1127年腊月的汴梁城,街头巷尾都在议论朝廷最新颁行的品秩金册,茶客们一边嗑瓜子一边比划:“正九品不过镇砦都头,小股长罢了。”这一幕刚好提醒人们:水泊梁山那群绿林头领的名号,和这本金册上的官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梁山一百零九条好汉里,光是与“兵部、吏部”沾边儿的绰号就有五个。乍一听热闹,细琢磨却能发现高下排座次,宋江呼保义只是开胃小菜。宋江最大梦想是“面南而拜”,因此给自己选了个“保义郎”称呼。翻《宋史·职官志》,忠翊郎、承节郎、保义郎皆列“小使臣”,正九品末流。九品以下还有校尉若干,已经不入品,宋江算是勉强挂上尾巴,可见他那格局也就一个郓城县的天地。
再看铁面孔目裴宣,“孔目”两字听着威风,其实是县衙里负责文案的吏员,相当于拿着俸米却没官帽的师爷。孔目上升通道极窄,若无背景顶多混个承务郎。裴宣披袍带刀,不过是借了梁山的旌旗,真到六部衙门连入门条子都难办。
与之相对的,是“神行太保”戴宗。太保原属三师,爵比三公,同列伊尹周公;然而至宋,坊间却把“太保”当作巫师代称,南人呼巫为“太保”,屡见笔记中有记。戴宗腿脚虽快,可那顶大帽子只是江湖外号,绝非正一品加官,落到实处只剩个“跑差的”。
值得一提的是金枪手徐宁。殿前司二十四班,左右金枪各百人,按皇城仪仗序列受枢密院节制。金枪虽无定品,却食禁军俸,宫门值宿,近侍天子。以今日眼光看,金枪相当于“军委警卫局”精兵,级别偏低,位置极高——别人见官凭乌纱,徐宁抖动的却是铁甲寒光,这就叫“官小权重”。
还剩一个“祝朝奉”。祝家庄虽不起眼,掌门祝朝奉却自称“老夫”,连原登州兵马提辖孙立都拱手称“朝奉”。官阶里确有“朝奉郎”“朝奉大夫”,前者正六品上,后者正五品。北宋卖官鬻爵成风,五百贯就能从七品升六品,祝朝奉手握田地、粮仓,砸出银子买个正五品易如反掌。正五品是州府实职知事的起点,地方父母官对着他也得客客气气。这一点,从孙立进庄时的寒暄就能看出端倪——
“孙立抱拳道:‘卑职在此听命。’祝朝奉笑答:‘不敢,不敢。’”
短短两句,彼此的官阶高下,一目了然。
把五个绰号摆在官架子里重新排队:
第一层是祝朝奉,正五品乃至从五品,州级干部;
第二层轮到徐宁,卫队精兵无品却侍从天子,顶着殿前司的虎符;
第三层才是宋江保义郎——正九品,县尉级别;
第四层是戴宗,名称浮夸、实无定品;
最后则是裴宣,孔目吏客,可怜连授官纸都没有。
这种落差,也解释了梁山投降前后态度的骤变。宋徽宗首诏只给宋江“破辽先锋”,没有实授品秩,众人闹情绪;等到征方腊前统一封赠,宋江终于拿到“带御器械、正受皇城使”,吴用等三十四人安插“正将军”,七十二将点名“偏将军”,梁山队伍便一哄而散,各赴任所。官帽子罩头顶,豪情马上退烧,这一点在史书与小说中屡试不爽。
顺便聊两个常被误解的小细节。其一,“郡马”并非官衔而是女婿称呼。郡主下嫁,驸马都尉的序列并不延伸到郡马、县马,所以宣赞的“丑郡马”只有身份象征,不入品秩。其二,“正将军”“偏将军”同样不在宋朝官制正表内,更接近战时编制,作用是安抚功臣,日后大多数人照例要降回本品。
如此对照后可知,梁山五个官衔绰号,真正算得上有品有级还带实权的,只祝朝奉与徐宁二人。祝持财势,宁握兵权;一文一武,各有倚仗。宋江虽被称作“呼保义”,在官场只算小卒,却凭借人格魅力和枪口这两大资本缔造出了百八兄弟的江湖。可惜层级鸿沟终究难跨,他的最高追求——在九品小格里镶金边——依旧无法与正五品、天子侍卫相提并论。正因此,等到招安尘埃落定,曾经的“兄弟情深”也只剩各奔前程的背影。
官衔之外,水浒的妙处还在文字游戏。像“呼保义宋江、智多星吴用”这样押韵的排比,本质是籍籍无名的小吏借天罡地煞攀附天意;而“金枪手徐宁、神行太保戴宗、铁面孔目裴宣”既表技艺也携身份,读来节奏铿锵。再叠加“祝朝奉”这抹半官半匪的灰色,就让人隐约看见那座群雄并起的山头背后,整个北宋官场林林总总的影子。
结论无须渲染,名单摆在面前:宋江只是正九品,真要论绰号背后的官位,最高的一位,还得是那位在自家庄园发号施令的祝朝奉。有人笑他只是土财主,可在买官盛行的北宋,正五品才是威权的门槛;梁山泊纵然风高浪急,也不过是走投无路的人间驿站,难与体制内的金字招牌相抗衡。这场比较,到头来像极了那本尘封金册:谁的名号与官印更硬,谁就能在纷乱江湖里站得更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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