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丈青扈三娘最让人堵心的一幕,不是败给林冲,而是后来在梁山筵席前,听宋江把她许给王英。
那时她已经不是扈家庄女将。
她是俘虏,是义妹,也是一个再也回不了家的人。
很多人读到这里,总觉得奇怪:扈三娘能马上使双刀,能十几合活捉王英,怎么到了婚事上,反倒一句硬话也没有?
答案不在洞房里。
在她被生擒之后,宋江做的几件事里。
独龙冈上,祝家庄、扈家庄、李家庄相互照应。扈三娘出场时,骑青鬃马,轮两口日月双刀,带着庄客来策应祝家庄。
王英一看是女将,先动了邪念。
书里写得很明白,王英是个好色之徒,指望一合就把人捉来。可他没这个本事。
十几合下来,王英枪法乱了,手脚发麻。扈三娘心里只认定一句:“这厮无理!”
下一刻,她把刀势逼上去,赶上王英,伸臂一提,把这个矮脚虎活捉走了。
这一仗,她赢得干净。
可她真正的输局,也从这里开了头。
宋江当时正被扈三娘追赶,差点吃亏。林冲从林边转出,挺丈八蛇矛来战。
不到十合,林冲卖个破绽,把扈三娘双刀逼斜,赶拢过去,一把将她活挟过马。
她成了梁山的俘虏。
这时宋江没有把她留在军中,也没有当场放还扈家庄,更没有拿她去交换王英。
他叫人把扈三娘带过来,安排二十个老成小喽啰,又点四个头领,骑快马,连夜送上梁山泊,交给宋太公收管。
还撂下一句:“待我回山寨,自有发落。”
这四个字,才是扈三娘命运的第一道门闩。
她被送走了。
手被缚着,人在马上,身边是押送她的梁山人马。独龙冈的火光、喊杀声、祝家庄的战鼓,都被甩在身后。
她不是战场上被击败那么简单。
她被从自己的家族、婚约、庄客和谈判桌上剥离开了。
一个女将,只要还在扈家庄,就还有父兄,还有庄院,还有可以谈的筹码。可一旦进了梁山,事情就变了。
扈三娘身上最要紧的身份,不再是扈太公的女儿。
她成了宋江掌中可以安排的人。
更狠的一刀,还在后面。
祝家庄破了以后,祝彪逃往扈家庄,被扈成捉住,准备押去见宋江。扈成这一手,其实是在补救:交出祝彪,换扈家庄一条路,也可能换妹妹扈三娘一条路。
可半路撞上李逵。
李逵一斧砍翻祝彪,又举斧追扈成。扈成看势头不对,只得逃命。
李逵杀顺了手,直冲进扈家庄。
扈太公一家老幼,被杀得干干净净。庄里马匹财物,被拉走四五十驮。庄院门上,又放了一把火。
家没了。
人也没了。
李逵回到祝家庄正厅,身上带血,腰里插着两把板斧,向宋江请功。
宋江喝骂他,问谁叫他去杀扈家人,谁叫他烧庄院。李逵不服,还把话顶回去,说前日那女子追着宋江要杀,如今宋江又做人情。
宋江又骂了一句,最后怎么处置?
他说李逵违了军令,本该斩首,但用杀祝龙、祝彪的功劳折过,下次再犯,定不轻饶。
这就是结果。
扈家庄已经烧成白地,扈三娘的父族已经断了,哥哥扈成逃往他处。李逵活着,照旧站在宋江身边。
扈三娘若知道这些,她还能向谁讨说法?
她连回去守孝的地方都没有了。
再看宋江回到梁山后的安排,才更冷。
梁山聚义厅上,宋江请出宋太公,又把扈三娘引到筵前。此时书里已经交代,扈三娘认宋太公为义父。
这一认,表面上给了她一个“名分”。
可这个名分,正好把她纳进宋江的家法里。
宋江转头叫来王英,说当初在清风寨时,曾许下他一头亲事,一直挂在心里,今日父亲有个女儿,招他为婿。
一句话,把旧账、新人、父命、众媒全摆上桌。
王英得了兑现。
宋太公成了长辈。
众头领成了媒人。
扈三娘站在筵前,能退到哪里去?
宋江又对她说,王英武艺不及她;但自己当初许过王英,如今她既认了宋太公,今日良辰吉日,便与王英结为夫妇。
这不是商量。
这是宣布。
书中给扈三娘的反应,只有几个字:“推不得。”
她和王英拜谢了。
没有哭闹,没有拔刀,没有当众翻脸。不是因为她愿意,也不是因为王英配得上她。
而是宋江已经把所有路堵死了。
扈三娘若反抗,她反抗的不只是王英一个人,而是宋太公的父命、宋江的安排、梁山众头领的面子,以及那个刚刚把扈家庄杀成血地却仍能活着喝酒的李逵。
那一刻,她不是不懂。
她是太懂了。
《水浒传》里常有一种残酷:许多事披着“义气”的外衣办完,受损的人连开口的位置都没有。
王英从败军之将,变成新郎。
宋江从主婚之人,变成有德有义之士。
众人称赞,筵席照开。
只有扈三娘,从马上女将变成筵前新妇,从扈家庄的女儿变成梁山上的义妹,再变成王英的妻子。
她后来跟王英同掌三军内探事马军,又随梁山南征北战。征方腊时,王英先死,扈三娘上前救应,也被打落马下。
睦州阵前,双刀还在,人已经倒下。
从独龙冈那一夜被缚上马,到睦州阵上随夫战死,扈三娘的一生,早在宋江那句“自有发落”里,被发落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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