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元和与顾传玠因昆曲结缘,女儿为何被闺蜜顾怡抢占长达31年?
1949年冬夜,基隆港的海风裹着盐味扑面而来,顾传玠站在甲板上,对身旁的妻子说:“这一去,也不知何时能再见江南的水巷。”张元和没回答,只轻轻捏紧了他的手,那双练过兰花指的手指,依旧纤细却微微发抖。
他出身寒门,曾在苏州昆曲传习所学艺,十七岁起就以小生名号“顾时雨”游走沪上舞台。20年代的上海滩灯火阑珊,梅兰芳也曾在后台拍拍他的肩膀,“小顾,你的喉头有金子。”一句夸奖,让他红遍票房,却掩不住“梨园子弟终是下九流”的刻板印象。1931年,他索性改名顾志成,离开戏班去求学,想给自己换一条路。然而,身上的袍带一脱,心里的水袖却没法收,昆曲成了甩不掉的影子。
张元和的起点截然不同。她是合肥张家的长女,家传诗书,苏州的粉墙黛瓦见证了少女日日拿着《长生殿》学腔的模样。母亲爱听戏,祖母爱填词,家中时常请来名角指点,耳濡目染下,她背得一口好“南曲滚白”。乐益女中毕业后,她被韦均一校长挖去海门海霞中学教书,课堂上她把昆曲当国文教材讲,学生听得兴高采烈,校方却觉得“女子教书已属出格,再唱戏岂不更像戏子?”多半父母心里暗暗摇头。
1936年的春天,昆山救火会筹善义演,张元和也被同好拉去“撑场”。彩排间隙,一位身形颀长的小生在后台忽然失了词,她轻咳一声,替他把下一段“皂罗袍”接了下去。帘子一合,他回过头,见她眼角含笑,只道了句:“多谢。”自此,两人时常结伴练腔、抄谱、对词。那时的张家客厅,常能看到两人摆出《游园》里“惊梦”的水磨身段,锦灯摇曳,长衫衣角微颤,仿佛戏里戏外只隔一层纱。
然而门槛并非唱腔就能踏过去。顾家的贫寒与张家的门第,在苏州坊间掀起不小波澜。《申报》1939年4月的婚讯登出后,茶楼里的掌柜抖着报纸,嘀咕:“千金小姐下嫁戏子,世道要变喽。”张武龄气得直捶拐杖,家宴上扬声问女儿:“张家缺你这一门亲事?”张元和仍是那副温缓口气:“爹,戏比人贵,顾先生先有艺后有人,女儿心里信得过。”父亲沉默良久,把茶碗重重放下,也算默许。
洞房花烛夜没有锣鼓喧天。亲朋多半避席,只有几位曲友在廊下轻轻敲檀板,为新人唱了半出《牡丹亭·拾画》:“屏山半折画双蛾。”昆曲的婉转,把人情冷暖都唱得细腻。婚后日子却不见得婉转:观众口味变了,票房走低,顾传玠为糊口去做布庄生意;张元和偶尔回校代课,更多时候在家磨戏单。柴米油盐与“四功五法”同在屋檐下,穷却有盏不灭的戏烛。
正当他们把日子过得勉强顺当,凌海霞闯了进来。这位海霞中学的舍监一心想留住昔日好友,先是三番五次写信劝张元和回校,再干脆亲自赴苏州“探病”,在客厅落座就开门见山:“元和,你让一个戏子耽误自己,我替你不值。”张元和只递茶相陪,没接话。谁知几个月后,她刚产下女儿顾珏,就被凌海霞接走“代为照料”。“等你好了再还。”一句话,把母女硬生生拆开。这一“照料”竟拖了31年,可惜法律与亲情在那时的乡镇都无处可寻。
战火越来越近。1949年,夫妻俩带着对女儿的惦念,踏上了去台湾的船。岛上百废待兴,昆曲更显零落。顾传玠利用早年积蓄在台中开起小茶庄,白天算账,夜里点上油灯掸去尘土,和妻子对着唱《琴挑》,只当是排遣乡愁。邻居听到窗缝里传出的曲子,总问:“谁家还唱这老调?”他们笑而不答,仿佛怕吵醒旧梦。
改革开放后,文化往来渐多。1980年,台湾来信一封,顾珏写道:“母亲,我已为人母,想看看您当年的模样。”31年的空白被薄薄一纸穿透。那年夏天,在香港机场的玻璃长龙里,62岁的女儿望见白发微卷的母亲,只红着眼轻轻唤:“娘,我回来了。”旁人听不懂其中的沉重,只有母女揽着肩膀沉默。许多往事已经无法补偿,至少,错位的亲情还有和解的机会。
1986年,北京纪念汤显祖逝世370周年。77岁的张元和与姐姐张充和再披水袖,踏上长安大戏院的木台,身形虽已佝偻,却依旧提手吊肩,转身之处惊艳满堂。台下的年轻观众早已只在书上见过“昆曲”的名字,如今才明白那句“良辰美景奈何天”有多绵长。散场后,有小伙子追出来要合影,张元和笑说:“别拍我,去学一折《游园》,昆曲才能活下去。”这句戏谑,却道尽她半生的执念。
后来她随子女旅居美国,在车库里搭张小戏台,周末便教华人孩子念水磨腔。有人问她累不累,她摆摆手:“唱是呼吸,不唱才累。”顾传玠早在1974年病逝台中,她把他的折扇一直带在身边,下课后轻轻展开,扇面上是他亲笔写的四字——“曲可忘忧”。
从苏州到台北,再到洛杉矶,时代的浪潮一次次改变生活走向,却冲不淡那段青衣与小生的唱和。昆曲教他们相识,也替他们记录下欢喜与创痛。如今,我们在老唱片里还能听到顾传玠清亮的“水调儿”转腔,那是他对妻子的应和,也是对故土和舞台最执拗的守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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