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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ADA
编辑|陈子珩
审核| 江怡
图源:omancricket网站
走在阿曼首都马斯喀特的鲁维(Ruwi)街区,浓郁的南亚气息扑面而来,你根本不用刻意寻找当地印度社群。街道两旁鳞次栉比的商铺、风味餐馆、珠宝行与各类便民小店,共同构筑起马斯喀特最具印度风情的城市片区。往来人群操着古吉拉特语、马拉雅拉姆语、印地语、英语,偶尔穿插阿拉伯语完成日常买卖,两种文明在此交织共生。
但鲁维街区真正耐人寻味的,不只是这片热闹的南亚商圈,这里共存着两种截然不同的印度身份,各自书写着不一样的扎根故事。
一侧,是完整保留印度文化根脉的宗教空间。当地印度教徒按时举办祭祀仪式、欢庆传统节庆,千百年跨越阿拉伯海传承下来的民俗信仰,在这里从未中断;另一侧,则是早已深度嵌入阿曼经济脉络的印度裔商业世家,金吉(Khimji)家族便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缩影。
这个家族的先祖来自印度西部卡奇(Kutch)地区,早在19世纪便顺着季风航线横渡阿拉伯海登陆阿曼,以港口贸易起家,在马斯喀特扎根经营,至今已绵延超过150年。步入20世纪后,他们更是将劳力士(Rolex)品牌首度引入阿曼市场,历经数代深耕,从传统行商一步步成长为阿曼本土举足轻重的大型商业集团。
可这段百年浮沉的往事里,最与众不同的并不是其商业版图的扩张,而是家族身份的层层蜕变。如今整个金吉家族全员持有阿曼国籍,这意味着他们的故事已不再是“印度商人旅居阿曼、始终做异乡过客”的单薄叙事。
他们的血脉源自印度,世代承袭印度姓氏与印度教信仰;却在几代人的定居、深耕、参与本地社会建设的过程中,彻底完成身份跃迁,真正成为阿曼公民。
将这个融入阿曼的印度家族与海德拉巴乔什族群的过往对照,我们能读出两种截然不同的移民命运。昨天的文章曾讲到,源自哈德拉毛的阿拉伯族群,依托尼扎姆王朝获得特殊社会身份与制度庇护,可随着王朝覆灭,曾经拥有的社会地位与生存依托也随之消散。
金吉家族走出了一条完全相反的道路:他们没有将自身命运捆绑在某一个转瞬即逝的旧政权之上,而是在阿曼社会翻天覆地的现代化变革中,一步步完成从外来远洋商人、本土商业望族,再到阿曼国民的完整身份转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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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数百年前踏足阿曼的印度商人
印度与阿曼的往来渊源,远远早于现代国境线划定的年代。在石油彻底改写海湾地区格局之前,阿拉伯海早已是千帆竞渡的黄金商贸通道。
印度西海岸古吉拉特、卡奇地区自古航海商贸底蕴深厚,卡奇南部的曼德维(Mandvi)更是印度洋贸易的核心港口之一;而马斯喀特(Muscat)、苏哈尔(Sohar)、苏尔(Sur)三座阿曼港口,则是连通阿拉伯半岛、印度、东非与波斯湾的关键中转枢纽。
彼时的商人追着季风出海,把印度的纺织品、粮食、茶叶、香料运往阿曼,再将阿曼特产椰枣、干柠檬、乳香销往全球各地。在这套成熟的远洋贸易体系里,家族商行远比现代企业更有话语权。
一个家族可以在印度本土把控货源,在马斯喀特开设实体商铺,在东非派驻代理人,依靠跨港口的商品流转完成贸易闭环。家族亲属散落各大通商口岸,血缘纽带构筑起天然的商业信用,长年累月的往来又搭建起跨越海洋的信任网络。
很多人误以为印度商人是靠着20世纪的石油红利才涌入阿曼等海湾国家,实则不然。早在阿曼成型为现代海湾国家之前,他们就已是港口经济不可或缺的支柱。
历史学家卡尔文·艾伦(Calvin Allen)针对马斯喀特印度商人群体的研究记载。数个世纪以来,来自卡奇的印度教商人牢牢把控阿曼商贸命脉,包揽经纪、进出口、零售、金融等全链条业务,依靠港口贸易打通阿曼内陆与印度洋、全球市场的经济通道。
金吉家族(Khimji)正是这段历史的鲜活缩影。家族溯源可至1870年前后,来自卡奇曼德维的拉姆达斯·塔克尔赛(Ramdas Thackersay)远渡重洋抵达阿曼,而后与儿子金吉·拉姆达斯(Khimji Ramdas)一同在马斯喀特打下家族生意根基。彼时他们的贸易航线,串联起曼德维、马斯喀特、桑给巴尔等一众印度洋港口。
他们登陆阿曼的年代,马斯喀特还没有如今现代化首都的模样:没有完善行政体系、密集交通路网,更不存在成型的现代经济框架。对于远洋商人而言,国家能提供的配套服务无足轻重,手握货源、稳定信用、四通八达的贸易网络,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而这恰好是印度洋行商独有的优势。他们或许没有朝堂上的政治话语权,却能轻松串联起互不连通的海内外市场;或许没能独占港口管辖权,却清晰掌握全球货物的流转脉络,熟知每一个值得信赖的合作伙伴。这套独树一帜的经商能力,成为金吉家族在阿曼扎根百年的核心底气。
二、家族在时代拐点做出关键抉择
站在当下回望阿曼的现代化进程,1970年是一道清晰割裂新旧时代的分水岭。
这一年,卡布斯·本·赛义德(Qaboos bin Said)推翻父亲赛义德·本·泰穆尔(Said bin Taimur),成为新苏丹执掌阿曼王权,整个国家自此驶入高速现代化快车道。石油收益源源不断投入国家建设,公路、学校、医院、深水港口、完整行政体系逐一落地。曾经基建匮乏、行政能力薄弱的阿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蜕变为现代主权国家。
但置身1970年的当下,没有人能清晰预判国家未来走向。卡布斯刚登基时,阿曼内忧外患并存:佐法尔地区叛乱尚未平息,国家治理体系千疮百孔,新统治者急需快速搭建全新的政治与经济根基。
摆在新苏丹面前最现实的难题是,谁能协助他,将古老传统的阿曼改造为现代化国家?
本土传统部族势力是根基,英国、伊朗的外部扶持同样关键,但国家建设更离不开成熟的商贸网络、进口经销商、企业家,以及能连通全球市场的经济力量——而世代扎根本地、手握跨洋商业资源的印度商人群体,恰好完美契合这一需求。
金吉家族的命运抉择,就落在这个历史关键节点。在阿曼政治秩序彻底重构的浪潮里,他们选择坚定站在新苏丹与新生国家秩序一侧。
这件事的核心不是简单的“选边站队”,而是金吉家族精准预判阿曼未来的发展走向。他们此后数十年的转型之路,足以证明其判断极具远见。
1970年,卡纳克西·戈卡尔达斯·金吉(Kanaksi Gokaldas Khimji)正式接手家族生意,他的父亲戈卡尔达斯·金吉(Gokaldas Khimji)早已是马斯喀特印度商圈举足轻重的人物。这次家族权力交接,恰好踩中阿曼现代化全面启动的时代风口。而卡纳克西本人也在此后成为了海湾地区唯一的印度裔谢赫。
这绝非一次普通的企业传承,对金吉家族而言,阿曼已然翻开全新篇章,他们自身也必须完成蜕变:从传统印度洋远洋贸易商,转型为助力现代国家建设的本土企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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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从远洋行商蜕变为
阿曼本土支柱商业家族
传统印度洋贸易的核心逻辑,是“连接”——打通印度与阿曼的货物流转,再把阿曼特产输送至全球各大市场,在不同港口之间搭建商业纽带。
而现代主权国家的发展核心,是“建设”——国家需要进口代理商、分销企业、物流服务商、工程承建方,以及能够承接大型基建项目的规模化商业组织。金吉家族完整亲历了这两种商业模式的更迭。
阿曼现代化浪潮袭来后,公路、机场、校园、医院、全新商业配套持续落地,对于深耕本地几代、手握全球渠道的印度商人家族而言,遍地都是全新机遇。但机遇背后,也倒逼家族彻底革新经营模式。他们不能再固守单一的港口贩运生意,必须成长为适配现代国家需求的综合型企业。
此后金吉·拉姆达斯集团(Khimji Ramdas Group)不断拓展业务版图,消费品、生活方式零售、项目物流、基建工程多线并行,曾经一间小小的远洋商行,逐步成长为支撑阿曼现代经济的头部商业集团。
这场转型中,最与众不同的变化是家族身份的重塑。他们不再只是“在阿曼做生意的印度外来者”,而是深度参与阿曼国家建设的印度裔本土商业家族。
这样的身份转变极具分量。一个移民家族真正融入异国的土地不仅要彻底割舍自身原生文化,更多时候还要融合发生在经济共生的层面——企业与本土经济深度绑定,商业利益与国家发展同频共振,亲身参与城市与基建建设,家族财富与这片土地的未来牢牢捆绑。
这便是金吉家族与现代阿曼的共生关系:他们不只是单纯从阿曼市场攫取商机,更是阿曼现代化进程不可或缺的共建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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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一块劳力士腕表串联起
三段跨越百年的时代
金吉家族百年发展史里,劳力士的合作故事极具象征意义。
上世纪60年代,金吉集团将劳力士品牌首度引入阿曼。根据旗下劳力士腕表门店官方史料记载,当年劳力士最早经亚丁转运进入阿曼,首家品牌专卖店落地鲁维街区,门店设计完全遵循劳力士全球统一标准。
这块小小的腕表看似只是一桩普通代理生意,而放在金吉家族的百年脉络里却串联起三段截然不同的时代。
第一段,是纯粹的印度洋航海贸易时代。先祖从印度卡奇出发,横渡阿拉伯海奔赴马斯喀特,靠远洋贩运白手起家;
第二段,是阿曼现代国家成型时代。1970年后,家族紧跟国家现代化步伐,跳出传统贸易框架,开辟多元化本土业务;
第三段,是全球化浪潮时代。阿曼不再只是一座闭塞的印度洋港口,全面接入全球品牌、国际资本与现代消费体系。
金吉家族完整走过这三个阶段,劳力士的合作故事,恰好是这段历程的缩影。它早已超越商业合作本身,成为一种独特符号。一个承载印度洋航海记忆的商人家族,最终成长为全球化阿曼的重要组成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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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鲁维街区的神庙代表
从未褪色的原生身份
如果说金吉家族代表印度社群在阿曼的经济融合之路,那鲁维街区的印度教神庙则见证着另一条完整的文化传承脉络。
世代定居阿曼的印度人,即便身处阿拉伯穆斯林主导的社会,也从未抛弃自身的宗教与文化根脉。他们自发修建专属的宗教活动空间,守住族群的精神家园。
这里有一处容易被忽略的细节。马斯喀特的克里希纳神庙并非拥有千年历史的古建,学术资料记载,这座神庙直到1987年才正式落成。它的价值不在于建筑年代久远,而是清晰印证一个事实:即便在阿曼生活数代,印度社群依旧需要专属空间,维系独属于自身的族群身份。
上世纪70年代马斯喀特快速扩张,鲁维慢慢聚集起大批南亚移民,印度教徒建起专属神庙,不远处也有印度基督徒的教堂,造就了独一无二的城市风貌。
鲁维街区兼具双重属性,既是外来移民落脚谋生的商业集散地,也是多代印度人扎根生活的长久家园。对当地印度社群而言,神庙的意义远不止祭祀场所,更是维系族群联结的社交中心。人们在这里欢庆传统节日、邻里相聚、寻求互助,搭建全新的本地社交网络。
商贸网络解决生存生计,家族血脉延续族群传承,宗教空间留存文化身份,三者相辅相成,构成移民群体长久扎根异乡的稳固根基,这也是鲁维街区能成为阿曼印度社群精神地标核心原因。沿街印度商铺,见证印度人如何深度参与阿曼经济发展;街边神庙,则留存着他们源自故土的历史文化。二者从来互不冲突。
移民群体保留自身文化脉络,不等于排斥融入当地社会。恰恰相反,完整的文化归属感才是社群愿意长期定居、主动参与本土建设的底气。
金吉家族商业版图不断壮大,不代表印度族群身份就此消失;鲁维神庙香火绵延,也不代表印度社群拒绝融入阿曼。真实的现状是,族群文化记忆完整留存,生活与发展轨迹却持续和阿曼本土深度绑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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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一纸法令背后的身份蜕变
金吉家族故事最核心的落点,是一份具有里程碑意义的法律文件——如今整个家族全员持有阿曼国籍。
1998年,阿曼颁布第40/98号皇家法令,由卡布斯亲自签署,正式授予金吉·卡什达斯·瓦索莫(Khimji Kashandas Wasomol)阿曼公民身份,法令自1998年5月18日起正式生效。
这份文件的分量,早已超越一纸国籍证明。它标志着一个流淌印度血脉、承袭印度姓氏、坚守印度教信仰的家族,历经几代人的深耕经营、深度参与社会建设,最终被纳入阿曼国家共同体。
自此,金吉家族不再是旅居阿曼的印度人,更精准的定义是拥有印度历史渊源的阿曼公民。
印度,是他们先祖出发的故土;阿曼,是整个家族最终归属的国度。两种身份从来不存在非此即彼的对立关系。
将本文与昨天海德拉巴乔什族群的故事放在一处对照,两种截然不同的移民人生,形成耐人寻味的鲜明反差。
乔什族群先祖从阿拉伯半岛渡海前往印度,凭借军事武力跻身海德拉巴权力体系,成为尼扎姆王朝专属护卫部队。他们的社会地位、土地资源、生存保障完全依附王权体系;王朝覆灭后,依托王权得来的一切庇护尽数消散,族群只能重新寻找生存出路:一部分迁往巴基斯坦,一部分远赴海湾务工,还有人留守海德拉巴,脱下军装转型经商创业。他们的历史,是依附旧秩序崩塌后,重新寻找身份定位的挣扎之路。
金吉家族则走出了另一条人生轨迹:同样横渡阿拉伯海,从印度卡奇奔赴马斯喀特。他们不曾担任王室护卫,也从未依靠武力换取土地与特权,唯一的依仗是世代传承的商贸能力,以及在阿曼社会巨变时精准预判时代走向的远见。
两条脉络,对应两类移民命运。海德拉巴的乔什人,依托衰落的旧政权获得特殊身份,王朝覆灭后便失去生存根基;马斯喀特的金吉家族,以商人身份扎根新兴现代化国家,亲身参与本土建设,最终完成从外来移民到本国公民的完整转化。
这并不是说金吉家族只是简单“成功融入”阿曼,更准确的描述是,他们走过了一场漫长且层层递进的身份重塑。起初,他们只是远道而来的印度行商;而后,成长为马斯喀特商圈举足轻重的世家;再之后,深度融入阿曼现代经济肌理;最终,正式成为法律意义上的阿曼公民。
鲁维街头的印度教神庙,与拿到阿曼国籍的金吉商业家族,还向我们道出了一个不可忽视的现实:阿曼从来不是一座与印度隔绝的海湾阿拉伯国家,它自始至终都是印度洋世界不可分割的一环。
数百年来,阿拉伯海的季风航线从未中断,印度与阿曼之间人员往来络绎不绝。有人带来商品货物,有人带来宗教信仰,有人带来资本产业,有人举家迁徙落地生根。迁徙者里,一部分人最终选择重返故土,另一部分人选择留下,悄然改变着这座海滨城市的面貌。
世间移民故事分两种:一类是旧有政治秩序崩塌后,被迫重新寻找自我定位;另一类是从遥远故土出发,历经数代耕耘,慢慢成为新土地的一份子。移民的身份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固定标签。一个家族既能铭记自己的故土源流,也能在全新的社会里扎根生长;既可以坚守先祖传承的信仰,也能合法拥有定居国公民身份;既能清晰记得自己从何而来,也能真正成为脚下这片土地的主人。
本文转载自“海湾译读”微信公众号2026年7月26日文章,原文标题为《 从印度商人到阿曼公民:一个印度家族跨越150年的身份蜕变》。
本期编辑:陈子珩
本期审核:江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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