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书写常有偏倚。胜利者写胜利,失败者写怨恨。所以常常有历史书由胜利者、支持者缩写的说法,往往敌人的立场上面看自己会更加客观。
军史档案、回忆录、采访本当然有其价值,但最难被轻易否定的,往往是立场完全对立的当事人留下的记录。
勃沙特(Rudolf Alfred Bosshardt,中文名薄复礼)正是这样一个人。他极度仇视革命,他是一个传教士,是红军最反对的,因为当时红军是无神论嘛!
瑞士出生,英国内地会派驻中国的传教士。1922年到贵州,长期在镇远、黄平一带传教。1934年10月1日,他在黄平旧州返回镇远的山路上,遭遇西征中的红六军团,被当作“帝国主义分子”扣押。此后560天,他随部队辗转黔、滇、湘、鄂、川五省,行程近万里,直到1936年4月在云南富民获释。他不是同情者,更不是后来的采访记者。起点是敌对的:在他眼里,这支队伍是无神论的“土匪”,是破坏教会、威胁信仰的力量。1936年12月,他在伦敦出版了《神灵之手》(The Restraining Hand)。这本书比埃德加·斯诺的《红星照耀中国》早一年,是西方世界第一部真正由亲历者写出的长征专著。
勃沙特不懂军事,也不关心战略。他只记录牧师眼睛里看到的日常:崎岖山道上,人走得困苦不堪,却逐渐学会边走边睡。黑暗中只能摸着前面人的肩膀前进;看不见路时,就随便在山凹里过夜。多数日子全天只吃一顿饭,没有休息日,没有星期日。有时刚睡一个小时就被叫醒继续走。夜幕降临时还在路上,到宿营地常常连饭都吃不上,只能饿着睡觉。早上醒来,衣服结满霜,人几乎冻僵,马身上也是一层白霜。下雨的夜晚更难熬:大雨滂沱,山路无尽,到了营地卫兵生一堆火,大家轮流烤湿透的衣服。下山时坡陡路滑,前面的人踩出的痕迹勉强算路,一旦失足,救援几乎不可能。“边走边睡”四个字最残酷。那不是躺下休息,而是半眯着眼,跟着前面人的肩膀,迷迷糊糊翻过一座又一座山。这是红二、红六军团夜行军的常态,不是事后文学加工。
空袭警报响起,部队钻进一片果林隐蔽。十月的黔东,柑橘金黄,挂满枝头。因为未查明是地主还是普通百姓的果树,命令一下:不许摘。没有人伸手。勃沙特见过国民党军队拉壮丁、欺压百姓的场景。这支衣衫褴褛、经常饿肚子的队伍,却能在果园里忍住不碰一颗果子。他后来写道,红军领导人是坚信共产主义和马克思列宁主义的人,并且在实践这些原理。他还记下另一些细节:新兵若有鸦片瘾,并不歧视,集中戒除、发放镇痛药、免操练几周;国民党俘虏若愿离开,发给三块大洋作路费。列宁室里,饭都吃不饱的战士仍聚在一起讨论“为什么反对国民党”“为什么北上抗日”。
关系的转折发生在旧州天主教堂。红军缴获一张约一平方米的法文贵州地图,无人能读。萧克把勃沙特请来。油灯下,他口译,萧克笔录,一直干到三更。萧克晚年回忆:得到这张地图,转战贵州东部直至进入湘西,几年全靠它。勃沙特对萧克的印象是:二十七八岁,精力充沛,目光炯炯。他后来承认:“他们信仰共产主义,就像我信仰基督。”1936年4月,在富民赤鹫大村,部队放他走。萧克、王震、吴德峰设宴饯行,萧克亲自做了粉蒸肉,还塞给他十块银元作盘缠。第二天早上,队伍已连夜转移。
勃沙特的价值,不在于他“中立”,而在于立场的彻底错位。他带着“无神论土匪”的偏见进入队伍,560天后带着对这群人“前所未闻的信仰密度”的印象离开。他自己的原话是:“中国红军那种令人惊异的热情,对新世界的追求和希望,对自己信仰的执著是前所未闻的。”“他们的确不畏艰苦,不知疲倦。”一个视共产主义为异端的传教士,最终写下的苦、严与希望,与红军自己的叙述高度重合。这不是胜利者自吹,而是跨立场的互证。
长征已经过去将近九十年。今天的人淋一场冷雨都要抱怨命苦,而他们穿着单衣爬雪山、饿着肚子趟沼泽、拿着破枪走完万里。可以说他们苦得不像常人,但不能说他们没有把一个国家的走向,用双脚走成了现实。希望是什么?对勃沙特来说,希望是一群穿草鞋的人,在无神论的队伍里,让他看见了另一种近乎宗教的执著——那种执著,把人的极限推到了空前的位置。《神灵之手》1985年才在国内被重新发现,1989年译成中文。迟了半个世纪,但证人没有迟到。1936年,他已经把这些话留在了伦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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