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到儿子家养老第一天,邻居在电梯里偷塞纸条:不想死就赶紧走,10分钟后我吓得瘫软在地
楔子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世界突然安静了。
赵德厚站在狭小的金属空间里,左手扶着行李推车,右手下意识地摸了摸上衣口袋。口袋里装着一张对折的纸条,纸张边缘硌得他胸口发疼。纸条是在他搬进儿子家的第一天,也就是今天下午三点四十分,被一个陌生女人硬塞进他手里的。那个女人穿着深蓝色的物业制服,头发花白,面容憔悴,眼神里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急切。
电梯在十二楼停住,门缓缓打开。赵德厚推着行李车走出来,走廊里的声控灯啪地亮起,惨白的光线打在水磨石地面上,泛出一层冷冰冰的光泽。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电梯,那个女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后,可那句话还像一根针似的扎在他脑子里——“不想死,就赶紧走。”
走廊尽头,1203室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色的灯光。那是儿子赵明轩的家,也是他今后要住的地方。厨房里飘出红烧肉的香味,儿媳妇楚琴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软绵绵的带着笑意:“爸,您快进来呀,饭马上就好。”
赵德厚站在门口,手指攥紧了口袋里的纸条。汗湿的纸张被他捏得皱巴巴的,那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的字,他已经看了不下十遍。每一个字都像一个冰冷的小锤子,一下一下地敲在他的心口上。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第一章 纸条
三个小时前,赵德厚还坐在长途大巴的最后一排,脸贴着车窗玻璃,看窗外的风景从连绵的山脉变成一栋栋灰扑扑的高楼。他的膝盖上放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包里装着他全部的家当——几件换洗衣服,一本存折,还有老伴儿的一张黑白照片。
老伴儿走了两年。这两年他在老家的日子过得像一杯放凉了的白开水,寡淡、寂寞,连说话都变成了一件奢侈的事。每天早上起来,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说一声“我出门了”,晚上回来再对着空气说一声“我回来了”。邻居老李说他这是一个人待出毛病来了,劝他搬去城里跟儿子住。他犹豫了大半年,终于在七十三岁生日那天,拨通了儿子的电话。
电话那头,赵明轩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还是痛痛快快地答应了:“爸,您来吧,我们这边房子大,有地方住。”
赵德厚当时心里一热,挂了电话就开始收拾行李。他翻出压箱底的存折,去镇上银行取了五千块钱,给孙子买了遥控汽车,给儿媳买了一条羊绒围巾。他想着,虽然是去儿子家,但也不能空着手进门,这是他做人的规矩。
大巴车在高速路上跑了四个小时,下午两点半到达了江城市汽车站。赵明轩在出站口等着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比过年时见面又稀疏了一些,脸色也不太好,眼窝深陷,像是没睡好的样子。看到赵德厚,他快步走过来,接过帆布包和行李袋,喊了一声“爸”,声音有些沙哑。
赵德厚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掌心感受到对方肩胛骨的棱角,心里揪了一下。这孩子瘦了。
“工作忙不忙?”赵德厚问。
“还行。”赵明轩的回答简短而含糊,目光飘向别处,显然不想多谈。
赵德厚也就没再多问。他了解自己的儿子,这孩子从小就话少,心里有事也憋着不说,跟他妈一个性子。他跟着赵明轩走出汽车站,坐进一辆半新不旧的白色轿车里。车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像是刚洗过内饰。赵德厚注意到副驾驶座椅上有一道裂口,用透明胶带粘着,胶带边缘卷起来,沾了些灰。
车子穿过大半个城区,拐进一片建于本世纪初的住宅小区。小区里的楼房都有二十多年了,外墙的白色瓷砖被风雨侵蚀得斑驳发黄,几栋楼的墙面上还爬满了枯死的爬山虎,藤蔓像一根根扭曲的血管贴在那里。小区中央的花坛倒是打理得还算整洁,几株月季开得正盛,玫红色的花朵在深秋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扎眼。
赵明轩把车停在七号楼下,帮赵德厚把行李搬进电梯间。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变,走到一边低声接听起来。赵德厚隐约听见他说了句“我知道……行……我马上过去”,然后挂断电话,一脸歉意地看着他。
“爸,公司那边有个急事,我得过去一趟。您先上楼,楚琴在家等着呢。十二楼,1203。”
赵德厚摆摆手:“去吧去吧,工作要紧。”
赵明轩把一把备用钥匙塞进他手里,转身快步走向车子。赵德厚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车门后,站在原地出了一会儿神,然后推着行李车走进了电梯间。
电梯间不大,地面铺着廉价的米色瓷砖,角落里积着一层灰。墙上贴满了花花绿绿的小广告,通下水道的、修空调的、办证的,一层摞一层,像一层又一层的痂。赵德厚按下了上行键,等了大约半分钟,电梯才慢悠悠地从十楼降下来,门吱呀一声打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扑面而来,像是食物腐烂的酸味混着消毒水的味道。
赵德厚皱了皱眉,把行李车推进去。他按下了12楼的按钮,电梯门缓缓合拢。
就在门即将完全关闭的一瞬间,一只手猛地从外面伸进来,卡住了门缝。
赵德厚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电梯门重新弹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挤了进来。她穿着一身深蓝色的物业制服,左胸口的铭牌上写着“江城市祥和物业”的字样,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垃圾袋,袋子里不知道装着什么,鼓鼓囊囊的。她的头发花白,胡乱地扎在脑后,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是刀刻出来的,眼窝深陷,眼白布满血丝,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憔悴和紧张。
女人进来后没有按楼层,也没有说话,只是背对着赵德厚站着,肩膀微微发抖。电梯门重新关上,轿厢开始缓缓上行。赵德厚注意到女人的右手紧紧攥着垃圾袋的提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阿姨,您到几楼?”赵德厚出于礼貌问了一句。
女人没有回答,也没有回头。她的背影僵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电梯的数字跳到六的时候,女人突然转过身来。赵德厚这才看清她的脸——那是一张被恐惧占据的脸,嘴唇哆嗦着,眼睛里泛着一层水光,像是马上要哭出来又强忍着的样子。
“你是赵明轩的……”女人的声音又低又哑,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我是他爸,”赵德厚愣了一下,“您认识我儿子?”
女人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像是被人从背后戳了一刀。她飞快地回头看了一眼电梯门上的楼层数字,然后一个箭步冲到赵德厚面前,从制服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条,硬塞进他的手里。她的手指冰凉,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潮湿感,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的。
“拿着。”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气声,“别让任何人看到。”
赵德厚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摸不着头脑,下意识地低头看向手里的纸条。纸是普通的白色便签纸,折了两折,边缘有些毛糙,像是被人反复揉搓过。
“这是什么?”他抬头想问,却被女人的表情吓得把后半句话噎了回去。
女人那张憔悴的脸上此刻写满了一种近乎癫狂的急切。她的眼睛瞪得老大,瞳孔收缩成两个针尖大的黑点,嘴唇翕动着,像是还有很多话要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不想死,”她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就赶紧走。”
话音刚落,电梯叮的一声停在了九楼,门缓缓打开。女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弹起来,拎着垃圾袋飞快地冲了出去,转眼就消失在楼道里。电梯门重新合上,继续上升。
赵德厚怔怔地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纸条,脑子里嗡嗡作响。电梯在十二楼停下,门打开,走廊里的声控灯亮起来。他机械地推着行李车走出来,站在走廊里,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他放下行李车,靠着墙壁,打开了那张纸条。
纸条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两行字,墨水是蓝色的,笔迹很潦草,像是匆忙中写下的。有几个字被汗水洇花了,但还能辨认出来——
“快离开这个家。你儿子家里有秘密。”
赵德厚把这行字反复看了好几遍,每看一遍,心里的寒意就加深一层。他抬起头看向走廊尽头那扇虚掩的门,闻到红烧肉的香味和楚琴软绵绵的笑语声,突然觉得自己像是在看一场画面和声音错位的电影,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
他把纸条重新折好,塞回上衣口袋里,手指摸了摸口袋外面,确认它还在那里。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推着行李车走向1203室。
推开门的一瞬间,暖黄色的灯光涌出来,裹挟着饭菜的香气和家的温度。楚琴系着一条碎花围裙站在玄关尽头,手里还拿着一把锅铲,脸上的笑容热情得无可挑剔。她身后,十四岁的孙子赵一鸣正窝在沙发里打游戏,头也不抬地喊了一声“爷爷”。
一切都看上去那么正常。
可赵德厚口袋里的那张纸条,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他胸口发疼。
他换上拖鞋,走进这个陌生的家,目光扫过客厅里的每一件摆设——米灰色的布艺沙发,茶几上摆着一套青花瓷的茶具,墙上挂着儿子一家三口的合影。一切都很普通,很温馨,普通得让那张纸条上的警告显得荒唐可笑。
也许那个女人精神有问题,赵德厚在心里对自己说。住在老小区的物业保洁,年纪大了,脑子不清楚,这种事也不是没有。
可他的手,却不受控制地再一次摸了摸口袋里的纸条。
第二章 第一天
晚餐很丰盛。
楚琴烧了六个菜,有赵德厚爱吃的红烧肉和糖醋排骨,还有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鲫鱼豆腐汤。菜量很大,显然花了不少心思。她一边给赵德厚夹菜一边说着家常,声音又软又甜,像个贴心的女儿。
“爸,您尝尝这个排骨,我照着妈以前的做法烧的。明轩说您爱吃甜口的,我特意多放了一点糖。”
赵德厚夹了一块放进嘴里,确实是老伴儿的味道。糖醋汁裹着炸得酥脆的排骨,酸甜适中,肉质软烂。他咀嚼着,喉咙却有些发紧,眼眶也跟着热了一下。
“好吃,”他点点头,嗓子有点哑,“跟你妈做的一个味儿。”
楚琴笑了笑,又给他碗里添了一块红烧肉。赵明轩坐在对面,埋头扒饭,不怎么说话。他吃饭的速度很快,像是赶时间似的,三两口就扒完了一碗。楚琴给他盛汤的时候,他也没抬头,只是含糊地说了声“谢了”。
赵德厚看着儿子,发现他的气色比过年时差了很多。脸色蜡黄,颧骨凸出,下巴上还有一道没刮干净的胡茬。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袖T恤,袖口松松垮垮地垂着,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
“明轩,你最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赵德厚忍不住问。
赵明轩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夹菜:“没有,就是最近项目赶得紧,加班多了点。”
“再忙也得注意身体,”赵德厚说,“你看你瘦的。”
“知道了,爸。”赵明轩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烦,像是被戳到了什么痛处。
楚琴赶紧打圆场,笑着说:“他就是个工作狂,我说了多少次都不听。爸您多吃点,别管他。”
赵一鸣从饭碗里抬起头,嘴角沾着饭粒,看了看他爸又看了看他妈,目光最后落在赵德厚身上。
“爷爷,您以后就住我们家不走了吗?”
赵德厚笑着点点头:“是啊,以后爷爷天天陪着我们一鸣。”
赵一鸣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正在矫正的牙齿。他长得像楚琴多一些,眉眼清秀,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赵德厚看着孙子,心里暖了一下,口袋里的那张纸条似乎也没那么烫了。
吃完饭,楚琴去厨房洗碗,赵明轩进了书房关上门说要看一份项目报告。赵一鸣回房间写作业,赵德厚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电视里放着一档相亲节目,男女嘉宾你来我往地说着俏皮话,笑声从音响里传出来,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荡。
赵德厚的心思不在电视上。他的目光不时地瞟向那扇紧闭的书房门,然后又瞟向厨房的方向。楚琴洗碗的水声哗哗作响,中间夹杂着她哼歌的旋律,是一首他听不出来名字的老歌。
这个家看起来一切都很好。儿子在城里有份体面的工作,儿媳贤惠能干,孙子乖巧懂事,一百二十平米的房子虽然不算新,但收拾得干净整洁。比起他在老家那间冬天漏风夏天漏雨的旧屋子,这里简直是天堂。
可是为什么,口袋里那张纸条上的字,就是忘不掉呢?
“快离开这个家。你儿子家里有秘密。”
什么秘密?赵明轩有什么事瞒着他?还是楚琴?或者是这个家本身有什么问题?
赵德厚摇了摇头,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他告诉自己那个女人一定是脑子有问题,也许是小区里某个精神不太正常的住户。纸条上写的东西没有任何来由,他不应该当真。
可就在这时候,他听到了一阵奇怪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很细,像是从墙壁里面传出来的,又像是从天花板上面传来的。赵德厚竖起耳朵仔细听,电视里的笑声恰好在这时候放大,把那个声音盖了过去。他拿起遥控器把电视静音,客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厨房里哗哗的水声。
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水声停了。楚琴的歌哼声也停了。
整个世界突然安静得让人心慌。
然后,赵德厚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嘶——嘶——嘶——
像是什么东西在地面上拖动,布料摩擦地板的声音。声音的来源不确定,好像是从走廊尽头那个房间传来的——那是赵明轩和楚琴的主卧室。门关着,门缝下面透出一线昏暗的光。
赵德厚的心跳猛地加快了几分。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沙发扶手,指腹摩挲着粗粝的布料纹理,手心渗出一层薄汗。
嘶——嘶——嘶——
声音还在继续,不快不慢,保持着一种诡异的节奏。像是有人在房间里来回拖着一个沉重的麻袋,又像是一个行动不便的人拖着脚步在地上挪动。
赵德厚从沙发上站起来,膝盖因为久坐而发出一声脆响。他慢慢地走向走廊,脚踩在木地板上,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力度,生怕发出声响。走廊不长,一共三扇门,左边是赵一鸣的房间,右边是书房,正对面就是主卧室。
他走到主卧室门口,站定。
门缝下面的光忽然闪了一下,像是有人从里面走过,挡住了光源。紧接着,那个拖拽声戛然而止。
赵德厚屏住呼吸,耳朵几乎贴在了门上。门板冰凉,贴上去的瞬间他打了个寒颤。
门里面没有任何声音了。
安静得像是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赵德厚等了大约一分钟,确认门里面再没有任何动静,才慢慢地直起身来。他告诉自己那可能是楚琴在里面收拾东西,或者是衣柜里的衣服没有放稳滑落了下来。再正常不过的解释,没有必要大惊小怪。
可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那股味道很淡,淡到几乎被他忽略,但一旦注意到就再也无法忽视。它从门缝里渗出来,带着一种让人本能反感的甜腻,像是水果腐烂到极致后散发出的那种带着酒精味的甜,又像是……生肉放久了之后那种特有的腥气。
赵德厚的胃猛地收缩了一下,一股酸液涌上喉咙口。他捂住嘴,快步退回到客厅,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大口地喘着气。
厨房里重新响起水声,楚琴又开始哼歌了。书房的门依然紧闭,一切都在恢复原状,仿佛刚才那几分钟的异常只是他一个人的幻觉。
赵德厚的手指又摸向了口袋里的纸条。纸张已经被他的体温焐热了,边缘的棱角不再硌人,可那两行字却比刚才更加鲜明地印在他的脑海里。
“快离开这个家。你儿子家里有秘密。”
他盯着电视屏幕上无声跳动着的画面,一对男女嘉宾正在深情对视,周围的人起哄着喊“在一起”。他的目光穿过屏幕,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敲门声在这时候响起来。
赵德厚吓了一跳,整个人从沙发上弹了一下。敲门声不急不缓,三下,停顿,又是三下,很有礼貌的样子。楚琴从厨房探出头来,手上还滴着水,冲着客厅方向喊了一声:“一鸣,开门!”
赵一鸣的房门打开,少年趿拉着拖鞋啪嗒啪嗒地跑过走廊,打开了大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着深蓝色物业制服的女人。
赵德厚的心脏像是被人猛地攥住了。
是电梯里的那个女人。
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水桶和一把拖把,脸上的表情和电梯里判若两人。此刻的她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保洁工人,面容疲惫但平静,嘴角甚至挂着一丝职业性的微笑。
“物业安排做楼道深度保洁,需要借用一下住户的卫生间接水,”她的声音沙哑但语气正常,目光越过赵一鸣的肩膀,在客厅里扫了一圈,“方便吗?”
楚琴擦着手从厨房走出来,脸上挂着客气的笑容:“方便方便,您进来吧。”
女人拎着水桶和拖把走进来,经过客厅的时候,她的目光和赵德厚撞在了一起。只有短短一秒,但赵德厚清清楚楚地看到,她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了。那种平静像是裂开了一道缝,缝里面透出的是电梯里那种同样的恐惧和急切。
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低下头,快步走进了卫生间。
水龙头被拧开,哗哗的水声充斥着整个屋子。赵德厚坐在沙发上,后背的肌肉绷得紧紧的,手心全是汗。
他听到水声停了,女人拎着沉甸甸的水桶从卫生间出来。她的脚步在走廊里停了一下,赵德厚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灼热得像两道激光。
然后她走了。
大门关上的那一刻,楚琴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
“这人也是挺奇怪的,明明楼下就有水房,非要跑到住户家里来借水。”
赵德厚猛地转过头看向楚琴。楚琴正用围裙擦着手,脸上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异常。可她这句话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了赵德厚最敏感的神经上。
她是故意来这个家的。
那个女人不是来借水的,她是来找机会接近他的。
赵德厚的手指深深地掐进了沙发扶手里,指甲在布面上留下一道道痕迹。他听到楚琴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软绵绵的,带着笑意:“爸,要不要吃水果?我切了苹果。”
“不用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我有点累,想早点休息。”
“那行,您的房间在走廊最里面那间,我都收拾好了,床单被罩都是新的。您早点休息,明早我给您煮粥。”
赵德厚站起身,腿有些发软。他走向走廊尽头那间为他准备的房间,路过书房的时候,听到里面传来赵明轩低低的说话声,像是在打电话。他的脚步顿了一下,隐约捕捉到了几个字——“不能拖了”“我知道”“很快就解决”。
语气很沉重,带着一种被逼到绝路的人特有的那种压抑感。
赵德厚没有停下来,继续走向自己的房间。推开房门,他看到一间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卧室,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吹进来,白色的纱帘轻轻飘动。床上铺着崭新的蓝色格纹床单,枕头松软地靠在床头,床头柜上还贴心地放了一杯温水和一盒纸巾。
他想起了老伴儿。老伴儿活着的时候,每次他去儿子家住,她都会这样帮他把床铺好,在床头放一杯水。那时候他还嫌她唠叨,嫌她什么事都要管。现在他想听她唠叨,却永远也听不到了。
赵德厚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地坐到了地上。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展开,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把那两行字又看了一遍。字迹歪歪扭扭的,每一笔每一划都透着一股绝望的急切。
“快离开这个家。你儿子家里有秘密。”
到底是什么秘密?
他的脑海里闪过今天看到的一切——儿子憔悴的面容,儿媳过分热情的笑容,孙子打游戏时不抬头的漠然,主卧室里奇怪的拖拽声和甜腻的腐烂气味,书房里压低了声音的电话,还有那个冒着风险两次接近他的陌生女人。
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翻腾、碰撞、重组,渐渐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那轮廓让他不寒而栗。
赵德厚撑着门板站起来,走到床边坐下。床垫很软,他坐上去的时候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脱掉外套,小心翼翼地叠好,放在床头柜上。外套口袋里还揣着那张纸条,他犹豫了一下,把纸条拿出来,压在了枕头底下。
然后他关了灯,和衣躺下。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没有打开的吸顶灯,脑子里一刻也停不下来。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纱帘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楼下偶尔有车子驶过,车灯在天花板上扫出一道转瞬即逝的光弧。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赵明轩才七八岁,有一段时间经常做噩梦,半夜哭着跑到他和老伴儿的房间来,说梦到床底下有怪物。他每次都会抱着儿子回到他的小床上,打开手电筒照床底,告诉他什么都没有,让他安心睡觉。
现在轮到他自己睡不着了。
只不过这一次,怪物不在床底下。怪物可能就在这间屋子的某个地方,藏在那些温馨的、正常的表象下面,无声无息地潜伏着。
赵德厚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迷迷糊糊地睡着的。半梦半醒之间,他似乎又听到了那个声音——嘶,嘶,嘶——什么东西在地面上拖动着,缓慢而沉重。
他想睁开眼睛,却怎么也睁不开。一种巨大的困意像一只无形的手掌,死死地把他按在睡眠的深渊里。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他似乎听到了一声叹息。
那声叹息就在他耳边。
很近,很近。
第三章 裂缝
赵德厚是被一阵尖锐的鸟叫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花了足足十几秒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天花板上的吸顶灯,蓝色格纹的床单,飘动的白纱帘,还有空气里若有若无的葱油香味——这一切都在提醒他,这里不是他那间老家破旧的瓦房,而是儿子在城里的家。
他撑着床沿坐起来,腰背一阵酸痛。昨晚没脱衣服就睡了,脊背上的肌肉僵得像块木板。他揉了揉后腰,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穿过纱帘在木地板上铺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斑。
枕头底下的纸条还在,纸面被他的体温捂得又热又潮。他把纸条重新折好,犹豫了一下,塞进了贴身内衣的口袋里。然后他去卫生间洗漱,路过主卧室的时候,他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
主卧室的门关着,和昨晚一样。
但门缝下面没有透出光,也没有那种甜腻的味道了。白天的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正常得让赵德厚开始怀疑自己昨晚是不是老糊涂了,产生了幻觉。
楚琴已经把早餐摆好了,白粥、油条、两碟小菜,还有一碟煎得金黄的荷包蛋。赵明轩坐在餐桌边喝咖啡,穿着一件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气色比昨天好了不少。看到赵德厚出来,他抬头笑了一下:“爸,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赵德厚在他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根油条。
“我今天要去公司,晚上可能要加班。楚琴今天休息,让她带您在小区里转转,熟悉熟悉环境。”赵明轩说着站起身,把咖啡杯放进水槽,拎起公文包就往外走。
走到玄关的时候,他忽然回过头来,目光在赵德厚脸上停了一下。
“爸,”他的声音有些犹豫,“小区里有些人……不太正常。您要是遇到什么奇怪的人,别搭理就行。”
赵德厚的心猛地揪紧了。他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发抖,脸上却挤出一个笑容:“什么样的人算奇怪的?”
赵明轩的目光闪了一下,似乎没想到父亲会追问。他低下头,假装整理鞋带,含糊地说:“就是……一些神经兮兮的老太太。物业也不管管,整天在小区里乱转。”
他说完就拉开门走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餐桌上安静下来,只剩下赵一鸣喝粥的呼噜声和楚琴洗碗的水声。赵德厚慢慢地嚼着油条,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琢磨着儿子那句话。小区里有些人不正常——他说的是不是那个穿物业制服的女人?
“爸,您慢慢吃,我去把您的衣服洗了。”楚琴从厨房出来,用围裙擦着手,朝走廊方向走去。
赵德厚嗯了一声,低头喝粥。粥是皮蛋瘦肉粥,熬得很烂,米粒都煮化了,口感绵密醇厚。楚琴的手艺确实好,这一点没得说。赵德厚一边喝粥一边想,也许真的是自己多心了。儿子只是工作太累,儿媳只是热情好客,昨天电梯里那个女人也许确实精神有问题,而主卧室里的声音只是老房子水管发出来的动静。
人老了,疑心病就重。他在心里这么安慰自己。
可就在这时候,走廊里传来了楚琴的一声尖叫。
那声尖叫很短暂,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掐断了。紧接着是盆子掉在地上的一声脆响,金属盆底在瓷砖地面上旋转、碰撞,发出嗡嗡的余音。
赵德厚几乎是本能反应般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他快步冲向走廊,心跳在那一瞬间飙到了极限,太阳穴上的血管突突直跳。
走廊里,楚琴背对着他站在主卧室门口,身体僵直得像一根电线杆。她的脚下是一个翻倒的塑料洗衣盆,赵德厚的几件衣服散落在地上,湿漉漉地泡在一滩水里。
“怎么了?”赵德厚走过去,声音发紧。
楚琴猛地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把赵德厚吓了一跳。她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嘴唇毫无血色,眼睛瞪得老大,瞳孔里写满了惊恐。但那种惊恐只持续了短短两秒,就被一个勉强的笑容盖了过去。
“没事没事,”她的声音有些不自然,像被人捏着嗓子说话,“刚才……刚才看到一只蟑螂,吓了我一跳。您看我这点出息。”
她干笑了两声,蹲下去捡起洗衣盆和散落的衣服。赵德厚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捡衣服的时候好几次都没抓住,指关节敲在瓷砖上发出咯咯的响声。
“蟑螂?”赵德厚看着她身后那扇半开的门,“在哪看到的?”
“跑进去了,”楚琴站起来,用身体挡住了门缝,“这种老房子就是蟑螂多,改天我买点药回来熏一熏。”
她在说谎。
赵德厚活了七十三年,见过无数人撒谎。楚琴的笑容太用力了,眼睛眯起来的弧度太大,反而显得刻意。她刚才打开主卧室的门,一定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才会尖叫出声。
可她说那是蟑螂,他也不能硬闯进去看个究竟。赵德厚退回餐厅,重新坐到餐桌前,碗里的粥已经凉了,皮蛋碎和肉丝沉在碗底,搅都搅不动。
楚琴抱着洗衣盆快步走进了卫生间,关上了门。赵德厚听到洗衣机启动的轰鸣声,中间夹杂着她压低声音打电话的动静。他竖起耳朵想听清她在说什么,但隔着两扇门和洗衣机的噪音,只能捕捉到几个含糊的音节。
“他……看到了……怎么办……”
“不能说……绝对不能……”
“我害怕……”
赵德厚端着粥碗的手僵在半空中。他盯着碗里冷掉的粥,胃里翻江倒海,一口也咽不下去了。
赵一鸣不知什么时候吃完早餐回房间了,餐厅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秒针每跳一下都像在敲击他的心脏。
十分钟后,楚琴从卫生间出来,脸上重新挂起了笑容。她走到餐桌边,看到赵德厚没怎么动的粥碗,关切地问:“爸,粥不合胃口吗?”
“没有,挺好的,”赵德厚放下筷子,“就是早上胃口不太好。”
“那中午我给您做点开胃的,”楚琴笑着说,声音恢复了一贯的软甜,“对了爸,上午我要出去买菜,您要不要跟我一起去逛逛菜市场?这边的菜市场可热闹了。”
赵德厚本想拒绝,但转念一想,也许跟着楚琴出去能发现些什么。他点了点头:“好,跟你去转转。”
换好衣服出门的时候,赵德厚特意看了一眼主卧室的门。门关得很紧,门把手上还挂着一个“请勿打扰”的小牌子,像是酒店客房里的那种。他记得昨天这门上还没有这个牌子。
电梯里,楚琴按下了1楼按钮,然后开始跟赵德厚聊起了菜价。她说最近的猪肉涨了两块钱,鸡蛋倒是便宜了,西红柿五块钱三斤,比上个月贵了不少。赵德厚嗯嗯啊啊地应着,心思却完全不在这上面。
他的目光一直盯着电梯墙壁上贴着的物业公告栏。公告栏上有一张泛黄的物业人员名单,上面贴着七八张一寸照片,每张照片下面都标注着姓名和职务。他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照片,在最后一排停住了。
那是一个女人的照片,头发花白,面容憔悴,嘴角挂着一丝僵硬的微笑。照片下面的名字写着“方秀兰”,职务是“保洁员”。
就是她。昨天在电梯里塞纸条的那个女人。
赵德厚的目光落在照片下方的编号上,默默记了下来。就在这时,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明亮的光线涌进来。楚琴率先走出去,赵德厚跟在后面,临走前又回头看了一眼公告栏上的那张照片。
方秀兰的眼神在照片里显得空洞而疲惫,像一潭死水里倒映着的灰蒙蒙的天空。
菜市场在小区东门出去往左拐三百米的一条巷子里,确实很热闹。卖菜的摊贩扯着嗓子吆喝,买菜的大妈们讨价还价,空气中混杂着蔬菜的清香、鱼腥味和生肉的腥膻气。楚琴挎着菜篮子熟门熟路地穿梭在各个摊位之间,挑菜、称重、付钱,动作麻利而娴熟。
赵德厚跟在她身后,目光时不时地瞟向四周。他在找那个叫方秀兰的女人。小区物业的保洁员应该就在小区附近活动,也许他能在某个角落再遇到她,趁楚琴不在的时候问个清楚。
可是走了大半个菜市场,他也没有看到方秀兰的影子。倒是楚琴的菜篮子里已经装得满满当当了——两斤排骨、一条鲈鱼、几根茄子、一把青菜,还有一袋刚出锅的热馒头。
“爸,差不多了,咱们回去吧。”楚琴笑着挽住赵德厚的胳膊,动作自然而亲昵,像挽着自己的亲爹一样。
赵德厚被她的亲热弄得有些不自在,但也没推开。两人沿着原路往回走,经过小区东门的时候,赵德厚忽然停下了脚步。
东门旁边的花坛边上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身褪了色的深蓝色工作服,头发花白,面容憔悴,手边放着一把扫帚和一个簸箕。她坐在花坛的水泥边沿上,低着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了一团,像一只被遗弃的旧布娃娃。
是方秀兰。
赵德厚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他想走过去,可楚琴就在他身边,胳膊还挽着他的手臂。他不能当着楚琴的面去接触这个女人,否则一切都会暴露。
“爸,怎么了?”楚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上的笑容在看清那个女人的一瞬间僵了一下。
虽然只有短短一秒,但赵德厚捕捉到了那个变化。
“没什么,”赵德厚收回目光,“那个保洁员怎么坐在那儿不干活?”
“谁知道呢,”楚琴的声音听起来漫不经心,可挽着他胳膊的手却不自觉地收紧了,“这种人拿了工资不好好干活,整天到处晃悠。别管她了,咱们回去吧。”
她说着就拉着赵德厚往小区里走。赵德厚被她拽着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方秀兰依然坐在花坛边上,一动不动的,像一尊雕像。
可在赵德厚回头的那一瞬间,他看到方秀兰的手动了一下。那只布满老茧的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食指和中指伸直,其余手指弯曲,做了一个只有他才能看到的手势。
那个手势的指向,是七号楼的方向。
是他儿子家的方向。
赵德厚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回到家,楚琴去厨房收拾刚买的菜,赵一鸣在房间里写作业,家里暂时恢复了平静。赵德厚坐在客厅里,假装看报纸,实际上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听觉上——他在等楚琴离开厨房,等他可以脱身去楼下找方秀兰的机会。
可楚琴似乎今天特别黏人。她在厨房忙活了大半个小时,把排骨焯水、鲈鱼腌制、青菜洗净沥干,每一样活都做得慢条斯理,毫不着急。做完这些,她又开始擦厨房的台面和抽油烟机,一边擦一边哼歌,似乎心情很好。
赵德厚坐不住了。他放下报纸,走到厨房门口,尽量用随意的语气说:“小琴啊,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想下楼去转转,晒晒太阳。”
楚琴擦灶台的手停了一下,转过头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温和无害:“好啊爸,我陪您一起去。”
“不用不用,”赵德厚连忙摆手,“你忙你的,我一个老头子还能走丢了不成?”
“那可不行,”楚琴放下抹布,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容依然甜美,但声音里多了一丝赵德厚说不上来的东西,“您刚来,对这边还不熟悉,我陪您转转比较好。而且这个小区鱼龙混杂的,有些人不三不四的,您一个人走我不放心。”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挑不出任何毛病。赵德厚张了张嘴,想找个理由反驳,却发现根本找不到。楚琴已经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走到玄关换鞋了。
“走吧爸,我陪您转转。正好今天太阳好,晒晒太阳补补钙。”
赵德厚只好跟着她出门。他心里清楚,楚琴说的“陪”其实是“盯”。她不想让他一个人下楼,不想让他有机会接触外面的任何人。昨天还觉得她的热情周到令人感动,今天却觉得这种热情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他牢牢地困在里面。
两人在小区里转了一圈。楚琴挽着他的胳膊,一边走一边给他介绍小区的设施——这边是健身区,那边是棋牌室,东边的凉亭每天下午都有老头老太太在那儿唱戏,西边的池塘里养了一群锦鲤。她介绍得很详细,声音温柔,时不时还停下来跟路过的邻居打招呼,一副模范儿媳的样子。
赵德厚表面点着头,眼睛却在四处搜寻方秀兰的身影。可一圈走下来,他连方秀兰的影子都没看到。花坛边上空无一人,扫帚和簸箕也不见了,只有风吹过时卷起的几片枯叶在原地打着旋。
他不能直接问楚琴关于方秀兰的事,那样太明显了。于是他换了一个方式,装作不经意地问:“这小区物业怎么样?”
“还行吧,”楚琴随口答道,“就是普通的物业公司,管管垃圾、修修楼道灯什么的。”
“保洁员有几个?我看这小区面积不小。”
楚琴的脚步顿了一下,很短暂,随即恢复正常。但赵德厚挽着她的手臂,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那一瞬间的僵硬。
“具体几个我也不清楚,”她的声音依然平稳,但节奏比刚才快了一点点,“反正每天都能看到他们打扫,挺干净的。”
她在回避。赵德厚心里有了答案。
两人回到家,楚琴又进了厨房开始做午饭。赵德厚坐在客厅里,心里像有千万只蚂蚁在爬。他能感觉到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而他被困在这个看似温馨的家里,哪也去不了。
午饭时赵明轩没有回来。楚琴说是公司加班,给他留了饭菜。饭桌上的气氛表面上其乐融融——楚琴给赵德厚夹菜,赵一鸣说学校里发生的趣事,电视里放着午间新闻——可赵德厚吃进嘴里的每一口饭都味同嚼蜡。
吃完饭,楚琴收拾碗筷去厨房洗。赵德厚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坐在床边盯着窗外发呆。午后的阳光透过纱帘洒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地碎金。楼下的街道上有几个孩子在追逐打闹,笑声隐隐约约地传上来,显得遥远而不真实。
他需要想办法见方秀兰一面。
可怎么见呢?楚琴盯得太紧了,他几乎没有独处的机会。除非……
赵德厚忽然想到了一个主意。
他站起来,打开房门,走到客厅里。楚琴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看到赵德厚出来,微笑着抬起头。
“小琴,”赵德厚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一些,“我刚才想起来,我有一件毛衣落在老家的柜子里了。那毛衣是你妈给我织的,我穿着最暖和,眼看天就冷了。你能不能让明轩有空的时候帮我回去拿一下?”
这当然是谎话。他的毛衣就压在帆布包的底下,昨天楚琴收拾他行李的时候应该看到了。但他在赌——赌楚琴不会记得他行李里的每一件东西。
楚琴眨了眨眼,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在赵德厚脸上停了两三秒,像是在判断他说的是不是真话。
“好啊,”她终于开口了,笑容依然甜美,“不过明轩最近确实忙,等他闲下来我让他跑一趟。或者您要是不嫌弃的话,我给您买一件新的,商场里有那种很保暖的羊绒衫。”
“不用不用,那件毛衣有感情了,”赵德厚摆了摆手,“那就等明轩有空再说吧。”
他转身回了房间,关上门,心里一阵失望。楚琴的回答滴水不漏,既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只是把事情拖到了不确定的未来。这个女人太精明了,精明得让赵德厚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压抑。
他重新坐回床边,手指又摸向了内衣口袋里的纸条。纸张已经被他的体温反复焐热又变凉了好几次,上面的字迹也开始模糊了,但那些字的内容却像刻在脑子里一样清晰。
“快离开这个家。你儿子家里有秘密。”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又浮现出昨天到今天的所有细节——电梯里方秀兰那张被恐惧占据的脸,主卧室门缝里透出的甜腻气味,楚琴在走廊里的尖叫和惊慌,儿子说“小区里有些人不正常”时飘忽的目光,还有方秀兰坐在花坛边上朝他比划的那个手势。
这一切拼在一起,指向一个让他不敢继续往下想的方向。
可不管他敢不敢想,真相就在那里。真相不会因为他逃避就消失。就像他老伴儿常说的那句话:纸包不住火,雪埋不住尸。
赵德厚睁开眼,目光落在床头柜上的那杯水上。水是楚琴昨晚给他倒的,现在已经凉透了,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激起一阵寒战。
他做了一个决定。
今晚,等所有人都睡着了,他要亲眼看看主卧室里到底藏着什么。
第四章 窥探
等待是一件熬人的事,尤其是当你等的是一件你不确定自己是否准备好面对的事。
下午的时光漫长得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赵德厚坐在客厅里陪楚琴看了一部电视剧,讲的是几个年轻人在大城市打拼的故事,剧情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楚琴倒是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抹一下眼角,被剧里那些老套的情节感动得不行。赵德厚配合着点头、嗯声,心思却一直在别处。
傍晚时分,赵一鸣放学回来了,书包往沙发上一扔,就钻进房间里打游戏。又过了大约一个小时,玄关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赵明轩回来了。他看起来比早上出门时更加疲惫,脸色灰败,眼袋又深又重,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
“今天公司忙,”他把公文包放在鞋柜上,换上拖鞋,“项目出了点问题,得赶工期。”
楚琴从厨房迎出来,接过他的外套,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赵明轩的眉头皱了一下,目光朝赵德厚这边扫了一眼,然后很快移开了。两人在厨房门口交头接耳了几句,声音压得很低,赵德厚一个字也听不清。
晚饭的气氛有些沉闷。赵明轩几乎没怎么说话,一直在埋头吃,偶尔被赵一鸣问到什么也只是嗯嗯两声。楚琴试图活跃气氛,讲了几个小区里的八卦,但没人接话,她也就不讲了。
吃完饭,赵明轩破天荒地没有躲进书房,而是坐在客厅里陪赵德厚看了会儿电视。他坐在沙发另一端,手里拿着手机,不停地刷着什么,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那些细密的皱纹照得格外清晰。
“明轩,”赵德厚忽然开口,“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赵明轩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他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说:“没有,就是工作忙。”
“你要是有难处就跟爸说,”赵德厚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虽然爸没什么本事,但听听总可以的。”
赵明轩沉默了几秒。赵德厚看到他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微微泛白。然后他站起来,把手机揣进裤兜,轻声说了句“没事,您别多想”,就转身走进了书房,关上了门。
赵德厚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堵得慌。这孩子从小就跟他隔着一层什么东西,话不多,心事重,从来不会主动跟父母说自己的困难。老伴儿在世的时候还能撬开他的嘴,现在老伴儿不在了,这层隔膜就变得更加牢不可破。
晚上十点,楚琴把客厅的灯调暗了,对赵德厚说了声“爸晚安”,就进了主卧室。赵一鸣也关了游戏机,趿拉着拖鞋回了房间。整个家渐渐安静下来,走廊里的声控灯熄灭了,只有路灯光透过窗帘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淡淡的银辉。
赵德厚回到自己的房间,没有开灯,只是和衣躺在床上,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他听着门外的动静——赵明轩从书房出来,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走过走廊,进了主卧室,关门声很轻,像是在刻意压低音量。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赵德厚在黑暗中数着时间。他不敢看手机,手机屏幕的亮光会暴露他还没睡的事实。他只能靠窗外的月亮来判断时间,月亮从东边的窗户挪到正中间,大约花了两个小时。
凌晨一点了。
他慢慢地从床上坐起来,动作小心得像在做慢动作。床垫发出一声轻微的弹簧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他屏住呼吸等了一会儿,确认外面没有任何动静,才把脚放到了地板上。
地板冰凉,寒意从脚底一路蔓延到小腿。赵德厚没有穿拖鞋,赤脚踩在地面上可以最大程度地降低脚步声。他一步一步地走向房门,手指按住门把手,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按下去,直到锁舌完全缩回。
门无声无息地打开了一条缝。
走廊里一片漆黑。主卧室的门缝下没有透出光线,说明里面的人已经睡了。赵一鸣的房间也没有声音,少年睡得沉,偶尔发出一两声轻微的鼾声。唯一的光源是客厅窗户透进来的路灯光,惨白惨白的,把家具的轮廓勾勒成一个个暗沉的剪影。
赵德厚走出房间,赤脚踩在走廊的木地板上。老房子的木地板年久失修,有些地方踩上去会发出吱呀的响声。他凭着记忆选择那些看起来比较坚实的部位下脚,一步一步地挪向主卧室。
三米的走廊,他走了将近两分钟。
他终于站到了主卧室的门口。门是普通的实木门,门把手是那种老式的球形锁,锁芯里面有一个小小的钥匙孔。赵德厚弯下腰,把眼睛凑到钥匙孔前面,往里看。
钥匙孔太小了,视野也极其有限。他只能看到房间的一小角——床尾的一角,一个梳妆台的侧面,还有半扇衣柜的门。床上似乎躺着两个人,被子隆起的轮廓模糊地挤在他的视野边缘。一切都显得很平静,和普通的夫妻卧室没有什么区别。
可就在他准备直起腰的时候,他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轻很细,像是有人在极远的地方说话,声音被距离和墙壁过滤得只剩下最模糊的轮廓。可赵德厚听出来了——那是赵明轩的声音。
他在说梦话。
赵德厚把耳朵贴到门板上,冰凉的木板贴上耳廓的瞬间让他打了个哆嗦。他屏住呼吸,全力捕捉那些支离破碎的音节。
“……不行……不能再……”
“……会被人发现的……”
“……我撑不住了……”
声音断断续续的,带着梦魇中特有的那种惊恐和挣扎。赵德厚的心脏猛烈地跳动着,血液在耳膜里冲击出隆隆的响声。他听出了儿子声音里的恐惧和绝望,那种情绪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割着他的心。
忽然,赵明轩的声音拔高了一个调,几乎变成了嘶吼。
“楚琴!不能那样做——!”
然后是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像是有人从床上猛地坐起来又摔了回去。紧接着是楚琴惊慌的声音:“明轩!明轩!醒醒!你做噩梦了!”
房间里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床头灯啪地亮了,暖黄色的光线从门缝下面透出来。赵德厚猛地直起身,往后退了一步。
他听到楚琴在安抚赵明轩,声音低沉而温柔,像是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赵明轩的呼吸声粗重而急促,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下来。
“又是那个梦?”楚琴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模糊但还能听清。
赵明轩没有回答,但赵德厚听到了他的啜泣声。那是一种拼命压抑却怎么也压不住的哭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破碎而压抑。
赵德厚站在门外,手指深深地掐进了掌心里。他的眼眶热了,鼻子酸了,一种巨大的无力感攫住了他的整个身体。他的儿子在哭,在噩梦里嘶吼,而他站在门外,什么也做不了。
他转过身,悄悄地退回了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的那一刻,他靠在门板上,双腿发软,慢慢地滑坐到了地上。冰凉的地面贴着大腿,寒意渗进骨头缝里。他闭上眼睛,黑暗中浮现出赵明轩八岁时候的样子——那个半夜哭着跑进他房间的小男孩,说梦到床底下有怪物。
那时候他可以打开手电筒照床底,告诉儿子什么都没有,哄他安心睡觉。
可现在呢?现在他连儿子做了什么噩梦都不知道。
赵德厚在地上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月亮已经偏到了西边,久到他的腿完全麻木失去了知觉。他终于撑着门板站起来,走回床边躺下。
枕头底下的纸条硌着他的后脑勺,那个触感让他清楚地意识到,昨天以来的所有困惑和恐惧都不是幻觉。
这个家,确实有什么不对劲。
赵明轩的噩梦,楚琴的监视,方秀兰的警告——这一切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一个他还看不清却已经感受到寒意的地方。
他需要找方秀兰谈一谈。
无论如何,他需要一个答案。
第五章 线头
接下来的一连三天,赵德厚都像一只困在玻璃罐里的飞虫,明明能看到外面的世界,却怎么也飞不出去。
楚琴的“陪伴”越来越密不透风。她几乎寸步不离地跟在赵德厚身边,陪他买菜、陪他散步、陪他看电视,甚至连他去楼下扔个垃圾都要跟着。她的理由总是很好听——“爸您年纪大了,上下楼我不放心”“这小区车多,我陪着您安全些”“反正我在家也是闲着,不如陪您转转”。
每句话都像裹了蜜糖的棉花,软绵绵甜丝丝,却把人裹得透不过气来。
赵德厚试过几次趁她做饭的时候偷偷溜下楼,但每次他刚一开门,楚琴的声音就会从厨房传出来:“爸,您去哪儿呀?”她的声音永远是甜甜的,带着笑意,可那种笑意却让赵德厚的后背一阵阵发凉。
他想过直接摊牌,问她为什么要把自己盯得这么紧。但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没有证据,所有的不安都建立在猜测和直觉之上。如果他说出来,楚琴完全可以用“关心老人”这个理由来解释一切,到时候反而打草惊蛇。
所以他只能等,等一个楚琴不得不离开的机会。
机会在第四天的早上终于来了。
楚琴接到一个电话,是赵一鸣的班主任打来的。赵一鸣在学校上体育课的时候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校医建议家长带孩子去医院拍个片子看看有没有伤到骨头。楚琴挂了电话,脸色变了变,犹豫地看了一眼赵德厚。
“爸,一鸣在学校摔了,我得去一趟。您一个人在家行吗?”
赵德厚心里一阵激动,脸上却努力维持着平静:“去吧去吧,我一个人没事。你赶紧去,孩子要紧。”
楚琴咬了咬嘴唇,似乎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她的目光在赵德厚脸上停了好几秒,最后还是叹了口气:“那您千万别乱跑,中午我要是来不及回来,冰箱里有菜,您自己热一下。”
她说完拎起包匆匆出了门,临走前又回头看了一眼赵德厚,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赵德厚目送她进了电梯,听着电梯运行的嗡嗡声渐渐远去,确认她真的走了,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没有耽误一秒钟。楚琴前脚刚走,他后脚就换了鞋出了门。电梯来得很快,他一个人站在轿厢里,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往下跳,心跳快得像擂鼓。
到了一楼,赵德厚直奔物业办公室。物业办公室在小区东北角的一排平房里,外墙刷着掉了漆的绿色涂料,门口堆着几个破旧的花盆和两辆锈迹斑斑的自行车。他推开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混合着烟味扑面而来。
办公室里坐着两个人,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中年男人在打手机游戏,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姑娘在电脑前噼里啪啦地打字。看到赵德厚进来,年轻姑娘抬起头,职业性地笑了笑:“您好,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我想找一个人,”赵德厚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自然,“叫方秀兰,是你们这边的保洁员。”
年轻姑娘的笑容在听到“方秀兰”这三个字的瞬间就僵住了。她的表情变化很快,快到赵德厚差点没有捕捉到——先是惊讶,然后是警惕,最后变成了一种经过训练的、公事公办的冷淡。
“方秀兰?”她的语气变了,“您找她有什么事?”
“她是我一个老熟人,”赵德厚撒了个谎,“以前在老家的邻居,好久没见了,听说她在这边上班,想叙叙旧。”
年轻姑娘和保安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里有一种赵德厚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戒备,又像是别的什么。保安放下手机,清了清嗓子:“方秀兰不在我们这边干了。”
“不在?”赵德厚愣了一下,“前几天我还看到她在小区里打扫卫生。”
“那是最后几天,”保安点燃一支烟,烟雾在他粗糙的脸庞前弥漫开来,“她主动辞职的,前两天刚办完手续。”
“为什么辞职?”
“这个我们不方便透露,”年轻姑娘接过话头,语气越发冷淡,“她个人的事情,我们也不好过问。您要是找她,去她家里找吧。”
“她家住哪儿?”
年轻姑娘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的目光冷冰冰的:“这个我们不能透露,涉及个人隐私。抱歉,帮不了您。”
赵德厚站在原地,看着面前这两张冷漠的面孔,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他知道再问下去也问不出什么了,物业的人显然在刻意回避关于方秀兰的一切问题。
他转身走出物业办公室,站在门口的水泥台阶上,深吸了一口秋天微凉的空气。阳光从头顶洒下来,暖洋洋的,可他的心里却一阵阵发寒。
方秀兰辞职了。就在她塞给他纸条之后没几天。
这绝不是巧合。
赵德厚在小区里转了一圈,希望能碰到方秀兰或者其他可能知道内情的人。他走过了花坛、健身区、凉亭、池塘,所有楚琴带他走过的地方都走了一遍。路上遇到了几个遛弯的老头和带孩子的老太太,他试图搭话,问他们认不认识方秀兰。可每个人听到这个名字的反应都出奇地一致——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说没听过这个人。
他们的眼神在说谎。赵德厚在乡下当了四十年村会计,跟形形色色的人打过交道,谁在说谎他一眼就能看出来。那些老头老太太的眼神飘忽、语气含糊、回答得过快或过慢——这些都是说谎的典型特征。
方秀兰在这里干了那么久,这些人怎么可能不认识她?除非有人提前打过招呼,让他们统一口径。
赵德厚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他加快了脚步,走向七号楼。经过门禁的时候,他注意到门禁旁边贴着的物业公告栏——就是那天电梯里看到的那种。公告栏上的内容已经换了,换成了一张崭新的冬季防火通知。之前那张贴有方秀兰照片的人员名单不见了。
他不死心,仔细看了看公告栏的边角,发现角落里有纸张被撕掉的痕迹,残留的白边还粘在透明胶带下面。
有人把那张名单撕掉了。
赵德厚的心沉得更深了。他快步走进电梯,按下了12楼的按钮。电梯缓缓上升,他靠在墙壁上,脑子里飞快地转动着。方秀兰辞职了,物业的人三缄其口,邻居们讳莫如深,那张贴有她照片的名单被人撕掉了——所有这一切都说明,有人在刻意抹去方秀兰在这个小区存在过的痕迹。
而这一切,发生在他搬进儿子家的第四天。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的声控灯亮起来。赵德厚掏出钥匙开门,刚把门推开一条缝,就听到里面传来一个声音。
“爸?您去哪儿了?”
是楚琴的声音。
赵德厚僵在门口,手里的钥匙差点掉在地上。他推开门走进客厅,看到楚琴正坐在沙发上,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手里还拿着手机。赵一鸣坐在她旁边,膝盖上缠着一圈白纱布,看起来没什么大碍。
“你……你回来了?”赵德厚的声音有些不自然。
“一鸣的伤不严重,校医处理了一下就让我带他回来了,”楚琴站起身,朝他走过来,笑容依然甜美,但眼神里有一种让赵德厚很不舒服的审视感,“我回来发现您不在家,正准备给您打电话呢。您去哪儿了?”
“我下楼转了转,”赵德厚尽量让自己显得坦然,“在家闷得慌。”
“是吗?”楚琴歪了歪头,目光在赵德厚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我刚回来的时候跟楼下的张阿姨聊了几句,她说看到您进了物业办公室。”
空气突然凝固了。
赵德厚感觉自己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变冷了。他看着楚琴脸上那个甜美的笑容,忽然觉得那笑容底下藏着的东西像一把磨得锃亮的刀。她在敲打他,用最温和的方式敲打他——你看,你的一举一动我都知道,别想瞒着我。
“我就是去问了问物业费的事,”赵德厚硬着头皮继续编,“想着既然住在这儿,物业费我也应该分摊一部分。”
“哎呀爸,您想什么呢,”楚琴的笑容变得更大了,她走过来挽住赵德厚的胳膊,动作亲昵得让人无法拒绝,“您住在这儿就是我们的福气,哪能让您操心这些事。来来来,我给您削个苹果。”
她拉着赵德厚坐到沙发上,从茶几上的果盘里拿起一个苹果,开始熟练地削皮。刀刃划过果皮发出沙沙的声响,红色的果皮在刀下卷成一条均匀的螺旋,越拉越长,始终不断。
赵德厚看着那条螺旋状的苹果皮,忽然觉得那像一条红色的锁链,正一圈一圈地缠在自己身上。
赵一鸣在旁边拆开一包零食,咔嚓咔嚓地嚼着薯片,电视里放着一部国产动画片,彩色的画面跳跃闪烁。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正常得让人窒息。
可赵德厚心里的不安已经累积到了一个临界点。他知道自己必须做点什么了,不能就这么困在这个看似温馨的牢笼里,一点一点地失去所有的主动权和判断力。
他需要一个盟友,一个能帮他看清这一切的人。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名字——老李。那个在老家跟他做了四十年邻居的老伙计,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还能信任的人。
当天晚上,等所有人都睡了之后,赵德厚在被窝里用手机拨通了老李的电话。手机是儿子给他新买的,大屏幕、大字体的老年机,他还不太会用,按了好几次才找到通讯录里老李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久到赵德厚以为不会有人接了。终于在最后一刻,那头传来了一个熟悉又沙哑的声音,带着被从睡梦中吵醒的不耐烦。
“喂?老赵?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老李,”赵德厚压低声音,嘴几乎贴着手机话筒,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你听我说,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电话那头的睡意似乎消散了不少。老李的声音变得警觉起来:“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现在不方便说太多,”赵德厚一边说话一边竖起耳朵听着门外的动静,走廊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窗外的风声偶尔低低地掠过,“你帮我查两个人,一个是我儿媳妇楚琴,一个是小区里的保洁员,叫方秀兰。查查她们之间有没有什么关系。”
“你让我查你儿媳妇?”老李的声音拔高了一个调,“老赵,你是不是老糊涂了?”
“我没糊涂,”赵德厚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坚定,“这辈子我从没这么清醒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老李是了解赵德厚的,这个跟他一起从年轻时代走到古稀之年的老友,从来不是一个会胡言乱语的人。
“老李,”赵德厚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恳求,“算我求你。你儿子不是在市公安局上班吗?让他帮忙查一下,不用查什么机密,就查查这两个人之间有没有联系。花多少钱我都出。”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老李叹了口气:“好吧好吧,我明天就跟建国说。不过你别抱太大希望,有些东西不是想查就能查到的。”
“谢谢你,老李。”
赵德厚挂了电话,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他的心脏还在砰砰砰地跳,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窗外,月亮被乌云遮住了一半,投射在地板上的光斑暗淡了许多。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些天发生的所有事情。方秀兰塞纸条、主卧室的怪声和气味、楚琴的尖叫和监视、儿子的噩梦、物业的隐瞒——所有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不停地旋转、碰撞,试图拼出一个完整的画面。
那个画面还差几块关键的拼图。
但他相信,老李会帮他找到其中一块。
第六章 追溯
老李的电话在两天后的深夜打来了。
赵德厚照例躺在被窝里,手机调成震动模式贴在胸口,像揣着一只随时会跳起来的小动物。震动来的时候,他的心脏也跟着猛地震了一下。他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到老李那头传来一阵沉重的呼吸声。
“老赵,”老李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对劲,沙哑中带着一种赵德厚从未在他身上听到过的情绪,像是紧张,又像是恐惧,“你让我查的事,我查到了一些。”
赵德厚握紧了手机:“你说。”
“方秀兰这个人,在你们小区的物业干了六年多,一直是个普普通通的保洁员,没什么特别的。问题出在她女儿身上。”老李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措辞,“她女儿叫方小慧,比你家明轩大两岁,跟楚琴是同一个镇上出来的。”
赵德厚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他能感觉到自己心跳的声音,砰砰砰地撞击着耳膜。
“方小慧六年前死了,”老李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死因是坠楼。死亡地点就在你们现在住的那个小区,七号楼。从十二楼的天台掉下去的。”
赵德厚的手猛地一抖,手机差点从掌心滑落。十二楼。七号楼。就是他现在住的这栋楼,这个楼层。他躺着的这张床,和方小慧坠楼的天台,只隔着三层天花板。
“建国帮我调了一些当年的档案,”老李继续说,“案子定性为意外坠楼。方小慧当时在天台上晾衣服,不慎失足。但是方秀兰一直不认这个结论,她坚称女儿是被人推下去的。她闹了很多次,去派出所、去区政府、去市里,都闹过,但因为没有证据,每次都无功而返。”
“她怀疑是谁?”赵德厚的声音发紧,嗓子眼像是被人掐住了。
“她没有明确指认过,”老李说到这儿又停顿了一下,赵德厚听到他点燃打火机的声音和一口长长的吸气声,“但她在上访材料里反复提到过一个名字,说这个人是最后一个见到她女儿的人。”
“谁?”
老李没有立刻回答。手机那头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烟雾被呼出的声音。
“她说那个人叫楚琴。”
赵德厚的手指瞬间变得冰凉。那股寒意从指尖蔓延到手腕、小臂、肩膀,最后汇聚在后脑勺的位置,炸成一片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案发那天是六年前的十一月十七号,”老李的声音还在继续,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赵德厚的耳朵里,“方小慧去楚琴家做客,待了大概两个小时后从天台上坠楼。楚琴是唯一在场的目击证人。她对警方说,方小慧接了个电话说要到天台上去透透气,她劝了几句没劝住,过了十几分钟就听到楼下一声巨响。”
“也就是说,”赵德厚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没有人能证明楚琴说的是真话?”
“对。方秀兰当时也提出了这个疑点,说为什么偏偏是她女儿一个人去了天台,为什么楚琴没有跟着去,为什么方小慧在楚琴家待了两个小时之后突然要去天台透气。但警方调查了一圈,没有发现他杀的痕迹,加上方小慧确实有轻度的抑郁症病史,最后还是按意外处理了。”
挂了电话后,赵德厚在黑暗中躺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月亮已经完全被乌云遮住了,房间里伸手不见五指。黑暗中,他的听觉变得异常敏锐。他能听到客厅里冰箱压缩机运转的嗡嗡声,能听到走廊尽头赵一鸣房间里翻身时床垫的弹簧声,甚至能听到墙壁里面管道里水流过的声音。
他也能听到自己心脏的跳动声,沉重而缓慢,像一柄锤子一下一下地敲着他的胸腔。
方小慧。方秀兰。楚琴。
这三个名字在他脑子里不停地旋转,渐渐地,一张关系网的轮廓浮现出来。六年前,楚琴和方小慧是朋友,方小慧在楚琴家做客后坠楼身亡。六年后的今天,楚琴成了他的儿媳妇,住在同一个小区同一栋楼的同一层。而方小慧的母亲方秀兰,在小区里做了六年保洁员,就为了守着女儿最后出现的地方。
方秀兰给他的纸条上写着:“快离开这个家。你儿子家里有秘密。”
她说的秘密,是不是就是六年前那桩坠楼案?或者说,那桩坠楼案背后,还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真相?
赵德厚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壁纸上的花纹在黑暗中只是些模糊的明暗变化,像一张张扭曲的面孔。他想起了主卧室里那股甜腻的腐烂气味,想起了楚琴打开主卧室门时的尖叫,想起了赵明轩梦魇中喊出的那句“楚琴!不能那样做——!”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一个让他不愿意相信却又无法否认的方向。
楚琴这个人,他认识六年了。六年前赵明轩带她回家见父母的时候,赵德厚对她的印象好极了。这姑娘长得漂亮,嘴甜,手脚勤快,一来就帮着老伴儿做饭洗碗,一口一个“妈”叫得老伴儿合不拢嘴。老伴儿那时候身体已经不太好了,拉着楚琴的手说,我们明轩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娶了你。
可现在回头想想,六年前——正好是方小慧坠楼的那一年。赵明轩和楚琴结婚,也是在同一年。如果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关联,那赵明轩在这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他是知情者,还是参与者,又或者……他也是一个被蒙在鼓里的受害者?
赵德厚不敢继续往下想了。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可大脑完全不听使唤。一个又一个恐怖的猜测像深夜里疯长的藤蔓,在他的脑海里肆意蔓延。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终于在疲惫中沉沉睡去。梦里,他站在七号楼的天台上,冷风像刀子一样割着他的脸。他看到一个年轻的女孩站在天台边缘,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裙摆在风中猎猎作响。他想喊她回来,可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女孩慢慢回过头来,她的脸模糊不清,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但她开口了,声音清晰得不像是在梦里——“爷爷,您快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然后她往后一仰,像一片羽毛一样坠入了黑暗。
赵德厚从梦里惊醒,浑身冷汗,床单被汗水浸透了一大片。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疯狂地撞击着胸腔,像是要冲破肋骨跳出来。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
灰蒙蒙的晨光透过纱帘洒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惨淡的白色。远处有鸟在叫,楼下有晨练的人放着收音机里的戏曲声咿咿呀呀地飘上来。新的一天开始了,一切照常运转,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可赵德厚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必须做出选择。是像方秀兰说的那样,尽快离开这个家,保全自己的性命;还是留下来,想办法查清六年前的真相,弄清楚儿子在这件事里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这个选择不只是一个关于安全的选择,更是一个关于亲情、良知和真相的选择。如果他走了,也许能保住一条命,但他会在余生里永远活在怀疑和悔恨中。如果他留下来,也许能揭开真相,但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那个真相。
赵德厚从内衣口袋里掏出那张已经皱得不成样子的纸条,展开,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两行字。纸张被汗水和体温反复浸泡,已经软得几乎要碎了,蓝色的墨水字迹洇成了模糊的一团。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条重新折好,放回口袋里。
他做出了选择。
第七章 灯火之下
上午十点,赵德厚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楚琴在开放式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她在揉面,说今天想包饺子给大家吃。面粉在她灵巧的手指下变成光滑的面团,揉、按、推、叠,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从容的韵律感。
这个女人看起来太正常了。正常的妻子,正常的母亲,正常的儿媳。她穿着碎花围裙,头发用一根皮筋随意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随着她揉面的动作轻轻晃动。阳光从厨房的窗户斜斜地打进来,照在她的侧脸上,把那半边脸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赵德厚试图从她的动作、表情、眼神中找到一丝破绽,哪怕只是一闪而过的慌乱或心虚。可他什么都没找到。楚琴的表现无懈可击,就像一个演员已经在同一个角色里浸淫了六年,演得连自己都分不清真假了。
“爸,您喜欢吃什么馅的?猪肉白菜还是韭菜鸡蛋?”楚琴回过头来,脸上是那个赵德厚已经无比熟悉的甜笑。
“都行,你做的都好吃。”赵德厚回答得滴水不漏。
楚琴笑了笑,转回身继续揉面。赵德厚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笑容深不见底。他在农村见过很多种笑——有人笑是因为开心,有人笑是因为客气,有人笑是因为紧张,还有人笑是因为藏了太多事,只能靠笑容来掩饰。楚琴的笑容,更像是最后一种。
“小琴,”赵德厚忽然开口,“你跟明轩结婚有六年了吧?”
楚琴揉面的手没有停,动作依然流畅均匀。“是啊爸,到今年年底就六年整了。”
“六年了,”赵德厚靠在沙发背上,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时间过得真快。你们结婚那年,我记得明轩刚换工作,你们搬到这个小区来,婚礼都办得挺仓促的。”
楚琴的手停了一下。只有短短的一瞬间,面团的转动出现了零点几秒的卡顿,然后恢复正常。如果不是赵德厚目不转睛地盯着,根本不会注意到。
“是啊,”她的声音依然平稳,“那时候明轩刚入职新公司,工作忙,什么都赶着办的。”
“我记得婚礼是在十一月底吧?”赵德厚继续问,声音不紧不慢,“天都凉了,你穿着婚纱冻得直哆嗦。”
楚琴停下了揉面的动作。她把手从面团上拿开,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转身面对赵德厚。她的表情依然带着笑意,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变了,变得锐利而警觉,像是在昏暗的房间里忽然亮起的两盏探照灯。
“爸,”她的声音还是甜的,但甜度降低了几分,“您今天怎么忽然想起问这些了?”
“人老了嘛,就喜欢回忆过去,”赵德厚笑了笑,端起茶几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想起你们结婚那天,你妈高兴得都哭了。她说终于看到儿子成家了,死也瞑目了。”
这句话是真的。老伴儿在赵明轩结婚那天确实哭了,拉着楚琴的手说了很多话,说谢谢你愿意嫁给我们明轩,说他这个人嘴笨心好,你多担待。楚琴那天也哭了,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红色的旗袍上,把胭脂都冲花了。
楚琴看着赵德厚,目光停留了很久,久到空气中出现了一种微妙的张力。赵德厚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不躲不闪地迎了上去。两个人隔着三四米的距离对视着,阳光在他们之间形成一道明亮的光柱,细微的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漂浮。
最后还是楚琴先移开了目光。她转过身,继续揉面,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温柔:“妈是个好人。我一直觉得对不起她,没能在她最后的日子里多陪陪她。”
赵德厚没接话。他端着茶杯,看着茶水中浮沉的几片碎茶叶,忽然感觉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他不是楚琴的对手。这个女人太精明了,她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都经过精心计算,不会留下任何可乘之机。
想要从她嘴里撬出真相,比从石头里榨出水还难。
中午吃饺子的时候,赵明轩回来了。他的气色比前几天更差了,脸色灰暗,眼窝深陷,眼白上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他坐到餐桌前,看着面前那盘热气腾腾的饺子,却没有动筷子。
“怎么不吃?”楚琴把醋碟推到他面前。
“没什么胃口,”赵明轩揉了揉太阳穴,“昨晚又没睡好。”
赵德厚夹了一个饺子放进嘴里,韭菜鸡蛋的鲜香在舌尖散开。他看着对面的儿子,注意到赵明轩右手的手腕上有一圈淡淡的淤青,像是被人用力攥过。淤青的形状很清晰,四根手指的印记覆盖在他的腕骨上,发紫发青,看起来已经有好几天了。
“你手腕怎么了?”赵德厚放下筷子。
赵明轩下意识地把袖口往下拉了拉,盖住了淤青。“没什么,在办公室撞了一下。”
“撞的?”赵德厚盯着他的眼睛,“撞能撞出手指印来?”
赵明轩的脸色变了。他抬起头看了赵德厚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被逼到墙角的小动物才会有的惊恐和防备。楚琴在旁边夹了一个饺子放进赵一鸣碗里,语气轻松地说:“他自己不小心,前两天搬东西的时候被同事拉了一把,用了点力气。我也说他了,一个大男人,皮肤比我还嫩。”
她的话接得天衣无缝,像一把精巧的钥匙,刚好卡进锁孔里,把赵德厚的质疑轻轻松松地堵了回去。赵德厚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只能重新拿起筷子,沉默地吃着碗里的饺子。
午饭后,赵明轩去了书房,关上了门。赵德厚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出神。他的脑袋里塞满了乱七八糟的念头,需要一个安静的时刻来整理。
手腕上的淤青。噩梦里的嘶吼。“楚琴!不能那样做——!”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他儿子正在遭受某种形式的虐待。不是肉体上的,那种淤青更像是争执中造成的。真正可怕的是精神上的控制和折磨。赵明轩这些天越来越差的气色、越来越深的眼窝、越来越沉默的表现,都指向同一个结论——他在崩溃的边缘。
可让赵德厚想不通的是,如果楚琴真的和六年前的坠楼案有关,如果她真的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赵明轩为什么不离开她?为什么还要跟她生活在一起,甚至配合她监视自己的父亲?
除非……
除非赵明轩也有把柄在楚琴手里。除非六年前的那件事,不止楚琴一个人参与,赵明轩也在其中扮演了某个角色。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冷的手指,忽然戳进了赵德厚的心脏。他感到一阵剧烈的寒意,从头到脚,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不想相信这个可能性。那是他的儿子,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虽然性格内向、不爱说话,但心地善良,从小就懂得照顾别人。老伴儿生病的那几年,赵明轩每个月都按时寄钱回家,从不间断。这样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和一桩坠楼案扯上关系?
可他又不得不承认,这个可能性的确存在。
赵德厚翻了个身,侧躺在床上,目光落在床头柜上的一个相框上。相框里是赵明轩大学毕业时的照片,穿着学士服,戴着学士帽,对着镜头笑得很腼腆。那笑容干净得像一张白纸,让人无法把他和任何阴暗的事情联系在一起。
赵德厚伸手拿起相框,指腹摩挲着玻璃表面。照片上的赵明轩才二十二岁,面容青涩,眼里有光。那时候老伴儿身体还好,站在儿子旁边笑得合不拢嘴,拍了好多张照片,这张是笑得最好看的一张。
十二年过去了。二十二岁的赵明轩变成了三十四岁的赵明轩,眼里的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恐惧。赵德厚不知道这十二年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他必须找儿子好好谈一谈。
不是在楚琴的监视下,不是在家里这些可能藏着窃听器的房间里,而是在一个只有他们父子两个人的地方。
他需要一个机会。
第八章 父子
机会在第二天下午出现了,以一种赵德厚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方式。
下午两点,楚琴接了一个电话,是她娘家打来的。她的父亲突发脑梗,被送进了县医院,情况危急。楚琴接电话的时候,赵德厚就在旁边,清清楚楚地看到她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那种白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被吓到了。
“我得回去一趟,”楚琴挂了电话,声音发抖,“我爸在抢救。”
赵明轩从书房出来,脸色凝重:“我跟你一起回去。”
“不用,”楚琴已经冲进了卧室,手忙脚乱地往一个手提袋里塞衣服,“你在家照顾爸和一鸣。我一个人回去就行了,有什么情况我给你打电话。”
她的动作很快,不到五分钟就收拾好了东西。出门前,她深深地看了赵明轩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赵德厚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警告,又像是恳求。然后她转向赵德厚,脸上的表情在短短一秒内转换成了关切的笑容。
“爸,我回娘家几天,您在家好好的,有什么事让明轩处理。”
她说完就走了,高跟鞋在走廊地面上敲出一串急促的响声,然后渐渐消失在电梯的方向。
大门关上的那一刻,整个家忽然变得异常安静。赵一鸣在学校上课,家里只剩下赵德厚和赵明轩两个人。赵明轩站在客厅中央,目光落在刚才楚琴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赵德厚看着儿子,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他意识到这可能是他唯一的机会,楚琴不在,没有人盯着他们,没有人监视他们的对话。如果他现在不问,可能永远都问不出来了。
“明轩,”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坐下来,我们聊聊。”
赵明轩转过身,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疲惫而空洞,像是在说“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他走到沙发前坐下,身体深深地陷进柔软的布艺坐垫里,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
赵德厚坐到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客厅里很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阳光从窗户斜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楼下有孩子在玩耍,笑声隐隐约约地飘上来,像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声音。
“你手腕上的淤青,”赵德厚开门见山,“是楚琴弄的,对不对?”
赵明轩的身体僵了一下。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交握的双手。沉默持续了足足半分钟,他才用一种低沉到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她不是故意的。”
“那就是她弄的。”赵德厚的声音硬了起来,“她为什么对你动手?”
又是一阵沉默。赵明轩的手握得更紧了,指节泛出一种不健康的白色。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东西。赵德厚看到他的眼眶开始泛红,那层水光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着细碎的光。
“爸,”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你有没有做过那种……让你后悔一辈子的事?”
赵德厚的心猛地收紧了。来了,终于来了。他不动声色地坐直了身体,声音保持着平稳:“什么样的事?”
赵明轩闭上眼睛,两只手松开了,又握紧了,反复了好几次。他的嘴唇翕动着,像是要说的话太重了,怎么都吐不出来。赵德厚耐心地等着,没有催促。他知道这个时刻有多重要,任何一点急躁都可能让儿子重新把心门关上。
挂钟滴答滴答地走过了大约两分钟。赵明轩终于再次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嗓子里塞满了沙子。
“六年前,”他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抠出来的,“我出了一件事。那时候我刚辞职,在找新工作,整天在家待着,压力很大,经常喝酒。有一天晚上我开车出去,喝多了,在一个路口……”
他停住了。眼泪从他的眼角滑下来,滴在膝盖上,在深色的裤子上洇出几个小小的湿痕。
“撞到了人?”赵德厚问,声音发干。
赵明轩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他的身体开始颤抖,像是有一台小型发动机在他的胸腔里运转着,震动从肩膀传递到手臂再到指尖,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我不知道我撞没撞到,”他的声音越来越破碎,“那天晚上下大雨,视线很差,我喝得太多了,整个人都是懵的。我只记得车头震了一下,然后我停下车去看,路上什么都没有。雨太大了,什么都看不清。我以为是我的错觉,就开车回家了。”
他停了一下,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赵德厚注意到他的手背上也有几道淡淡的伤痕,像是被指甲刮出来的。
“第二天早上,我看到新闻说,那个路口有一个女人被撞死了,肇事司机逃逸。”赵明轩的声音变成了一种粗粝的耳语,“是一个三十岁的女人,叫方小慧。”
赵德厚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沙发扶手。方小慧。方秀兰的女儿方小慧。坠楼死亡的方小慧。不对,不对——老李说的是坠楼死亡,可赵明轩说的是车祸。到底是车祸还是坠楼?
“等等,”赵德厚打断了儿子,“你说方小慧是被撞死的?可她不是从天台上坠楼死的吗?”
赵明轩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的表情从痛苦变成了震惊:“什么坠楼?她是在路口被车撞死的,新闻都报道了。肇事司机至今没找到。”
赵德厚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人狠狠晃了一下,所有的信息在瞬间被打乱、打散,然后以一种全新的方式重新组合。他盯着儿子的脸,确认他没有说谎——赵明轩的表情是真的困惑,不是装出来的。
“她是在那个路口被撞死的,肇事司机找不到,警方定性为交通肇事逃逸,”赵明轩说,“这是官方结论,不会有错。”
“那你刚才说你‘不知道我撞没撞到’是什么意思?”赵德厚追问。
赵明轩的肩膀塌了下去,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赵德厚必须前倾身体才能勉强听清。
“我那天的车头有损伤,右前灯碎了,保险杠上有一块凹痕。我不记得是不是那天撞的,那个凹痕也许早就在那里了,我不确定。但那天晚上经过那个路口之后,我心里一直有个声音在问自己——到底是不是我?”
“你把这件事告诉了楚琴?”
赵明轩点了点头,动作沉重得像脖子撑不住脑袋的重量。“我那时候刚跟她交往不久,什么都跟她说。她说她会帮我想办法,让我别慌。后来……后来她告诉我,她帮我查了,那个路口没有监控,警方也没有找到任何线索,让我把车修好,以后不要再跟任何人提这件事。”
“所以你把车修了,把这件事瞒了下来?”
“嗯。”赵明轩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自我厌恶,“我这六年每一天都在后悔。我不敢去自首,我怕万一真的是我撞的,我会坐牢,我们家就完了。妈那时候身体已经不好了,爸你一个人撑不住。可我也不敢彻底放下,因为我不知道真相到底是什么。”
赵德厚闭上眼睛,脑子里飞速地运转着。赵明轩说的是车祸,老李查到的档案说的是坠楼。同一个人,同一天死亡,却有两种完全不同的死因描述。这中间一定有一个是假的,或者说,有一个是被人刻意制造的假象。
“方小慧跟你是什么关系?”赵德厚睁开眼睛。
“没什么关系,”赵明轩摇摇头,“她是我一个高中同学的姐姐,见过几面,不怎么熟。”
“楚琴认识她吗?”
“认识。方小慧跟楚琴是同一个镇上的,好像是初中同学,关系还不错。我认识楚琴,还是方小慧介绍的。”
赵德厚从沙发上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踱了几步。阳光在地上投下他的影子,长长的,随着他的移动不停地变换着方向。他走了三圈,忽然停下来,转身面对赵明轩。
“你听我说,”他的声音变得异常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方小慧不是被车撞死的。或者说,被车撞死这个结论,可能是假的。”
赵明轩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什么意思?”
“我这几天查到了一些东西,”赵德厚重新坐回沙发上,把自己这些天的经历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儿子——电梯里方秀兰塞纸条、物业对她讳莫如深的态度、老李查到的警方档案、以及官方结论中关于“坠楼身亡”的记载。
他说得很慢,很详细,确保每一个细节都准确无误地传达给赵明轩。随着他的讲述,赵明轩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恐惧,最后变成了一种让赵德厚看了心疼不已的茫然。
“所以,”赵明轩的声音在发抖,“方小慧是从我们这栋楼的天台上掉下去的,不是被车撞的。楚琴是唯一在场的目击证人。”
“对。”
“可楚琴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编造一个车祸的故事?”
赵德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已经有了一个猜测,但那个猜测太可怕了,他不敢在确认之前告诉儿子。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赵明轩的手。那只手冰凉而潮湿,在他的掌心里不停地颤抖。
“明轩,”他说,声音温和而坚定,“不管六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你都要记住,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你逃避了六年,换来了什么?除了噩梦和淤青,什么都没有。”
赵明轩的眼泪再一次涌了出来,无声地淌过脸颊,滴在他和赵德厚交握的手上。他的嘴唇哆嗦着,发出一些不成句的零碎音节。赵德厚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也不需要听清。他只是紧紧地握着儿子的手,像他小时候做噩梦时那样,给他一点温暖和力量。
窗外的阳光慢慢偏斜了,光影在地板上拉得老长。挂钟依然滴答滴答地走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不快不慢,不悲不喜。
赵德厚知道,他和儿子之间那层持续了多年的隔膜,在这一刻终于出现了第一道裂缝。而他要做的,就是趁着这道裂缝,把困在里面的儿子拉出来。
第九章 地下车库
楚琴走后的第三天,赵德厚终于找到了方秀兰。
她不在小区里,不在物业办公室,不在任何赵德厚能想到的地方。最后找到她,是靠一个赵德厚完全没料到的线索——垃圾站的拾荒老人。
那天下午,赵德厚假借散步的名义在小区的犄角旮旯里到处转悠。楚琴虽然不在,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行动依然受到某种无形的监视——楼下保安看他的眼神总是有些异样,邻居们在楼道里遇到他也会刻意避开目光。这些人不会去给楚琴报信,但他们会保持沉默,而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阻力。
他走遍了小区的每一个角落——地下车库、配电室后面的杂物间、废弃的水泵房——都没有找到方秀兰的影子。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小区北门外垃圾站的一个拾荒老人告诉他,他描述的那个保洁员“好像搬去建材城后面的那片老房子里了”。
建材城在小区往西两公里,是一片建于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批发市场,这几年生意萧条,大半店铺都关了门。建材城后面有一片等待拆迁的老居民区,低矮的砖瓦房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墙面上用红漆刷着大大的“拆”字,窗户大多空空洞洞的,像一排排没了眼珠的眼眶。
赵德厚是在一栋外墙完全被爬山虎覆盖的二层小楼里找到方秀兰的。
那栋楼在一排待拆建筑的最深处,从外面看几乎是废弃的——门窗破损,墙皮剥落,门口的台阶上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赵德厚差点就错过了,是二楼窗口一闪而过的人影让他停下了脚步。
他推开锈迹斑斑的铁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混合着煤炉的烟气扑面而来。楼梯间的灯坏了,他只能摸着墙壁一步一步往上走,脚下的水泥台阶被岁月侵蚀得坑坑洼洼,每走一步都要格外小心。
二楼只有一扇门是完好的,其余的都被拆走了,露出空荡荡的房间和布满蛛网的墙壁。那扇完好的门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福字,福字的红色已经褪成了灰粉色,边角卷起来,露出底下黑乎乎的胶痕。
赵德厚敲了敲门。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但他听到了一个轻微的声响——是椅子腿在地面上挪动时发出的刮擦声。里面有人。
“方秀兰,”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无害,“我是赵德厚,赵明轩的父亲。我知道你在里面。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我是来求你帮忙的。”
又是一阵沉默。赵德厚听到脚步声慢慢靠近,然后门上的猫眼暗了一下——里面的人在看他。过了大约十几秒,门内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是好几道锁链和插销被依次打开的声音。
门开了一条缝,方秀兰的脸出现在门缝后面。
她比几天前更憔悴了。脸上的皱纹深了,眼窝陷得更深了,眼白里的血丝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像是随时都会渗出血来。她的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花白的发丝像一蓬枯草。身上穿的不再是物业的制服,而是一件洗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旧毛衣。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她的声音又干又哑,像是嗓子里塞满了砂纸。
“我找了你很久,”赵德厚说,“能让我进去吗?”
方秀兰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打开了门。赵德厚侧身挤进门缝,走进了她现在的住处。
这是一间不足十平米的房间,四面墙壁上糊着发黄的旧报纸,天花板上垂着一根光秃秃的电线,挂着一个白炽灯泡,发出暗淡的橘黄色光芒。房间里只有几样简单的家具——一张单人床、一张折叠桌、两把椅子和一个老旧的衣柜。窗户被一块深色的布帘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外面的光线一丝也透不进来。
最让赵德厚注意的是墙上贴着的那些照片和剪报。大大小小的照片贴在旧报纸上,几乎占满了整面墙。照片上都是同一个人——一个年轻的女孩,圆脸,大眼睛,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有几张是她的单人照,有几张是她和别人的合影,其中一张合影里,站在她旁边的那个人赫然是年轻了几岁的楚琴。
“这是我女儿,”方秀兰站在赵德厚身后,声音空洞得像一口深井,“她叫方小慧。六年前,她从你儿子家的天台上掉了下去。”
赵德厚转过身看着她。方秀兰站在房间中央,白炽灯泡的光从头顶打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深一块浅一块的阴影。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墙上的照片,目光里混杂着思念、痛苦和一种燃烧了六年从未熄灭的执念。
“警方说是意外,”方秀兰的声音忽然变得硬了起来,像是往那口深井里扔进了一块石头,“但不是意外。我知道不是意外。”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天我给她打了电话。”方秀兰走到床边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天下午她说要去楚琴家做客,我说你去吧,早点回来。到了傍晚我给她打电话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她的语气很奇怪。她说妈,我现在有点事,回头打给你。然后她就挂了。”
方秀兰的声音开始发抖。“那是我最后一次听到她的声音。后来我才知道,她给我打电话的时候,人已经在楚琴家了。而且当时楚琴的丈夫——就是你儿子赵明轩——也在家。”
赵德厚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赵明轩在家?可赵明轩今天说的是他不怎么认识方小慧,只见过几面。如果方小慧去他家做客,他怎么可能不在家?除非……除非赵明轩今天没有对他说实话。
“你怎么知道赵明轩在家?”赵德厚问。
“小慧在电话里提了一句,说我一会儿还要跟明轩哥说点事,”方秀兰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赵德厚,“她叫的是‘明轩哥’。他们认识,而且不是刚认识的那种。”
赵德厚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他扶着墙,手指按在发黄的旧报纸上,感受着纸张粗糙的触感。报纸上印刷的油墨字迹已经模糊了,在他的指腹下洇成一团团的灰黑色。
“你儿子跟你说了什么?”方秀兰忽然站起来,走向赵德厚,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的脸,“他说了什么?”
赵德厚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赵明轩今天跟他说的那个“车祸”的版本告诉了方秀兰。他说话的时候一直在观察方秀兰的表情——那张脸上先是出现了困惑,然后是震惊,最后是一种赵德厚从来没有在任何人脸上见过的巨大的愤怒。
“车祸?”方秀兰的声音忽然拔高了,高到近乎尖叫,“什么车祸?我女儿是从天台上摔下去的!尸检报告上写得清清楚楚——颅骨骨折、颈椎断裂、多根肋骨粉碎性骨折,符合高空坠落伤的典型特征!哪来的车祸?”
她冲到衣柜前,猛地拉开门,从里面翻出一个鼓鼓囊囊的文件袋,抽出几张已经泛黄的复印纸,塞到赵德厚手里。赵德厚低头看去,那是一份法医尸检报告的复印件,最上面一页盖着江城市公安局的公章,红色的印章已经被时间侵蚀得有些模糊了,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可辨。
“死亡原因”一栏里写着——“高坠致全身多发性损伤,重度颅脑损伤死亡。”
赵德厚的手开始发抖了。他翻到下一页,是现场勘查记录,上面详细描述了方小慧坠楼的位置——七号楼北侧地面,距离楼体约两米,符合从十二楼天台坠落的运动轨迹。记录上还画了一张示意图,标注了尸体的位置、朝向和与楼体的距离。
他翻到第三页,是目击证人笔录。目击证人的名字是——楚琴。
笔录上写着:楚琴称,当日下午方小慧来其家中做客,大约两小时后,方小慧称心情不佳想去天台透气。楚琴在屋内等候,约十分钟后听到楼下传来重物坠地的声音,从窗户往下看发现方小慧坠楼,随即拨打110和120。
“看到了吗?”方秀兰的声音在赵德厚耳边响起,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尖锐,“你儿子说的那个车祸根本不存在!楚琴编了一个车祸的故事骗他,让他以为自己可能是肇事凶手,让他这几年来一直被内疚折磨!你还不明白吗?”
赵德厚攥着那几页纸,大脑飞速地运转着。如果方小慧真的是从十二楼天台坠楼身亡的,那车祸的版本就是彻头彻尾的谎言。可楚琴为什么要编造这个谎言?仅仅是为了让赵明轩觉得亏欠她?还是有更深的目的?
“楚琴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喃喃地说,既像是在问方秀兰,又像是在问自己。
“因为她需要一个帮凶,”方秀兰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而阴冷,像是一条蛇在黑暗中咝咝地吐着信子,“或者说,她需要一个不会质疑她的人,一个被她捏在手心里的人。你儿子以为自己是肇事逃逸的凶手,以为自己这辈子都欠楚琴的,所以无论楚琴说什么做什么,他都不敢反抗,不敢质疑,不敢离开。”
赵德厚想起了赵明轩手腕上的淤青,想起了他噩梦中的嘶吼,想起了他这六年来日渐枯槁的面容。所有的一切,突然都有了解释。
他的儿子不是楚琴的丈夫,他是楚琴的囚徒。被一副名为“秘密”和“愧疚”的枷锁,锁了整整六年。
“我当时塞纸条给你,”方秀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是因为我看到了机会。你是新来的,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是唯一可能相信我的人。”
赵德厚慢慢转过身。方秀兰站在他身后,白炽灯的光打在她满是泪水的脸上,折射出一片破碎的光芒。这个在女儿死后独自战斗了六年的母亲,此刻看起来已经不像是人了,更像是一团被仇恨和执念凝成人形的火焰。
“我在这个小区做了六年保洁员,”她说,声音反而平静下来了,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就为了守着这栋楼,守着那个天台,守着那个夺走我女儿的地方。我每天都能看到楚琴进进出出,看到她牵着她的孩子,看到她笑着跟邻居打招呼。你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吗?”
赵德厚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现在要你帮我,”方秀兰一把抓住赵德厚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那几根枯瘦的手指像铁钳一样卡在他的腕骨上,“你有机会接近楚琴,你有机会找到证据。帮我把真相挖出来,让害死我女儿的人付出代价。”
赵德厚低头看着那几页皱巴巴的复印纸。纸张在他手里微微颤抖,不是因为他的手在抖,而是因为从窗户缝隙里灌进来的风。深秋的风已经带上了冬天的寒意,吹在脸上像细小的冰碴子。
他缓缓地吐出一口气,然后抬起头,直视方秀兰的眼睛。
“我帮你。”
第十章 天台之上
从天台上往下看,一切都变小了。
赵德厚站在七号楼的天台上,冷风像刀子一样割着他的脸。他活了七十三年,从来没有觉得十二层楼有这么高。地面上的人小得像蚂蚁,花坛里的月季缩成了模糊的玫红色斑点,停在楼下的汽车变成了一个个火柴盒。风从天台边缘呼啸而过,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什么人在极远的地方哭泣。
这是他第一次来天台。搬进儿子家这么多天,他从来没想过要上来看看。天台上晾着几床被单,在风中鼓成巨大的白帆,把晾衣绳扯得咯吱咯吱响。角落里堆着一些废弃的杂物——几盆枯死的花、一把断了腿的椅子、一个锈得看不出颜色的铁皮柜。地面上铺着黑色的防水油毡,有些地方已经裂开了,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
方小慧就是从这里掉下去的。
赵德厚走到天台边缘,双手抓住锈迹斑斑的铁栏杆,往下看了一眼。只一眼,他就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胃里翻江倒海。十二层楼的高度带来一种让人本能恐惧的压迫感,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推着你的后背,要把你推向栏杆外面的虚空。
他退后两步,大口地喘着气。心脏砰砰砰地撞击着胸腔,太阳穴上的血管突突直跳。他扶着那堆废弃的铁皮柜让自己站稳,手指触碰到冰冷的金属表面,感受到岁月在上面留下的斑驳锈迹。
“小慧,”他嘴唇翕动着,对着空气轻声说,“如果你在天有灵,给爷爷一点提示。一点点就好。”
风忽然变大了,吹得晾晒的被单猎猎作响。赵德厚抬起头,看到天边涌起一层厚重的乌云,灰黑色的云团翻滚着朝这边压过来。要变天了。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在天台上仔细地查看。
天台的面积大概有两百平米左右,地面铺着黑色的防水油毡,边缘竖着一圈大约一米二的铁栏杆。栏杆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了,基座的水泥出现了裂纹,几根栏杆松动得厉害,用手轻轻一推就摇摇晃晃的。赵德厚注意到栏杆的最高处挂着一块褪色的警示牌,上面写着“请勿攀爬,注意安全”几个字,铁牌的边角已经锈透了。
他的目光在地面上来回扫视,试图找到任何可能残留的线索。六年过去了,风雨和时光会抹掉大部分痕迹,但如果运气好的话,也许还能找到些什么。
在靠近天台东南角的位置,赵德厚发现地面上有一块防水油毡是新的。新毡的颜色比周围的深,边缘还没有完全老化,应该是后来补上去的。他用脚踩了踩那块新毡,底下感觉有些空,像是盖住了什么东西。
他蹲下来,用手指抠住新毡的边缘,试图把它掀起来。毡子的边角粘得很紧,他用了很大力气才撕开一个小口。口子下面是灰色的水泥地面,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
可就在他准备放弃的时候,他的指甲触碰到了一道凹痕。
那道凹痕大约有三四厘米长,嵌在水泥地面上,像是被什么尖锐的金属物体划过的。赵德厚趴得更低,几乎把脸贴到了地面上,借着暗淡的天光仔细观察那道痕迹。凹痕的截面是V字形的,边缘规整,不像是自然开裂,更像是被人用凿子之类的工具刻意凿出来的。
他又往旁边摸了摸,在距离第一道凹痕大约二十厘米的地方,又摸到了第二道。然后是第三道、第四道。这些凹痕排列成一个不规则的图案,像是某种标记。
赵德厚忽然想起了方秀兰给他看的现场勘查记录。记录上提到,方小慧坠楼的位置是“七号楼北侧地面”,而他现在所在的东南角,恰恰是天台的另一侧。如果方小慧是从北侧坠落的,为什么东南角的防水油毡被人换过?为什么这里会有一组奇怪的刻痕?
他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功能,趴在冰冷的地面上,一寸一寸地仔细观察那些凹痕。在手电筒的白光照射下,凹痕的轮廓变得更加清晰了。它们不是随机的划痕,而是有规律地排列着,像是一个图案被刻意凿进了水泥地里。
赵德厚看了很久,久到他的膝盖跪得发麻,久到他的眼睛被手电筒的光刺得开始流泪。忽然,那些凹痕的排列方式在他的视线里重组了,拼成了一个他认得的形状。
那是一个人的首字母缩写——“F·X·H”。
方小慧。
赵德厚猛地坐直了身体,后背一阵发凉。这不是什么自然痕迹,这是有人刻意留下的标记,是方小慧名字的拼音首字母。谁会在天台上刻下这些?是方小慧自己?还是……别人?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天台的铁门忽然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声。赵德厚猛地转过头,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去,照到一个逆光站在门口的人影。
“爸,你怎么在这里?”
是赵明轩的声音。
赵德厚长出一口气,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赵明轩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困惑和担忧。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居家外套,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看起来也是匆忙赶上来的。
“你在天台上干什么?”赵明轩走到他面前,目光扫过他刚才趴着的那块地面。
赵德厚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自己的发现告诉了儿子。他用手电筒照着地上的凹痕,把方小慧的名字首字母指给赵明轩看。赵明轩蹲下来,眉头紧锁,盯着那些凹痕看了很久。
“这真的是她刻的?”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如果不是她刻的,那就更可怕了,”赵德厚说,“说明有人在她死后专门跑到天台上刻下她的名字。”
赵明轩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站起身,环顾着空旷的天台,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不远处的晾衣绳上,白色的被单在风中狂乱地翻卷,发出啪啪的声响。
“爸,”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我这几天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楚琴为什么会选中我?”
赵德厚看着儿子,没有说话。赵明轩靠在铁栏杆上,栏杆在他的体重下发出吱呀一声惨叫,吓得他赶紧直起身来。他转过身,双手撑着栏杆,望着远处的天际线。乌云越来越近了,天边传来隐隐的雷声。
“我跟方小慧其实不熟,”赵明轩说,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我们就是见过几面,连朋友都算不上。认识楚琴确实是方小慧介绍的,但我一直以为那是偶然。现在想想,也许不是。”
“你是说……楚琴接近你,是因为方小慧?”
“我不确定,”赵明轩摇摇头,“但这一切发生的时间太巧了。方小慧介绍我们认识,我们很快在一起,方小慧来我们家做客,然后她就出事了。楚琴让我相信自己是车祸的肇事者,从那以后我就……我就感觉自己活在一个巨大的黑洞里,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控制不了。”
他转过身,看着赵德厚。风吹红了他的眼眶,不知是风的原因还是别的什么,他的眼睛里泛着一层水光。
“爸,如果方小慧真的是楚琴推下去的,那我……”他的声音忽然噎住了,像是喉咙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那我这六年就是在帮一个杀人凶手掩盖罪行。”
“你什么都不知道,”赵德厚伸手按住了儿子的肩膀,“你是被骗的。”
“可我为什么不早一点怀疑呢?”赵明轩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带着一种崩溃边缘的尖锐,“车祸和坠楼的死亡特征完全不一样!我明明可以查的,只要上网搜一下就知道!可我从来没查过,我不敢查,我怕查出来真的是我撞的!”
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眼泪夺眶而出。赵德厚用力握住他的双肩,强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那张脸上写满了六年积累的自责和崩溃,像一面摔碎的镜子,每一片碎片都映出一个支离破碎的自己。
“听着,”赵德厚一字一顿地说,“你确实犯了错,你不该喝酒开车,你不该逃避责任。但你不是杀人凶手。方小慧的死跟你没有直接关系,真正害死她的人还在逍遥法外。你现在要做的不是自责,是振作起来,帮你老子一起把真相挖出来。”
赵明轩的眼睛里慢慢浮现出一种赵德厚很久没有在儿子脸上看到过的东西——决心。那双已经暗淡了六年的眼睛里,终于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光。
“我们该怎么办?”赵明轩抹了一把眼泪,声音还有些抖,但比刚才稳多了。
“先从证据入手,”赵德厚松开了按在儿子肩膀上的手,“方小慧在楚琴家待了两个小时,她们之间一定有过交流。通话记录、聊天记录、邮件,这些都是线索。你能找到楚琴六年前的手机吗?”
“她的旧手机都放在衣柜最底层的抽屉里,”赵明轩想了想说,“但我从来不看她的东西。”
“现在得看了。”
赵明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天边的雷声越来越近了,豆大的雨点开始噼里啪啦地砸下来,打在防水油毡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赵德厚和赵明轩快步走向天台的铁门,在暴雨倾盆而下之前躲进了楼梯间。
就在铁门关上的一瞬间,赵德厚回头看了一眼天台。雨水已经在地面上积起了一层薄薄的水膜,水膜覆盖了他刚才发现的那些凹痕,将它们重新藏匿在水光之下。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那些凹痕是刻在东南角的,而方小慧是从北侧坠落的。为什么她要在坠楼前跑到另一侧的角落里去刻自己的名字首字母?
除非那不是她自己刻的。
除非那是另一个人留下的标记,一个知道真相却又不敢说出来的人。
那个标记在那里已经多久了?六年?还是更短?还是更久?赵德厚有一种奇怪的直觉,那些刻痕可能不是六年前留下的,而是最近——也许就在几个月,甚至几个星期前。
如果是这样的话,留下标记的人是谁?
这个人还活着,还在这栋楼里,还在默默地守护着一个不能言说的秘密。
赵德厚跟着儿子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狭窄的楼道里回荡。他听到楼下传来赵一鸣的喊声:“爷爷!爸爸!下雨了!快回来!”
声音稚嫩而清脆,像黑暗中的一缕阳光。
他加快了脚步。
第十一章 暗流
夜深了,整栋楼都沉寂下来。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入夜后风渐渐停歇了,空气中弥漫着雨后特有的潮湿和泥土的腥气。路灯光透过湿漉漉的树叶在地面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斑,像一面面破碎的小镜子。
赵德厚盘腿坐在客厅地板上,面前摆着一个旧鞋盒。鞋盒是他从主卧室衣柜最底层翻出来的,里面装满了六年前的旧物——一部屏幕裂了的翻盖手机、一叠发黄的缴费单据、几封手写的信件、还有一张已经泛白的照片。
赵明轩跪在他旁边,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他已经解开了手机的开机密码——用的是赵一鸣的生日,楚琴所有密码都是这个。手机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两个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是一部老式的三星翻盖手机,外壳磨损得厉害,转轴处发出吱吱呀呀的响声。六年没开机,电池已经基本废了,插着充电器才能勉强启动。开机画面在屏幕上闪烁了好一会儿,才进入主界面。
赵德厚点开了短信收件箱。收件箱里躺着几百条短信,大部分是系统通知和垃圾广告。他一条一条地往下翻,赵明轩在旁边紧张地看着,呼吸声粗重而急促。
翻到一个日期时,赵德厚的手指停住了。
那是六年前的十一月十七日——方小慧坠楼那天。发件人是方小慧,时间是下午两点十三分,正好是她到达楚琴家的时间。
“我到了,开门。”
楚琴的回复只有两个字——“等下。”
然后就没了。赵德厚继续往下翻,找到了方小慧在同一天下午四点零二分发来的最后一条短信。收到这条短信的时间,距离她坠楼身亡只有不到十分钟。
短信的内容只有短短一行字,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钉子,狠狠地钉进了赵德厚和赵明轩的心里。
“你骗我。赵明轩根本不在家。我们谈的事,你今天必须给我一个答复。我在天台等你。”
赵明轩看到这条短信的时候,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毫无血色,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赵德厚能感觉到儿子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混乱,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气管。
“我不在家,”赵明轩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哑得不像话,“那天我确实不在家。可我跟楚琴说我在家的,我告诉她我在书房里处理文件。她为什么要告诉方小慧我在家?”
“因为方小慧是来找你的,”赵德厚放下手机,目光凝重地看着儿子,“她有事要找你谈。但楚琴不想让你们见面,所以骗她说你在家,然后又以某种方式阻止了你们见面。”
“什么事?”赵明轩的眉头紧紧皱起来,“方小慧找我能有什么事?”
赵德厚没有回答。他继续翻看手机里的其他内容——通话记录、备忘录、相册。在相册的深处,他找到了几张被删除但还没有被覆盖的照片缩略图,图像模糊不清,但隐约能看出是一些文件的样子。其中一张照片的缩略图上,能勉强辨认出一行打印体的黑字——“江城置业·滨河花园项目·工程款结算单”。
“这是什么?”赵德厚指着那张缩略图。
赵明轩凑过来看了看,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思索,又从思索变成了一种恍然大悟之后的震惊。他的嘴唇抖了抖,声音变得急促起来:“滨河花园项目……那是楚琴她爸以前承包的工程。那几年她爸在江城市干了好几个工程,但后来资金链断了,欠了很多钱。”
“方小慧为什么会有这些照片?”
“我不知道……”赵明轩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等一下。方小慧出事前两个月,在一家会计师事务所实习。她跟我说过一次,说她在帮一家公司做账目审计。当时我没在意,现在想想,她说的那家公司,好像就是楚琴她爸的公司。”
赵德厚感觉自己的脊背一阵阵发凉。如果方小慧在审计过程中发现了楚琴父亲公司的某些财务问题,她来找楚琴——或者更确切地说,来找赵明轩——是为了这件事的话,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方小慧手里掌握了某种证据,可能是楚琴父亲公司财务造假的证据。她来找楚琴谈判,或者想通过赵明轩把这件事反映给相关部门。但楚琴不想让她说出去,所以在天台上……
“你认识楚琴她爸吗?”赵德厚问。
“见过几次,”赵明轩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她爸叫楚建国,以前在江城市搞工程,六年前破产了,欠了一屁股债跑路了。楚琴跟她爸关系一直很僵,很少提起他。但现在想想,她爸破产的时间,跟方小慧出事的时间……是同一个月。”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目光中读出了同样的震惊和恐惧。所有散落的碎片在这一刻终于拼在了一起,拼出了一个他们都不愿意相信但又不得不相信的真相。
方小慧不是意外坠楼。她是被人推下去的。
推她的人,就是楚琴。
动机是灭口——因为方小慧掌握了楚琴父亲财务造假的证据,而这些证据一旦公开,不仅楚琴父亲会面临牢狱之灾,楚琴自己也会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
而楚琴为了掩盖真相,不仅杀了方小慧,还编造了一个“车祸”的谎言来操控赵明轩。她让赵明轩相信自己可能是肇事凶手,让他这六年来一直活在愧疚和恐惧中,从而彻底失去了反抗和质疑的能力。
“我爸瘫痪了,”赵明轩忽然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半年前中风的。楚琴说去照顾她爸,我从来没怀疑过。可这半年她到底去了哪儿,见了谁,做了什么,我完全不知道。”
“她在挖陷阱,”赵德厚冷冷地说,“把你困住的陷阱,她挖了六年。”
赵明轩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光脚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他的动作越来越快,呼吸越来越急促,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她要回来了,”他忽然停下脚步,“她说她爸情况稳定了,后天就回来。后天。我们只剩下明天一天的时间。”
赵德厚也站了起来,膝盖因为久坐而发出嘎嘣一声脆响。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远处有车灯在闪烁,黄色的光点像黑暗中的萤火虫,忽明忽暗。
“那就在她回来之前,把一切查清楚。”他的声音沉得像一块铁。
第十二章 最后的拼图
第二天清晨,赵德厚和赵明轩分头行动。
赵明轩去找方秀兰,把昨晚找到的短信和照片给她看,同时从她那里获取更多关于方小慧和楚琴之间关系的细节。赵德厚则留在家里,继续翻找那些旧物,试图找到更多能指向真相的线索。
他把鞋盒里所有的东西都倒了出来,摊在客厅的地板上,一件一件地仔细检查。缴费单据、水电费通知单、超市购物小票……这些东西在六年的时间里堆积在一起,像一层又一层的沉积岩,无声地记录着这个家庭过去的每一天。
在一叠皱巴巴的信封最下面,赵德厚发现了一本巴掌大的通讯录。通讯录的封皮是人造革的,边缘已经磨得露出了里面的硬纸板。他翻开通讯录,里面的字迹是楚琴的——圆润的、微微向右倾斜的字体,每一笔都写得很认真。
大部分联系人都是赵德厚不认识的。他翻到中间一页,目光被一个名字钉住了——“方小慧”。名字后面跟着一个手机号码,号码下面还用小字备注了一行信息:会计所·滨河花园项目·证据。
赵德厚的心跳猛地加快了。他拿着通讯录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借着明亮的晨光仔细辨认那行小字。字写得很小很密,有几个字已经模糊不清,但关键的几个词还是能看出来——“滨河花园”“工程款”“挪用”“伪造签名”。
这些词单独看没什么特别的,但放在一起就构成了一个完整的逻辑链条——楚琴的父亲楚建国在滨河花园项目中挪用了工程款,伪造了签名,而方小慧在会计师事务所得知了这些内幕。
赵德厚翻到下一页,发现这页被人撕掉了一半,残留的边缘参差不齐。撕掉的那半页上,隐约能看出圆珠笔留下的凹痕。他找来一支铅笔,侧着笔尖在凹痕上轻轻涂抹,凹痕渐渐显现出来,拼成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必须让她闭嘴”。
赵德厚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这四个字的笔迹和通讯录里其他内容不同,更加潦草、更加用力,笔尖几乎要划破纸张。那不是写下来的,是狠狠刻上去的。
他合上通讯录,手指不由自主地发抖。这本巴掌大的小册子,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沉重——它是证据,是六年前那桩命案最直接的物证之一。虽然它不能单独证明楚琴就是凶手,但它清楚地表明了楚琴在方小慧死前已经产生了“让她闭嘴”的动机。
赵德厚把通讯录小心翼翼地放进内衣口袋,和那张已经被蹂躏得不成样子的纸条放在一起。他准备给赵明轩打电话,告诉他这个发现,手机却先一步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是老李。
赵德厚接起电话,老李的声音劈头盖脸地砸过来:“老赵,我儿子又帮我查了点东西,你坐稳了听——楚琴的父亲楚建国,六年前因为滨河花园项目的经济犯罪被判了七年,现在在江城市第二监狱服刑。你猜这个案子是谁举报的?”
赵德厚的喉咙忽然变得很干:“谁?”
“匿名举报信,寄到了市纪委。寄信时间是六年前的十一月十五日——正好是方小慧死亡前两天。”
两天前。方小慧在出事前两天寄出了举报信,两天后她就从十二楼的天台坠楼身亡。这不是巧合,这是因果。
“还有一件事,”老李的声音变得更加凝重,“楚建国在监狱里表现良好,申请了减刑,减了一年半。他三个月前已经出狱了。”
赵德厚挂了电话,站在阳台上,清晨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可他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三个月前。楚建国出狱三个月了。这三个月里,楚琴频繁回娘家“照顾父亲”,到底是在照顾谁?是真的在照顾中风的父亲,还是跟刚刚出狱的父亲在谋划什么?
他转过身,目光无意间扫过客厅的沙发。沙发下面露出一角白纸,似乎是今天早上翻鞋盒的时候掉出来的。他走过去弯腰捡起来,发现那是一个信封,上面用黑色的马克笔写着四个大字——“赵明轩收”。
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有一张对折的信纸。赵德厚抽出信纸展开,信纸上的笔迹娟秀工整,完全不同于楚琴那种圆润的字体。信纸的边角已经泛黄了,显然存放了很长一段时间。
“明轩哥: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原谅我用这种方式跟你告别,但我没有别的办法。
我在事务所查到了楚建国在滨河花园项目中的账目问题,金额很大,涉及挪用工程款和伪造领导签名。我把这些证据复印了一份,交给了楚琴,我以为她是个正直的人,会劝她父亲自首。但我错了。
她不但没有劝他自首,反而威胁我,让我销毁所有证据。她说如果我说出去,她会让我在这个行业里再也找不到工作,让我全家都不得安宁。
我很害怕,但我更害怕自己变成一个帮凶。我已经把举报信寄出去了,楚建国很快就会被调查。我不知道楚琴知道后会对我做什么,但我必须跟你说这些,因为你是唯一一个可能相信我的人。
如果你收到这封信,请帮我把真相公之于众。不要让我的死变成一个谜。
对不起,把你卷进这件事里。
方小慧
六年前·十一月·十六日”
信纸的落款日期是十一月十六日——方小慧坠楼的前一天。
赵德厚把信纸放下,手在剧烈地颤抖。这封信,方小慧死前一天写的信,居然在楚琴的旧物里被找到了。这说明什么?说明楚琴截获了这封信,赵明轩从来没有看到过它。方小慧在临死前向赵明轩发出了最后的呼救,但这声呼救被楚琴掐断了,沉默地在这只鞋盒里躺了整整六年。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赵明轩的号码。
“明轩,你回来。马上回来。有一样东西你必须看。”
第十三章 暴风雨前
傍晚时分,赵明轩带着方秀兰回到了家里。
方秀兰站在客厅中央,身上还穿着那件洗得看不出颜色的旧毛衣,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她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这个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像一只被带到陌生环境的野猫,背脊绷得紧紧的,随时准备逃跑。
六年了,这是她第一次踏进女儿最后出现过的地方。
赵德厚把那封信递给她。方秀兰接过信纸,手指触碰纸张边缘的那一刻就开始发抖。她看了第一行,又看了第二行,然后整个人像被人抽掉了所有力气一样,软软地瘫坐在了沙发上。泪水无声地从她深陷的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上刀刻般的皱纹蜿蜒而下,滴在发黄的信纸上,洇开一团团小小的湿痕。
“这是她的字,”方秀兰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这是小慧的字。我认得,我认得……”
她把信纸贴在胸口,紧紧地抱着,像是抱着女儿留在世间最后的一点温度。赵德厚和赵明轩站在旁边,谁都没有说话。客厅里安静极了,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和方秀兰压抑的啜泣声交织在一起。
过了很久,方秀兰才抬起头来。她的眼睛红肿得厉害,但目光却变得异常坚定,那种燃烧了六年的执念在这一刻变成了一个具体的、可触摸的目标。
“我一直在等这一天,”她站起来,把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自己贴身的口袋里,“六年了,我等了六年。现在终于有证据了。”
“这些证据还不够,”赵明轩摇了摇头,他的声音很冷静,冷静到赵德厚有些担心,“信能证明方小慧的举报动机,短信能证明楚琴约她去了天台,但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证明是她把方小慧推下去的。在法律上,这仍然只是间接证据。”
“那我们就找直接证据。”赵德厚说。
“怎么找?”方秀兰急切地问。
赵德厚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片被夕阳染红的水泥地面。那片地面就是方小慧六年前坠落的地方,如今已经被风吹日晒磨去了所有的痕迹,看起来和别处没什么两样。但他知道,有一件事还没有做。
“我们在天台发现了一些东西,”他转过身,看着方秀兰,“东南角的地面上刻着小慧的名字首字母,那块防水油毡是新换的。还有,我让老李查过了,六年前楚琴对警方说,她以为小慧去了天台透气,十几分钟后听到了坠楼的声音——但天台的铁门有自动闭门器,如果有人出去不关门,楼下的人会听到门被风吹得砰砰响。那天的邻居证词里,没有人提到铁门响过。”
方秀兰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你是说……”
“楚琴跟着小慧上了天台。她不是等在屋里的,她就在天台上。”赵德厚一字一顿地说,“她们可能发生了争执,然后小慧从栏杆上翻了下去。事后,楚琴在天台上做了两件事——在小慧坠落的北侧清理了可能留下痕迹的地面,在另一侧的东南角刻下了小慧的名字。”
“她为什么要刻小慧的名字?”赵明轩皱起眉头。
“因为——”赵德厚的话说到一半,玄关忽然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声音。
三个人的动作同时僵住了。
钥匙在锁孔里转动了两圈,咔嗒一声,门开了。
楚琴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左手拎着一个旅行袋,右手还保持着推门的姿势。她的脸上带着旅途的疲惫,头发有些乱,眼下有淡淡的乌青。看到客厅里站着的三个人,她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凝固了,但只有短短一秒,那个甜美的笑容就重新浮现了出来。
“爸,明轩,我回来了。”她笑着走进来,目光在扫过方秀兰的时候微微停顿了一下,但笑容没有任何变化,“这位是……方阿姨?”
方秀兰的身体开始发抖。那种抖不是恐惧,而是压抑了六年的仇恨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出口。赵德厚看到她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不正常的白色,手臂上的肌肉绷得像石头一样硬。
“楚琴,”赵德厚上前一步,挡在了方秀兰和楚琴之间,“我们需要谈谈。”
“谈什么呀?”楚琴把旅行袋放在玄关,慢条斯理地脱下风衣挂在衣架上。她的动作优雅而从容,仿佛这个房间里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紧张的气氛。“我才刚回来,累得要命,有什么话明天再说不行吗?”
“不行。”赵明轩的声音从赵德厚身后传来,冰冷而坚定。
楚琴挂衣服的手停了一下。她慢慢地转过身来,目光越过赵德厚的肩膀,落在赵明轩的脸上。那个笑容还在,但笑容底下的东西变了,变得锋利而警觉,像一把藏在丝绸里的刀子。
“明轩,你怎么了?”她的声音依然温柔,但温柔里多了一丝赵德厚能听出来的警告,“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够了。”赵明轩走上前来,手里拿着那部旧手机和方小慧的信,“六年前的今天,方小慧来我们家做客。她带了一份审计报告的复印件,来跟你谈你父亲贪污工程款的事。你让她去天台等你,然后你跟着她上去了。天台上发生了什么?”
楚琴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那张脸上的表情在短短几秒内经历了赵德厚一生中见过的最惊人的变化——笑容先是僵住,然后像一层干裂的泥壳一样一块一块地剥落,露出底下完全不同的东西。那是一种冷的、硬的、不带任何温度的表情,像冬天结了冰的石板。
“你查了我的东西?”她的声音不再是甜美的、软绵绵的了,而是一种赵德厚从未听过的、陌生的腔调。那个声音又冷又利,像是一根冰锥。
“你杀了她,”方秀兰的声音从赵德厚背后爆发出来,尖锐得几乎要刺破耳膜,“你杀了我的女儿!”
她朝楚琴冲过去,赵德厚急忙伸手拦住她。方秀兰在他怀里挣扎着,六十三岁的女人爆发出惊人的力气,指甲在空气中胡乱地抓着,嘴里发出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楚琴退后一步,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她看着方秀兰,目光冷冷的,像看一个与自己完全无关的陌生人。
“我没有杀任何人,”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方小慧是自己从天台上跳下去的。她有抑郁症,警方档案里写得清清楚楚。你们要翻案,去法院翻,别在我家里发疯。”
“那为什么你告诉我是车祸?”赵明轩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为什么你要让我相信,我可能是撞死她的肇事司机?”
楚琴沉默了几秒。赵德厚看到她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是她在这个房间里露出的第一个失控的迹象。
“因为,”她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赵德厚听不出真假的疲惫,“我不想让你卷进这桩事。你那时候压力那么大,喝酒喝得那么凶,我怕你知道了真相会更加自责。”
“真相?”赵明轩冷笑了一声,“什么真相?你不是说她是自己跳下去的吗?如果她是自己跳下去的,我为什么要自责?”
楚琴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赵德厚分不清那是泪光还是愤怒。他只知道这个女人在权衡,在计算,在寻找一个能够脱身的出口。
“你们没有证据,”楚琴最终说道,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平静,“手机短信只能证明我跟她约在天台见面,信只能证明她对我父亲有怀疑。这些都不是杀人罪的证据。你们愿意闹,尽管去闹,警方查了六年都没查出来的东西,你们以为凭这几张纸就能翻案?”
她说完,绕过客厅里的三个人,径直走向主卧室。赵德厚看到她的背影笔直而僵硬,脚步稳定而从容,没有一丝慌乱。这个女人要么是无辜的,要么就是一个心狠手辣到了极致的人。
主卧室的门在楚琴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方秀兰瘫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脸,发出一声声压抑的、破碎的哭声。赵明轩站在原地,手里的旧手机屏幕已经自动熄灭了。赵德厚站在两个人之间,看着那扇紧闭的主卧室门,心里翻滚着无数复杂的情绪。
“她说得对,”赵明轩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一种令人心疼的无力感,“现有的证据确实不够。我们需要更直接的证据。”
“天台上可能还有,”赵德厚转过身来,“那些刻痕,那新换的防水油毡。还有更重要的一点——如果那天有第四个人在天台上,或者说在对面楼里看到了什么,那我们就有可能找到目击证人。”
赵明轩抬起头,眼睛里的光芒重新聚拢了。
“对面楼,”他重复着这三个字,“对,对面楼。”
第十四章 对面的眼睛
八号楼与七号楼之间隔着一个不大的中心花坛,两栋楼都是十二层,结构完全对称。从八号楼的窗户望过来,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七号楼天台的大部分区域——包括东南角,也包括北侧的铁栏杆。
赵德厚和赵明轩在第二天一早开始挨家挨户地敲门。八号楼一共三个单元,每层两户,总共二十四户人家。他们从顶楼开始,一家一家地问同一个问题——“六年前的十一月十七日下午四点到五点之间,您有没有在天台上看到什么?”
大部分住户的回答都一样——不记得了,或者那时候还没搬来。好几户是租房的年轻人,住进来最长的也不超过两年。赵德厚每一次敲门都抱着希望,每一次离开都带着失望。
敲到二单元十楼的时候,开门的是一位八十多岁的老太太。她头发全白了,脸上布满了老年斑,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清亮,像是岁月没有在它们上面留下任何痕迹。
“六年前?”老太太歪着头想了想,口齿不太清楚,但思路很清晰,“六年前我还住在这儿。那时候我腿脚还好,每天下午都去天台上晒太阳。”
赵德厚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扶着门框,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婆婆,您那天有没有看到对面七号楼的天台上有什么不寻常的事情?”
老太太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赵德厚以为她不愿意回答。但她忽然转身走进屋里,在一堆旧物中翻找起来。她翻出了一个老旧的铁皮饼干盒,打开盖子,里面装着各种各样的零碎物件——发黄的纽扣、锈了的顶针、几枚旧硬币、还有一些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片。
她从盒底拿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素描纸,递给赵德厚。
“那天我本来在天台上晒被子,”老太太说,声音缓慢而平稳,“后来我看到对面天台上站着两个人,两个女的。她们好像在吵架,推推搡搡的。我觉得不对劲,就回屋拿了纸和笔。”
赵德厚展开了那张素描纸。
纸张已经泛黄了,铅笔的痕迹也变得模糊不清,但画面的内容依然清晰可辨。那是一幅手绘的速写,线条简洁有力,捕捉到了七号楼天台上的一个瞬间——一个人站在天台边缘的栏杆前,身体后仰,双手在空中挥舞,像是在拼命保持平衡。而在她面前不远处,另一个人影伸出手臂,手的姿势看不出是推还是拉,但整个画面的动势清楚地指向了一个方向。
“我画完这张画没几分钟,就听到楼下一声巨响,”老太太说着,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赵德厚看得真真切切的恐惧,“我往下一看,那个掉下去的女娃娃躺在地上,周围全是血。我当时吓坏了,报了警,但这张画我没给警察看。”
“为什么?”赵德厚的声音发紧。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双手交叠在膝盖上,拇指不安地来回摩挲着。她的目光避开了赵德厚的注视,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上。
“因为后来有人来找过我,”她终于说了出来,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那个站在天台上的女人——活着的那个——她挨家挨户地敲门,问有没有人看到什么。她敲到我家的时候,表情特别温柔,说话特别客气。她问我有没有看到什么,我说没有。她笑了笑,说她相信我是个明白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老太太停了一下,枯瘦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毯子。
“她说这话的时候,她丈夫抱着一个小婴儿站在后面。那婴儿白白嫩嫩的,冲我笑了一下。我当时想,如果我拿出这张画,这个家就完了,那个孩子就没妈了。所以我把画藏了起来,藏了六年。”
赵德厚低头看着手里的画,铅笔的线条在他微微发抖的指间跳跃。画面上的两个人影虽然是简笔画,但其中一个的轮廓——那个站着的、伸出手臂的人——身形和姿态与楚琴极为相似。尤其是那种微微前倾的站姿,楚琴至今仍然保持着。
他想起了今天早上楚琴回来时的那个画面——她站在玄关,一手拎着旅行袋,一手推着门,脸上的笑容甜美而从容。那个笑容底下,藏着的是怎样的一颗心?
“婆婆,”赵德厚抬起头,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如果现在需要您把这张画交给警方,您愿意吗?”
老太太看了他很久,目光在他脸上来回扫视着,像是在判断什么。然后她慢慢地、郑重地点了点头。
“六年前我做错了,”她说,“我以为沉默是仁慈,但沉默让一个母亲的女儿白白死了六年。如果这张画能还那个女娃娃一个公道,我愿意。”
赵德厚把素描纸重新折好,这一次折得格外小心,像是捧着一件易碎的珍宝。他把画放进贴胸的口袋里,和那张已经皱得不成样子的纸条、那本泛黄的通讯录放在一起。
走出八号楼的时候,阳光正好穿透云层洒下来,把整个小区照得明亮而温暖。赵明轩站在楼道口等他,看到赵德厚脸上抑制不住的激动,紧张地迎了上去。
“找到了?”他问。
赵德厚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素描纸,展开给儿子看。赵明轩接过画,目光在纸面上停了几秒钟,然后整个人靠在楼道的墙壁上,像是被人抽掉了全身的力气。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发出一些不成句的气声。
“有救了,”他终于挤出了三个字,声音沙哑而破碎,“终于有救了。”
赵德厚伸手拍了拍儿子的后背。隔着薄薄的外套,他能感受到儿子身体里那种被压抑了六年的能量正在一点一点地释放出来。那是愤怒,是委屈,是释然,是希望——这些情绪搅在一起,让这个三十四岁的男人浑身颤抖。
“今天就去报警,”赵德厚说,“你,我,方秀兰,还有这位婆婆。我们一起去。”
他转过身,准备走出楼道。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短信内容只有短短六个字,却让赵德厚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小心楚琴同伙。”
他猛地抬头环顾四周。花坛、凉亭、健身区,到处都有零零散散的人在活动——遛狗的、晒太阳的、打太极的。每一个人看起来都很正常,但每一个人看起来都可能是短信里提到的那个“同伙”。
赵德厚把手机揣回口袋,拉着赵明轩快步离开了八号楼。阳光依然明晃晃地照着,可他却感觉不到任何暖意。那张薄薄的素描纸在他的胸口发着烫,烫得他心脏狂跳。
第十五章 围猎
报警的过程比赵德厚预想的要顺利。
江城公安局刑侦支队在接到报案后,由一名叫刘建国的副支队长亲自带队受理。刘建国四十多岁,板寸头,眼睛里有一种见惯了生死的冷静。他花了整整两个小时听完赵德厚、赵明轩、方秀兰和那位老太太的陈述,又仔细查看了所有的证据——旧手机里的短信、方小慧的遗书、楚琴的通讯录、以及那张铅笔素描画。
看完之后,刘建国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长时间。审讯室里安静极了,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日光灯的白光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苍白。
“这个案子,六年前是我师父办的,”刘建国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平稳,“当时定性为意外坠楼,我师父一直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没有证据,只能按程序走。他退休前跟我喝过一次酒,说他这辈子有两个案子让他睡不着觉,方小慧的案子是其中之一。”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灯火渐亮的城市夜景。玻璃上映出他模糊的倒影,与他本人的轮廓重叠在一起。
“我已经让人去申请搜查令和传唤证了,”他转过身来,“但在正式批下来之前,我们什么都不能做。这期间你们必须保守秘密,不能打草惊蛇。尤其是不能让嫌疑人察觉到异常。”
“可她已经察觉到了,”赵明轩说,“昨天我们……”
“她知道你们在查她,”刘建国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但她不知道你们掌握了多少证据。这种不确定性就是我们最大的优势。如果她慌了,就更容易犯错。”
赵德厚想起那条匿名短信——“小心楚琴同伙”。他把手机掏出来给刘建国看,刘建国皱起眉头,把手机号抄下来交给旁边一个年轻警员去查。
“这个案子可能不止楚琴一个人,”刘建国说,“如果方小慧的死是为了掩盖经济犯罪,那楚建国肯定脱不了干系。我让人去查楚建国出狱后的行踪了,今晚应该能有结果。”
就在这时候,赵德厚的手机忽然响了。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是“楚琴”。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赵德厚身上。刘建国做了个手势,示意他接电话,然后迅速叫人来给手机接上了录音设备。
赵德厚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同时按下了免提。
“爸,”楚琴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依然是那个软绵绵甜丝丝的声音,听不出任何异常,“你们在哪儿呢?天都黑了,我做了晚饭等你们回来吃。”
赵德厚抬头看了一眼刘建国,刘建国冲他点了点头。
“我们在外面办点事,”赵德厚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随意,“一会儿就回去。”
“什么事啊?”楚琴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天真的好奇,“你们这两天神神秘秘的,是不是在给我准备什么惊喜?”
那个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到赵德厚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冤枉了她。可他口袋里那些证据硌着他的胸口,沉甸甸的,提醒着他这一切都不是幻觉。
“没什么事,”赵德厚说,“我们很快就回去。”
他挂了电话,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刘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大,却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感。
“回去之后该怎样就怎样,不要表现出异常,”刘建国叮嘱道,“最迟明后天,搜查令和传唤证就能批下来。到时候我们就可以正式行动了。”
赵德厚和赵明轩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楚琴真的做了一桌子菜,有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还有一大碗热腾腾的番茄蛋花汤。她系着那条碎花围裙,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松松的马尾,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看起来就像是天底下最贤惠的妻子。
“回来啦,”她迎上来接过赵明轩的外套,“洗手吃饭吧,菜都快凉了。”
赵一鸣已经坐在餐桌前了,面前摆着一碗盛好的米饭。他看到赵德厚,高兴地挥了挥手:“爷爷,今天妈妈做了我最爱吃的排骨!”
赵德厚看着孙子天真无邪的笑脸,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酸楚。这个孩子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知道他的母亲可能是一个杀人犯,不知道他每天吃饭睡觉写作业的这个家,是建在一个巨大的谎言之上的。
他坐到餐桌前,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排骨烧得很好,肉质软烂,酱汁浓郁,带着微微的甜味。他咀嚼着,却尝不出任何味道。
“好吃吗,爸?”楚琴笑眯眯地看着他。
“好吃。”赵德厚点点头,声音干涩。
“那多吃点,”楚琴又往他碗里夹了一块,“您这几天辛苦了,到处跑,肯定累坏了。”
赵德厚的筷子在半空中停了一下。他抬起头,迎上楚琴的目光。那目光依然温柔,温柔得像一汪春水,可水底下藏着的暗流却让赵德厚脊背发凉。
她知道。她知道他们在查她。她只是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吃完饭,楚琴去厨房洗碗。赵德厚和赵明轩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但谁都没有看进去。赵明轩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他把手机递给赵德厚看。屏幕上是一条微信消息,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内容只有一行字——
“楚建国在楼下。”
赵德厚的心脏猛地缩紧了。他站起身走向窗户,侧身躲在窗帘后面,往楼下看去。楼下的路灯照出一小片昏黄的光圈,光圈边缘站着一个男人,身形佝偻,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头发灰白。他的脸隐在暗处看不清楚,但他站立的姿势——微微前倾,重心放在左脚上,右脚脚尖点着地面——和楚琴如出一辙。
是楚建国。楚琴那个三个月前出狱的父亲。
他站在楼下,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他的脸微微上扬,目光的方向正是这栋楼的十二层,这扇窗户,这个房间。
赵德厚退后一步,放下窗帘。他的心脏砰砰砰地跳着,手心全是汗。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厨房里哗哗的水声和电视里播放着的晚间新闻。楚琴还在洗碗,嘴里哼着那首他听过好几次却始终不知道名字的老歌。
“他来了,”赵德厚压低声音对赵明轩说,“给刘建国打电话。”
赵明轩拿起手机,正要拨号,门铃忽然响了。
叮咚。
那声门铃在安静的夜晚里显得格外刺耳,像一把尖锐的刀子划破了空气。厨房里的水声停了,楚琴的歌声也停了。赵德厚听到她的拖鞋声啪嗒啪嗒地从厨房走向玄关,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的心脏上。
他来不及多想,本能地冲向玄关。但楚琴已经到了,她的手已经放在了门把手上。
“等等——”赵德厚喊出来。
可楚琴已经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是穿着便装的刘建国和他身后的四名警察。刘建国手里举着一张盖着红章的文件,表情严肃而冷峻。
“楚琴,我们是江城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他的声音又沉又硬,像一块铁板砸在地上,“你因涉嫌六年前方小慧故意杀人案,现依法对你进行传唤。这是传唤证。”
楚琴站在门口,背对着客厅的光,赵德厚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但他能看到她握着门把的手慢慢地、慢慢地松开了,垂在身侧。那个背影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时间似乎都凝固了。
然后她转过身来。
赵德厚终于看到了她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既不是恐惧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平静。她的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说——终于来了,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
“好,”她轻声说,“我跟你们走。”
她从衣架上取下那件灰色风衣,穿好,系上腰带。动作不紧不慢,像出门去买菜一样从容。经过赵德厚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偏过头看着他。
“爸,”她说,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和第一天见面时一模一样,“帮我照顾一鸣。”
然后她跟着刘建国走出了门。电梯门打开,又关上,把她和警察们一起吞进了那个狭小的金属空间里。
客厅里,赵一鸣从他的房间里跑出来,揉着眼睛,脸上带着困惑和不安。他刚才听到了门铃声和陌生人的说话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妈呢?”他问。
赵明轩蹲下来,把儿子搂进怀里。他的手臂收得很紧,脸埋在儿子的头发里,肩膀微微颤抖。
“妈妈有点事,要出去几天。”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井底传来的。
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赵德厚站在窗边,往楼下看去。那个站在路灯下的佝偻身影已经不见了,昏黄的光圈里空空荡荡的,只有几片枯叶被夜风吹得在地上打转。
他把手伸进贴身的口袋里,摸到了那几张被他收藏了十几天的证据——方秀兰的纸条、楚琴的通讯录、方小慧的遗书。纸张已经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边缘都磨得起了毛。
一张纸条,一个秘密,一条人命,一个被谎言囚禁了六年的家庭。
他在这个城市待了不到半个月,却像是度过了一生。
第十六章 水落石出
楚琴被带走的第三天,一切都水落石出了。
刘建国打电话来的时候,赵德厚正在厨房里给赵一鸣煮面条。孩子这几天情绪不好,不怎么吃饭,只有赵德厚煮的阳春面还愿意吃几口。他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一边搅着锅里的面条一边听刘建国说话。
“她交代了,”刘建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案件告破后的疲惫和满足,“全部交代了。”
赵德厚搅面条的手停住了。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色的蒸汽模糊了他的视线。
“六年前的十一月十七号下午,方小慧带着楚建国贪污工程款的审计证据来到楚琴家,要求见赵明轩,想把这件事告诉他。楚琴阻止了她,让她去天台等着,说要跟她好好谈谈。在天台上,楚琴试图说服方小慧销毁证据,方小慧拒绝了。两人发生了争执和肢体冲突,在推搡过程中,方小慧失去平衡,从栏杆上翻了下去。”
刘建国停顿了一下。赵德厚听到那头传来翻纸的沙沙声,然后是刘建国清清嗓子的声音。
“楚琴说她不是故意的,只是想吓唬方小慧,让她闭嘴。但方小慧往后躲的时候踩到了栏杆底部松动的部位,整个人往后一仰就翻下去了。楚琴说她没有推,她甚至伸手想拉,但没拉住。”
“你相信她的话?”赵德厚问。
刘建国沉默了几秒。“从现有证据来看,过失致人死亡的可能性比故意杀人更大。那张素描画上,楚琴的手势确实是往外伸的,无法明确判断是推还是拉。但不管是过失还是故意,她没有施救,事后编造了车祸谎言掩盖真相,还试图控制您的儿子,这些都构成了重罪。再加上她父亲的贪污案,她面临的是数罪并罚。”
赵德厚把煮好的面条捞进碗里,浇上事先调好的汤汁,撒上一把葱花。热气腾腾的面条散发着朴素而温暖的食物香气,在这个被阴霾笼罩了太久的家里,显得格外珍贵。
“楚建国呢?”他问。
“抓住了,”刘建国说,“在小区北门外面的一个废弃商铺里。楚琴被带走后他在附近徘徊了好几天,像是在等什么。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他身上带着一把刀。他交代说,如果有人威胁到他女儿,他会不惜一切代价保护她。”
赵德厚想起了那条匿名短信——“小心楚琴同伙”。那应该是某个认识楚建国的人发来的警告。也许是物业的人,也许是某个邻居,也许是一个他永远不会知道的人。
“还有一件事,”刘建国的声音变得有些犹豫,“方秀兰……她昨天晚上喝了农药。”
赵德厚端着面碗的手猛地一抖,滚烫的汤汁溅出来,淋在他的手背上。他几乎感觉不到烫,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电话那头的每一句话上。
“被邻居发现了,送到医院洗胃,抢救过来了,”刘建国赶紧补充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歉意,“她现在在市二院住院,身体没有大碍,但精神状态很差。她女儿沉冤得雪,她反而不知道该为什么活着了。”
赵德厚沉默了很久。锅里的水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厨房里弥漫着阳春面朴素的香气。窗外,深秋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斑。楼下的花坛里,最后几株月季还在开着,玫红色的花朵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鲜艳。
“我去看她,”赵德厚最终说道,“等这边的事处理完,我去看她。”
挂了电话,他端着面条走进赵一鸣的房间。少年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铅笔搁在一边,一个字都没写。他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看到赵德厚进来,他赶紧低下头,装作在看书的样子。
“吃面了,”赵德厚把碗放在书桌上,拉过一把椅子在孙子旁边坐下,“爷爷放了两个荷包蛋,你最爱吃的溏心的。”
赵一鸣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条,却没有往嘴里送。他的嘴唇哆嗦着,眼泪忽然啪嗒啪嗒地掉进了碗里,在汤面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涟漪。
“爷爷,”他的声音又细又碎,带着哭腔,“妈妈是不是坏人?”
赵德厚的心像是被人猛地攥了一下。他看着孙子那张还带着婴儿肥的脸,看着那双和赵明轩一模一样的内双眼皮,看着泪水划过他微微发红的鼻尖,一时间说不出任何话来。
他伸出手,把赵一鸣揽进怀里。少年的身体在他怀里发抖,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动物。赵德厚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地,就像很多年前拍着做噩梦的赵明轩一样。
“你妈妈,”他斟酌着每一个字,“做了错事。每个人都可能做错事,但做错事就要承担后果。这不代表她不是一个爱你的人。”
“可她为什么要那样做?”赵一鸣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地看着他,“为什么要伤害那个阿姨?”
“因为她害怕,”赵德厚说,声音温和而缓慢,“人一旦害怕,就会做出很多不该做的事。她害怕失去拥有的东西,所以一错再错,越陷越深。”
他顿了顿,用粗糙的拇指擦去赵一鸣脸上的泪水。
“但你要记住,一鸣,不管发生什么,不管别人说你妈妈什么,她都是爱你的。这一点,永远不要怀疑。”
赵一鸣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重新拿起筷子,开始一口一口地吃面。赵德厚坐在他旁边,看着他吃,目光里满是心疼。
傍晚的时候,赵明轩下班回来了。楚琴被带走之后,家里所有的事情都压到了他一个人身上。他辞掉了原先那份让他心力交瘁的工作,换了一家小公司做技术顾问,薪水少了一半,但工作时间正常,下班可以回家陪儿子。
赵德厚注意到儿子这几天好像变了个人。那种长年笼罩在他脸上的灰败颜色渐渐褪去了,眼里的血丝也淡了,走路的姿势不再像以前那样缩着肩膀、低着头,而是挺直了腰板,步子也迈得比从前大了。
像是卸下了一副背了六年的枷锁。
吃完晚饭,父子俩坐在阳台上喝茶。深秋的夜晚已经有了初冬的寒意,夜风吹过来,带着远处烧烤摊上飘来的孜然味和烟火气。楼下的路灯把光晕洒在落叶堆积的地面上,偶尔有行人走过,踩得枯叶沙沙作响。
“爸,”赵明轩忽然开口,“你说……我这六年是不是活得太窝囊了?”
赵德厚端起茶杯,热气模糊了他的眼镜片。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茶杯里的茶叶已经泡得没味道了,淡淡的苦味在舌尖上停留了一秒就消散了。
“人这一辈子,谁没窝囊过?”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重要的是你从窝囊里走出来了。”
“可我用了六年。”
“六年怎么了?有的人一辈子都走不出来。”赵德厚转过头看着儿子,目光里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宽容和慈爱,“你还年轻,才三十四岁。往后的日子长着呢。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后悔以前的事,是好好地把以后的日子过好。”
赵明轩沉默了一会儿。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路灯的光映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清晰的轮廓。
“我想去看看方秀兰,”他忽然说,“我想当面跟她说声对不起。虽然她女儿不是我害死的,但我这六年一直在包庇那个真正的凶手。哪怕我是被蒙在鼓里,这个责任我也推不掉。”
赵德厚点了点头:“我跟你一起去。明天就去。”
父子俩并肩坐在阳台上,谁都没有再说话。夜风继续吹着,吹落了花坛里最后几片月季花瓣,玫红色的花瓣在路灯的光晕中缓缓飘落,像一场无声的、漫长的小雨。
尾声
三天后,赵德厚收拾好了行李。
他的帆布包重新装好了,里面还是那几件换洗衣服,那本存折,和老伴儿的那张黑白照片。来的时候是什么样,走的时候还是什么样。只是多了一样东西——那张被他反复摩挲了半个多月的纸条,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但他还是仔仔细细地折好,放进了贴身的内衣口袋里。
“爸,你真的要走?”赵明轩站在房间门口,眼眶红红的,声音里带着恳求。
赵德厚拉上帆布包的拉链,直起腰来,活动了一下有些酸痛的脊背。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他花白的头发染成了一片银白色。
“我在这儿住了半个月,经历的事情比我前面七十三年加起来还要多,”他转过身,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我得回去缓缓。老家的屋子好几个月没人住了,也该回去看看了。”
“可你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赵德厚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菊花的花瓣,“你老子还没老到需要人天天看着的程度。再说了,老李还等着我回去下棋呢,前天打电话说我不在的这半个月,他跟别人下棋一盘都没赢。”
赵明轩还想说什么,被赵德厚抬手打断了。
“你听我说,”他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情不是照顾我,是照顾好你自己,照顾好一鸣。那个孩子这段时间经历的也不少,他需要一个能让他依靠的父亲。你要把自己活好,活出个人样来,这是你对你妈、对我、对你自己最大的交代。”
赵明轩点了点头,眼泪掉了下来,但他没有擦,只是任由它们流着。赵德厚看着他,恍惚间觉得站在面前的还是那个七八岁的、半夜哭着说梦到床底下有怪物的男孩。时间过得真快,一晃眼,那个男孩已经是一个十四岁孩子的父亲了。
“行了,别哭了,”赵德厚用力拍了一下儿子的后背,“送我下楼吧。”
下楼的时候,父子俩谁都没有说话。电梯一层一层地下降,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发出叮叮的提示音。到了一楼,门打开,赵德厚推着行李车走出来。
“爷爷!”赵一鸣从门厅里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这个给你!”
赵德厚接过信封,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画。画上画着三个人——一个老头、一个男人、一个男孩,三个人手拉手站在一起,头顶上是一个大大的太阳,太阳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爷爷快点回来”。
赵德厚蹲下来,把赵一鸣抱进怀里。孩子的身体温暖而柔软,身上带着沐浴露的奶香味。他拍了拍孙子的后背,在他耳边轻声说:“爷爷很快就回来。你要听爸爸的话,好好学习。”
赵一鸣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睛里亮晶晶的,但没有哭。赵德厚松开他,站起来,把画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和那张纸条放在一起。
他推着行李车走出楼道,走进深秋灿烂的阳光里。阳光是金黄色的,暖洋洋地洒在身上,驱散了这半个月来一直缠绕着他的那股寒意。他走到小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白色的居民楼——十二楼的那个窗户,窗帘拉开着,赵明轩和赵一鸣站在窗前朝他挥手。
赵德厚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推着行李车继续往前走。
在他口袋里,那张皱巴巴的纸条已经被他的体温焐得温热。纸条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快离开这个家。你儿子家里有秘密。”
他没有离开。但他解开了这个秘密。
而代价,是他永远失去了一些东西——对儿媳的信任、对家庭的完美幻想,以及那个以为只要躲进儿子家里就能安度晚年的天真想法。
但他也得到了一些东西——真相、正义、和儿子之间那层隔了多年终于打破的坚冰。
赵德厚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天空蓝得发亮,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像是棉絮一样柔软。他忽然想起了老伴儿,想起了她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你要好好地活着,替我把剩下的日子过完。”
他当时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现在他好像懂了一点点。
好好地活着,不是躲在安全的地方什么都不做,而是在该站出来的时候站出来,在该守护的时候守护。
他握紧了行李车的扶手,加快了脚步。
前方的路还很长,但他不再害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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