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帘缝隙里的光

我和老周分房睡已经整整八年了。

那天夜里起来喝水,发现他房间门缝透出一线光。

推开门,看见他戴着老花镜,对着电脑屏幕,屏幕上映着一张年轻女人的脸。

“你在看什么?”我问。

他慌忙合上电脑,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没什么,睡不着,看看新闻。”

我转身离开时,听见他在身后轻轻叹气。

第二天趁他去买菜,我打开了他的电脑,回收站里有一张被删除的照片——

那是我们四十年前的结婚照,旁边多了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年轻女孩,眉眼间,竟有几分像年轻时的我。

我和老周分房睡,到今天刚好八年零三个月。

其实也说不上是什么惊天动地的理由。就是有一天晚上他打呼噜特别响,我推了他三次,每次他翻个身安静一会儿,过不了十分钟又开始了。我那天白天在社区医院帮忙整理了一整天的档案,腰酸背痛,实在受不了,抱起枕头去了次卧。第二天早上他看见了,没说什么,只是默默把我的睡衣叠好,放在次卧的床上。后来我试过搬回去,但不知怎么的,两个人挤在一张床上反而不自在,翻个身都怕吵到对方。再后来,就习惯了。

我们管这叫“分房不分家”。白天还是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我去买菜他跟着拎袋子,他去下棋我有时候也坐在旁边织毛衣。只是到了晚上九点半,他准时进主卧,我准时进次卧,两扇门一关,各睡各的。

邻居张大姐问过我:“你们这样,感情还好吗?”

我说:“有什么不好的,都六十多岁的人了,还能离咋的。”

她就笑,笑得意味深长。

但说实话,这八年下来,我确实觉得老周跟以前不太一样了。具体哪里不一样,又说不上来。他还是每天六点半起床,煮粥、热馒头,把我那份放在桌上用碗扣着保温。还是每周三去菜市场买鱼,说我贫血要多吃。还是看天气预报比看新闻联播还认真,一到降温就提前把我的厚外套从衣柜里翻出来挂着。

只是他话变少了。以前吃饭的时候他总爱说些有的没的,什么棋友老李昨天输了五盘非要赖账啊,什么楼下小卖部王老板的闺女考上了什么大学啊,我不接话他也能一个人说半天。现在他坐在餐桌对面,筷子夹着菜,眼睛看着碗,一句话都没有。我有时候故意问他:“今天菜咸不咸?”他就点点头说“还行”,再没别的了。

还有就是,他睡觉越来越晚。我起夜的时候,经常看见他房间门缝底下漏出一线光。很细的一条,橘黄色的,在漆黑的走廊里特别扎眼。第一次看见的时候我站在门口听了听,里面安安静静的,只有偶尔鼠标点击的声音。我想推门问问,手都抬起来了,又放下了。都这把年纪了,谁还没点自己的事呢。

那天晚上我肚子不舒服,可能是晚饭的凉拌黄瓜吃多了。躺下之后肠子叽里咕噜地叫,翻来覆去睡不着。好不容易有点困意了,又觉得口渴。我摸黑爬起来,没开灯,光着脚踩着拖鞋去客厅倒水。路过主卧的时候,又看见了那线光。

这次我没忍住。

可能是半夜人容易矫情,也可能是肚子疼得心烦。我站在那扇门前,突然觉得这扇门关着的好像不只是老周这个人,还关着什么别的东西。八年了,我从来没在他睡了之后进去过,他也从来没在我睡了之后进来过。我们就像两间合租的室友,各自守着各自的一亩三分地,相安无事,也相敬如宾。

我轻轻拧了一下门把手,门没锁。

推开门的时候,老周正坐在书桌前,背对着我。他戴着那副老花镜,镜腿用白胶布缠着,因为右边断过一次,他说去眼镜店换副新的要一百多块,不值得。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格外深。屏幕上是张照片,一个女人,年轻女人,头发扎着马尾,穿着碎花裙子,站在一棵开满花的树底下笑。

我的心咯噔一下。

“你在看什么?”我问。

声音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又哑又干,像砂纸在木头上蹭。

老周猛地回过头,脸上的表情先是茫然,然后是慌张。他的手比脑子快,“啪”一声把笔记本合上了,那声音在安静的夜里响得吓人。

“没什么,”他说,声音有点抖,“睡不着,看看新闻。”

他说话的时候手还按在电脑上,指节发白。

我站在门口,光着脚,地板的凉气顺着脚底板往上蹿。我看着他的眼睛,想从那里面找到点什么。但他躲开了,低着头去摘老花镜,白胶布缠着的镜腿卡了一下他的耳朵,他扯了两下才扯下来。

“早点睡吧,”我说,“都十二点多了。”

“嗯,就睡,就睡。”

我替他带上门,转身往回走。走廊很短,从主卧到次卧也就六七步,但我走了很久。那扇门在我身后合上的时候,我听见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很轻,像秋天最后一片叶子从树上掉下来,落在泥地上的声音。

我躺在床上,眼睛瞪着天花板。窗户外面有月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块模糊的白。我想起四十年前我们结婚的时候,住的是一间十二平米的单位宿舍,一张单人床拼了一块木板,翻个身整个床都晃。那时候两个人挤在一起热得满头大汗,谁也不愿意分开睡。后来换了房子,换了更大的床,再后来,就变成了两间房。

那个穿碎花裙子的女人是谁?照片里的树好像是槐树,开满了一串串白色的花。我们老家巷子口就有一棵大槐树,每年春天落一地花瓣,踩上去软软的。但那棵树早就被砍了,建商场的时候砍的,快二十年了。

难道老周在跟什么人联系?网恋?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可笑。他都六十八了,头发白了一大半,每天早上起来腰要扶着床头才能直起来。他能跟谁网恋?

可那照片上他看得那么入神。

我一整夜没睡着。第二天早上起来,老周已经把粥煮好了。他坐在餐桌旁边,面前摆着一碟酱黄瓜,一碗白粥,筷子整整齐齐地搁在碗沿上。

“昨晚没睡好?”他问我,眼睛没看我,盯着手里的手机。

“嗯,肚子不舒服。”

“给你煮了姜茶,在厨房灶台上,自己倒。”

我端着姜茶坐到他对面。晨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我看见他眼睛下面有两团青黑,眼袋比平时更肿了一些。

“老周,”我说,“你昨晚真的在看新闻?”

他喝粥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喝,嘴里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什么新闻?”

“就……国际新闻。”

“哪条国际新闻?”

他把碗放下了,抬起头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被人踩到了尾巴,又像是做错事被老师点名的小学生。

“你今天怎么了?”他说,“查我岗啊?”

“没有,随便问问。”

“赶紧吃吧,粥要凉了。”

他站起来,端着自己的碗去厨房洗了。水龙头开得很大,哗哗的水声盖住了所有可能的声音。我看着他的背影,背有点驼了,后脑勺的头发比去年又白了一些。

那天他出门去买菜之后,我在客厅里坐了很久。电视开着,放的是个什么养生节目,主持人正唾沫横飞地讲怎么预防老年痴呆。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我心里像有个虫子在爬。

我在他家待了四十多年,从来没翻过他的东西。他的抽屉、他的柜子、他的手机,我从来不碰。这是我们的默契,或者说,是我的习惯。我妈从小就教我,人跟人之间要有分寸,就算是两口子,也要有分寸。

但那天我站起来,走到主卧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

门没锁。

他的书桌收拾得很干净,左边的抽屉里放着老花镜的备用镜片、一板感冒药、几根橡皮筋。右边抽屉里是些乱七八糟的线,手机充电线、老式MP3的耳机线,缠成一团。电脑在桌子正中间,合着盖子,旁边放着一杯没喝完的茶,茶渍在杯壁上干成了褐色。

我掀开电脑盖子,屏幕亮了,需要密码。

我试了他的生日,不对。试了我们的结婚纪念日,不对。试了儿子生日,也不对。我愣在那儿,手指悬在键盘上方,突然觉得很悲哀。我竟然不知道他的电脑密码。我们同床共枕了三十多年,分房睡了八年,我连他电脑的密码都不知道。

最后我试了一串数字。是我们搬进这个房子的日子,二零零三年七月十六号。

屏幕开了。

桌面很干净,就几个图标。我点开照片文件夹,里面全是些风景照,还有几张孙女的照片。我一个个翻过去,翻到最底下的时候,看见一个被命名为“old”的文件夹。

点开,里面全是老照片,扫描进去的那种,有的边角都发黄了。有我年轻时候的照片,扎着两根辫子站在厂门口;有儿子刚出生时候的照片,裹在红花布襁褓里皱巴巴的一张小脸;还有我们一家三口的合影,背景是人民公园那个假山,现在早拆了。

翻到倒数第二张的时候,我的手停住了。

是那张照片。那个穿碎花裙子的年轻女人站在槐花树底下笑,马尾辫上别着一枚白色的发卡。但这不是一张单独的照片,它是被P过的,旁边还有一半。那一半是我,穿着红色的嫁衣,坐在老周那辆二八大杠的后座上,手搂着他的腰。那是我俩唯一的结婚照,当年花了五块钱在照相馆拍的。

两张照片被拼在了一起,我穿红嫁衣,她穿碎花裙,就像两代人在同一棵树下拍的照片。仔细看,她的眉眼确实有几分像我,但比我精致,比我有神,特别是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着一汪泉水。

我把照片拖进回收站,又点了还原。然后我合上电脑,把它放回原处,一切恢复成我进来之前的样子。

我走出主卧,轻轻带上门。客厅里静悄悄的,只有挂钟“咔嗒咔嗒”地走着。我走到阳台上,看着楼下的小区花园。几个老人在打太极拳,动作慢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远处有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慢慢走,车里的小孩挥舞着两只胖乎乎的手。

老周提着菜篮子从小区门口走进来了。他走得很慢,左腿有点拖,医生说那是腰椎的问题。他走到楼下花坛边的时候停了停,弯下腰,好像在看什么。我看见他伸手碰了碰花坛里那棵刚开花的月季,然后直起身,继续往前走。

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我们刚认识的时候。那时候他是厂里的技术员,我是车间工人。他每天骑着那辆二八大杠从我宿舍门口经过,车铃按得叮当响。我趴在窗口看他,他就冲我笑,露出一口白牙。那时候他笑起来眼睛是弯的,像月牙。

后来那辆二八大杠卖了废铁,他的白牙也变成了假牙。

晚上的时候,老周做了四个菜。红烧鱼、清炒小白菜、西红柿蛋汤,还有一道糖醋排骨。排骨是他特意去菜市场最里面那家肉铺买的,那家的排骨比别家贵两块钱一斤,但肉多。

“今天什么日子?”我问他。

“没什么日子,”他给我夹了一块排骨,“你不是昨晚没睡好吗,补补。”

我咬着排骨,酸甜的味道在嘴里化开。他的手艺这些年一直没变,糖醋汁的比例永远刚好,不酸不甜,像他的人一样,什么都恰到好处,什么都不多不少。

“老周,”我放下筷子,“你昨晚看的那个照片……”

他的筷子顿了一下,夹着的一块鱼肉又掉回了盘子里。

“那是我用软件修的,”他说,声音很低,“把咱们结婚照和你年轻时候一张照片拼在了一起。”

“为什么要拼?”

他没回答,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汤。汤喝完了,他又盛了一碗,然后才开口。

“你还记得咱们刚结婚那会儿吗,你有一条碎花裙子,你说那是你最贵的衣服,花了半个月工资买的。”

我记得,怎么不记得。那条裙子是浅蓝色的底,白色碎花,裙摆很大,转起来像伞。我第一次穿去厂里的时候,好几个女同事围着看。后来怀孕了,腰围胖了一圈,裙子穿不上了,就一直压在箱底。再后来搬家,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那条裙子,”老周说,“后来被我收起来了。去年整理柜子的时候翻出来,都发黄了。”

“你留着那个干什么?”

他没看我,眼睛盯着碗里的汤,汤面上浮着几片油花。

“就想看看你穿那条裙子的样子。”

“我都六十六了,穿那裙子不得让人笑掉大牙?”

“所以我就拿电脑拼了一下,”他说,“把你年轻时候穿碎花裙子的照片和咱们的结婚照拼在一起了。那个照片……被人拍得不好,脸都看不清,我就找了你以前拍的一张换上去。”

我想起来了。那年厂里举办文艺汇演,我在台上唱了一首歌,穿的就是那条碎花裙子。台下有人拍了照片,后来冲洗出来给了我一张,我随手夹在了某本书里。

“你哪来的那张照片?”

“你那本书里翻到的,”他说,“就那本《第二次握手》,你压在枕头底下的那本。”

我突然说不出话了。

《第二次握手》是我年轻时候最喜欢的小说,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书页都翻烂了,书脊用透明胶带粘过。后来搬了几次家,那本书不知道塞哪个箱子里了,我早忘了。他却记得,还从里面翻出了那张照片。

“你拼那个干什么?”我又问了一遍,声音有点哑。

老周放下碗,搓了搓手。他的手很大,指节粗粗的,因为常年做木工活,掌心里全是老茧。退休以后他还在阳台上搭了个小工作台,有时候帮邻居修修凳子腿什么的。

“我就是……想看看咱们年轻时候的样子,”他说,“那天夜里睡不着,想起以前的事。想起来你在台上唱歌,穿那条裙子,风一吹裙子就飘起来。我就想看看那个样子。现在的电脑都能修照片,我就试了试,弄到半夜才弄好。”

“那你昨天为什么说在看新闻?”

他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我怕你多想。”

“多想什么?”

“怕你觉得我嫌弃你现在老了。”

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着笑着,眼眶就热了。

“老周,”我说,“你见过哪个嫌弃自己老婆老的人,还天天给她做糖醋排骨?”

他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那种笑我好久没见过了,眼睛弯弯的,像月牙。虽然眼角有深深的皱纹,虽然假牙在灯光下反着一点不自然的光,但那就是我认识的那个老周,那个骑二八大杠、车铃按得叮当响的年轻人。

“那个照片,”我说,“你明天教教我怎么用那个修照片的软件呗。”

“你学那个干啥?”

“把你也修年轻点,”我说,“咱们拍张新的合影。”

他没说话,但桌子底下,他的脚轻轻碰了一下我的脚。

那天晚上,我把次卧的被子枕头抱回了主卧。老周站在门口看着我,手里还端着那杯没喝完的茶。

“你不是嫌我打呼噜吗?”他说。

“打了四十年了,早习惯了。”

他“嗯”了一声,转身去把电脑关了。我躺回那张熟悉又陌生的床上,闻着枕头上他的味道,一种洗衣粉混着淡淡烟草的味道。他爬上床的时候床垫陷下去一块,我往他那边靠了靠。

“老周,”我说,“咱们明天去买条新裙子吧。”

“买裙子干啥?”

“我也想要一条碎花的,浅蓝色的,裙摆大一点的。”

他没说话。但我感觉他的手在被窝里慢慢伸过来,碰了碰我的手背。然后那只长满老茧的大手,把我的整个手都包住了。

窗外月光很好,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上洒了一小片银白。我想起那张拼在一起的合影,穿红嫁衣的我,穿碎花裙子的我,站在槐花树底下笑的那个年轻姑娘。她们都是同一个人,都是老周眼里的我。

而那个为了一张照片熬到半夜的老头,也是我这辈子唯一爱过的男人。

他的呼噜声响起来的时候,我不仅没觉得吵,反而往里又靠了靠。手还被他握着,掌心温热。我突然觉得这八年的分房,像是做了一场长长的梦。梦里我们各自待在自己的房间里,以为彼此越来越远。但其实那扇门从来没有锁过,只要轻轻一推,就开了。

明天去买裙子。浅蓝色的,碎花的,裙摆大一点的。风一吹,还能飘起来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