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的历史都是自己写的
我这样写了自己的8年
实习生|王二妮
最近,一家知名的新锐浙籍官媒因为王虹的评论翻车了,网上一片嘲讽。
这并不新鲜,在官媒报道俄水兵访问青岛的报道下面,一水的评论「真舰」。
这看得我恍如梦境。至少在我「从事」收费发帖的那些年里,不但这些不良评论会被屏蔽,还会有大量我的「同行」上去发帖正面引导。
前段时间,广西那个水库溃坝后,当地组织发帖的微信群截图满天飞,看得学新闻的我一阵紧张《》
要是我还在干这个活,是不是也会被人截图发在网上从而社死?
猛然间,惊觉自己已经活成了前辈。
初中生「一元一帖」
后来我才从网上看到我干过的这个工作,一般价格是一帖0.50元。但在我的发帖生活中,一直是一帖一元,不降也不涨。
我家在内地一省,父母在外地上班,我跟着祖父母生活。为了方便与父母联系,我在2018年初二那年,如愿拿到了人生中第一部手机,一有空就刷。
我发现学校小卖部的阿姨跟我一样迷,结账的时候都不抬头,眼神坚毅,盯着屏幕不放。
我悄咪咪地瞟了一眼阿姨的手机屏幕,看到是XX头条APP,阿姨的手指在评论区各种鏖战,灵活迅速。手指起茧划不动了,就放在嘴里抿一下继续。
旁边一位阿姨问她:「你上午赚了多少了?」
「还没昨天上午多。」阿姨头也不抬。
听到这些,我只当是大人间的闲聊,根本不会想到与自己有什么关联。
放寒假前,一同学在快手群里神秘兮兮地说:「兄弟们,你们想不想赚钱?」
话题瞬间被引爆,赚钱对初中生来说是一个很高大上的词,但应该很难吧。
「很简单,就平时刷视频的时候顺便评论点赞一下就好了。」
就这么简单,那不就是我们平时免费干的么?
我手头并不宽裕,平时改善生活还要蹭同学的。这要是能自力更生,不就能少向家长伸手?
「这么简单!能赚多少钱呀?」我问。
「赚多少看你自己,计量的。」
「哇塞,一帖多少钱呀?」
「一元。」
「可以可以,可以买一根肠。」
于是我被拉入了一个QQ群,一看里面竟然有几百号人。
才一会功夫各种单子就发出来了,信息瞬间就99+了,刷单,点赞,转发,写评论,做任务……
但是QQ群没法收到奖励,只是教你一些基础的培训,收钱得用微信。
于是我用爷爷的手机号注册了微信,这里没有群,只私加客服,一对一。
客服会给我一个帖子,发来准备好的几个文案,我只要随意选一个复制发上去即可。
我参与最多的是美妆产品,当然也会涉及新闻类的。内容一般是国家强大的快剪片段,然后准备几个评论,供我们复制粘贴。内容很正能量,有段时间大家都在说「红客」,我觉得自己的赤子之心和他们不相上下,在内心为自己默默点赞。
只是,有时会看到评论区留言一模一样,很神奇。
我做得很快,手机相册里全是各种发帖截图,发一个截图领一个赏。
但是每天的单量不多,不固定,多的时候一天有20块,少的时候也就两三块。整个寒假,我的大部分时间都跑在上面了,主要是快抖平台。
那个寒假赚了多少我已经忘了,对我来说,赚到钱的意思就是有钱买零食了。从此以后,每到农村赶集日,我都能给和小伙伴买一些零食,过了很长时间的嘴瘾。假期结束回到学校,赚的这点钱够下课买点零食了。
鄙视「卖国贼」
中美贸易战开打后,我很气愤。我国地大物博,有完备的产业链,美国就是害怕我国强大,这才横加阻拦。
「支持国产」「不怕贸易战」「美国打压中国发展」……每一条评论我都怀着拳拳赤子之心。
初三那会,很多同学喜欢买耐克的鞋子,我觉得他们就是卖国贼,进口鞋赚中国人的钱,不知道中国正在和美国打贸易战吗?
当然,现在我才知道原来耐克是在中国生产的。
那段时间里,我在快手上经常刷到「外国人眼中的中国」视频,其中有一个感触很深,是一个从伊拉克跑来投靠中国叔叔的年轻人,听到中国放烟花的声音立马就害怕得抱头,但是我们中国安全得很,那一刻我的内心是满满的骄傲的,全世界除了中国还有其他国家能够做到这么安全吗?
姑父买了一辆本田的小汽车,我告诉他这是鬼子做的车,他说日本做的东西很安全,我拿他没办法,便在内心痛批他、鄙视他。
当然,我现在实习,才知道原来还有比我更爱国的,那就是2012年在西安将日系车主打成植物人的蔡姓U型锁主洋先生。
但我觉得,蔡先生的父母可能也不够爱国,否则就不会给他取名「洋」,这明显是崇洋媚外。
帖子发多了,我们觉得自己可了不起了,不但可以赚钱,还洞悉世界上各种内幕,经常在群里指点江山,激扬文字,互相吹捧。
哪怕没有发单,看到一些认为有必须引导的帖子,我会提前猜测:今天哪个话题需要评论?哪种说法容易获得点赞?
甚至,我认为他们发来的文案太简单,毕竟我有志于学新闻,便自己组织文字主动评论。
慢慢地,我发现自己已经成长为无需等待任务,而是在主动寻找任务的业务骨干。我很满意自己的成长,经常与身边人讨论,感觉自己根正苗红,很正义。
过年的时候,一位在上海工作的长辈回老家,饭后闲聊,爷爷说起在网上看到的一些负面新闻,这位长辈笑了笑,立马开始说道起来,很快就占据高度大义,让人反驳不了。
爷爷特别尴尬,但是这位长辈的形象在我心目中高大起来,居然让一向强势的爷爷吃瘪。一生正气,充满正能量,成功人士。
口罩年间备感「幸运」
口罩年间,我上初三,学校停课,我们待在家里上网课,我有了更多时间接触手机了,QQ空间几乎日更宣扬正能量,我怀疑那段时间成绩下滑,可能与此有关。
虽然群里的单子少了很多,但新闻类的占比提高。我每天在各种视频下面评论,看着大家点赞,人心暖暖的。
新闻里,各种抗疫天使逆行,使我对疫情始终保持乐观,觉得马上就能回到学校了,这不过是一次小流感,毕竟2003年的非典也只持续了几个月时间。
我们国家很多企业都在生产防疫用品,当时母亲所在企业每天都给员工发大量口罩,想到美国人,甚至包括川总统连口罩都抢不到,我感到特别幸运。
每天早上,村干部就会组织做核酸,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结果口罩从我初二一直戴到我上高二,几乎贯穿了整个中学时代。
在此期间,我一边上着网课,一边鏖战各种视频软件。惊叹火神山和雷神山的搭建,体现了社会主义集中力量办大事的优越性。反观媒体报道中的西方,不戴口罩到处逃窜,没有秩序,穷人只能等死。我们中国是最早控制住疫情的国家,武汉封控实在是好的决策,及时控制住了疫情,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一次,我叔对一名一起长大的村干部抱怨,一点小发烧都往医院塞,没感染的都给交叉感染上,被村干部一顿数落教育,这么做都是为了我们好,政策没错,就是要封管理严格。
后来一个晚上,那名干部的女儿一直发烧不退,叫我叔开车送他们去诊所。我叔说按规定应该去发热门诊,村干部说孩子可能就是受凉感冒了,待会儿去到那里真的被感染了怎么办?
我叔心疼孩子,立马把他们送到诊所。医生本来不敢接收,一看我叔是熟人,就给开了药,退了烧。
村级「大V」
村里的大妈们也干上我同样的工作,是我没有预料到的。
有个开过幼儿园的大妈,后来招不到学生,闲在家里没事干,一开始干微商,后面就干上了收费发帖的活。
发帖需要大量的账号,农村赚钱本来就很难,大爷大妈坐在家里也没啥事,她就组织村里的大爷大妈,一起发评论点赞赚钱。
刚开始做的那几天,老人都特别积极去她家请教,听说还要培训呢。
我奶奶看着她们赚钱特别眼红,也想干,但是实在是学不会,一直叫我教她。我怎么教都教不会,只好作罢。
2020年考上重高,学校实行全封闭式管理,一个月都难得回一次家。哪怕回到家,学业压力大,更不会想到赚钱的事了,我发帖就变成了纯粹用爱发电。
2024年刚上大学那会,有很多空闲时间,忍不住重操就业。
大学期间的主要平台已经不是快抖,而是大红书,商单较多,主要还是美妆类的。
至于新闻类的,单子越来越少,后来就彻底停掉了。
前段时间看到广西水库的微信群发帖指令,看起来都是免费的。
当我知道了一些事实,想跟以前的同行分享一下,结果发现我已经说不出话了。
我才试探性地说了一句,马上成为众矢之的,群起而攻之,说我犯了原则性错误,吓得我迅速删帖退出评论。
至于幼儿园长,后来还干过城市绿化,老公去做了摩的司机。
她一个以前很有影响力、光鲜的小老板,彻底泯然众人。
她的最后一份工作是环卫工。有次垃圾车压缩垃圾时,整她不小心被卷进去,脑袋直接被卷下来了。
我很难明白,一个她这么努力的人,为什么下场如此惨烈。
尸体送回来的时候我在学校,听奶奶说,并没有传说的那样碎了尸,但尸体放在幼儿园小床拼成的大床上,血已经擦干净了,脑袋被毛巾盖着,放置一旁。
但我想像一下那个场景,就觉得很吓人。
回想来路,感觉有句话讲得好有道理:一个人如果违背常识,极力宣传他自己都不相信的事情的时候,那他就已经做好了干任何坏事的准备。
我没想干坏事,一直想为国效力,但我觉得幼儿园园长的下场,就觉得是个隐喻。
家传编辑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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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承《史记》列传,外鉴欧美家史,团队具有调查记者、高校研究员背景,拥有家庭记忆与历史背景、专业理论融合研究、写作的成熟经验。通过上门深度对话,梳理代际脉络和家风演变,还原个体选择与时代变迁的互动关系。
目前已为10个国家、国内20余省300余个家庭完成家传写作,作品被图书馆和高校收藏。同时为央企、上市公司及地方政府提供创业史、地方志撰写服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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