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那是我人生最得意也最狼狈的时刻。
手里攥着滚烫的录用通知书,我站在人社局走廊里,后背的冷汗把新买的白衬衫洇湿了一片。这是我第三次考编,瞒着婆家所有人,每天假装去超市上班,实则泡在图书馆里刷题。婆婆要是知道我放着"稳定"的家庭主妇不当,还要出去工作,非得闹翻天不可。尤其是上个月她刚提过,说隔壁老王家儿媳妇怀了二胎,话里话外催我"抓紧"。
可我赌对了。笔试第一,面试翻盘,今天就是来领工作证的。
前面的人一个个接过证件,笑着离开。终于轮到我,窗口里递出一张塑封卡片,我低着头去接——视线顺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往上爬,看清递证人的脸时,我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
他怎么在这儿?!
那人穿着崭新的制服,胸口别着"副主任"的工牌,正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嘴角那抹弧度我太熟悉了,三年前我嫁进这个家时,他坐在主桌上敬酒,就是这个表情。
我老公的哥哥,我的大伯哥,周明远。
他慢条斯理地把工作证推到我面前,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周围几个人转过头来:"欢迎入职,林晓同志。以后咱们就是同事了,你说巧不巧?"
巧?这分明是精心设好的局。
我攥着工作证的指节发白,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他什么时候调来的?他知不知道我瞒着全家考试?婆婆知不知道?我老公知不知道?
周明远像是看穿了我的慌乱,往后靠了靠椅背,压低声音补了一句:"放心,家里那边……我还没说。"
还没说。那就是随时可以说。
我浑浑噩噩地走出人社局,九月的阳光刺得人眼睛发酸。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婆婆打来的,我没接。紧接着老公的消息弹出来:"妈问你今晚想吃什么,她买了排骨。"
我盯着屏幕,一个字都回不出来。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转——当初嫁进这个家时,我最怕的就是这位大伯哥。他看人的眼神太锐利,像能把你的心思一层层剥开。可我没想到,有朝一日他会捏着我的命门,笑眯眯地站在我对面。
这个工作,我还能干下去吗?
第一章
我嫁给周明辉的时候,就知道周家不是普通人家。
公公早年做建材生意攒下家底,后来转行投资,在本地也算有头有脸。婆婆是典型的传统女性,一辈子围着丈夫儿子转,最大的成就就是把两个儿子都供进了体制内。大儿子周明远在区里某个部门,小儿子周明辉在街道办,虽说不是大富大贵,但在婆婆嘴里,"咱们家两个儿子都是吃皇粮的,说出去体面。"
周明辉追我那会儿,我大学刚毕业,在培训机构当老师。他长得周正,脾气也好,就是有点妈宝——大事小事都要跟家里商量。我当时年轻,觉得这是孝顺,没往深处想。直到谈婚论嫁,婆婆第一次见我,上下打量了半天,开口第一句话是:"姑娘,你是农村户口吧?"
我爸妈确实是郊区的,但早就买了商品房落了户。我解释了两句,婆婆摆摆手说无所谓,那表情分明是有所谓的。
"我们家明辉是公务员,"婆婆坐在红木沙发上,端着茶杯慢悠悠地说,"找对象呢,不求大富大贵,但至少工作要稳定,你说是不是?"
我当时在培训机构,按理说不算"不稳定",但在她眼里,私企和体制内就是天壤之别。周明辉赶紧打圆场,说林晓能力强,以后可以考编。婆婆这才勉强点头。
婚是结了,婚后的日子却没那么好过。
婆婆隔三差五就来我们家"送温暖"——其实主要是查岗。看厨房干不干净,冰箱里有没有剩菜,我衣柜里有没有"不正经"的衣服。她最常说的话是:"你现在是明辉媳妇了,要注意身份,别跟以前似的咋咋呼呼的。"
我知道她嫌弃我工作。培训机构的课常常排在晚上和周末,有时候周六一早就要出门,婆婆就在客厅里跟周明辉嘀咕:"大周末的也不着家,哪有个当媳妇的样子?"
周明辉夹在中间为难,回来后劝我:"要不你换个工作?找个朝九晚五的,妈那边也好交代。"
我忍了。换了家做线上教育的公司,在家办公,时间灵活。婆婆又说:"整天对着电脑,眼睛不要了?而且不上班就在家待着,也不出门社交,什么时候才能给我生个孙子?"
生孙子。这才是核心。
结婚头一年,婆婆还算客气,只是旁敲侧击。第二年开始明说,第三年几乎每次见面都要提。什么"隔壁老刘家孙子都会跑了",什么"你王阿姨问咱们家怎么还没动静",话里话外都是我的问题。
我去医院查过,没问题。周明辉也查了,没问题。医生说就是压力大,放松心情自然就有了。可越催越紧张,越紧张越没有,成了恶性循环。
今年年初,婆婆下了最后通牒:"林晓,你今年要是再没动静,就别怪我不客气。我们周家不能绝后。"
周明辉这次没帮我说话,低头扒饭。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凉了半截。结婚三年,我放弃工作、放弃社交、放弃朋友圈子,换来什么?换来一个催生的婆婆和一个和稀泥的老公。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翻来覆去想到天亮。突然想起结婚前周明辉说的"你可以考编"——对啊,我为什么不去考?
只要我考上编制,在婆婆那里就有了话语权。就算是催生,也不能把有编制的儿媳妇怎么样吧?
这个念头一起,就跟野草似的疯长。我偷偷买了教材,每天早上五点起床看书,晚上等周明辉睡了再刷题。白天在家办公,手边永远摊着笔记本,婆婆偶尔视频查岗,我就把教材藏到沙发垫子底下。
第一次考,差了三分。第二次考,面试被刷。那时候我真想放弃,觉得自己可能就不是这块料。但一想到婆婆那张脸,我又咬牙报了第三次。
这一次,我换了策略。本地的岗位竞争太激烈,我报了周边一个县区的岗位,开车四十多分钟,不算太远。报完名我才发现,那是婆婆老家那个县。
当时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转念一想,婆婆娘家人都搬走了,也没什么亲戚在那边,应该碰不上熟人。何况我用的名字是"林晓",又不是"周林氏",谁能把我跟周家联系起来?
笔试那天我是跟周明辉说去市里培训,一早出了门,开着车往县区跑。考完回来还顺路买了婆婆爱吃的点心,进门就说培训结束得早,去排队买的。婆婆笑眯眯地接过去,丝毫没起疑。
笔试成绩出来那天,我躲在卫生间里查的。看到"第一名"三个字的时候,我捂着嘴哭了。那是结婚三年来,我第一次觉得自己还活着,还是一个完整的人。
面试在七月份,我提前踩了点,发现面试官里没有认识的面孔,松了口气。面试发挥得不错,当场就收到了通过的通知。
接下来是政审、体检、公示,每一步我都走得小心翼翼。政审要填家庭成员,我在"配偶"那栏写了周明辉,但"单位"那栏只写了"街道办",没写具体哪个街道。应该没人会去查这种细枝末节。
公示期那七天是我这辈子最煎熬的七天。我每天刷八百遍官网,生怕有人举报。婆婆那几天倒没来烦我,因为她忙着组织广场舞比赛,天天往外跑。
公示结束那天,我看着屏幕上"拟聘用人员名单"里自己的名字,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成了,真的成了。
我甚至开始幻想,等拿到工作证,我就正式跟家里摊牌。到时候我已经是体制内的人了,婆婆总不能再拿"不稳定"说事。至于催生,我可以推说刚入职要站稳脚跟,再拖个一两年。走一步看一步吧。
可我没想到,入职领证这天,会是周明远把工作证递到我手里。
周明远,我的大伯哥,周明辉的亲哥,婆婆引以为傲的大儿子。
他怎么会在这个县区的单位?他明明在市里啊!
我翻来覆去地想,电光火石间记起来,上半年吃饭时隐约听婆婆提过一嘴,说老大可能要"下基层锻炼",当时我没在意,以为是去什么乡镇挂职。谁能想到他来的就是我这个单位?还是副主任?
更可怕的是,他分管人事。所有新入职人员的材料,都要过他手。
也就是说,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林晓是谁,知道她是周明辉的媳妇,知道她瞒着全家考了编。他一声不吭地看着我通过笔试、面试、政审、公示,然后在今天,笑眯眯地把工作证递到我面前。
"欢迎入职,林晓同志。"
这句话现在回想起来,简直字字诛心。
我站在人社局门口,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周明辉直接打的,我接了,声音发抖:"喂?"
"晓晓,你去哪儿了?妈说打你电话没接,让我问问。说排骨买好了,等你回来炖汤。"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在人社局",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在外面办点事,马上回去。"
挂了电话,我攥紧手里的工作证,塑封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抬头看了看天,九月的日头白晃晃的,照得人眼晕。
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周明远,他到底想干什么?
第二章
那天回到家,我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婆婆在厨房里忙活,见了我照例念叨:"怎么才回来?排骨都炖上了,你去把葱剥了。"
我应了一声,换了衣服去厨房帮忙。婆婆瞟了我一眼,忽然说:"晓晓,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又熬夜了?跟你说了多少次,早点睡,养好身体才能——"
"妈,"我打断她,"我知道。这几天有点累,过两天就好。"
婆婆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她其实不是坏人,就是那种控制欲极强的传统婆婆,觉得儿媳妇就应该听她的话,按她的规矩来。我嫁进来三年,已经学会了能忍则忍,能躲就躲。
晚上周明辉回来,吃饭时婆婆又提起催生的事。这次直接指定了时间表:"年底之前,你们俩给我个准信。我找人算了,明年是兔年,属兔的孩子乖,听话。"
周明辉低头扒饭,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一阵烦躁,但面上没露,只说:"妈,这个事急不来的,医生都说了要顺其自然。"
"医生懂什么?"婆婆把筷子往桌上一搁,"我跟你说,你张阿姨的儿媳妇,人家也是三年没动静,后来喝了她老家一个偏方,两个月就有了。我改天去找她要方子,你试试。"
我没接话,默默往嘴里扒饭。周明辉在桌底下碰了碰我的脚,大概是想让我顺着婆婆说两句。我把脚缩回来,埋头吃饭。
饭后我主动洗碗,让周明辉去陪婆婆看电视。厨房门一关,我靠在料理台上喘了口气。手机屏幕亮了,是一条微信消息,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好友——但我一看头像就知道是谁。
周明远:"明天来报到,八点,直接找我。"
我看了一眼就把屏幕按灭了,心脏砰砰直跳。他什么意思?正式入职前的最后通牒?还是想单独跟我聊聊?
不管怎样,逃避解决不了问题。
第二天一早,我跟婆婆说单位培训,提前出了门。开车往县区去的路上,我反复想该怎么应对周明远。他要是拿这件事要挟我怎么办?他会不会让我主动放弃这个工作?或者更糟,他会不会告诉婆婆?
到了单位门口,我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周明远的办公室在三楼最里面,门上贴着"副主任"的牌子。我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进"。
推门进去,周明远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他抬头看我一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我坐下来,挺直背脊,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心虚。
周明远把文件合上,往椅背上一靠,打量了我几秒钟,忽然笑了:"这么紧张干什么?怕我吃了你?"
我没说话。
"林晓,"他叫了我的名字,语调不紧不慢,"你知道我看到你材料的时候,什么心情吗?"
我摇头。
"我第一反应是,是不是重名了。"周明远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毕竟我弟媳妇叫林晓,不叫'林晓同志'。但一看家庭信息,配偶周明辉,工作单位街道办——没跑了。"
他放下杯子,看着我:"明辉知道吗?"
"不知道。"我坦诚地说。
"妈知道吗?"
"不知道。"
周明远点了点头,表情看不出喜怒:"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们?"
我深吸一口气:"周……周主任,我知道这事瞒着家里不对。但我考这个编制,不是为了跟家里作对,我是……"
"是什么?"
"我想有自己的工作。"我直视着他的眼睛,"我不想一直在家,被催生孩子。我想证明自己不是只能当家庭主妇。"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周明远看着我,目光里有种我看不懂的东西。过了好一会儿,他问:"明辉对你不好?"
"不是不好,"我低下头,"就是……他太听他妈妈的话了。什么事都先想着他妈的感受,我夹在中间,很累。"
周明远没接话。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说:"你知道我是怎么调过来的吗?"
我摇头。
"我主动申请的。"他转过身,"去年有个基层锻炼的名额,没人愿意来,我报了。我妈气得好几天没跟我说话,说我放着市里好好的岗位不要,跑这个穷乡僻壤来。但我觉得——"
他看着我的眼睛说:"人得有自己的选择。哪怕别人不理解,你选了,就要走下去。"
我愣住了。这话……像是说给我听的。
"你的材料我看了,"周明远回到办公桌前坐下,"笔试第一,面试分也不低,说明你确实下了功夫。既然考上了,就好好干。至于家里那边——"
他顿了顿:"你自己看着办。我不会主动说,但你也不能一直瞒着。纸包不住火,早晚的事。"
我感激地点了点头:"谢谢周主任。"
"私下里叫大哥就行。"他摆摆手,"行了,去办入职手续吧。对了,你分在综合科,科长姓王,是个好人,跟着他好好学。"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忍不住回头问了一句:"哥,你……你为什么帮我?"
周明远已经低头看文件了,头也没抬地说:"我不是帮你。我是觉得,人活一辈子,总该为自己活一次。你既然迈出这一步了,就别缩回去。"
那天下班回家,一路上我都在想周明远的话。他跟他妈、他弟弟都不一样——表面上看着温温和和,骨子里有自己的主意。难怪婆婆提起这个大儿子,语气里总带点敬畏。
可我的麻烦才刚刚开始。瞒着婆家上班,每天早出晚归,婆婆迟早会起疑。而且周明辉那边,该怎么说?
晚上躺在床上,周明辉翻了个身搂住我,迷迷糊糊地问:"今天培训怎么样?"
"还行。"我闭着眼睛说。
"你们公司最近怎么老培训?"他嘀咕了一句,"之前也没见这么多培训。"
我心里一紧,但语气尽量平稳:"新业务,领导要求的。"
周明辉"嗯"了一声,没再追问。他就是这样,对什么事都不太较真,只要我没闹到他妈面前,他就懒得深究。可这种"懒得"让我既轻松又失落——他要是真关心我,会连我在干什么都不知道吗?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黑暗中,工作证静静躺在我的包里,像一个不能言说的秘密。
第三章
正式上班第一天,我比规定时间早了二十分钟到单位。
综合科在二楼走廊尽头,一扇半开的门里传出说话声。我探进头去,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正在烧水,看见我就笑了:"新来的小林吧?王科长,人来了!"
里面办公桌后面站起来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大约四十出头,笑起来很和善:"林晓是吧?欢迎欢迎。我是王建民,综合科科长。以后咱们就是一个战壕的了。"
王科长领我认识了科室其他同事。综合科一共七个人,三男四女,加上我就八个了。大家都很客气,尤其得知我是考进来的,纷纷夸"厉害"、"竞争那么大能考上不容易"。
我客气地回应,心里却暗暗松了口气。只要没人把我跟周明远联系起来就行。
第一天主要是熟悉环境、认人、了解工作流程。我被安排做文件流转和会议记录,不算核心岗位,但胜在清闲,能按时上下班。
中午去食堂吃饭,我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刚吃两口,对面坐下来一个人——周明远。
他端着托盘,里面菜色跟我差不多,坐下来就开始吃,一点不避嫌。
我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哥,你怎么来食堂吃了?"
"副主任就不能吃饭了?"他夹了一筷子青菜,"怎么,怕别人看见?"
"不是……"我确实是怕。第一天入职就跟领导坐一桌吃饭,同事怎么看我?
周明远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慢悠悠地说:"放心,没人知道咱们的关系。你叫我周主任,我当你新同志,正常得很。"
我没法反驳,只好埋头吃饭。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上班第一天,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王科长人不错,同事们也都客气。"
"那就行。"他顿了顿,"对了,明辉昨晚有没有问什么?"
"问了我培训的事,"我实话实说,"我说公司新业务,他没细问。"
周明远点了点头:"能瞒多久瞒多久吧,但也不能一直拖。你自己找个合适的时机说,总比被我妈发现好。"
我"嗯"了一声,心里却犯愁。合适的时机?婆婆恨不得我二十四小时待在家里,哪有什么合适的时机?
吃完饭回办公室,我坐到自己工位上,打开电脑熟悉系统。旁边的女同事赵姐凑过来问:"小林,你跟周主任认识啊?看你俩吃饭时说话挺熟的。"
我心跳漏了一拍,但面上不动声色:"没有,就是周主任问了我两句入职感受。"
赵姐"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但我感觉她看我的眼神里多了点别的意思。单位里就是这样,一点风吹草动都能传遍全楼。
接下来几天,我逐渐适应了工作节奏。每天早上七点半出门,跟婆婆说去公司上班;晚上六点下班,赶在七点前到家。偶尔婆婆问起怎么老加班,我就说公司搞新项目,要赶进度。
婆婆虽然不满,但也没太起疑。她最近的心思都在催生上,每天变着法子给我弄补汤,什么当归乌鸡、黄芪枸杞、红枣桂圆,把我当药罐子灌。我不好推辞,喝得看见汤就反胃。
周明辉倒是轻松,每天下班回来就打游戏。有一回我加班晚了,进门看见他窝在沙发里,外卖盒子扔了一茶几,心里一股火窜上来:"你就不能收拾一下?"
他头也不抬:"一会儿就收。"
"一会儿?上回的碗还是我洗的。你除了打游戏还会干什么?"
周明辉这才抬头,有点不耐烦:"你最近怎么火气这么大?在公司受气了?"
我张了张嘴,差点脱口而出"我没在公司我在单位"。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深吸一口气说:"没事,就是累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结婚三年,周明辉从一个体贴的男朋友变成了一个懒散的老公。他并非不爱我,只是他的爱太轻飘飘了,轻到扛不起任何压力。一旦他妈和他老婆有矛盾,他永远选择息事宁人、和稀泥。
而我,如今也有了不能对他说的秘密。
这个秘密在入职一周后,差点被捅破。
那天婆婆突然来"探班"——带着她炖的汤,说要去我"公司"看看。我接到她电话时正在单位会议室做记录,吓得手机差点掉地上。
"妈,我公司今天……不方便,领导在开会。"
"没事,我就把汤放前台,不耽误你工作。你公司地址在哪儿来着?以前你去过,我忘了。"
我脑子飞速转着,报了个我上一家公司的地址——那家公司三个月前就倒闭了,但办公楼还在,我赌婆婆不会真去。
"行,我知道了。"婆婆挂了电话。
那一整个下午我都魂不守舍,生怕婆婆到了地方发现公司没了,打电话来质问。直到下班时我给周明辉发了条消息,让他问问婆婆汤送到了没有,得到"送到了,妈说前台小姑娘挺客气"的回复,我才松了口气。
但这不是长久之计。婆婆要是再去,迟早会露馅。
我开始认真思考坦白的事。可一想到婆婆知道后可能有的反应,我就头皮发麻。她最讨厌别人骗她,更何况是这种大事。她会不会觉得我考编制是为了躲她?会不会认为我这个儿媳妇"心野了"?
更麻烦的是周明辉。我瞒了他这么久,他会不会觉得我不信任他?
这些烦恼没处说,我只能在单位里跟周明远偶尔聊几句。他比我淡定得多,每次都是同一句话:"找机会说。越拖越糟。"
可机会在哪呢?
第四章
入职半个月后,单位组织了一次团建活动,去附近的度假村搞拓展训练。
我本来不想去,但王科长说新人都得参加,是"融入集体"的好机会。我没法推,只好跟婆婆说公司组织旅游,周末不回家。
婆婆那脸色,啧,跟吃了苍蝇似的。"你们公司怎么回事?周末都不让人休息?"
"团建嘛,领导要求的。"
"那明辉怎么办?周末他一个人在家,饭都没人做。"
我心里翻了个白眼,但嘴上还得哄着:"妈,要不您过来给他做两天饭?正好陪陪您儿子。"
婆婆哼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团建那天,我跟着单位大巴到了度假村。拓展训练项目挺多,高空断桥、信任背摔、毕业墙,折腾了一上午,大家都累得够呛。中午吃饭时,同事们三三两两坐在一起,我端着餐盘又找了个角落。
周明远端着盘子过来坐我对面,旁边几个同事眼神暧昧地看了看,但没人说什么。毕竟他是副主任,跟新同事聊聊也正常。
"听说你跟你婆婆说公司团建?"周明远压低声音。
我点头:"不然呢?我说单位组织旅游?"
他笑了一下:"能拖一时是一时。不过——"他往嘴里扒了口饭,"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我妈有一天去你单位找你呢?"
我愣住了。这个可能性我确实想过,但一直不敢深想。以婆婆的性子,要是哪天心血来潮真要去我"公司"看看,我根本拦不住。
"所以得尽快说,"周明远说,"你找个明辉在的时候,当面把话说清楚。最好让他先知道,再一起跟妈说。"
"明辉那边……"我犹豫了一下,"他不知道我考编的事,会不会生气?"
"他气什么?"周明远放下筷子,难得严肃地看着我,"他媳妇考上编制,那是好事。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他有什么好气的?"
"可是瞒着他这么久……"
"那就道歉。你考上了,道歉也有底气。"周明远说完端起盘子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位大伯哥确实不一般。他看得透彻,说得直白,而且句句都在点子上。只可惜他再通透也不是我老公,不能替我解决家里的问题。
团建第二天是自由活动,有人去钓鱼,有人去打牌,我独自在度假村里散步。秋天的阳光洒在树叶上,金黄一片,难得有这么安宁的时刻。
手机响了一声,是周明辉发来的:"妈说你公司团建?哪个公司啊?你不是线上教育那个吗?那公司不是早倒了?"
我心里一沉。婆婆还是露馅了。
我快速回复:"换公司了,之前没来得及跟你说。"
周明辉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回了个"哦",没再问。但我知道这事儿没完。以他的性格,当面不问,背后肯定跟婆婆嘀咕去了。
果然,周一回家吃晚饭,婆婆坐在桌边,脸色不太好看。
"晓晓啊,"她夹了一筷子菜,慢悠悠地开口,"你换公司了?怎么也不跟家里说一声?"
周明辉低头吃饭,不吭声。我放下筷子,心跳加速,但尽量镇定:"换了个小公司,不太稳定,怕您担心,就没提。"
"什么公司?在哪儿?做什么的?"婆婆连珠炮似的问。
我编了个名字,胡诌了个地址,又说做行政文员,朝九晚五。婆婆将信将疑,但看我答得顺畅,暂时没再追问。可她那个眼神分明写着"我不信,我得查查"。
那天晚上我把周明辉拉进卧室,关了门,直接问他:"你告诉妈我公司倒闭的事了?"
周明辉有点心虚:"她就问了一嘴,我说好像是倒闭了。这不正常嘛?妈又不是外人。"
"周明辉,"我压着声音说,"你以后能不能别什么都跟你妈说?我换工作的事我自己会跟她说,你插什么嘴?"
"你也没跟我说你换工作啊!"他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你最近神神秘秘的,早上出门晚上回来,问你在干什么你也不说。我告诉妈一声怎么了?"
我看着他理直气壮的样子,忽然觉得很累。三年了,他还是这样——觉得自己没错,觉得什么都该跟妈说,觉得老婆的隐私不是隐私。
"行,"我说,"你没错,我错了。我不该瞒着你。"
他看我态度软下来,语气也缓和了:"晓晓,我不是怪你。就是……咱们两口子,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你换工作我还能拦着你不成?"
我张了张嘴,有句话差点脱口而出——"我不是换工作,我是考上了编制"。但话到嘴边,我看到他那个"你看我多通情达理"的表情,硬生生咽了回去。
说了又怎样?他会替我瞒着婆婆吗?转头就去跟他妈汇报了。
那天晚上我背对着他睡,心里做了一个决定:既然瞒不住了,不如主动摊牌。但不是我一个人摊,我要把周明辉拉上,让他跟我一起面对他妈。
第二天午休时,我去找了周明远。
"哥,我打算说了。就这几天。"
周明远从文件堆里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想好了?"
"想好了。"我攥了攥拳头,"与其让妈查出来,不如我自己说。但我需要明辉站在我这边。"
"那你得先搞定明辉。"周明远说,"他那人你也知道,怕妈怕得要命。你让他跟你一起面对,难度不小。"
"所以我想请你帮我。"我看着他的眼睛,"你是他哥,你说的话他听。"
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放下手中的笔:"行,这周末我回家吃饭。到时候我找明辉聊。"
我感激地点头,转身要走时,他又叫住我:"林晓。"
我回头。
"做好心理准备,"周明远的语气平淡,但目光认真,"我妈那人,你比她硬,她就软。你比她软,她就往死里拿捏你。明白吗?"
我点了点头:"明白。"
周末转眼就到了。
那天下午我和周明辉一起回婆家。周明远比我们到得早,正在客厅陪婆婆说话。见我们进来,他微微点了点头,像是某种默契的确认。
婆婆正在厨房忙活,听见动静探出头来:"来了?正好,过来帮我剥蒜。"
我应了一声,换了鞋进厨房。婆婆把蒜扔给我,又开始念叨:"晓晓,你们那新公司……我跟你爸打听了,压根没听说过。你到底在哪儿上班?"
我握着蒜的手紧了紧。公公坐在客厅看报纸,周明辉和周明远在阳台上说话。我知道周明远正在帮我铺垫,但婆婆这边的质疑已经快要压不住了。
"妈,"我把剥好的蒜放在碗里,深吸一口气,"等吃完饭,我有件事想跟您和爸说。"
婆婆狐疑地看了我一眼:"什么事?现在不能说?"
"等吃完饭吧。"我挤出一个笑,"明辉也有话要说。"
婆婆哼了一声,没再追问,但眼神里的疑虑更深了。那顿饭吃得我味同嚼蜡,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一口都咽不下去。周明辉在桌底下几次碰我的脚,大概是紧张,我也没回应。
终于,碗筷撤下去,水果端上来。婆婆往沙发上一坐,下巴一抬:"说吧,什么事?"
我看了周明辉一眼,他脸色发白,但点了下头。周明远坐在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目光平静地看着我。
我站起身,面对着婆婆和公公,心跳得像擂鼓,但声音还算稳:"妈,爸。我跟明辉有件事一直没跟你们说——"
婆婆眯着眼睛看我。
"我考上编制了。"我说,"县区的一个单位,综合科,已经入职半个多月了。"
客厅里安静了足足五秒钟。
然后婆婆手里的茶杯"咣"一声搁在茶几上,茶水溅出来,洇湿了桌布一角。
"你说什么?"
第五章
婆婆的脸色从白到红,又从红到青,像是调色盘打翻了。
"编制?你?"她的声音尖起来,"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考了大半年,"我尽量让自己冷静,"笔试是春天,面试是夏天,入职是上个月。"
婆婆腾地站起来,指着周明辉:"你知道?!"
周明辉缩了缩脖子:"我……我也是刚知道。"
"刚知道?"婆婆的声音又高了八度,"你媳妇考编大半年,你刚知道?!你是干什么吃的?"
"妈,我确实是刚知道。"周明辉小声说,"晓晓她一直瞒着——"
"瞒着?!"婆婆调转矛头对准我,"你瞒着明辉考编?瞒着全家?林晓,你什么意思?你是不是压根没把我们周家放在眼里?"
我站在客厅中央,顶着婆婆的怒火,后背出了一层薄汗。余光看见周明远端坐在沙发上,指尖轻轻扣着茶杯盖,一下,一下,像是在打拍子。
"妈,"我开口,声音比我预想的稳,"我不是不把周家放眼里。我就是……想要一份自己的工作。"
"你缺工作吗?"婆婆冷笑,"你嫁进来的时候我就说了,咱们家不缺你那点工资。你只要把家里照顾好,早点生个孩子,比什么都强。"
"可我不想只在家里待着。"我迎上她的目光,"我想有点自己的事做。考上编制也是想稳定下来,以后有了孩子,反而更好请假、更好安排时间。"
婆婆被我这句"有了孩子"堵了一下,但马上又找到新角度:"那你为什么瞒着?考编是什么丢人的事吗?你堂堂正正去考,我还能拦着你不成?"
我沉默了一下,决定说实话:"我怕您拦着。您之前说希望我早点生孩子,我这要是去考编、上班,您肯定不高兴。"
"你——"婆婆气结,"你倒挺会先下手为强!"
一直沉默的公公终于开口了。他把报纸叠好放在一边,慢悠悠地说:"行了,考上了是好事,吵什么吵?"
婆婆转头瞪他:"好事?她瞒着全家去考,这是好事?"
"她考上了,又没犯法,"公公看了我一眼,"小林,你考的是哪个单位?"
我报了单位名字。公公想了想:"那地方不错,虽然是县区,但离得近,开车也就四十分钟。待遇怎么样?"
"跟市里差不多,公积金高一些。"
公公点了点头,又看向婆婆:"你看,儿媳妇有本事,自己考上了编制,说出去咱们家也有面子。你气什么?"
婆婆张了张嘴,想反驳,一时又找不出词。她一向是公公做主的事不反驳,但明显咽不下这口气,最后狠狠剜了我一眼:"行,你们都有理,就我多事!"说罢站起来进了卧室,"砰"一声关了门。
客厅里安静下来。周明辉如释重负地吐了口气,凑过来小声说:"晓晓,你刚才真厉害。"
我没理他,转头去看周明远。他站起来,拍了拍周明辉的肩膀:"跟我到阳台抽根烟。"
兄弟俩去了阳台。我站在原地,手脚发凉,但心里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说出来就好,不管后果怎样,至少不用再提心吊胆了。
阳台传来隐约的说话声。周明远声音低沉,像是在跟弟弟说什么。隔着玻璃门,我看见周明辉低着头,偶尔点一下,偶尔挠挠后脑勺。
十几分钟后两人进来。周明辉走过来,有点别扭地清了清嗓子:"晓晓,那个……明天早上我送你去上班吧?看看你单位啥样。"
我有些意外,看了周明远一眼,他表情如常:"我明天一早回单位,蹭你们车。"
那天晚上回自己家,周明辉难得没打游戏,坐在沙发上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后说:"晓晓,你是不是觉得我特没用?"
我愣了一下:"怎么这么说?"
"你考编考了大半年,我愣是一点没发现。"他苦笑,"我今天跟我哥聊天,他说我对你关心不够。我仔细想了想,好像是。"
我没说话。他自己能意识到,比我说一万句都强。
"以后你有什么事,能不能跟我说?"他看着我,"我虽然……有时候是有点听我妈的话,但你是我媳妇,我肯定站你这边。"
"那今天你妈那样说我,你怎么不替我说话?"
周明辉噎了一下:"我……我不是不敢嘛。我妈那个脾气你也知道,我要是插嘴,她骂得更狠。"
我叹了口气。他能意识到问题就算进步,但指望他一下子硬气起来也不现实。慢慢来吧。
周一早上,周明辉开车送我到单位。我下车时他探出头看了看楼上的牌子:"就这儿啊?看着挺气派的。"
"还行。"我笑了笑,"晚上我自己回去就行,你下班不用特意来接。"
"那我晚上过来接你。"他说,"咱俩一块儿回家,省得妈又说你乱跑。"
我看他难得主动,就没推辞。
那天下班,周明辉果然来了,车停在单位门口。我上了车,他递过来一杯奶茶:"给你买的,路过那家你爱喝的店。"
我接过奶茶,心里有点暖。刚想说话,手机响了。婆婆的语音消息,语气比昨天缓和了不少,但依然带着明显的不满:"晓晓,你那个单位具体在哪儿?改天我跟你爸去看看。"
周明辉在旁边听到了,冲我挤眉弄眼地摇头。我按着手机回了一句:"妈,单位刚入职不方便探访,等过段时间稳定了我再带您来。"
那边回了一个"哼"的表情,算是不再追问。
车开上高速,我靠进座椅里,喝着周明辉买的奶茶,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路牌。这些日子提心吊胆的,总算过了第一关。虽然婆婆那股劲儿还没过去,但至少她没让我辞职。
"晓晓,"周明辉忽然开口,"其实我哥前两天找我聊天,说的那些话,我觉得挺对的。"
"他说什么了?"
"他说两口子之间要有边界感。"周明辉摸了摸鼻子,"他说我妈管得多了,我得学会挡一挡。不能什么都往家里汇报,也不能让我妈什么事都插手咱俩的生活。"
我转头看他:"你听进去了?"
"听进去了。"他点了点头,"以前我没想那么多,觉得妈问什么我就说什么,没啥大不了。但现在想想,你肯定不舒服。"
我鼻子一酸,别过头看窗外。结婚三年,他第一次说这样的话。
"所以,"他又说,"以后你有什么计划,能先跟我说吗?咱俩商量着来,我保证不跟我妈乱传。"
我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拍:"知道了。"
那天晚上回到小区,走在路灯底下,周明辉破天荒地牵了我的手。他的手心有点汗,攥得还挺紧。我低头看了看两个人交握的手,忽然觉得,也许这段婚姻并不是没救了。
只是路还长着呢。
第六章
我以为最难的一关已经过了,但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婆婆虽然没再反对我上班,但她换了个策略——更频繁地来我们家"串门"。以前一周来两三次,现在几乎天天来,说是"给你们做做饭,省得晓晓下班太累还得忙活"。
话是好话,但我心知肚明:她是来查岗的。看我是不是真的在上班,有没有说谎,有没有什么"不轨"的举动。
有一次她来的早,我还没出门。她进门看见我拎着包要走,阴阳怪气地说:"这么早就走?单位这么忙啊?"
"八点半打卡,路上四十分钟呢妈。"
"那你们单位几点下班?五点?那怎么你六点多才到家?"
"有时候开会,有时候处理文件,难免晚一点。"
婆婆"哦"了一声,但那个眼神分明写着"我不信"。我拎着包出了门,在楼道里长长地吐了口气。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单位里也不太平。自从婆婆知道我在哪儿上班后,有一次她居然真的来了——以"给儿媳妇送东西"的名义,直接闯到了我们科室。
那天我正在整理文件,突然听到外面有人喊"林晓,你婆婆来了"。我手一抖,文件夹差点掉地上。跑出去一看,婆婆站在科室门口,左手提着保温桶,右手拎着一袋水果,笑得满面春风。
"妈,您怎么来了?"我压低声音。
"给你送点汤,顺便看看你单位啥样。"婆婆说着就往里走,眼睛四处逡巡,恨不得把每个角落都扫一遍。
王科长迎上来,笑呵呵地说:"阿姨来了?快坐快坐。小林,你婆婆可真关心你。"
婆婆跟王科长寒暄了几句,话里话外打探我的工作情况。什么"工作累不累啊"、"领导好不好啊"、"同事都相处得怎么样啊",问了足足十分钟。我站在旁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好容易把婆婆送下楼,她临走前拉住我,低声说:"你们科室那个姓赵的女的,就是坐你旁边的那个,我看她眼神不太正。你离她远点。"
"妈,赵姐人挺好的,你别多想。"
"我活了六十多年,看人比你准。"婆婆说完走了。
我回到办公室,赵姐冲我挤挤眼:"你婆婆挺关心你啊。不过她看我的眼神怎么跟防贼似的?"
我尴尬地笑了笑:"她就这样,对谁都防备。"
赵姐没再说什么,但我明显感觉到她对我跟婆婆的关系有了些微妙的看法。单位里人多嘴杂,婆婆这么一闹,指不定传成什么样。
好在周明远及时出手了。
那天下午他把我叫到办公室,关上门就说:"我妈今天来单位了?"
"来了。"我苦笑,"您都知道了?"
"全楼都知道了。"周明远揉着眉心,"林晓,这样下去不行。我妈手伸得太长,你在单位没法专心工作。"
"那怎么办?"
周明远想了想:"我来跟她说。你就别管了。"
当天晚上,婆婆接到了大儿子的电话。具体说了什么我不知道,但第二天周明辉告诉我,婆婆挂电话后黑着脸说了句"老大就知道护着那个林晓",然后一连两天没来我们家。
这算是个小胜利,但我心里明白,婆婆只是暂时偃旗息鼓,并没有真正接受。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在单位逐渐站稳了脚跟。王科长交给我几项重要工作,我都完成得不错。同事们也慢慢接纳了我,中午吃饭不再一个人坐角落,而是跟赵姐她们一起拼桌。
有一天下午整理档案,我翻到一份三年前的老文件,赫然看见上面签着周明远的名字——他三年前就在这里工作过。
原来他说的"主动申请下基层"不是真话。他是调回原单位了。
这个发现让我对他的看法又深了一层。他为什么撒谎?是不想让我知道他曾经被调走?还是另有什么隐情?
我没去问他。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就像我也有我的。
十月底,单位组织年度体检。我排着队做检查,轮到B超时,医生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我心里一紧。
医生又看了看屏幕,表情有点微妙:"你……最近有没有什么不舒服?恶心、头晕之类的?"
"没有啊,怎么了?"
"我给你开个单子,你再去抽个血查一下。"医生把检查单递给我,"可能是我多心了,但谨慎起见,你查一下吧。"
我拿着单子出来,心里七上八下的。抽完血等结果的时候,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不会是什么大病吧?我刚入职,要是身体有问题被查出来……
手机响了,是周明辉:"在哪儿呢?妈说晚上炖了鱼,让你早点回来。"
"单位体检,在医院呢。"
"哦,那完事了告诉我,我去接你。"
挂了电话,护士喊我名字去拿化验单。我接过那张薄薄的纸,目光扫过上面的数值,定格在最后一行。
我愣了足足十秒钟。
HCG阳性。
我的手开始发抖,重新看了一遍单子,又看了一遍。没错,阳性。
我怀孕了。
那一刻我坐在医院走廊里,一手攥着化验单,一手攥着手机,脑子里翻江倒海。催了三年没动静,现在偏偏在最不可能的时候来了——我刚入职一个月,还在试用期。
婆婆催生催了三年,要是知道我怀孕了,肯定高兴疯了。但高兴归高兴,接下来她会怎么做?会不会让我辞职保胎?会不会说"工作可以再找,孩子最重要"?
而单位这边……我刚入职就怀孕,领导怎么想?同事们怎么想?会不会觉得我是来蹭产假的?
我坐在走廊里,第一次觉得,怀孕这个本该天大的喜事,此刻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让我喘不过气。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周明远。他大概是从科室听说了我体检没回去,发消息问:"体检怎么样?一切正常吧?"
我盯着那行字,不知道怎么回。最后只打了两个字:"还好。"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我的脑子像被灌了浆糊。要不要告诉周明辉?要不要告诉婆婆?要不要跟单位报备?
每一个选择都像踩在刀刃上。
而我怀里揣着的这张薄薄的化验单,就像一把钥匙,即将打开一扇我不知道通向哪里的门。
第七章
那个晚上,我回家比平时晚了两个小时。
我开着车在城区里绕了好几圈,脑子里乱糟糟的。路边霓虹灯一盏盏掠过去,映在挡风玻璃上,红红绿绿的,像我这个理不清的处境。
最后我停在一个超市门口,走进去买了包卫生巾。结账时收银员多看了我两眼,大概觉得这人脸色发白,像随时要晕过去。我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没笑出来。
回到车里,我把化验单折好,塞进钱包最里层。发动引擎,往家开。
进门的时候,婆婆居然在。她和周明辉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大盘切好的水果,电视里放着婆媳剧,两个人看得津津有味。看见我回来,婆婆招招手:"快来尝尝,今天买的西瓜特别甜。"
我换了鞋过去,在周明辉旁边坐下。他顺手递过来一块西瓜,我接过来咬了一口,冰凉甘甜的汁水漫过舌尖,但我一点味觉都没有。
婆婆看了我一眼:"怎么脸色这么差?体检结果有问题?"
"没有,"我赶紧说,"就是抽了几管血,有点头晕。"
"那晚上早点睡。明天我给你炖点红枣汤补补。"
我点点头,心里却想,这孩子来得真不是时候。婆婆要是知道我怀了,别说红枣汤了,恨不得把我供起来。
那晚洗漱完躺到床上,周明辉搂过我说:"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单位忙的话,跟领导说说减轻点工作。"
"还好。"我闭着眼睛,手不由自主地放在小腹上。那里平坦如常,但我知道里面有一个小生命正在悄悄生长。三年前我和周明辉多期待他,可他现在来了,我反而怕了。
"明辉,"我犹豫地开口,"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怀孕了,你妈会怎么样?"
周明辉一愣,然后眼睛亮了:"你有了?"
"我说如果。"
他有点失望,但还是认真想了想:"我妈肯定高兴啊,她盼孙子都盼疯了。到时候肯定天天来照顾你,盯着你吃饭睡觉,啥都不让你干。"
"那不就跟坐牢一样?"我苦笑。
"那也没办法嘛,"周明辉拍了拍我的背,"老人就这样,心疼孙子。你要是真有了,咱就顺着她,别跟她对着干。"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果然,他还是这样——只要涉及他妈,他的立场永远是"顺着她"。
"那要是我想上班呢?"我问,"上了班,单位有产假、有福利,不用一直在家待着。你妈让我辞职在家养胎怎么办?"
周明辉迟疑了一下:"到时候再说呗。你刚入职就怀孕,领导肯定不高兴,要是真让你走人……"
"走什么人?"我一下子坐起来,"劳动法规定不能辞退孕妇。周明辉,你不能什么事都站在你妈那边想,你得想想我。"
他被我突如其来的激动吓了一跳:"我就是随口一说,你急什么?"
我看着他一脸无辜的样子,忽然觉得特别无力。我肚子里可能有个孩子,这个孩子的爸爸却还在"随口一说"。我躺回去,背对着他,把被子拉到下巴。
"睡觉吧。"我说。
第二天上班,我在走廊里碰见周明远。他看我脸色不好,把我叫到楼梯间:"林晓,你是不是有事?体检到底查出来什么了?"
我沉默了几秒,决定告诉他实话。毕竟在这个家里,他是唯一能说上话的人。
"我可能怀孕了。"我低声说。
周明远的表情空白了一瞬,然后他皱着眉:"可能?"
"化验单上是阳性,但我还没复查。所以还不确定。"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自己什么想法?"
"我不知道。"我靠在楼梯间的墙上,"妈催了三年,现在知道肯定高兴。但她肯定会让我辞职,或者至少请长假。我这才入职一个月……哥,我不想就这样回家。"
"那明辉呢?他什么态度?"
我苦笑了一下:"他还在'随口一说'的阶段。"
周明远揉了揉眉心,像是在思考什么。"这样,"他说,"你先去复查确认。如果是真的,就跟明辉坐下来好好谈一次。把他的态度定下来,再一起跟我妈说。"
"要是他站他妈妈那边呢?"
"那就是他的问题。"周明远看着我,"林晓,你记住,这个孩子是你的,也是他的。他没有权利单方面决定你该不该工作、该不该回家。两口子的事得商量着来,不是我妈说了算。"
我点了点头,心里稍微有了点底。
那天中午我抽空去了趟妇幼医院,做了详细检查。结果出来,确认怀孕六周,胚胎发育正常,各项指标都很好。
拿到确诊单的那一刻,我站在医院大厅里,忽然有一种奇异的平静。这个小生命不管什么时候来,既然来了,我就得对他负责。而对他最好的负责,不是窝在家里当全职妈妈,而是有自己的生活、有稳定的工作、能给他更好的未来。
当晚回家,我把确诊单放在茶几上,跟周明辉面对面坐着。
"我怀孕了。"我说。
周明辉愣了两秒,然后脸上一瞬间涌上狂喜。他扑过来抱住我,语无伦次:"真的?!什么时候?几个月了?你怎么不早说?我要当爸爸了?!"
我推开他:"坐下,我有话跟你说。"
他被我的严肃镇住了,乖乖坐回去。
"第一,我要上班,上到休产假为止。第二,孩子出生后我休完产假继续上班,不会辞职在家当全职太太。第三,你妈那边你来搞定,她要是逼我辞职或者天天来盯着我,你负责挡。"
周明辉听着,表情从喜悦变成犹豫,最后变成苦脸:"第三条能不能商量商量?我妈那个脾气……"
"没得商量。"我看着他,"周明辉,结婚三年了,你什么时候替我挡过一次?现在孩子都有了,你还要继续当传话筒吗?"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行,我试试。但要是妈不听我的……"
"那我去跟她说。"我语气平静,"这次我不会让步。"
那晚周明辉半夜醒了两次,一次是翻来覆去睡不着,一次是凑过来听我的肚子。我被他烦得不行,一脚踹过去:"才六周,听不见。"
他嘿嘿笑着滚回自己那边,过一会儿又偷偷把手伸过来放在我肚子上。
黑暗中,我看着天花板,心想,这个孩子也许是上天给我的一个机会——让我重新审视这段婚姻,也让周明辉真正学会当丈夫和父亲。
至于婆婆那边……大风大浪都过来了,这场仗,我打了。
第八章
周明辉这次倒是没掉链子。
第二天他就给婆婆打了电话,结结巴巴地说:"妈,晓晓怀孕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我隔着一米远都听见了婆婆的尖叫:"真的?!什么时候的事?!去医院查了吗?!男孩女孩?!"
"才六周,看不出男女。妈你冷静点……"
"冷静什么冷静!我当奶奶了!"婆婆的声音又拔高一度,"你们等着,我马上过来!"
周明辉挂了电话,冲我无奈地一摊手。我早有预料,起身去厨房烧了壶水,等着婆婆上门。
不到四十分钟,婆婆就杀到了。她进门直奔我而来,上下打量了一圈,伸手就要摸我肚子。我往后一退:"妈,才六周,摸不出来。"
"六周也得小心!"婆婆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开始规划起我的"孕期生活":"从今天开始,你别做饭了,我天天过来给你做。上班也别开车了,让明辉接送。还有那些化妆品别用了,对胎儿不好。我给你列个单子,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
"妈,"我打断她,"上班的事,我还能自己开车。"
"不行!"婆婆断然否决,"怀孕前三个月最危险,你要是有个闪失,我孙子怎么办?让明辉送!"
我看周明辉一眼,他连忙点头:"我送我送,妈你放心。"
我没再坚持,开车这个事可以缓缓再说,原则性问题不能退让。
婆婆果然开始了"全职陪护"模式。每天早上一大早就来,变着花样做早餐,晚上等我下班回来,又是一桌子菜。她忙前忙后的同时,嘴上也没闲着——"多吃点这个""别碰那个""走路慢点""坐姿要端正"……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周明辉倒是松了口气,以前夹在中间为难,现在他妈一门心思都在我肚子上,对他的管束反而少了。他下班回来就陪我散步,周末带我去公园转悠,比以前殷勤了不少。
但隐患依然在。
有一天晚饭,婆婆忽然说:"晓晓,你们单位那边,有没有申请个长假什么的?前三个月不稳定,你就别去上班了,在家好好养着。"
我放下筷子:"妈,我这才刚转正,申请长假不好。而且我工作不累,就是坐办公室整理文件,没什么体力活。"
"那也不行!"婆婆脸一拉,"我当年怀明辉的时候,七个月还在下地干活呢,结果怎么样?明辉生下来才五斤二两,体质一直不好。现在条件好了,你还不好好养?"
"现在跟您当年不一样,"我尽量耐心解释,"我们单位有产检假、有生育保险,我上班反而能享受这些福利。要是请假,工资照扣,保险还断缴,划不来。"
婆婆张了张嘴想反驳,周明辉在桌底下踢了踢我的脚,我没理他。
"而且,"我继续说,"我要是现在请假,领导对我印象不好,以后升职加薪都受影响。孩子生了花钱的地方多,总不能光靠明辉一个人的工资吧?"
婆婆被我说得有点哑口无言,最后嘀咕了一句:"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
我笑了笑没接话。不是我倔,是我太清楚妥协一次的下场。一旦退了这一步,以后就是步步退。上班的事退了,产假的事也退了,孩子的教育也要听她的,我这个当妈的就彻底没话语权了。
几天后,周明远来家里吃饭。席间婆婆又提起让我请假的事,周明远听了,慢悠悠地说了句:"妈,我们单位有规定,孕妇产检算公假,工资照发。林晓要是请假在家,反倒亏了。"
婆婆对大儿子的话一向信服,听了虽然不情愿,但没再坚持。她换了个方向:"那产假呢?国家规定休多久?"
"正常是一百多天,"我说,"加上年假什么的,能休小半年。"
"那休完产假呢?孩子谁带?"
我早有准备:"我跟我妈说好了,到时候她过来帮忙带。白天她看着,晚上我和明辉自己带。"
婆婆的脸色变了变。她大概没想到我会把我妈搬出来。在她心里,带孩子是奶奶的事,怎么能让姥姥插手?
"你妈在郊区,过来方便吗?"她问,语气有点酸。
"方便,我妈退休了,正好没事。而且亲妈带孩子,我也放心。"我笑眯眯地说。
婆婆哼了一声,没再说啥。但我看得出来,她心里憋着一股气——儿媳妇不按她的规矩来,偏偏她大儿子还胳膊肘往外拐。
晚上周明远要走的时候,我送他到门口。他一边穿鞋一边低声说:"你那个方案不错,把我妈的路堵死了。不过——"
他抬头看我一眼:"你妈真的能来带孩子?"
"能,"我说,"我跟我妈商量过了,她支持我上班。"
周明远点点头:"那就行。不过林晓,你做好准备,我妈不会这么容易放弃。今天是没招了,改天她肯定又出新花样。"
"我知道。"我笑了笑,"兵来将挡。"
周明远也笑了。他站在门口的灯光里,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些我看不太懂的东西。"保重身体。"他说完,转身走了。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出一口气。周明辉在客厅喊我:"晓晓,妈问你明天想吃什么?"
"随便。"
"她说没有随便这个菜。"
我忍不住笑了。虽然婆婆控制欲强,虽然周明辉还在慢慢学当老公,但这个家,似乎在以一种跌跌撞撞的方式,朝着好的方向走。
我摸了摸肚子,轻声说:"宝宝,你给妈妈带来了好运气。"
第九章
孕期第三个月,我遭遇了第一次真正的危机。
那天我在办公室整理文件,忽然一阵头晕目眩,眼前的字全都变成了重影。我扶着桌沿想站起来,脚下一软就往下滑。旁边的赵姐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我,吓得喊了一声:"小林!你怎么了?!"
等我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躺在单位医务室的床上了。校医说我低血糖加上孕期贫血,要好好补补,不能太劳累。
王科长知道了,赶紧批了我半天假让我回家休息。我本来想自己开车回去,但赵姐不放心,说她送我。
坐在赵姐的车里,我靠着椅背闭目养神。赵姐一边开车一边念叨:"你这身体还得注意,刚怀孕别太拼。工作咱们慢慢干,身体要紧。"
"谢谢赵姐,今天多亏你了。"
"客气啥。"她顿了顿,又说,"不过小林,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我睁开眼:"您说。"
"你们家那个情况吧……"赵姐斟酌着词句,"我听你婆婆上次来的那些话,感觉她在家里管得挺宽的。你现在怀孕了,她肯定更紧张。但你得守住自己的底线,不能什么都听她的。"
我苦笑:"赵姐你也看出来了?"
"谁看不出来啊。"赵姐撇撇嘴,"她来送汤那天,眼睛跟探照灯似的扫我们办公室,临走还瞪我一眼。我这人做事坦荡荡,不怕她瞪。但我是怕你吃亏。"
"吃亏倒不至于,就是……确实挺累的。"
"累也得撑着。"赵姐说,"咱们女人,尤其是结了婚有了孩子的,不能啥都让步。你现在退了,以后就啥都要退。到时候你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这话跟我妈说的一模一样。我转头看窗外,鼻子有点酸。
赵姐把我送到小区楼下,我让她先回去,自己在楼下坐了会儿才上楼。进门的时候,婆婆果然在,看见我脸色发白,吓了一跳:"怎么了这是?"
"低血糖,在单位晕了一下。"
婆婆立刻如临大敌:"我就说你得请假在家!你看,出事了吧?!"
"妈,就是贫血,校医说回去多吃点补血的就好了。不是大事。"
"什么不是大事?!你肚子里有孩子!"婆婆急得团团转,当即打电话给周明辉,让他赶紧回来。然后又给我妈打电话,语气里带着炫耀和埋怨混合的奇怪调子:"亲家母啊,你家晓晓今天上班晕倒了,你说说,这怀着孕呢还这么拼……"
我妈在电话那头问了几句情况,挂了电话又打给我。她的语气比婆婆冷静得多:"晓晓,身体怎么样?"
"没事,就是贫血。"
"那好好补补。你婆婆说的那些话你听听就行,别往心里去。不过——"我妈顿了一下,"你要是真觉得累,请假休息几天也行。工作是重要,但身体更重要。"
"我知道妈。"
那天晚上家里鸡飞狗跳。周明辉回来一脸紧张地问我有没有事,婆婆在旁边添油加醋说"早说了让她请假她偏不听",我一言不发地靠在沙发上,肚子里的小家伙似乎也在抗议,踢了我一下。
晚上婆婆走了,周明辉陪我在卧室里坐着。他握着我的手,难得认真地说:"晓晓,要不……先请假几天?就几天,等身体好点了再去上班。"
我看着他:"要是请假,你妈肯定让我一直休到生。"
"那就休到生呗,"他说,"反正家里也不缺你那点工资——"
我抽回手:"周明辉,上次我说的话你都当耳边风了是不是?"
他愣了:"我就是心疼你……"
"心疼我就支持我上班。"我看着他的眼睛,"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知道,今天就是没吃早饭低血糖了,跟上班没关系。你要是真为我好,就别跟你妈站一边。"
周明辉张了张嘴,最后闭上,点了点头。
不过这次我也做了调整。第二天去单位,我跟王科长申请了调整工作时间,每天早来早走,避开晚高峰。王科长很痛快地批了,还嘱咐我注意身体。
婆婆那边,我主动提出每周请她过来给我炖两次汤,算是安抚她。她虽然还是不满,但看我态度软了,也没再闹。
日子就这样在拉锯中慢慢往前走。孕期进入四个月的时候,肚子显怀了,同事们纷纷道喜。婆婆来的频率从每天降到了隔天,也算是个进步。
只是她每次来都要念叨:"等孩子出生了,我可得好好带。你们年轻人不会带孩子,别把我孙子养坏了。"
我笑着不接话,心里却想,到时候怎么带,得我说了算。
第十章
孩子七个月的时候,周明辉跟婆婆吵了一架——这是结婚以来破天荒头一回。
起因是孩子的名字。婆婆拿着她找人算好的几个名字,兴冲冲地来跟我们"商量"。我一听,什么"周耀祖""周承宗""周继业",全是那种听着就透着陈腐气的名字。
"妈,这些名字太老气了,"我说,"现在小孩取名字都讲究好听、好写、有寓意,不兴这种了。"
婆婆脸一拉:"什么老气?这都是大师算过的,五行八卦都合!尤其是这个'耀祖',光宗耀祖,多好的寓意。"
"妈,这孩子以后上学,叫'周耀祖'会被同学笑话的。"
"谁敢笑话?!"婆婆声音高了起来,"我孙子取什么名字轮得到别人说三道四?"
我正想反驳,旁边周明辉忽然开口了:"妈,晓晓说得对。这名字确实有点……那什么。要不你再换几个?"
我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他平时最怕跟他妈顶嘴,今天居然主动站出来了。
婆婆也愣了,瞪着他:"明辉你什么意思?我这是为你们好!"
"我们知道您是为我们好,"周明辉难得硬气了一回,"但孩子是我和晓晓的,名字还是让我们自己取吧。您要是觉得我们取的不行,到时候再商量,行不行?"
婆婆气得站起来,指着周明辉:"你、你、你现在翅膀硬了是吧?敢跟你妈这么说话了?!"
"妈,我没跟您吵架,"周明辉也站起来,语气还算平静,"我就是想跟您好好说。这孩子是我们俩的,我们想自己给他取个名字。"
婆婆瞪了他半天,最后一甩手走了。门"砰"一声关上,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挂钟的滴答声。
我转头看周明辉。他深吸一口气,坐回沙发上,手在发抖。
"你刚才真厉害,"我说。
他苦笑了一下,伸手握住我的手:"你不是说让我学着挡一挡吗?我这不是在学嘛。"
我靠过去,把头枕在他肩膀上。他的肩膀有点僵,但心跳很稳。那一刻,我觉得三年婚姻里的那些憋屈和忍耐,似乎都值了。
过了几天婆婆又来了,这次板着脸扔下一张纸:"你们自己取吧,取好了给我看看。"
纸上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都是她新想的名字,比上次那些稍好点,但依然老派。不过至少她让步了,这是好的开始。
我跟周明辉翻了一晚上字典,最后定了个名字:周屿。取自"屿"字,岛屿的屿,寓意独立、安稳。
婆婆听了撇撇嘴:"'屿'?什么怪名字?"
"妈,岛屿的屿,挺好的。"周明辉说。
婆婆哼了一声,没再反对。我知道她心里还是不喜欢,但这已经是她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日子嘛,就是这样,一步一步往前拱,谁都别想一口气吃个胖子。
孕期第八个月,我还在上班。婆婆虽然唠叨,但看我坚持,加上周明辉在旁边帮腔,她也没再强行要求我请假。
单位里同事们都挺照顾我,重活累活都帮我干了。周明远偶尔在走廊碰见我,会问一句身体怎么样,我每次都说挺好。有一回他多说了句:"你比我想的能扛。"
我笑了笑:"被逼出来的。"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预产期前两周,我开始休产假。临走前王科长开了个小会,说让我安心生娃,岗位给我留着,产假结束随时回来。
赵姐私下塞给我一个红包,说给宝宝的见面礼,我推辞不过收下了。她说:"小林,生完回来咱们接着并肩作战。"
我眼眶一热,使劲点了点头。
回家待产的日子,婆婆天天来,虽然还是唠叨,但我也习惯了。周明辉下班就回家,陪我散步、说话,给孩子读故事。有时候晚上他趴在肚子上听胎动,傻笑着说"这小子劲真大",我就觉得,这个家虽然在磕磕绊绊里往前走,但总算是在走。
发动那天是凌晨三点。我疼醒了,推醒周明辉。他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然后一个激灵坐起来:"要生了?!"
"赶紧去医院。"
婆婆接到电话的时候,我们已经到产房了。她跟公公火急火燎赶来,在走廊里走来走去。我疼得死去活来,周明辉在旁边攥着我的手,手心里全是汗。
"别怕别怕,我在呢。"
我咬着牙说:"你……你出去……你在这我分心……"
他被护士赶出去了。产房的门关上,我躺在产床上,一遍一遍深呼吸。脑子里忽然闪过很多画面——三年前嫁进周家的忐忑,被催生的委屈,偷偷考编的紧张,入职那天看见周明远的震惊,跟婆婆一次次交锋的疲惫……
然后是肚子里的宝宝踢了我一脚,像是在说"妈妈加油"。
我深吸一口气,攥紧产床的扶手。
"用力——"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声嘹亮的啼哭划破了产房的安静。
护士把一个小肉团子放在我胸口,热乎乎的,皱巴巴的,闭着眼睛张着嘴哭。我低头看着他,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怎么都止不住。
是个男孩。六斤八两,哭声响亮。
产房门打开,周明辉冲进来,看了一眼孩子,又看我,眼眶红红的。他蹲在产床边,握着我的手,声音发抖:"晓晓,你辛苦了。"
婆婆跟在后面进来,看见孙子就笑得合不拢嘴,伸手要抱。护士说让产妇先跟孩子接触,婆婆有点不情愿地退到一边,但脸上的喜悦挡都挡不住。
我抱着周屿,看着他小小的脸,心里忽然特别踏实。
这个孩子,是我跟婆婆"斗争"三年的结晶,也是我重新找回自己的起点。他有一个当主妇的妈妈,也有一个在单位上班的妈妈;有一个爱唠叨的奶奶,也有一个渐渐学会撑腰的爸爸。
门外的走廊里,周明远靠着墙站着,没进来。但我从他身边经过时,他看了一眼我怀里的襁褓,微微笑了笑。
那个笑,跟三年前婚宴上的一模一样。但这一次,我不怕了。
尾声
周屿满月那天,周家摆了满月酒。
亲戚们围在一起,夸孩子长得俊、像爸爸、看着就聪明。婆婆抱着孙子满场转,逢人就显摆:"看看我孙子,多壮实!"
周明辉在旁边亦步亦趋地跟着,生怕他妈把孩子摔了。我坐在一边,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男人围着一个小不点转,忍不住笑。
赵姐也来了,抱着周屿逗了一会儿,冲我挤挤眼:"怎么样,当妈的感觉?"
"又累又幸福,"我说,"比上班累多了。"
"那可不。"赵姐笑着把周屿还给我,"不过值得。你好好休息,产假结束赶紧回来上班,科室离了你可不行。"
"王科长说的?"
"我说的。"赵姐拍拍我肩膀,"咱们女人,工作不能丢。"
我点点头。赵姐的话,婆婆大概听到了一耳朵,脸色不太好看,但当着这么多亲戚的面,她不好发作,只哼了一声。
酒席快散的时候,周明远走到我旁边,端着一杯茶。他看了看我怀里的周屿,低声说:"恭喜,孩子很健康。"
"谢谢哥。"
他沉默了一会儿:"以后工作上的事,有需要就找我。"
我看着他,忽然问:"哥,你当初看到我的材料,是不是就猜到了今天?"
周明远端着茶杯想了想,说:"没猜到。我只是觉得,你能瞒着全家考编,说明你心里有一团火。有火的人,不会一直窝在一个地方。"
他顿了顿:"你证明了我是对的。"
那天回家的车上,周明辉开着车,我抱着周屿坐在后座。小家伙吃饱了睡得正香,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梦里偶尔皱一下眉头。
"晓晓,"周明辉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咱妈今天高兴坏了。"
"看出来了。"
"她以后……应该不会再催你辞职了吧?"
我想了想:"不一定。但不管她催不催,我反正不会辞。"
周明辉笑了一下:"行,你说了算。"
窗外万家灯火掠过,路灯的光一道一道划过车内。我低头看着怀里的周屿,小小的身体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暖和得像个小火炉。
产假结束就回去上班。然后好好带大这个孩子。再然后,等周屿上学了,我也许还能再往上考一考,往市里调一调。
日子还长着呢,慢慢来。
车子拐进小区大门的时候,我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
谢谢你,宝宝。也谢谢你,那个半夜爬起来刷题的自己。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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