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1】

从民政局出来,天在下小雨。

宋瑾言站在台阶上,问我:“你去哪儿?我送你。”

“不用。”

“念笙。”

“叫我顾小姐。”我说,“我们现在没关系了。”

他皱了皱眉,大概是不习惯我这样说话。

一辆黑色劳斯莱斯停在路边。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男人。

熨帖的深灰色西装,眉眼冷峻,撑着一把黑伞。他走到我面前,伞倾向我这边。

“来接你。”他说。

我抬头看他,眼眶忽然酸了。

“哥。”

宋瑾言愣在原地。

我哥揽住我的肩,转向宋瑾言。雨幕里,两个男人面对面站着。他们身高相仿,轮廓有五分相似,只是一个冷,一个愣。

“宋先生。”我哥的声音很淡,“重新认识一下。我姓顾,顾衍之。”

“顾氏集团的顾。”

宋瑾言的脸色变了。

“她是我妹妹,顾念笙。”我哥继续说,“六年前离家出走,家里找了很久。没想到在宋先生公司里当——”他顿了顿,“保姆?”

宋瑾言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雨越下越大。我哥把伞往我这边又倾了倾:“走吧,爸妈在家等你。”

我点了点头。

上车前,我回头看了一眼。

宋瑾言还站在台阶上,浑身湿透,像极了六年前那个雨夜。

只不过这一次,我上了另一辆车。

【012】

车里很安静。空调温度刚好,座椅是真皮的,有淡淡的檀木香。

我靠着车窗,看雨刷一下一下地刮过玻璃。

“瘦了。”我哥说。

“还好。”

“这叫还好?”他伸手捏我的手腕,“骨头都硌手。”

我没说话。

“这六年,”他顿了顿,“他对你好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前三年好。”

后面三年,就不太好了。也说不上哪里不好,就是人变了。他不再记得我喜欢吃什么,不再在意我开不开心,不再在睡前跟我说晚安。慢慢地,我变成了他生活里的一个背景板。

但这话我没说。

“你怎么找到我的?”我问。

“新闻。”他说,“财经版头条。照片里有你,站在角落里。”

财经版头条。那张宋瑾言和苏晚宁的亲密同框。我是背景里模糊的人影,表情看不清,姿态像一个局外人。

我哥大概是放大研究了很久。

“跟家里打过招呼了。爸妈等你回去。”

“爸他——”

“早不气了。”我哥叹气,“气的是你不联系。哪怕报个平安也好。”

我低下头。不是没想过联系。创业那几年,日子太苦,我不敢联系。后来日子好了,又觉得没脸联系。

“到家就好了。”我哥拍了拍我的手背,“休息几天,然后回公司。”

“回公司?”

“你是顾氏唯一继承人,不回来难道真给人当保姆?”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但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013】

顾家老宅在城西的半山别墅区。车开进去时,雨已经停了。

我妈站在门口,看见我就哭了。

“死丫头,你还知道回来!”

她抱住我,力气很大,像要把这六年的担忧全揉进骨头里。我爸站在她身后,头发白了很多,没说话,只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那只手有些抖。

“爸。”我喊他。

他嘴唇动了动:“回来就好。”

这四个字,他重复了三遍。

那晚我妈亲自下厨,做了满满一桌子菜。全是我小时候爱吃的——糖醋排骨、红烧狮子头、清炒虾仁。她说起六年前我离家那天,她一夜没睡,第二天把家里所有我的照片都收进箱子。

“怕你爸看见难受。”她抹了抹眼角,“收完了我自己更难受。”

我爸放下筷子:“吃饭就吃饭,少煽情。”

但他给我夹了一块排骨。

排骨是甜的,糖放得有点多。我妈厨艺一直这样,要么淡了要么咸了。

但这次,我觉得刚刚好。

我哥坐在对面,端着碗,不动声色地说:“宋瑾言那家公司的投资方里有宏远资本。宏远的赵总,下周有个饭局。”

“哥。”

“我没说要做什么。”他夹了一筷子青菜,“就是吃个饭。”

我太了解我哥了。他说吃饭,就绝不仅仅是吃饭。

【014】

离婚后第三天,宋瑾言开始给我打电话。

我没接。他又发消息:你在哪儿?

我回:跟你有关系吗?

他打过来,这次我接了。

“念笙。”他的声音有些急,“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你是顾家的人。”

“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区别!”他顿了顿,“你知道这六年我为了融资求了多少人吗?你哥一个电话就能搞定的事——”

我笑了,笑得很轻:“宋瑾言,你真让我失望。”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你觉得我知道你家穷,所以隐瞒家世,让你白手起家受苦?”我靠在阳台栏杆上,看山下的万家灯火,“宋瑾言,我要是嫌你穷,六年前就不会跟你走。”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他的声音低下来,“我只是……没反应过来。”

“现在反应过来了。有事吗?没事我挂了。”

“别挂。”他顿了一下,“见个面,行吗?有些话当面说。”

“没什么好说的。”

“念笙。”

我挂了。

窗外夜色沉沉。手机又亮了一下,是他发的消息。

“对不起。”

我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翻扣在桌上。

迟了。这三个字,迟了三年。

【015】

一周后,顾氏集团官网更新了一条公告。

顾念笙出任集团副总裁。

消息一出,财经圈炸了。顾家失踪六年的独女忽然现身,空降副总裁位置,背后有多少故事,媒体猜得天花乱坠。

苏晚宁给我打过一个电话,我没接。她又发了条消息:你不会以为这样就能赢我吧?

我回她:赢你?我从来没把你放在眼里。

然后拉黑。

宋瑾言的消息我偶尔回。他隔三差五发一些有的没的——今天吃了什么,路上看见一只猫像你以前养的那只,公司楼下新开了糖水店。

我不怎么回复。

有一回他深夜发了张照片,是那个铁盒子。票据一张一张铺在桌上,排列得整整齐齐。

他说:我熨过了。那张被你踩过的,熨不平了,但字还能看清。

他说的那张,是他六年前写的便签:念笙,我们会越来越好的。

我看了很久,然后关掉对话框。

熨不平的何止一张纸。

三天后,顾氏集团季度酒会。

我知道宋瑾言会来。他正在拉新一轮融资,这种场合不可能缺席。我哥安排的。

“要不要我陪你?”他问。

“不用。”

我挑了件黑色缎面礼服,头发盘起来,露出妈妈留给我的珍珠耳环。耳环是十八岁生日礼物,我离家时没带走。

镜子里的人化了淡妆,眉眼沉静。

和六年前翻窗私奔那个女孩,判若两人。

【016】

酒会在洲际酒店的宴会厅。

我到的时候,人已经很多了。门口迎宾的侍应生看见我,恭敬地欠身:“顾小姐。”

我点了点头。

进场时,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在偷偷拍照。消失六年的顾家千金,对这些人来说,大概比酒会本身更有意思。

我端了一杯香槟,站在窗边。

没多久,宋瑾言来了。

他穿藏蓝色西装,身边跟着助理。进门第一眼就看见了我,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穿过人群,径直向我走来。

“顾小姐。”他站定,笑得有些勉强,“好久不见。”

“宋总。”我抿了一口香槟,“也不算久。离婚才半个月。”

他眼角跳了一下。

“能单独聊聊吗?”

“就在这里说。”

他环顾四周,压低了声音:“念笙,别这样。”

“我怎样?”

“能不能别这么——”他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你生气。苏晚宁的事,公司的事,我都解释。给我十分钟。”

我看着他的表情,那种熟悉又陌生的焦急。

六年前在雨夜宿舍楼下,他也是这个表情。他说什么都没了只有我,说得像世界末日。那时候我把他的话当圣旨。

现在想想,不过是穷途末路的少年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十分钟。”我说,“阳台等你。”

说完我转身往阳台走,没有回头看他。

【017】

阳台上夜风很大。城市在脚下铺成一片灯海。

宋瑾言跟出来,关上了身后的玻璃门。

宴会厅里的音乐声被隔断了,突然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车流声。

“说吧。”我靠着栏杆。

他沉默了一会儿:“苏晚宁的事,是我混蛋。”

“嗯。”

“我跟她什么都没有。那些照片是炒作,上市需要热度,她的团队找上来,我——”

“你顺水推舟。”我替他说完。

他没反驳。

“我以为你不会在意。”他说,“因为你一直都知道,我心里只有你。”

我转过头看他。

“你心里有我?”我问,“那为什么庆功宴上说你未婚?”

“那是——”

“商业需要。”我又替他说完,“那为什么苏晚宁说我是你家保姆时,你不否认?”

“那天我——”

“胃出血住院,身体不舒服,没力气解释。”我笑了一下,“宋瑾言,我给你找了三年借口。闭着眼都能替你圆。”

他脸色发白。

“你不是没机会解释,你是懒得解释。”我看着远处最高的那栋楼,是他公司所在的国贸大厦,“因为在你眼里,我就是那个不会走的人。不管你怎么冷落怎么敷衍,第二天我还会在。”

“念笙——”

“你以为我没有脾气,是因为我只有你。”我收回目光,看着他,“现在不只有你了。所以对不起,你的那些借口,我用不上了。”

风把我的头发吹乱。他伸手想替我拢到耳后,我退了一步。

他的手僵在半空。

【018】

“还有别的话吗?”我问。

他收回手,攥成拳。

“有。”他说,“这六年,我欠你的,我会还。”

“不必了。”

“要还。”他固执地说,“公司股份给你留了十个点,签个字就是你的。”

“宋瑾言,我不要你的钱。”

“那你想要什么?”

想要什么。我想了想,这六年我想要的东西一直在变。一开始想要他多陪陪我,后来想要他记得我的生日,再后来只想要他回家时别带着陌生人的香水味。

到最后,什么都不想要了。

“我想要的你给不了。”我说。

“你说说看。”

“我想回到六年前那个雨夜。”我看着他的眼睛,“回到你站在我宿舍楼下那一刻,然后——”

“然后?”

“然后不下楼。”

他的表情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我推开阳台门走回宴会厅。音乐声重新涌进耳朵,灯光刺得眼睛发酸。我哥在人群里看见我,微微扬了扬下巴,询问的意思。

我冲他点了点头:没事。

走到电梯口时,身后有人追出来。

“顾念笙。”

宋瑾言的声音。我站住了,但没回头。

“你说不下楼。那你后悔跟了我六年?”

电梯到了,门缓缓打开。

我走进去,在门合上之前,对他说了最后一句话。

“不后悔经历,只后悔人选错了。”

电梯门合上。他的脸消失在金属门板后面。

【019】

那之后,宋瑾言没再联系我。

消息停留在那个铁盒子的照片上。偶尔我会点开看一眼,然后退出。

我妈说我瘦了,变着花样给我煲汤。我爸开始带我参加各种饭局,跟他的老朋友们介绍:这是我女儿,顾氏副总裁。

每个人都说,顾小姐年轻有为。

我端着酒杯微笑,说哪里哪里,都是父辈的基业。

一切都很好。体面的工作,优渥的生活,完整的家庭。六年前放弃的东西,一件一件回来了。像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醒来发现还是自己的床。

只是偶尔失眠。

夜里两点醒来,习惯性地往左边翻身。手伸出去,碰到的是冰凉的床单,不是他温热的身体。然后我会在黑暗里躺很久,直到窗外天色泛白。

这种习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改掉。也许一个月,也许一年,也许更久。

但总会改掉的。

秋天的时候,顾氏启动了一个智能家居项目。项目评估会上,秘书递上来一沓文件:“顾总,候选合作方有三家。这是资料。”

我翻开第一页。熟悉的名字映入眼帘。

瑾言科技。

法人代表:宋瑾言。

我合上文件夹,手指在封面上敲了敲。

“下一家。”我说。

“可是顾总,瑾言科技的技术参数是最优的——”

“我说下一家。”

秘书不敢多说,拿走了文件夹。

助理小周小声说:“顾总,宋总在楼下,说想见您。”

“不见。”

“他说可以等。”

“让他等。”

那天我加班到晚上十点。下楼时,大堂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人。藏蓝色西装,膝盖上放着公文包。

看见我,他站起来。

“我知道你不选我的项目。”他说。

“那你还来?”

“来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

他走近一步。大堂的灯光打在他脸上,我发现他瘦了,颧骨比离婚时更明显。

“苏晚宁的合同我解约了。公司上市的事也按你说的,如实披露婚姻状况。”他顿了一下,“离婚的消息下周一发公告。”

“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就是想告诉你。”他笑了一下,有点苦,“没什么别的意思。”

我看着他。这张脸还是好看,只是眼角多了细纹。六年,地下室那个青年变成了眼前这个人。他得到了想要的一切,又好像什么都没得到。

“说完了?”我问。

“嗯。”

“那我走了。”

我绕过他往外走。司机已经把车停在门口。

“顾小姐。”他在身后喊我。

这回是“顾小姐”。

我站住。

“那个铁盒子,”他说,“我会一直留着。”

我没回头。

车开出去很远,后视镜里他还站在酒店门口。秋夜的风把他的西装下摆吹起来,他一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棵没着没落的树。

我闭上眼睛。

手机震动了一下。不是他的消息,是我哥:到家了没?妈给你热了汤。

我回:马上到。

抬头时,后视镜里的人影已经看不见了。

【020】

冬天,顾氏年会。

场地选在国贸大酒店最大的宴会厅,摆了六十桌。顾家四口坐在主桌,我旁边是我哥,对面是我爸妈。

主持人让我上台致辞。聚光灯打在脸上,微微发热。下面黑压压的人头,几百张面孔,都是顾氏的员工和合作伙伴。

我站在话筒前。

“大家好,我是顾念笙。”

台下一片安静。

“去年这个时候,”我顿了顿,“我还在另一家公司当会计。”

有人轻声笑了,大概以为我在开玩笑。

“那时候我的工位在二十三楼拐角。桌上有一盆绿萝,我养了三年,走的时候忘了带走。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

台下彻底安静了。

“人生挺有意思的。有些东西你以为很重要,后来发现忘了带走,它就不见了。而有些东西你以为丢了,绕了一圈,又回到你手里。”

我看向主桌。我妈在擦眼泪,我爸端着酒杯没动,我哥冲我点了点头。

“今年,谢谢大家接纳我。顾氏的未来,我们一起走。”

鞠躬,下台。

掌声响起来。我走回主桌坐下,端起红酒杯抿了一口。

我哥侧过身:“讲得不错。”

“真心话。”

“我知道。”他说,“所以更动人。”

酒过三巡,我有些微醺,起身去洗手间。

走廊里很安静,宴会厅的热闹被隔绝在门后。墙上的壁灯昏黄温暖,照着地毯上的花纹。

拐角处站着一个人。

深灰色大衣,围着一条暗红色的围巾。宋瑾言。

他应该没被邀请。但在这个圈子里,想进一场酒会总有办法。

“你来干什么?”我问。

“来看看你。”他说。

“看到了,可以走了。”

他没动。

“你刚才在台上说的话,我在门口听见了。”他说,“绿萝还在你原来的工位上。新来的财务没有扔。”

“你专门来告诉我这个?”

“不是。”他摇头,“来告诉你另一件事。”

“说。”

“我今天签了股权转让协议。你名下,百分之十。”

“宋瑾言——”

“别拒绝。就当——”他想了想,“就当是我欠你的利息。”

我看着他。眉眼里还是当年那个青年的影子,只是多了太多东西。成功、算计、后悔、不甘。这些层层叠叠堆积起来,把原来那个会为了糊墙缝蹲在地上的少年埋在了底下。

“你不用这样。”我说。

“我知道。”

“钱买不回过去。”

“我也知道。”他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很浅,“但我能给的不多了。”

我们面对面站着。走廊很长,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宋瑾言,有句话我一直想问。”

“你问。”

“六年前那个雨夜,”我看着他的眼睛,“你对我说的话,到底是不是真的?”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

“是真的。”他声音很轻,“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后来为什么变了?”

“没变。”他说,“只是我以为自己值得更好的。”

更好的。苏晚宁那样的,明艳的,能给他事业加分的。而不是我这样,陪他吃过泡面住过地下室的。

“你觉得她比我好?”

“不。”他摇头,“她不如你。我后来才知道。”

“知道得太晚了。”

“是。太晚了。”

宴会厅里传来笑声,不知是谁讲了什么笑话。笑声透过厚重的门,变得遥远而模糊。

我往宴会厅走。经过他身边时,他侧身让了让。

“念笙。”他低声说。

我停了一秒。

“新年快乐。”

那年的最后一天,外面开始下雪。我从落地窗看出去,整座城市被雪覆盖,干净得像从未被踩过。

零点钟声敲响时,我收到了很多消息。同事的,朋友的,家人的。

没有他的。

我站在窗前,看雪一片一片落下。

六年太长了。长到我把他的生日刻进骨头里,长到泡面的味道至今想起来还会反胃,长到看见地下室的窗户都会心里一紧。

但也短。短到说出“我是顾念笙”这五个字,就全部清零。

手机亮了一下。新消息提醒。

我低头去看。不是他。

是我自己设的备忘录提醒。上面写着:宋瑾言的生日。

我盯着那行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然后我删除了这条提醒。

确认删除。

是。

窗外雪还在下。新的一年开始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