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以前,溧水乡间有个老实本分的少年,名叫王小二。小二自幼家境贫寒,父母早早离世,无依无靠,只好到村里一户人家,给东家放牛讨生活。每日天刚蒙蒙亮,他便赶着牛群去往山野放牧,日落西山,才赶着牲畜归来。平日里吃住都十分简陋,夜里就蜷在牛棚的草堆之中过夜。寒来暑往,春去秋来,一晃,王小二长到了十七岁。少年人本该身强体壮,朝气蓬勃,可谁也没有想到,一桩怪事,悄悄降临到了他的身上。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每到夜深人静,万籁俱寂之时,就会有一位容貌俏丽的年轻姑娘,悄无声息来到牛棚,前来陪伴王小二。这姑娘只在夜幕笼罩的时候现身,天还未亮,鸡鸣破晓之前,便匆匆消失不见,来无影去无踪,从来不肯待到白日。
日复一日,夜夜如此。刚开始王小二只觉得又惊喜又诧异,可日子一久,怪事慢慢显露出来。原本结实硬朗的少年,日渐衰败。他的脸色变得蜡黄憔悴,身形一天天消瘦下去,眼眶凹陷,精神萎靡不振,干活的时候有气无力,仿佛被什么东西悄悄抽走了身上的精气神。
收留他的东家奶奶,是个阅历丰富、心思细腻的老人家。她看着王小二一天天虚弱,心里十分担忧,便找了空闲,柔声询问小二是不是遇上了什么蹊跷事。王小二年纪轻,心里藏不住事,便把夜里神秘姑娘前来相会,天不亮就悄然离去的整件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东家奶奶。
老人家听完,眉头紧紧皱了起来。活了大半辈子,乡间的奇闻异事她听过不少,心中隐隐察觉,这绝不是寻常凡间女子,多半是山林之中修炼的精怪。她思索片刻,叮嘱王小二:“今晚她再来,你就跟她说,想让我见一见她的模样。”
夜幕再度降临,月色朦胧,那名姑娘又如约而至。王小二依照奶奶交代的话语,对姑娘说道:“你我夜夜相伴,若是真心待我,我家奶奶想见一见你的样貌。”
听完这话,那姑娘身子微微一顿,眼神闪过一丝慌乱,迟疑许久才开口说道:“若是一定要相见,那便只许看我的一双脚,万万不可窥看我的面容。”
到了约定的时刻,东家奶奶躲在暗处,借着微弱月光悄悄望去。不看还好,这一眼,老人家心里瞬间就明白了真相。那一双绣花鞋底下,露出来的脚面上,稀稀疏疏长着一层细细的绒毛。凡人女子绝不会长出这样的毛,这分明就是妖精幻化而成!
第二天一早,东家奶奶便把王小二叫到身旁,低声给他出了一条计策:“今天夜里,你就跟这个姑娘讨要一件宝贝,向她索要一只金脸盆。看一看她到底能不能拿到,一试便知根底。”
入夜之后,姑娘如期赴约。王小二按照嘱咐,开口向她索要一只金脸盆,想要拿来日常梳洗。让人意外的是,姑娘几乎没有犹豫,一口就应下了这件事,答应会为他寻来。
隔了一晚,姑娘再来的时候,神色疲惫,满身风尘。王小二问起金脸盆的下落,姑娘长长叹了一口气,心有余悸地诉说昨夜惊险的遭遇:“别提这金脸盆了,为了帮你拿到它,我险些丢掉性命。我听闻京城葛相爷府中,珍藏着一只金光闪闪的金脸盆,便趁着夜色潜入相府偷盗。谁料想,厅堂墙壁上悬挂着一幅钟馗画像。画像之上的钟馗仿佛活过来一般,怒目圆睁,手持木杈,直接朝着我追杀过来!我吓得魂飞魄散,慌忙之间,便把金脸盆随手丢弃,那宝贝,就掉进相府房屋的夹板夹缝里面,我只能仓皇逃了回来。”
王小二默默听完整件事情,不动声色,没有表露半分惊讶。等到第二日天明,他立刻把姑娘所说的全部经过,一字不差转告给东家奶奶。
老人家听完,眼中灵光一闪,当即想出一条脱身之计,连忙嘱咐王小二:“葛相爷丢失金脸盆,府内必定四处搜寻,急得团团转。你收拾行囊,带上路上用的盘缠,动身赶往京城。你主动前去相府,告诉葛相爷,你知晓金脸盆的下落,可以帮他寻回宝物。等到宝物找回来之后,相爷必定会拿出金银财宝重谢于你。这些钱财宝物,你分文都不要,唯独只求相爷,把墙上那一张钟馗画像赠予你。”
王小二牢牢记住奶奶的嘱咐,简单收拾行装,辞别东家,一路跋山涉水,风餐露宿,千里迢迢奔赴繁华的京城。
几经打听,王小二终于寻到气势恢宏的葛相府。他上前通报,说自己知晓失窃金脸盆的埋藏之处,可以帮相爷找回遗失的珍宝。葛相爷听闻有人能解开这件悬案,十分惊奇,亲自出门接见这位远道而来的乡下少年。
葛相爷开口询问宝物的位置,王小二从容问道:“敢问大人,府上哪一处房屋建有夹层夹板墙?”
葛相爷心中诧异,当即领着王小二来到那一处夹墙跟前。王小二伸手指向墙体:“那只失窃的金脸盆,就藏在这夹板墙的缝隙之中。”
相爷半信半疑,立刻吩咐家丁工匠,拆开这一堵夹层墙壁。墙体凿开的那一刻,金光闪闪的金脸盆果然静静躺在夹缝里面,完好无损,分毫未损。失而复得,葛相爷全家又惊又喜,对眼前这个乡下少年刮目相看,连连赞叹王小二身怀奇能。相爷十分慷慨,命人抬来许许多多黄金白银、绫罗绸缎,作为答谢,要重重酬谢王小二。
可王小二摆了摆手,面对满眼珠光宝气毫不动心,诚恳说道:“这些金银财物,我一概都不要。只求大人,把厅堂墙上悬挂的那一幅钟馗画像,赠送给我就足够了。”
葛相爷闻言十分意外,但也信守承诺,痛快答应,将这幅驱邪镇祟的钟馗画像取下,交到王小二手中。
就这样,王小二怀揣珍贵的钟馗画像,又带上相爷馈赠的少量路费,踏上回乡的路途。历经一路奔波,终于回到溧水的乡间。东家奶奶见到他平安归来,取回钟馗画像,心中大喜,连连说道:“如今你手里有了镇妖的神像,手里也有积蓄,赶紧购置木料,建造属于自己的房屋。房屋建好之后,就把这张钟馗画像高高悬挂在堂屋正中,有它坐镇家中,一切妖魔鬼怪,都不敢前来作祟。”
王小二听从老人家的安排,买木料,请工匠,热火朝天建起一座新房子。房屋落成,他恭恭敬敬,把钟馗画像悬挂在堂屋正上方。
果不其然,自从画像挂起之后,每到夜晚,那个化作美丽姑娘的妖精,再也没有踏进家门半步。
原来夜夜前来纠缠王小二的,本是山中修行的一只黄老鼠精。往日可以随意出入牛棚,可钟馗画像煞气凛然,正义浩然,是一切妖物的克星。黄鼠精来到院门口,远远望见屋内神像的影子,便浑身发抖,心惊胆战,怎么也不敢跨过门槛,再也不能接近王小二。
可这黄鼠精心中怨气难平,并不就此善罢甘休。明着不敢上门害人,便在背地里使出坏心眼报复。趁着四下无人,它搬来许许多多砖头、碎瓦片,一股脑全部扔到王小二家的田地之中。一块块砖石落在田里,妄图毁坏耕地,压住禾苗,让地里长不出庄稼,想让王小二颗粒无收,日子过得困苦不堪。
王小二心里清清楚楚,知道这些乱七八糟的砖瓦石块,全都是黄鼠精在暗中搞鬼。他思索一番,心生一计,故意站在田埂之上,扯着嗓子高声自言自语,故意让躲在暗处偷听的妖精听见:“砖头铺在田里年年荒,狗屎肥田,烂掉稻根!”
黄鼠精躲在暗处听得明明白白,心中暗自窃喜。它一心想要祸害庄稼,听了这番话,便施展妖法,把满地砖头瓦片,通通变化成一堆堆狗屎,铺洒在整片田地,满心以为这样就可以把稻根烂坏,毁掉全年收成。
可黄鼠精哪里懂得世间农耕的道理。砖头瓦砾坚硬冰凉,压得禾苗难以生长;但是粪便,恰恰是田地最好的农家肥料。这些幻化出来的粪便落到泥土里,滋养土壤,土地变得肥沃疏松。这一年,王小二的稻田长势格外喜人,稻穗饱满沉重,五谷丰登,迎来大大的丰收。
往后年年皆是如此,田地越种越肥,家境日渐殷实。后来王小二安家立业,娶妻生子,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乡邻们听闻王小二的离奇遭遇,全都啧啧称奇。大家亲眼看见,一张钟馗画像,便能把精怪阻挡在家门之外,护佑一家人平安顺遂。于是家家户户纷纷效仿,四处求取钟馗画像,回来悬挂在自家堂屋正中。
岁月流转,这个习俗便慢慢流传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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