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陆远,1996年夏天,我二十二岁,刚从一所三流师范专科学校毕业,工作还没着落,灰头土脸地窝在老家那个叫作刘家村的小地方。那年的夏天热得邪门,蝉鸣声从早响到晚,像是要把整个村子都给吵翻了。我爹整天蹲在门槛上抽烟,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一个大专生,连个工作都找不着,养你这么大有什么用?”
我无言以对,只能埋头把那碗绿豆汤喝得呼噜响。
就是在这样的节骨眼上,我接到了苏敏的电话。
苏敏是我中专同学,三年同窗,也是我心里藏了好多年的那个人。她家就在隔壁镇,骑自行车不到四十分钟的路程。毕业之后我们偶尔联系,每次接到她的电话,我那颗心就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揪了一下,又慌又甜。她说话的声音带着点家乡口音,软软的,像三月的风拂过麦田,让人听了就想多听一会儿。
“陆远,你工作定下来没有?”电话那头,苏敏的声音听起来心情不错。
“还没呢,在家闲着。”我故作轻松地说,其实心里有点发虚。
“哎呀,那正好!”她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我跟你说个事儿,我有个表姐,长得可漂亮了,在县城供销社上班,工作也好,家里条件也不错。她妈,也就是我姨,最近老催她找对象,我就想到你了。怎么样,要不要见见?”
我握着听筒的手微微发颤。苏敏要给我介绍对象?她难道不知道我对她的心思?还是说,她根本就知道,只是装作不知道,想用这种方式婉转地告诉我别想了?
“怎么不说话?不乐意啊?”苏敏追问了一句。
“乐意乐意,当然乐意。”我赶紧应下来,管她是什么心思,能跟她多接触接触总是好的。
“那就这么定了,后天你来我家一趟,我先跟你说说具体情况,再安排你们见面。”苏敏说完就挂了电话,干脆利落,一点拖泥带水都没有。
那两天我过得魂不守舍。我翻出了压箱底的白衬衫,那是毕业时特意买的,花了我半个月的生活费,烫得笔挺,挂在衣架上看了又看。我把头发理了理,对着镜子练了好几遍微笑,生怕到时候表情僵硬给人留下不好的印象。
第三天一早,我骑上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顶着大太阳就出发了。六月的太阳毒辣辣地挂在头顶,晒得柏油路都泛着光,我骑了不到二十分钟,后背就湿透了。可我一点都不觉得累,心里甚至有点美滋滋的,想着到了苏敏家,她会在门口等我,笑着递给我一杯凉白开,然后坐在院子里的大槐树下,跟我慢慢说她表姐的事。
四十分钟的路,我骑了三十分钟就到了。苏敏家是那种典型的农村院子,三间砖瓦房,院子里种着几棵枣树,墙角堆着些农具。我远远就看见苏敏站在门口,穿着件碎花衬衫,扎着马尾辫,冲我招手。
“陆远,你可算来了!”她笑得眼睛弯弯的,跟我想象中的画面一模一样。
我停好车,擦了把汗,正要开口问她表姐的事,苏敏已经转身往院子里走了,边走边说:“快进来,先进来再说。”
我跟着她进了院子,发现院子里还站着一个中年妇女,看长相跟苏敏有几分相似,应该就是她妈了。另外还有两个男的,一个四十来岁,黝黑精瘦,另一个二十出头,跟我差不多大,也是一副斯斯文文的样子。
“这是我妈,这是我爸,这是表姐家的表哥,陈强。”苏敏一一介绍,然后指了指那个斯文的小伙子,“这是你同行,也是刚毕业的,叫王磊,在镇上中学教书。”
我一一打招呼,心里有点纳闷,不是说介绍对象吗,怎么来了这么多人?而且她爸她妈都在,这阵仗未免也太正式了。我偷偷看了一眼苏敏,她正跟她妈说着什么,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很自然,完全不像是要给我相亲的样子。
“小陆啊,吃了没?”苏敏妈笑呵呵地问我,那笑容让我觉得有点不对劲,因为她看我的眼神,分明是在看一个即将被征用的壮劳力。
“吃过了,阿姨。”我客气地回答。
“那就好,那就好。”苏敏妈点点头,然后话锋一转,“既然吃了,那咱们就走吧,趁早上凉快,能干到中午。”
“走?去哪儿?”我愣住了。
苏敏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一脸无辜地说:“去地里啊,今天要割麦子,我家的麦子熟了,正好你们几个来了,帮帮忙。”
“不是……你不是说给我介绍对象吗?”我压低声音问她。
“是啊,介绍对象的事不急,先帮我把麦子割了再说。”苏敏说得理直气壮,好像这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我表姐的事,我晚上再跟你细说,反正人都来了,你总不能看着我们家麦子烂在地里吧?”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看着她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我转过头看了看院子里另外两个人,王磊也是一脸懵,显然跟我一样是被骗来的。那个叫陈强的表哥倒是很淡定,已经扛起了两把镰刀,一副准备大干一场的架势。
“走吧走吧,愣着干啥。”苏敏爸已经走在前面了,手里拎着一壶水,回头冲我们喊了一声。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苏敏的背影,心里百味杂陈。她走在前面,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腰身纤细,在碎花衬衫的包裹下显得格外好看。我咬了咬牙,心想来都来了,总不能转身就走,那也太不给苏敏面子了。
于是,我和王磊各自苦笑了一下,乖乖地跟了上去。
苏敏家的麦地在村东头,走了大概十五分钟才到。一路上,苏敏走在前面,脚步轻快,时不时回头看看我们几个,脸上的笑容怎么看都有点幸灾乐祸的意思。我走在她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点被她骗了的不爽,竟然慢慢消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就是这样一个姑娘,从小就古灵精怪的,上学的时候就爱捉弄人,毕业了还是没变。可也正是这份活泼劲儿,让我从第一眼见到她就挪不开眼了。
到了地里,我彻底傻眼了。
那是一片望不到边的麦田,金黄色的麦浪在热风中翻滚,一眼看过去,至少有三四亩地。麦穗沉甸甸地垂着头,每一根都饱满得快要炸开,一看就是好收成。可问题是,这得割到什么时候?
“愣着干啥?拿镰刀啊!”苏敏递给我一把镰刀,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一看就是刚磨过的。
我接过镰刀,感觉手上沉甸甸的。我从小在镇上长大,我爹是修自行车的,我妈在供销社卖布,虽然家里条件不算好,但好歹没让我下过地。割麦子这种活儿,我也就是在电视里见过,真要动手,连怎么握镰刀都不知道。
“你没割过麦子?”苏敏看我笨手笨脚的样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没……没有。”我老实承认,脸有点发烫。
“那正好,今天让你体验体验农村生活。”苏敏说着,给我示范了一下动作,“看好了,左手抓住麦秆,右手用镰刀往回带,要从根部割,不要割太高,也不要太低,割太低了费劲,太高了浪费麦子。割下来的麦子顺手放成一堆,一会儿有人来捆。”
她示范的那几下动作行云流水,干净利落,跟我印象中那个坐在教室里安静看书的姑娘判若两人。我看着她弯腰割麦的样子,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皮肤上,忽然觉得她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看什么看?干活!”苏敏瞪了我一眼,弯腰继续割了起来。
我赶紧学着她的样子,弯下腰,左手抓住一把麦秆,右手挥镰刀往里一带,结果力气没用好,镰刀卡在麦秆中间,差点没把我自己带倒。麦秆倒是没断,我的手却被麦芒扎了好几下,火辣辣地疼。
王磊那边也好不到哪去,他比我稍微强点,至少能把麦子割下来,但割得七零八落的,有的长有的短,麦穗掉了一地。苏敏爸在旁边看着直摇头,叹了口气说:“你们这些读书人,手脚太笨了。”
苏敏妈倒是没说什么,只是把我们割过的地方又重割了一遍,嘴里念叨着:“浪费粮食,要遭雷劈的。”
我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咬着牙继续干。太阳越来越毒,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流进眼睛里,蜇得生疼。我抬起胳膊擦了一把,发现胳膊上全是麦芒划出的红印子,有些地方已经渗出了血珠。
“给你,戴上。”苏敏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身边,递给我一双手套,“我妈的,你将就着戴,不然手会磨破的。”
我接过手套,心里一暖,连谢谢都忘了说,赶紧套上。手套有点小,是我的手掌太大了,但还是管用的,至少再抓麦秆的时候不会把手划得那么疼了。
“苏敏,你跟我说实话,根本就没有什么表姐,对吧?”我一边割麦子,一边问她。
苏敏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谁说没有?我表姐是真的有,我姨也确实催她找对象,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她上个月刚定亲了,对象是她们供销社的主任,年纪大了点,但条件好。”苏敏说得轻描淡写,好像这件事跟她完全没有关系一样。
我停下手中的动作,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所以,你从头到尾都是在骗我?”
“也不能说是骗你嘛。”苏敏直起身,活动了一下腰,笑嘻嘻地看着我,“我们家麦子熟了,我爸腰不好,我妈一个人忙不过来,陈强表哥要上班,实在没时间,我这不是没办法嘛。再说了,我给你介绍对象是真的,只不过表姐已经定亲了,我可以再给你介绍别的姑娘啊,我们村漂亮姑娘多着呢。”
“苏敏,你……”我气得说不出话来,可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到了嘴边的火气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行了行了,别生气了,晚上我让我妈做好吃的,红烧肉,炖土鸡,保证让你吃好。”苏敏拍了拍我的肩膀,又弯腰割了起来。
我叹了口气,彻底认命了。来都来了,割吧。
真正干起来才知道,割麦子这活儿到底有多累。腰一直弯着,时间长了就酸得直不起来,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手上的镰刀越来越重,每割一下都要使出吃奶的劲儿。太阳越来越高,温度也越来越高,我感觉自己就像一块被扔进油锅的肉,正被翻来覆去地煎。
王磊比我先扛不住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不行了不行了,我快中暑了。”
“这才干了多久就不行了?你们这些年轻人,身体素质也太差了。”苏敏爸一边说,一边手里不停,他已经割了一垄麦子,速度比我们三个人加起来还快。
苏敏递给王磊一碗水,又走到我面前,递给我一条毛巾:“擦擦汗,别中暑了。”
我接过毛巾,上面有一股淡淡的皂角香味,也不知道是她的还是她妈的。我胡乱擦了把脸,正想继续干,苏敏忽然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说:“其实我骗你来,也不全是为了割麦子。”
“那还能为了什么?”
“我就是想看看,你会不会来。”苏敏说完,脸微微一红,转身就走开了,留我一个人站在麦田里,心跳如擂鼓。
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想看看我会不会来?她是不是也在意我?我脑子里乱成一团,手上的动作却不由自主地快了起来,好像突然有了使不完的劲儿。
中午十二点,苏敏妈在地头喊吃饭。我们几个像听到了天籁之音,扔下镰刀就朝地头走去。午饭是苏敏妈用扁担挑来的,有馒头,有咸菜,有一大盆绿豆汤,还有一碟子凉拌黄瓜和一盘炒鸡蛋。虽然简单,但在那种情况下,简直是人间美味。
我蹲在地头的树荫下,就着咸菜啃馒头,一口气喝了三碗绿豆汤。苏敏坐在我旁边,小口小口地喝汤,时不时看我一眼,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苏敏,你老实说,这次骗了多少个人来?”我边吃边问她。
“就你们俩。”苏敏指了指我和王磊,“陈强表哥是自愿来的,不算。”
“那你还挺会挑人的,专门挑我们这些没经验的好骗。”
“那是,你们这些刚毕业的,最容易被骗了。”苏敏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像只偷到鸡的狐狸。
下午的活儿更苦。太阳像是要把人烤熟似的,麦田里热得像蒸笼,连空气都是热乎乎的。我的衣服早就湿透了,贴在身上黏糊糊的,难受得要命。手上的水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最后干脆磨出了老茧,倒也不疼了。
王磊不知道什么时候脱了衬衫,光着膀子干,被晒得跟煮熟的虾一样红。苏敏爸看不过去,扔给他一件旧褂子:“穿上,晒脱皮了别怪我没提醒你。”
我倒是想脱,但当着苏敏的面,不好意思。只能咬着牙忍着,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模糊了视线。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住了,手掌上的水泡破了,每握一次镰刀都钻心地疼。但我没有停,因为苏敏还在割,她一句话都没抱怨,割得比我还快,我一个大男人,怎么能输给一个姑娘?
“小陆,看不出来你还挺能扛的。”陈强表哥不知道什么时候割到了我旁边,笑着说,“苏敏这丫头,眼光不错。”
“什么眼光不错?”我不解地问。
陈强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继续往前割了。
我琢磨着他的话,脑子里乱糟糟的,手上的动作却越来越麻木,完全变成了机械运动。割,弯腰,放下,割,弯腰,放下……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苏敏喊了一声:“最后一垄了!”
我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西斜了,天边染上了一层橘红色。我们面前还有大概三四十米长的麦子,割完这一片,今天的活儿就算干完了。
我深吸一口气,弯下腰,加快了速度。
最后一把麦子割完的时候,我整个人都虚脱了,一屁股坐在地上,连手指头都不想动。汗水像小溪一样往下淌,衣服上全是汗渍,头发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狼狈得不像话。
苏敏走过来,递给我一碗水,在我旁边坐下。她也好不到哪去,脸上全是汗水和灰尘混在一起的痕迹,碎花衬衫湿透了,贴在身上,露出里面白色背心的轮廓。可我觉得她特别好看,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辛苦了,陆远。”她轻声说。
“骗人割麦子,你倒是挺会想主意的。”我苦笑一声,喝了口水,感觉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我跟你道歉,行了吧?”苏敏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带着认真,“其实我骗你来,不光是让你帮忙割麦子,我是真的想见见你。”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捧着碗的手微微发抖。
“毕业之后,咱们就没见过面了。”苏敏低下头,开始揪地上的草叶,“我有时候会想起你,想起你在学校的时候,那些糗事。”
“我有什么糗事?”我故作轻松地问。
“多了去了。比如那次,你给隔壁班的女生写情书,结果写错了名字,把人家女生的名字写成了班里另一个男生的名字,搞得全校都知道了。”苏敏说完就笑了起来,笑得前仰后合。
我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那件事是我中专时期最大的污点,没想到她还记得:“那都多久的事了,你怎么还记着?”
“当然要记着,多好笑啊。”苏敏笑够了,忽然安静下来,看着我,“陆远,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
“你不是说了吗,想让我帮忙割麦子。”
“那只是其中一个原因。”苏敏咬了咬嘴唇,像是在做什么重大的决定,“还有一个原因,我想看看,你愿不愿意为我吃苦。”
我愣住了,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
“我快要把你追到手了,你怎么好意思。”我脱口而出,话说出口才意识到有多傻。
苏敏先是一愣,然后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笑出来了:“陆远,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有意思?”
我看着她笑,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两个人坐在麦田边上,对着夕阳傻笑,笑了很久很久。
晚上,苏敏妈果然做了一桌子好菜,红烧肉炖得烂烂的,土鸡是自家养的,肉质紧实,汤鲜得让人恨不得把舌头吞下去。还有一碟子凉拌黄瓜,一盘炒豆角,一碗鸡蛋汤。王磊和陈强表哥也在,几个人围坐在院子里的大槐树下,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麦秸的清香,舒服得让人想睡觉。
苏敏爸拿出了一瓶白酒,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看了看我:“小陆,来一杯?”
“叔,我不会喝酒。”我赶紧摆手。
“不会喝酒算什么男人?来,喝一杯。”苏敏爸不由分说地给我倒了一杯,“今天你出了不少力,这杯酒,我敬你。”
我端起酒杯,学着苏敏爸的样子,一口闷了下去。那酒辣得我眼泪都快出来了,苏敏在旁边笑得直拍桌子。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苏敏送我到村口,月光洒在乡间小路上,照得路边的玉米叶子泛着银白色的光。我们俩并肩走着,谁都没有说话,只有虫鸣声在耳边响个不停。
“陆远。”苏敏忽然叫住我。
我转过身,看着她。月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星星落在了里面。
“其实,我表姐确实定亲了,但我真的认识别的姑娘,你要是想见,我可以帮你介绍。”苏敏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发紧,好像在忍着什么。
“我不想见。”我说。
“为什么?”
“因为我想见的,就在我面前。”
这话说出口,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不是那种会说话的人,读书的时候,我连给女生写情书都能写错名字,更别说当面说这种话了。可那一刻,那些话就那么自然而然地说了出来,好像它们本来就在那里,等了好久好久。
苏敏愣住了,然后低下头,耳朵尖红得透明。
“那……那你愿意见我吗?”她小声问,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愿意。”我说,“从今天早上开始,我就愿意。”
苏敏抬起头,笑了,笑得比月光还好看。
我骑上自行车,一路往回赶,夜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舒服极了。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掌上全是水泡磨破的痕迹,有些地方已经结了痂,摸上去硬硬的。可我觉得,这是我长这么大,最有意义的一天。
回到家,我爹还没睡,坐在堂屋里抽烟。看我进来,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问:“去哪儿了?怎么弄成这样?”
“去朋友家,帮忙割了一天麦子。”我说。
我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他这几个月来,第一次对我笑:“割麦子好,割麦子好,知道干活了,就不愁找不到工作。”
我没说话,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苏敏的样子。她在麦田里挥舞镰刀的样子,她递给我手套的样子,她坐在树荫下喝绿豆汤的样子,她站在月光下问我愿不愿意见她的样子。
每一个画面,都像电影一样,在我脑海里一遍一遍地回放。
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皎洁的月光,忽然笑了。
割麦子,真他妈值。
第二天一大早,我还在睡觉,我爹在外面喊我:“小远,电话!”
我迷迷糊糊地爬起来,去接电话,刚拿起听筒,就听见苏敏的声音:“陆远,你醒了吗?”
“醒了。”我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
“那好,你赶紧过来,今天还有两亩麦子要割。”苏敏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握着听筒,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笑得像个傻子。
我穿上衣服,推上自行车,刚要出门,我爹喊住我:“又要去割麦子?”
“嗯。”
“那姑娘是你同学?”
我点了点头。
我爹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双手套,比他自己的手都大,一看就是新的:“戴上,别把手磨坏了。”
我接过手套,心里一暖,骑上自行车,朝苏敏家的方向骑去。
六月的太阳,还是那么毒辣。可我不觉得热了,反而觉得浑身都是劲儿。
到了苏敏家,她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还是那件碎花衬衫,还是那个马尾辫,还是那样笑着看我。
“来了?”她问。
“来了。”我说。
“走吧,干活去。”
“好。”
我跟着她,往麦田的方向走去。晨光熹微,微风拂过,麦浪翻滚,金黄色的麦田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我忽然觉得,其实被骗来割麦子,也挺好的。
至少,让我知道了,有些东西,比工作重要,比前途重要,比一切都重要。
比如,她。
比如,我们一起在麦田里挥洒的汗水。
比如,那片金黄色的、永远留在记忆里的麦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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