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故事|吹糖人的手艺传了三代,到他那代捏出的动物总是活的,那天他捏出个小人喊他爹
陈寿捏糖人的手从来不抖。
铜锅架在担子前头,麦芽糖熬到金红透亮,他捏起一团糖稀三揉两吹,竹签子挑着热糖点上眼睛,往麦秸插台上一搁。
围在担子边穿开裆裤的小娃就拍着手跳,喊“活的!活的!”
自打春上秀禾进了门,陈寿担子上的糖锅边,总多着个粗布棉套。
天冷的时候套在锅沿上,糖稀半个时辰不硬。
院里墙根原来堆得乱七八糟的碎柴,整整齐齐码成了垛。窗台上积的糖渣,天天擦得发亮,连蚂蚁都爬不来几只。
陈寿的摊永远固定在十字街东北角,风雨不挪。
旁人说那位置风水好,聚财聚娃。他听了只笑,擦完锅沿,指尖总在铜边上轻轻敲三下。
斜对面是王栓的杂货铺,卖针头线脑、水果糖块,柜台上永远摆着半盆熬软的麦芽糖。
王栓是陈寿爹生前收的大徒弟,比陈寿大五岁,旁人都说他笨,学了八年吹不出个整糖人,被师傅赶出来开杂货铺。
他也不辩解,天天坐在柜台后面,拿根细铁针抽糖丝,抽得比头发还细,绕在竹签子上,来买糖的小娃就免费给一截。
陈寿捏的糖人是真“活”。
捏个小兔子,耳朵尖能轻轻抖。捏个小老鼠,细尾巴尖能晃。捏个大公鸡,冠子颤巍巍的,引得巷口黄狗直扑担子,要叼着吃。
一来二去,陈家第三代传人的名声就传出去了。
方圆十里的人赶圩,都要绕到十字街,看陈寿捏糖人,临走给家里娃带一个,说“这糖人有灵气”。
陈寿听人夸,总摸着后脑勺笑,说“哪里是我手巧,都是旁人帮衬”。
旁人只当他谦虚,哄得周围人更夸他实诚。
秀禾持家是把好手。
米缸上原来缺个压盖子的石头,她进门没两天,就找了块光溜溜的鹅卵石压在上头,缸里的米永远是满的,从来没见陈寿扛着米袋子从街上过。
有人问她米在哪买的,她就抿着嘴笑,手里纳着的鞋底穿针引线,说“攒的陈米,吃着香”。
巷口的张婆婆年纪大了,牙都掉光了,总坐在墙根晒太阳。
每次看见秀禾拎着食盒给陈寿送饭,她就瘪着嘴笑,说“秀禾好福气,家里两个男人,一个守摊一个扛活,日子稳当”。
旁人听了都纳闷,陈寿爹死了快十年了,哪来的两个男人?
张婆婆也不解释,晒够了太阳,拄着拐棍慢慢走回家。
每年冬天下头一场雪,十字街总要空小半天。
陈寿的摊子比平时晚出来半个时辰,王栓的杂货铺也半掩着门板,谁敲门都不应,连平时最爱凑热闹的小娃都敲不开。
等雪停了,陈寿挑着担子出来,棉鞋上沾着新的棉絮,王栓的柜台上,总堆着刚削好的新竹签,溜光水滑,一点毛刺都没有。
有年秋天王栓受了风寒,烧得脸通红,杂货铺关了三天门。
陈寿照样出摊,糖熬得照样金红,手照样不抖,捏出来的兔子、公鸡、小老鼠,一个个端端正正插在麦秸台上。
围过来的小娃看了半天,没人喊“活的”。
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娃嘟囔,说“陈叔今天捏的糖人,眼睛是死的”。
那天陈寿的糖人没卖出去几个,他早早收了摊,称了两包焦切、一把挂面,往斜对面杂货铺走。
王栓靠在炕上躺着,嘴唇烧得爆皮。
看见陈寿进来,他想撑着坐起来,手一抬,袖口滑下来,手腕上沾着点没擦干净的糖稀,黏糊糊的,还沾着几根极细的、透明的糖丝。
陈寿没说话,把焦切放在炕桌上,给王栓倒了碗热开水。
他坐了半柱香的功夫,看着王栓喝了药,才起身回家。
第二天王栓的杂货铺开了门。
陈寿的摊子刚架好,捏了个小兔子往台上一插,敲了三下锅沿。
那兔子的耳朵,就轻轻晃了晃。
围着的小娃又开始拍着手喊,“活了!活了!”
秀禾进门第三年,怀了娃。
陈寿床底下压着个旧药包,是结婚那年秀禾给他抓的,治小时候发烧落下的弱症,纸都黄透了,他从来没熬过。
上次大夫来号脉,摸着胡子说他气血亏,难有后,他当时正往灶里添柴,手顿了顿,塞了块干柴进去,火苗腾地窜起来,映得他脸通红。
他没问秀禾娃是哪来的,每天照样出摊,卖了钱就用布包好,塞到床底下的木箱子里。
那年冬天下大雪,雪粒子打在瓦上当当响,下了三天三夜,街面的雪积得没过脚踝。
陈寿的摊没出,王栓的杂货铺也没开。
等雪停了,秀禾抱着个裹着红棉被的小娃出来,给街坊邻居发红鸡蛋,说生了个小子,取名叫陈念。
小娃长的圆滚滚的,眼睛像黑葡萄,见人就笑。
脖子上挂着个银晃晃的长命锁,是王栓拿旧银器打的,正面刻着个“念”字,背面磨得发亮。
有人说这娃长的不像陈寿,倒跟斜对面的王栓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陈寿听了也不恼,正给娃熬米糊,手稳得很,米糊熬得稠稠的,吹凉了喂到娃嘴里。
日子晃得快,陈念长到一岁多,会摇摇晃晃走路了。
王栓总给娃做木玩具,木手枪、木陀螺、小木车,磨得溜光,没有一点毛刺。秀禾做了布鞋,永远做两双,一双给陈寿,一双给王栓,针脚纳得密,穿个三五年都磨不穿。
陈寿卖糖人赚的钱,分成两份,一份留着家里用,一份用布包好,让秀禾给王栓送过去。
王栓每次都推,说一个人花不了这么多。
陈寿就说,“给娃存着,将来娃长大了,给你养老。”
王栓听了就笑,柜台上的糖丝绕了一圈又一圈,阳光照上去,亮闪闪的。
他说:“你吹糖人立架子,我牵细线给活气,凑成整段日子。”
开春那天风软,吹得人脸上发暖。
陈寿把担子架在老位置,糖熬得金红透亮,他捏了个小燕子,往台上一插,指尖敲了三下锅沿。
小燕子的翅膀就轻轻抖了抖,引得小娃们围了一圈,叽叽喳喳笑。
秀禾牵着陈念走过来,陈念穿个虎头鞋,戴个虎头帽,摇摇晃晃扶着担子边,口水拖得老长,盯着糖锅看。
陈寿看见儿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揪了一团最匀的糖稀,手指翻飞,捏了个小小的虎头帽,捏了双小小的虎头鞋,点上黑溜溜的糖眼睛,活脱脱一个小陈念。
他把小糖人往插台最显眼的地方一插。
陈念扶着担子边,仰着圆乎乎的小脸,奶声奶气喊了一声:“爹!”
周围瞬间静了一瞬。
接着小娃们炸了锅,跳着脚喊,蹦得老高:“糖人活了!糖人会说话!糖人喊爹了!”
喊声传了半条街,过路的人都围过来看,挤得担子晃了晃。
陈寿抬眼往斜对面看。
王栓趴在杂货铺的柜台上,手里还捏着半根没扯完的细糖丝,笑的肩膀直抖,眼泪都顺着脸颊往下掉。
秀禾站在担子边,手里拎着个食盒,食盒里温着两壶米酒,一碟盐煮花生,是给两个人准备的下午酒。
傍晚收摊,三个人带着娃回了小院。
陈寿坐在院当间的小矮凳上擦铜锅,粗布蹭得发亮的锅壁沙沙响。
王栓靠在门框上削竹签,刨子推过青竹皮,卷出薄薄的木花,哗哗响。
陈念趴在台阶上玩那个小糖人,口水沾得糖人黏糊糊的,咿咿呀呀,一会喊这个爹,一会喊那个爹。
秀禾在屋里纺棉线,纺车嗡嗡转,慢腾腾的,不慌不忙。
风卷着院角的梨花瓣落下来,飘在米缸的鹅卵石上,飘在绳上晾的两双布鞋上,飘在刚温好的酒壶沿上。
街上传来卖晚豆腐的梆子声,笃,笃,一下是一下。
铜锅里剩下的糖稀冒着细泡,甜香飘得满院都是。
没人再提糖人会不会活的话。
日子就这么慢慢过,不紧不慢,熬得久了,总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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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本篇为民间虚构故事,仅供消遣阅读,不代表客观事实与价值导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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