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506年冬,柏举之战。
伍子胥和孙武率三万吴军,千里奔袭,五战五胜,攻破楚国郢都。楚昭王仓皇出逃,伍子胥站在楚平王的坟墓前,让人掘开棺椁,拖出尸体,鞭打了三百下。
他一边打,一边哭。头发全白了。
十七年前,楚平王听信费无忌谗言,杀了伍子胥的父亲伍奢、哥哥伍尚。伍子胥只身逃亡,过昭关,一夜愁白了头。他投奔吴国,辅佐阖闾,训练士卒,修筑姑苏城,就为了这一天。
大仇得报。但伍子胥不知道,他的结局,比楚平王更惨。
一、白发悲歌!
伍子胥逃出楚国时,三十多岁。
他先奔宋国,又奔郑国,最后到了吴国。路上,他遇到了一个浣纱女子,女子给他饭吃。他吃完,叮嘱女子不要告诉追兵。女子投水自尽,以死明志。他又遇到了一个渔夫,渡他过江。他解下价值百金的宝剑相赠,渔夫说,楚王悬赏五万石粮食和执圭之爵抓你,我不图这个,难道图你这把剑?也投江而死。
这些故事,后来被添油加醋,但核心是真的:伍子胥的逃亡之路,每一步都踩在别人的尸体上。他欠的人命,从楚国一直铺到吴国。
到了吴国,他先辅佐公子光,也就是后来的阖闾。他派刺客专诸,鱼肠剑刺穿吴王僚的三层铠甲,帮公子光夺了王位。然后,他举荐孙武,训练吴军,修筑阖闾大城。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为复仇积蓄力量。
阖闾问他,楚国可伐否?伍子胥说,楚执政众而不和,莫适任患。若为三师以肄焉,一师至,彼必皆出。彼出则归,彼归则出,楚必道敝。亟肄以罢之,多方以误之,既罢而后以三军继之,必大克之。
这就是后来吴军疲楚的战略源头。伍子胥不是莽夫,他是战略家。他等了十七年,等到了一个机会。
二、柏举之战!
公元前506年,机会来了。
楚国令尹囊瓦贪婪无能,得罪了唐国、蔡国。唐蔡两国投奔吴国,给吴军带路。孙武为将,伍子胥、伯嚭为副,三万吴军沿淮河西进,弃舟登陆,穿越大别山,直抵汉水东岸。
楚军二十万,在汉水西岸列阵。吴军只有三万,但孙武和伍子胥选择了战略迂回。吴军北上,沿淮河西进,突然南折,穿过柏举山区,出现在楚军侧后。
十一月,两军在柏举决战。夫概,阖闾的弟弟,率五千死士先冲击楚军中军。楚军大乱,吴军主力跟进,楚军崩溃。吴军追击,在清发水、雍澨连续击溃楚军残部,五战五胜,直入郢都。
楚昭王逃往随国。伍子胥找到了楚平王的墓。
掘墓,鞭尸。三百下。
史书记载,伍子胥的好友申包胥,在山中听说此事,派人传话:子之报仇,其以甚乎。吾闻之,人众者胜天,天定亦能破人。今子故平王之臣,亲北面而事之,今至于僇死人,此岂其无天道之极乎?
伍子胥回了一句话:为我谢申包胥曰,吾日莫途远,吾故倒行而逆施之。
日暮途远,倒行逆施。这八个字,是伍子胥的绝命诗。他知道自己走的不是正道,但他停不下来。仇恨已经把他烧成了灰烬,只剩下一具躯壳在完成仪式。
但鞭尸之后呢?吴国在郢都烧杀抢掠,楚人恨之入骨。申包胥跑到秦国,在秦廷哭了七天七夜,秦哀公出兵救楚。阖闾的弟弟夫概趁机在吴国自立为王。阖闾不得不回师,楚国复国。
伍子胥的复仇,打碎了楚国,却没有打碎楚国的根。他发泄了私愤,却给吴国埋下了祸根。
三、伯嚭之谗!
阖闾死后,夫差继位。
伍子胥继续辅佐夫差,打败了越国,勾践投降。伍子胥主张灭越,夫差不听。伍子胥说,勾践此人能辛苦,今王不灭,后必悔之。夫差还是不听。
伯嚭收了越国的钱,天天在夫差面前说伍子胥的坏话。他说,伍子胥为人刚暴,少恩,猜贼,其怨望恐为深祸也。前日王欲伐齐,伍子胥专愎强谏,沮毁用事,徒幸吴之败以自胜其计谋耳。
夫差信了。他派人给伍子胥送去一把剑,叫属镂。
属镂,正是当年夫差他爹阖闾赐给伍子胥的政敌、吴国前相国公孙圣的剑。现在,这把剑转了一圈,回到了伍子胥手里。
伍子胥接到剑,大笑。他对门客说,必树吾墓上以梓,令可以为器。而抉吾眼置之吴东门,以观越寇之入灭吴也。
他自刎而死。
夫差大怒,把他的尸体装进鸱夷革,抛入江中。伍子胥的尸体在江上漂流,随潮水往来,人们传说他成了潮神。
四、属镂之剑!
伍子胥死后九年,公元前473年,越国灭吴。
夫差被困在姑苏山,派使者向勾践求和。勾践想答应,范蠡说,天与弗取,反受其咎。夫差自杀前,蒙住双眼,说,吾无面以见子胥也。
伍子胥的眼睛,终究看到了吴国的灭亡。他预言的一切,都应验了。
但伍子胥的悲剧,不只是夫差昏庸,更是他自己性格的悲剧。
他太刚烈,太执着,太不懂转弯。逃亡时,他不信任任何人,却又欠下无数人情。复仇时,他鞭尸泄愤,却失了天下人心。辅政时,他强谏夫差,却不懂像范蠡那样,见势不妙,抽身而退。
范蠡临走前,劝他一起走。他不走。他说,我老了,走不动了。
其实不是走不动,是不甘心。他一辈子都在战斗,从楚国打到吴国,从吴国打到楚国。他停不下脚步,就像他当年说的,日暮途远,倒行逆施。
属镂之剑,表面上是伯嚭的谗言和夫差的猜忌,骨子里是伍子胥与这个时代的格格不入。他活在一个需要圆滑、妥协、权谋的时代,却把自己活成了一把刀。刀太锋利,用他的人怕伤手,只能把他折断。
五、千年轮回!
伍子胥死后两千多年,他的故事还在轮回。
能臣功高,君主猜忌,小人谗言,最后赐死。这条链条,从伍子胥到白起,从韩信到岳飞,从于谦到袁崇焕,从未断过。
伍子胥比后来的人更冤的地方在于,他复仇的对象是死人,他效忠的对象是昏君。楚平王死了,他鞭尸三百,解了恨,却丢了德。夫差活着,他强谏不止,尽了忠,却丢了命。
他两头不讨好。
后世的人,同情他的遭遇,却未必认同他的做法。鞭尸三百,痛快是痛快,但过了头。强谏不止,忠诚是忠诚,但僵了化。伍子胥的悲剧,在于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极端。极端的人,在乱世里可以成事,在治世里必定招祸。
吴国灭亡后,越国也没好到哪里去。勾践称霸一时,子孙内乱,到战国中期被楚国所灭。伍子胥如果泉下有知,看到这一幕,大概会苦笑。他费尽心机帮吴国灭楚,最后越国灭了吴,楚国又灭了越。打来打去,都是一场空。
钱塘江的潮水,每年八月十八,汹涌澎湃。传说那是伍子胥的怒气,至今未消。
但怒气有什么用呢?楚平王的尸体早就烂成了土,夫差的姑苏城早就变成了废墟,吴国和楚国都消失在历史的尘埃里。只有伍子胥的白发,还在史书里飘着。
他十七年前过昭关时,一夜白头。那白发不是愁的,是累的。累于逃亡,累于复仇,累于把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硬扛在肩上。
最后,属镂之剑架在脖子上,他终于可以不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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