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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若雪把U盘推到我面前时,走廊里还有几个没走的同学。

她说:“我下个月就毕业了,你别在这儿浪费时间了,咱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声音不大,周围的人却都听见了。

她转身走的时候,我连夜改了三个通宵的数据打印稿从她包里掉出来,落在地上,没一个人弯腰去捡。

我蹲在图书馆门口,手指头冻得发僵。

五年后,我坐在办公室等面试名单,看见“曹若雪”三个字时,人事部的人正好敲门:“袁总,面试的人到了。”门推开,她穿着皱巴巴的西装站在那儿,怀里抱着简历,看见我的那一刻,整个人像被钉在地上,手里的纸一张一张往下滑。

01

我是袁咏思,老家在县城,父母在菜市场卖豆腐。

每天早上四点半,我妈准时起来泡豆子,我爸推着三轮车去出摊。我从小就在豆腐堆里长大,那股豆腥味,闻了二十年也没习惯。

大学毕业后我没回老家,留在城里打工。

在一家电子厂当质检员,三班倒,一个月四千块。我哥当年考上了大学没钱读,把机会让给了我,我不能让他失望。

那时候我跟曹若雪谈恋爱,处了两年多。

她家条件比我好一点,她爸在镇上开了个小五金店,她妈是小学老师。她考上研究生那年,她爸妈不太同意我们在一起,觉得我配不上她。

曹若雪自己倒是没什么意见。

她说:“咏思对我好,供我读书,我这辈子就认他了。”

那时候我真的以为会跟她结婚。

她读研那三年,我的工资大部分都打给了她。

每个月还了房租,留八百块生活费,剩下的全转给她。

她说要买书,要交资料费,要跟同学聚餐,要换手机,我都没二话。

我自己呢,衣服穿到起球都不舍得买新的。

有次我爸来城里看我,看见我吃馒头就咸菜,眼眶红了。他说:“儿子,你在外头别亏待自己,家里不差你那点钱。”

我说:“爸,我不苦,若雪读研花钱多,等她毕业了就好了。”

我爸没说话,坐了一会儿就走了。后来我妈在电话里说,我爸回去那天晚上,一个人坐在豆腐摊前抽了大半包烟。

曹若雪读研那三年,我去学校看过她几次。

头一年她还挺高兴,带我逛校园,跟她同学介绍说我是她男朋友。后来她慢慢变了一个人,说话口气不一样了,看人的眼神也不一样了。

那年她研究生第二年,我去学校看她,她带我去参加他们实验室的聚餐。

我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脚上一双球鞋,跟那儿坐的人格格不入。她的同学聊什么学术会议、出国交流、高端实习,我一句话也插不上嘴。

曹若雪全程没怎么跟我说话,脸拉得很长。

回去的路上她沉默了一路,到宿舍楼下才说了一句:“以后你别来学校找我了。”

我问她为什么。

她说:“你来了我也没时间陪你,忙。”

当时我没多想,觉得她真是忙。后来我才明白,她是嫌我带出去丢人了。

那年冬天她过生日,我提前一个月准备,攒了半个月的加班费买了一条项链。我坐了三个小时的公交去她学校,站在宿舍楼下等她。

她下来的时候,身后还跟着一个男的,西装革履,开着一辆白色的车。

曹若雪看见我,脸色变了。她接过项链,随手往包里一塞,说:“你回去吧,我跟同学约了吃饭。”

那个男的看了我一眼,笑了笑,没说话。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上车,车开走了,尾灯消失在拐角。

那天晚上我坐在公交站台上,手机响了,曹若雪发了一条消息:“那条项链我很喜欢,谢谢你。但咱们还是做朋友吧。”

我没回。

第二天早上我又给她转了生活费,她还是收了。

人就是这样,一边说分手,一边还花你的钱。

我那时候傻,总觉得她只是一时冲动,等她想明白了就好了。后来才知道,人家早就想明白了,只是不好意思先说出口。

一直到研究生毕业那年,她才正式跟我摊牌。

那天她在图书馆门口等我,手里拿着一个U盘,说是我之前帮她改论文数据的。

她把U盘递给我,说:“我下个月就毕业了,以后要回老家那边发展,谢谢你这些年对我的照顾,但咱俩真的不合适。”

我说:“怎么不合适?”

她说:“你一个月挣四千块,我研究生毕业,起步就是八千。你想想,咱俩以后怎么过?”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说:“你也别怪我现实,人总要往前看。我爸妈说得对,门当户对很重要。”

她把U盘塞到我手里,转身走了。

我低头看着那个U盘,里面是我熬了三个通宵帮她整理的数据。我当时想着把她的论文搞好了,她就能顺利毕业,然后我们就可以好好在一起了。

我蹲在图书馆门口,手攥着那个U盘,指头缝里都是汗。

旁边几个同学走过去,有人回头看了我一眼,又转过头去小声说话。

那天下午我回了出租屋,把手机里曹若雪的照片全删了。

删到最后一张,是她过生日时我拍的照片,她对着蛋糕笑,特别好看。

我看了半天,最后还是没删。

我把手机扔在床上,躺了一下午。

天黑的时候,我妈打来电话,问我吃饭了没有。我说吃了,说了两句就挂了电话。

我不敢让她听出来我有事。

02

分手后的日子,我过得浑浑噩噩。

那段时间我白天去工地搬砖,晚上回工厂上夜班。不是缺钱,是不想让自己闲下来。一闲下来就会想起她,想起她说的那些话。

工地上的活累,出了一身汗,晚上倒在床上就能睡着。

我拼了命地干活,一个月瘦了十五斤。

那天中午在工地上,我蹲在钢筋堆旁边吃盒饭。菜是土豆丝,米饭硬得硌牙,我一边嚼一边往嘴里塞,眼泪不知道怎么的就流下来了。

我赶紧用袖子擦了擦,旁边的工友老王看见了,递过来一瓶水:“小袁,咋了,饭菜太咸了?”

我说:“没事,眼睛进了沙子。”

老王没再问,递给我一根烟,我接了。那是我的第一根烟。

抽完烟我蹲在那儿发呆,手机响了。是我妈打的。

她说:“儿子,你爸说要去城里看你,你这周末有空没?”

我说:“妈,别来了,我挺好的。”

我妈说:“你爸就是想你了,他昨天还念叨,说你快半年没回家了。”

我挂了电话,蹲那儿又抽了一根烟。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去火车站接我爸。他背着一个编织袋,里面装了一摞东西。看见我第一眼,他愣了一下,说:“咋瘦成这样?”

我说:“最近活多,累的。”

他没接话,从编织袋里掏出一个保温锅,也是用编织袋里三层外三层包着的。打开盖子,里面是一锅炖排骨,还冒着热气。

我跟他在火车站旁边的花坛边上蹲着吃。

我爸自己也带了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嚼了几口咽下去,说:“那姑娘的事,我听说了。你妈跟你五婶打电话的时候听见的……”

我说:“分了。”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说:“分了就分了吧,强扭的瓜不甜。”

我没说话,低头啃排骨。

他忽然又说:“咏思啊,爸这辈子没本事,做豆腐卖豆腐,将你和你哥拉扯大。虽然没让你们过上什么好日子,但也没让你们饿着。咱家虽穷,心不能穷。女人嘛,没了再找,但不能把自己糟蹋了。”

我手一抖,排骨掉在了地上。

我蹲在那儿,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我爸没看我,自己夹了一块排骨慢慢嚼,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晚上坐火车回去之前,他把保温锅留给了我。回到出租屋,我把锅里的排骨全吃了,晚上吐了半宿。胃太久没吃过油水的东西,扛不住了。

第二天我开始重新找工作,想换个地方,换个活法。

我在招聘网站上看到一家建材公司在招销售,底薪加提成,没学历要求。

我打电话过去,约了面试时间。

面试那天我穿了我最好的衣服,就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

面试官姓苏,叫苏鸿涛,后来成了我的合伙人。

他问了我几句,说:“你之前做过销售没有?”

我说没有。

他说:“那你凭什么觉得你能干这个?”

我说:“我能吃苦,我不怕累,我肯学。”

他看了看我,说:“行,你明天来上班吧。”

那时候我不知道,苏鸿涛之所以用我,是因为他自己也是农村出来的。他后来跟我说,他看见我的第一眼,就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开始了建材销售的工作。

那段时间我骑着那辆破电动车满城跑,跑了三个月,鞋子磨破了两双。天天拜访客户,发名片,介绍产品,有的人连门都不让我进。

那天下午下着大雨,我浑身湿透站在一个小区门口,给一个客户打电话。对方接起来说了一句“不用了”就挂了。

我站在雨里愣了半天,手机响了。

是苏鸿涛打来的,他说:“你今天签单了没有?”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来公司一趟。”

我去了公司,他递给我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两千块钱。

他说:“这个月你的业绩最差,公司决定扣你半个月工资,这两千是预支给你的生活费,下个月你再不行,就收拾东西走人。”

我说:“苏哥,我……”

他说:“别叫我哥,我没你这样的弟弟。你要真想干,就给我拿出点成绩来。”

我攥着那个信封,牙齿咬得咯吱响。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跑了二十多家工地,一家一家递名片。那天晚上十点多才回去,累得瘫在床上,脚底板全是水泡。

但我签了一个小单子。

虽然只提了几百块钱,但那是我的第一单。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觉得,活着还有希望。

03

那一年我拼了命地跑业务,第二年年初当上了销售主管。工资翻了倍,但累得胃病都出来了。苏鸿涛说我像头牛一样干活,浑身使不完的劲。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不是使不完的劲,是不敢停下来。

停下来就会胡思乱想。

那天下班后我去超市买点日用品,在零食区碰见了沈娟。

她推着购物车站在货架前挑东西,我差点没认出她来。还是她先叫住我的:“小袁?是小袁吧?”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曹若雪的导师。

我赶紧说:“沈老师好。”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番,说:“好长时间没见你了,最近怎么样?还在工厂干吗?”

我说:“换工作了,现在做建材销售。”

她点点头:“年轻人多闯闯是好事,若雪还好吗?”

她问完这句话,好像才想起什么来,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我笑了笑说:“我们分手了,有段时间了。”

沈娟愣了一下,随后叹了口气:“那丫头心气高,有时候自己也看不清自己要什么。你也是个实诚孩子,两人不合适也好,免得以后受罪。”

她说话的语气像个长辈关心晚辈,让人心里暖暖的。

我们站在货架前聊了一会儿,她无意中说起自己是来买菜的,准备晚上做顿好的犒劳女儿。

她女儿刚大学毕业,在一家公司做文员,工作不顺心,回来天天发愁。

沈娟说:“那丫头什么都不会,天天说她领导嫌她活干得不好,数据都统计不好。我跟她说,你大学四年学的什么东西?她还不乐意听。”

我随口说了一句:“数据统计其实不难,用Excel套个模板就行。”

沈娟眼睛一亮:“你还懂这个?”

我说:“之前帮人改过论文,整理过数据,懂一点。”

她说:“要不改天你给我们雅涵讲讲?省得她天天在家闹腾。”

我以为她在说客气话,就也跟着客气了几句,谁知道她当真了。

过了几天,沈娟加了我微信,说周末有空没有,来家里吃顿饭,顺便指导指导她女儿。

我有点犹豫,但一想人家是长辈,不好拒绝,就答应了。

周六那天我买了两斤水果,去了她家。沈娟的老公也在家,姓肖,在建材厂管生产,看着就是个老实人。两口子待人很亲切,没有那种教授的架子。

吃完饭,沈娟招呼女儿出来见我。

雅涵长得文文静静的,不太爱说话,见了我有点不好意思,叫了声“袁哥”就低下了头。

沈娟说:“雅涵,你不是说数据那事搞不明白吗?你让咏思教教你。”

雅涵看了我一眼,带着我去了书房。

我打开她的电脑,看了看她做的表格,乱七八糟的。我花了半个小时帮她理了一遍,又教了她几个快捷键和公式。

她学得挺认真,不停地在本子上记笔记。

末了她说:“袁哥,你讲得比我妈公司那技术好多了,之前他来培训,我一句都没听懂。”

我说:“可能是我讲得糙。”

她笑了,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跟曹若雪那种刻意打扮出来的好看不一样,她是那种清水出芙蓉的好看。

临走时沈娟送我到门口,说:“小袁,以后常来坐坐。”

我嘴上答应着,心里没当回事。

谁知道回去之后,雅涵加了我的微信,隔三差五就问我一些工作上的问题。

要么是数据不会做,要么是办公软件不熟练,反正总能找到理由跟我说话。

我有时忙,回得晚,她就发个表情包过来,也不催。

有一天苏鸿涛看见我跟她聊天,问我:“谁啊?”

我说:“一个朋友的女儿,请教点事。”

他看了看手机屏幕说:“朋友的女儿?你怕是跟人姑娘有情况。”

我说:“你别瞎说。”

苏鸿涛笑了笑没再说话。

但他的话让我开始留心了——我才发现,雅涵找我聊天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半夜还发消息过来,虽然都是些正经事,但次数也太频繁了。

我开始往后退,很少主动找她说话。可她倒也没生气,照常给我发消息,发完也不等我回复,好像就是想说给我听一样。

这姑娘有点意思。

04

认识雅涵三个月后,沈娟又请我去家里吃饭。那天去得早,雅涵还没下班,家里就我跟沈娟夫妻两个。

沈娟一边包饺子一边跟我闲聊。她忽然说:“小袁,你今年多大了?”

我说:“二十五了。”

她说:“也不小了,有没有找对象的打算?”

我说:“先把事业稳住再说。”

沈娟笑着说:“事业是要稳,但家也得成啊。我看你这孩子踏实本分,谁家女儿跟了你不吃亏。”

她顿了顿,又说:“雅涵这丫头你接触了也有段时间了,你觉得她人怎么样?”

我心里一下子明白了,她这是在试探我。

我说:“雅涵人挺好的,文静懂事,工作也认真。”

沈娟笑着说:“那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她这话直接得让我有点措手不及。我低着头没说话,包好一个饺子放在盘子里,手上沾满了面粉。

沈娟的丈夫在旁边喝了口茶说:“小袁,你也别怪她妈说话直接。我们就这一个女儿,不图她大富大贵,就图找个踏实可靠的人。我看你挺合适,你要是没那心思,咱也不勉强。”

我说:“叔,沈老师,你们的人情我领了。但这事……我得好好想想。”

那天下雨了,我走的时候雅涵还没回来。

我站在公交站台等车的时候,脑子里乱得很。

我把曹若雪跟雅涵在心里比了又比,一个嫌我穷走了,一个明知我穷还往上凑。

我不是傻子,我知道哪个是真的对我好。

但我心里过不去那道坎。刚被人甩了,转头就跟别人谈恋爱,总觉得像个负心汉,虽然我什么都没做错。

那天晚上回去我没睡着,翻来覆去。

第二天早上我去菜市场买菜,碰上卖豆腐的老邓头。老邓头跟我爸认识,以前在同一个摊子卖过菜。

他问我:“小袁,你爸最近咋样?”

我说:“挺好的。”

他说:“你爸那人实在,卖豆腐从来不掺水,做了二十多年。你小子要是有你爸一半踏实,这辈子也差不到哪儿去。”

我心里突然特别清明。

我给沈娟发了一条消息:“沈老师,我想约雅涵周六出来坐坐。”

沈娟回得很快:“好,我和她说。”

周六那天我跟雅涵约在一家小面馆。我特意早去了十分钟,到了才发现她比我还早,坐在窗边的位置上冲我招手。

我走过去坐下,她说:“你怎么穿这么正式?”

我说:“不算正式,就是洗了洗。”

她笑了:“你每次见我好像都穿这件衬衫。”

我低头一看,还真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白衬衫。从曹若雪跟我分手到现在,我穿了两年了,领口都磨破了。

我有点不好意思,说:“改天买件新的。”

她说:“不用买,你穿着挺干净的,挺好的。”

她说着低头搅着碗里的面,过了好一会儿才抬头问我:“我妈跟我说了,说你约我出来,想聊聊。”

我说:“嗯。”

我看着她,只觉得这个姑娘既真实又善良。她妈是大学教授,爸是厂里领导,她从没嫌弃过我一声“穷”字。

我说:“雅涵,我跟你直说了吧。我老家是县城的,家里卖豆腐,没啥钱。我就一个人在这城市打拼,现在住的是出租房,月薪勉强够过日子。你要是觉得行,咱俩就处处看,要是不行,就当我今天没说。”

雅涵放下筷子看着我,眼睛红红的。她说:“我知道你的情况,我妈早就跟我说了。我不在乎那些,重要的是人,人踏实就行。”

她顿了顿:“那些虚的我不看,我看的是一辈子。”

我一愣,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这句话击中了。

我说:“那咱俩……试试?”

她点点头,脸红得跟苹果一样。

那天晚上我回去,给我爸打了个电话,跟他说我处了个对象,是城里人,父母都是知识分子。

我爸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咏思,人家条件好,咱更要争气。你好好对人家,别让她受委屈。”

我说:“我知道,爸。”

挂电话前他又加了一句:“那姑娘,眼光不错。”

05

我跟雅涵处了半年,感情一直很稳定。

她不是那种讲究排场的人,约会从来不去贵的地方,路边摊都吃得开心。

有时我加班晚了,她会熬点粥送到公司来。

苏鸿涛第一次见到她,偷偷跟我说:“这姑娘靠谱,比你那个前女友强多了。一看就是过日子的人。”

那年年底,沈娟让我去家里吃饭。饭桌上,她老公忽然说:“小袁,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我说:“叔,您说。”

他说:“我们厂有个代理商,跑了十几年的业务,前阵子腿摔了,干不了了,想把手头的代理权转出去。我跟那代理商是多年的老交情了,他说只要找个靠谱的年轻人都行。”

他看着我:“你有没有兴趣?”

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知道这是一个天大的机会,但我也知道自己的底子。

我说:“叔,我本钱不够。”

他说:“本钱的事你不用管,我先帮你垫着。你要是能干出来,以后慢慢还我。要是干不出来,就当交个学费。”

沈娟在旁边说:“咏思啊,我们也不是随便给谁机会的,是看中你是块好料子。你在建材公司跑了大半年业务,市场熟悉,客户也有几个,就差一个平台。”

雅涵坐在旁边不说话,但我能感觉到她的手轻轻碰了碰我,像是在给我加油。

那天回去的路上,我一直没说话。

雅涵问我:“你在想什么?”

我说:“我怕干不好,辜负了你爸妈的好意。”

她说:“你还没干,怎么就觉得自己不行?再说就算失败了,大不了重新来,咱们又不是输不起。”

她这句话让我忽然觉得,我身后有了一个可以相信的人。

当天晚上,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把情况说了。

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挂断了。

然后他说:“儿子,人家对咱这么好,你就更得争口气。不管以后干成干不成,别忘了人家是雪中送炭。”

他又说:“要干就好好干,别给我丢人。”

三个月后,我辞了职,接手了那个代理权。岳父帮我垫了启动资金,我借了一些,苏鸿涛也投了一部分钱进来,我俩干脆搭伙干了起来。

新公司开张那天,雅涵请了半天假过来帮我整理办公室。她在墙上贴了一张纸,上面写着:“创业不易,共同进退。”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弯着腰收拾东西的背影,忽然觉得,这辈子我认准她了。

新公司刚开那几个月,日子很难。我白天跑工地,晚上回来做账,经常熬到半夜。有时候连着一个星期没有新客户,怕得睡不着觉。

雅涵每天下班后就跑过来给我做饭。

她不会做什么大菜,就炒两个家常菜,够我一个人吃两顿的。

有几天我没接单,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发呆,她来了也不问业绩,默默地给我盛饭。

那年年底,我算了一下账,把欠岳父的一半钱还上了。他不要,我说:“叔,您帮我是情分,我还钱是本分,一码归一码。”

他看了看我,把钱收下了,没说话。但走的时候他拍了拍我肩膀,那一下拍得很重。

第二年春天,我跟雅涵领了证。

没有大操大办,就两家人坐在一块吃了顿饭。

我爸从老家赶来,穿了一身新衣服,是他赶集买的,五十块钱一套,也不合身。

他端着酒杯敬了沈娟夫妻一杯,话没怎么说出来,眼眶先红了。

那天晚上,我爸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儿子,你比你爸有出息。你爸这辈子就只会做豆腐,你不一样,你能干大事。”

我说:“爸,豆腐也是大事,你养大了我跟我哥,比我强多了。”

他笑了笑,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我看着他的脸,头发白了大半,手上都是老茧。

那天我给自己定了个目标——这三年,必须让我爸过上想吃什么就吃什么的日子。

后来的日子,比头一年好过了不少。我跑了两个大项目,公司开始盈利。雅涵怀孕那年,我让她辞了工作在家养胎。

她有点不舍得辞职,我说:“你安心养着,公司那边我一个人扛。”

她说:“那你别太累。”

我说:“该累的时候就得累,以后才能不累。”

那边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等你。”

06

雅涵生了孩子那年,公司开始真正走上正轨。

我跟苏鸿涛分工明确,他管技术跟采购,我主抓销售和市场。

两个人忙得像陀螺,但每季度盘点,数字都在往上爬。

第三年,我还清了岳父垫的所有钱。

第四年,公司门店从一间扩到三间,员工从三个人变成十五个人。

第五年,我们成了市里数一数二的建材代理商。我买了房,把爸妈从县城接了过来。

我爸第一次来公司的时候,站在门口楞了好半天。

他不认识字,让我把公司招牌上的字念给他听。

我念了一遍,他点了点头说:“好,这牌子够亮堂。”

他背着在菜市场卖豆腐的那双手,在我们门口站了很久。

那天下班后,我让会计帮我列了一份面试名单,准备招一个销售主管。公司业务量上来了,需要一个有经验的人来带团队。

人事经理第二天送来了几份简历。我一份一份翻。翻到最后一份的时候,我的手指顿住了。

简历上赫然写着三个字:曹若雪。

年龄29岁,某大学研究生毕业,五年换了四家公司。离职原因写着“个人发展”。

我把简历翻过来,背面是她的联系电话。那个号码我记了那么多年,换了好几个手机都没忘记过。号码没变。

我靠在椅背上,愣了好一会儿。

苏鸿涛推门进来看见我发呆的样子,问:“怎么了?简历不行?”

我没说话,把简历递给他。他接过去一看,也愣住了。他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嘴巴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你自己决定。”

那天晚上我坐在办公室里,把那份简历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时间这东西挺有意思的,觉得很久了,可一看这名字,什么都想起来了。

想起来她站在图书馆门口,把U盘递给我的样子;想起来她坐上那个男的车,连头也没回的样子;想起来我蹲在出租屋里,吃馒头就咸菜,一个月只花四百块的样子。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全家福。雅涵抱着孩子站在我旁边,笑得眼睛弯弯的。我爸抱着孙子站在另一边,嘴巴咧到了耳朵根。

我没有犹豫太久。第二天上班,我跟人事经理说:“让曹若雪下午两点来面试。”

人事经理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姓吴,做事很利索。

她应了一声出去安排了,走出去几步后又回来,在门口探进半个身子问我:“袁总,那这面试……你亲自面?”

我说:“我亲自面。”

下午一点五十五分,窗外的雨停了,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有股湿土的气味。我坐在办公椅上,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两点整,门被推开了。

曹若雪穿着一身黑色西装站在门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画着淡妆,怀里抱着一份简历。

她抬脚走进来的那一刻,看见了坐在办公桌后面的我,整个人像被施了法一样定在原地。

手里的简历从指尖滑落,几张纸散落一地。

她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只是直直地盯着我看。

她脸上的表情从陌生到困惑,从困惑到震惊,从震惊到不敢相信,又从不相信变成了某种难以形容的尴尬和难堪。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她蹲下来,手忙脚乱地捡起地上的简历。

她站起来的时候,脸已经红到了耳根。

她叫了一句:“咏思……”

我调整了一下坐姿,清了清嗓子,说了一句话:“在公司叫我袁总就行,请坐。”

07

曹若雪站在原地停了好几秒才慢慢挪到椅子前坐下。她把简历放在腿上,手抖得厉害,几次张嘴又合上了。

我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不是没有感慨。

五年不见,她确实变了不少。

脸瘦了一圈,眼角有细细的纹路。

以前她最在意打扮,现在那身黑西装洗得有点发白了,袖口那里线头都磨了出来。

我翻开她的简历扫了一眼。

“五年换了四家公司。”我说,“离得都不近,怎么想到来我们这儿?”

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点发颤:“我家就住这附近,我妈去年查出身体不好,我想找个离家近的工作,方便照顾她。”

我说:“那你之前为什么换得这么勤?”

她低下头,手指攥着简历边缘,没说话。

我又翻了一页,找到她上一家公司的业绩记录,上面清清楚楚写着:连续三个月业绩不达标。我说:“你这个业绩记录……不太好看。”

她的脸烧得更红了,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她说:“那段时间我妈身体不好,三天两头跑医院,我请了不少假,客户也跑丢了。”

我说:“我理解家里有难的,但公司招人是要干活的,不是来照顾病人的。你要是想安稳上班,得找个清闲点的去处。我们这边销售压力不小,你能不能扛得住?”

她咬着嘴唇,好半天才说:“我能扛得住,只要离家近,我什么都愿意干。”

我点了点头,把她的简历合上。

“行,你先回去等通知吧,我们考虑一下,最迟后天给你答复。”

她坐在那儿没动,两只手紧紧攥着包带,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过了好一会儿,她慢慢站起身,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她的手放在门把手上,忽然停住了。

她没有回头,就那样背对着我,声音轻轻的,像是怕被第三个人听见一样:“当年那个奶茶,花了你大半个月的加班费吧。我还记得。”

我抬起头来看她,她的背影停在那儿,肩膀微微发抖。我张了张嘴,咽了口口水,又闭上了。

她等了三秒,没等到我的回应。然后按下门把手,门开了,她出去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时钟的滴答声。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在那里愣了很久。

手机震了一下,是雅涵发来的消息:“今晚想吃什么?我去买菜。”

我看了那条消息好一会儿,慢慢打了一行字:“随便,你做的我都吃。”

雅涵回了一个笑脸,后面跟着一个红红的小太阳。

我把手机翻过去盖在桌上,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心平气顺地开始处理下一份文件。

“袁总,她还没走。”我抬起头,是吴经理站在门口。我皱了皱眉头。吴经理说:“她下楼了也没走,就在大门口那边站着,好像在等什么人。”

我想了想,说:“你让她在下面等着,我这还有事。”

其实我没那么忙。我就是不想现在就下去。

08

那天我加班到七点多,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本来以为她应该早就走了。可下楼走到门口一看,她还是站在那里。

六月的天,傍晚的风吹得她的头发有点乱。她看见我走出来,赶紧迈了两步,但又停住了,离我三四步远的地方站着。

她说:“咏思,我……”

“要叫袁总。”我的语气比我想象的要淡,好像随口一提。

她愣住了,低下头。

“你在这儿站了一下午,有什么话要跟我说?”我问。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我知道我今天不该来,我也不知道这家公司是你的。但我想跟你当面说几句话。”

“你说。”

她咬了咬嘴唇:“那年分开之后,你过得好吗?”

我心里那股劲突然松了一下。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泪花。

“挺好的。”我说,“结了婚,有孩子,公司也干了几年了。”

她点点头:“那就好……听说你老婆是沈老师的女儿?”

我没接话。

她说:“那天面试的时候,我就猜到了。”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我问。

她沉默了很久,像是在心里打了半天草稿,最后只说了一句:“我以前做错了很多事,但日子不可能倒回去重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特别平,不像之前那样发抖了,好像是真的想明白了一样。

我说:“日子本来就不能倒回去重来,人往高处走,你当年也没错。只是咱俩走的路不一样了。”

她没再说什么,吸了吸鼻子,从包里掏出一张纸巾擦了擦眼角,抬起头冲我笑了笑:“行,那我就不打扰你了。”

她转身要走,我叫住了她。

“妇联那边有个公司做文员的,跟你家住得近,我认识那边的人事。你要是有兴趣,我帮你推一下。”我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不是同情你,是看你确实需要这份离家近的工作。”

她愣了一下,眼睛一下子红了,使劲点了点头。

我加了她微信,把联系方式推了过去。

五年来,她又重新出现在我的聊天列表里,前面还留着那条消息——“那条项链我很喜欢,谢谢你。但咱们还是做朋友吧。”

这条消息我一直没有删过。不是舍不得,是忘了。

临走前她又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转身朝停车场走。

开到一半的时候,手机亮了,是苏鸿涛发来的消息。我没急着回他,到家门口先把车停稳了。

推门进去,雅涵正在厨房忙活,油烟机嗡嗡响。我爸抱着孙女在客厅看动画片,我妈在旁边择菜。

“回来了?”雅涵从厨房探出头,手上还沾着面粉,“今天包饺子,韭菜鸡蛋的,你爱吃的。”

她笑着说:“你洗个手,马上好。”

我走进厨房,洗了手,靠在门框上看她忙活。她把饺子一个个放进锅里,白花花的饺子在沸水里翻滚。

“今天面试那个姑娘跟你认识是吧?”她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句。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妈今天来看我,说她买菜的时候看见曹若雪在楼下站的。”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你知道了?”

“知道啊。”她笑了笑,“你以前跟我说过。”

她把锅盖盖上,擦了擦手,转过身看着我:“你今天给她安排工作的事了?妈说看见她走的时候笑了。”

“就帮她介绍了一个离家近的活。”

雅涵点了点头:“她妈生病了是吧?那确实需要一份离家近的工作,你是帮人家做了一件好事。”她走过来,抬头看着我:“咏思,你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吗?就是你这人心软,不记仇。”

她伸手理了理我的衣领:“过去的都过去了,咱家现在挺好的。”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不是难过,是感动。是那种有个懂你的人陪在身边的感觉。

“吃饭了吃饭了。”雅涵把孩子抱过去放在她的小椅子上,我妈把饺子端上来。一盘盘冒着热气,韭菜的香味混着香油的味道,满屋子都是。

我爸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烫得直吹气:“好,好吃。”

我低头咬开一个,韭菜和鸡蛋的香味在嘴里散开,蘸上醋往嘴里一塞,热气就氲得眼睛有点酸。

09

第二天上班,人事吴经理问我:“袁总,曹若雪那边怎么回复?”

我说:“通知她面试没过。”

吴经理有点意外,但没多问。我补充了一句:“不是因为她不行,是因为这岗位确实不适合她。我另外给她推了一个去处。”

吴经理点点头,出去办事了。

没过多久,我收到了一条消息:“袁总,谢谢你,那边的人事联系我了,让我下周去面试。不管成不成,我都记你的情。曹若雪。”

我看完消息,把手机放一边。

后来她面试上了那家公司的文员。吴经理告诉我消息的时候,我点了点头,没说什么。日子还是要一天一天过,公司的事还是那么多那么忙。

苏鸿涛那天晚上加班,约我出去喝酒。我们找了个烧烤摊,点了一盘牛肉,一盘烤茄子,两瓶冰啤酒。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问我:“你跟我说实话,你那前女友来面试,你心里真的没有波澜?”

我说:“刚开始有点,说没有是假的。但后来就没了。”

“真的假的?”他一脸不信。

我端起啤酒喝了一口,辣味从嗓子眼往下走。“真的。”

“那是因为你现在结婚了,闺女有了,公司也有了,你啥也不缺,所以才觉得没波澜。要是你现在还住那出租屋里,一个月挣四千块,你再看她来面试,心里肯定不一样。”

我放下酒杯看着他:“你说得对。所以我才要感谢我自己。感谢那几年我没把自己丢掉。”

苏鸿涛愣了愣,举起杯:“来,敬你。”

我跟他碰了一个。冰啤酒顺着喉咙下肚,舒服。街对面有一对情侣走过,女的挽着男的胳膊,男的低头跟她说了句什么,女的就笑了。

我看着他们走远了。

电话响了,是雅涵打来的:“你什么时候回来啊?闺女闹着要爸爸不睡觉。”

我说:“马上回来,跟老苏吃个饭,吃完了就回。”

她说:“那你少喝点酒,明天还得上班呢。”

我说:“知道啦,就一杯,这就回去了。”

挂了电话苏鸿涛看着我笑了:“你媳妇管得挺严。”

“管得严好。”我把手机揣进口袋站起来,“不严的话那日子早就过散了,严了才是真心在乎。”

他也在笑:“那你走吧,我自己再坐会儿,账我结了。”

我不跟他客气,说了句“明天见”,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路不长,从烧烤摊到小区门口,走路也就十五分钟。这条路我走了好几年了。刚搬到这边的时候觉得远,现在走着走着就习惯了。

小区门口那个保安认识我,冲我点了点头:“袁总回来了?”

我说:“别叫袁总,叫小袁就行。”

他笑了笑说:“都一样,回去早休息。”

我说:“嗯,辛苦了。”

推开家门,客厅的灯还亮着。雅涵坐在沙发上叠衣服,闺女已经在她的小床上睡着了。听见门响她抬起头来冲我笑了:“回来了?锅里还热着粥。”

我说:“吃过了,不饿。”

我走过去坐下,她递给我一件她刚叠好的衬衫:“明天穿这件吧,新给你买的。”

我接过来一看,就是之前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同款的版型,深蓝色的。我摸了摸料子,挺软和。

“你把那件旧衬衫扔了吧,都磨破了。”她说。

我说:“好,明天就扔。”

她说:“正好,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

她靠在沙发上看着我说:“咏思,那天面试前女友的事,你一直没跟我说过细节。你要是想说就说,不想说我也不问。”

我看着她:“其实没什么好说的了。就是她来面试,我看见她,她看见我,然后面试完她走了。”

“就这样?”

“就这样。”

她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像一根羽毛轻轻落在心上:“那就好。你要是说还放不下她,那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呢。”

我伸手搂住她的肩膀:“我分得清,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她说:“我信你。”

我搂着她,谁也没再说话。窗外远处的路灯透过窗帘照进来,昏昏黄黄,照在墙上,像一朵温暖的花。

10

那件事过去快一个月了,日子照常。

公司的新项目谈下来了,苏鸿涛高兴得请全公司吃了顿饭。

饭桌上他喝多了,拉着我说:“咏思,你小子行啊,当年在工地搬砖的傻小子,今天带着一帮人吃饭。”

我说:“那是你带得好。”

他摆摆手:“别给我戴高帽,是你自己拼出来的。”

他说的没错,但我知道,光靠我一个人的拼是远远不够的。

岳父岳母帮了我太多,雅涵更是陪我熬了大半夜。

我要是真把功劳全算在自己头上,那我心里那道关就过不去。

有天下午我在办公室整理客户资料,吴经理敲门进来:“袁总,门口有人找您,说是您老家人。”

我走出去一看,是我爸。他穿着那套五十块的西装,脚蹬一双旧球鞋,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爸,你怎么来了?”

他把塑料袋递给我:“你妈做的酸菜,你嫂子让我带来的腊肉,我顺便来超市看看。”

我接过袋子,心里一阵暖:“爸,您下次要来跟我说一声,我去接你。”

“不用接,坐公交就到了。我也不是来看你的,是来看看那个牌子,那个牌子亮不亮。”

我笑着说:“亮着呢,天天擦。”

他跟着我走进办公室,站在门口看了看里面的东西。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桌上的照片看了看——是我跟雅涵还有闺女的合影。

他看了好一会儿,轻轻把相框放回原处。

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然后回头看着我:“咏思,你现在比爸强多了。”

我说:“爸,您别这么说。您这辈子不容易。”

他没接话,走到我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我。是一张折叠的纸,发黄的旧纸,上手一摸就知道年头久远。

我打开一看,愣住了。

那是我哥当年考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上面写着他的名字,还有一个印章。

录取通知书旁边夹着一张信纸,是我哥的字迹:爸,我不读了,让咏思读吧,我去打工供他。

那张纸已经黄了,折痕的地方已经快要裂开。

“你哥那年考得比你好,”我爸看着那纸说,“他把通知书放在我枕头底下,自己收拾东西走了。我去火车站追他,没追着。你哥这一走,就没有回来上学。”

我爸的声音很平静,好像在说一件跟他自己不相干的事。但我看见他眼眶红了。

“你哥现在在南方那边打工,一个月挣五六千块钱,还要养两个孩子。”他抬起头看着我,“咏思,你哥这辈子吃了太多亏了。你现在站住了,别忘了你哥。”

我把那张通知书折好,小心放进口袋里,抬头看着我爸:“我记住了。”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转身往外走,我又叫住他:“爸,周末我带雅涵和孩子回老家看您和我妈。”

他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只说了两个字:“好。”

他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好一会儿。

他这辈子没跟我说过太多话,但每一句都像钉子一样扎在我心上。

我把那张旧通知书拿出来又看了一遍。我哥的字歪歪扭扭,不太好看,但每一笔都清清楚楚,就像那些人,话不多,但全都做了。

我把通知书收到抽屉最里面,锁上。

那天晚上回到家里,雅涵已经做好了饭,韭菜鸡蛋的饺子,馅调得比我妈还香。我吃了两盘,闺女坐在旁边,奶声奶气地背儿歌。

吃完晚饭后,我推门走进书房,把那张开学通知书拿出来,坐在那里发了好一会呆。

雅涵端着水果走进来,看见我手里的纸,问他是什么。我没说话,把那张纸递给她。

她看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靠着我的肩膀说:“咏思,找时间把哥接过来吧。”

我抬起头看着她,她冲我笑了笑:“公司不是缺一个仓库主管吗?哥来干正合适,总比在外面飘着强。”

我说:“那得问他愿不愿意。”

她说:“你问问他嘛,他要是不愿意就不勉强,要是愿意的话,咱家刚好团圆。”我点了点头:“好。”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我拿出手机,找到我哥的号码,打过去。

响了很久,那边才接起来,声音迷迷糊糊的:“咏思?怎么了?”我说:“哥,周末带家里人过来吃饭吧,雅涵想见见你。”

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好,我去。”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的月亮。有些事情,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但有些情分永远都在。

就像我爸说的那句:吃吧,人这一辈子,谁都不容易。

我把手机放下,转过身去。雅涵已经把闺女哄睡着了,靠在沙发上,电视里放着什么台的小品,她一边眯眼看一边笑。

我走过去把声音调小了点,坐在她旁边,她也没睁眼,只是伸手来握住了我的手。

那双手带着面粉的气味,是韭菜的味道,是人间烟火的味道,是这家最踏实的味道。

我低头看着她的手,握紧了一点。

窗外的路灯亮了,暖黄色的光照在墙壁上,照着这一屋的暖意。闺女在梦里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我靠在沙发上,觉得这一辈子,好像走到现在,才算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