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年,足够一个编辑生出白发,足够一个学者从壮年步入退休。而有一群人,用十六年做成了一件事:为京剧这门两百年的艺术,立一部传。
2025年夏天,当61卷、2100万字的《京剧大典》终于全部出现在全国图书交易博览会的展台上时,总主编王文章在序言中的那句话显得格外有分量——“编纂者、出版者共同努力,方有今日付梓之功。”这“功”字背后,是一百多位专家、二十位编辑跨越三任社长的接力。
它是国家出版基金资助项目,也是国家“十四五”重点出版物规划中的重大工程。但在这些官方定位之外,更值得讲述的,是它背后那群人——编辑、学者、技术工人——如何在十六年时间里,用一种近乎固执的方式,为京剧这门两百年的艺术完成了一次系统性的梳理与存档。
一次偶然的消息,一个果断的决定
故事的起点,要追溯到2007年底。
山东文艺出版社时任社长李宁在一次聚会中,偶然听说了中国艺术研究院正在筹划编纂《京剧大典》的消息。济南素有“曲山艺海”之称,传统曲艺的土壤深厚,这样一个国家级文化工程落户济南,在李宁看来,“是题中应有之义,有巨大的文化传承价值”。李宁社长当时几乎没有犹豫,立刻启程,到北京与编纂委员会积极沟通。最终,总主编、中国艺术研究院院长王文章欣然同意将这个项目交由山东文艺出版社出版。
这不是一次轻松的接手。中国艺术研究院作为全国最重要的国家级艺术研究机构,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为保护和研究传统与民间表演艺术的世界性主要机构之一,其“戏曲研究所”汇聚了国内戏曲研究界的顶级专家,“艺术与文献馆”保存了国内最多的京剧历史文献资料和图片音像资料。而总主编王文章是著名文化学者,曾主编《梅兰芳访美京剧图谱》《昆曲艺术大典》《中国京剧大师程砚秋》《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大辞典》等多部获奖作品。要接下这样一个项目,出版社必须拿出与之匹配的专业能力和责任担当。
山东文艺出版社选择了迎难而上。山东文艺出版社副总编辑张海珊说,立项的初衷很简单,却也沉甸甸:“京剧历史悠久,演剧体系完备,舞台面貌丰富多彩,人物形象个性鲜明,拥有广泛的观众基础,影响极大。但自十八世纪末诞生以来,京剧艺术缺少系统化、科学性的研究整理,急需通过对具有原真性的京剧文本、曲谱、服饰、绘画、表演技法的梳理及总结,全面反映京剧文化的精神和灵魂。”
更深层的考量,是对传承方式的反思。山东文艺出版社另一位副总编辑王月峰在采访中谈到:“以往,京剧艺术的传承,多依赖师徒间的口传心授,许多功法技艺秘而不宣。因此,广泛搜求并遴选京剧原典及相关理论著述的精粹,构建起科学严谨的京剧学术谱系,有利于突破京剧的既往传承模式,培养既深谙京剧艺术传统、又接续未来京剧艺术发展的艺术工作者,也有利于提升观众的接受和认知水准,实现传统艺术的活态传承。”
一场跨越十六年的接力
从2008年立项启动编纂到2024年付梓,《京剧大典》的出版之路整整走了十六年。
这十六年里,先后有100余位老中青戏曲专家参与编纂,山东文艺出版社也有近20名骨干编辑接力攻坚。在2025年第33届全国图书交易博览会的活动现场,山东文艺出版社社长徐迪南用“披沙拣金、精萃尽出”八个字来形容这个过程。这八个字背后,是无数个日夜的奔波与推敲。
编纂的难点,首先是体系的建立。张海珊说:“科学严谨的编纂体系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在搜集海量历史资料的基础上,反复研讨成型。”专家们不辞辛劳,奔赴全国各地的图书馆、京剧院团,专访京剧名家,广泛搜求各类京剧底本、手稿、照片、音像等珍贵资料。为了确保文献的权威性和真实性,他们的足迹几乎踏遍了国内所有重要的戏曲文献收藏机构。
以《历史理论典》为例,主编秦华生负责收集清代及民国时期的京剧资料,当时很多资料点校不规范,甚至没有标点,团队要重新分类、校对,工作极其烦琐。但热爱京剧的秦华生并不觉得辛苦,反而感到“很幸福”,他一直感谢这份工作让自己通过学习获得了滋养。另一位主编李悦,与两位同事以中国艺术研究院图书馆为基地,几乎将馆藏的图书、期刊、报纸“翻了个底朝天”。遇有资料空缺,他们还跑到国家图书馆、首都图书馆乃至外地的图书馆、研究所、大学等科研机构查遗补缺。
这一时期的资料审阅量是惊人的。李悦与同事共审阅了约10万篇文章,从中选择了5000多篇,并全部做了复印,分别按年扎成一叠叠,放了满满一书柜。同时,他们还收集了约200部图书,并对所有图书、文章都形成记录文档,标明版本信息。
但选择只是开始,真正的考验在于精减。王月峰讲述了《历史理论典》的筛选过程:从最开始的5000多篇文章,先减为4000多篇,又减为2000多篇,再减为1000多篇,最终选出的精华约700篇。图书文集也从最初的200部,先精减为100部,后保留50余部。“十余年来,《历史理论典》新中国成立后的内容,历经四次审阅精减工作。”每一次精减,都是一次学术判断的考验,留什么、舍什么,背后是对京剧史整体脉络的深刻理解。
编纂的中后期,与李悦一起工作的两位同事先后退休了,李悦自己也到了退休年龄。但他除了作为是《历史理论典》主编,还身兼《京剧大典》的副总主编,强烈的责任感使他始终心系编纂事业,“并未就此放下手头工作,依旧坚守编纂一线,不计辛劳勤勤恳恳继续努力。”
张海珊说,整个编纂过程中,总主编王文章先生在北京、济南两地主持召开了数十次统稿会,“大到大典的编纂理念,小到一个标点符号的斟酌,都会亲力亲为”。前辈学人的这种风范,为年轻编辑们树立了从业、为人的榜样。
2019年底突发的疫情打乱了所有计划。国内各大图书馆关闭,统稿会锐减,很多需要核校、补充原始资料的编辑工作无法正常进行。但编辑团队没有停摆,在时任社长李运才的支持下,他们通过远程订购各种数据库、购买稀缺典籍报刊等途径,配合主编增删典籍100余部、文章1400余篇。王月峰说:“编辑工作一直未断。”
2023年底,徐迪南接任山东文艺出版社社长后,针对《京剧大典》项目因编纂周期太长而带来的出版合同陈旧、分典进度不一等问题,带领编辑团队认真梳理,将各种问题逐一细化解决,理顺了项目运营流程,并在传统出版承压前行的大环境下,对该项目在资金和编辑力量投入上始终予以优先保障,确保各分典的出版工作有序推进。同时,积极沟通协调济南、北京两地的排版印刷单位,确保《京剧大典》各分典的排版、印刷工作有效衔接,保障了图书按时出版。
十六年,三任社长,百余位专家,二十位编辑——这是一场跨越时间的接力,每个人都只是其中的一棒,但每个人都拼尽了全力。
搭建起一套书的学术骨架
61卷,五个分典,这个框架不是凭空想象出来的。张海珊介绍,《京剧大典》的编纂框架“部分借鉴了王文章先生编纂的《昆曲艺术大典》的学术架构”,但更多是基于京剧本身的艺术逻辑和文献存世情况反复研讨而成。
核心原则只有八个字:“原典集成,述而不作”。这意味着,《京剧大典》不是一本研究京剧的书,而是一本让京剧自己说话的书。它不做主观阐释,而是通过对原始文献的甄选与呈现,让读者直接接触到京剧最本真的形态。
这个原则体现在每个分典的编排中。《历史理论典》分为论著集成、文章汇编、京剧史记三编。前两编以文献价值为原则进行取舍,以京剧本体为中心,以名人大家为重点,兼及整体视野。
《文学剧目典》收录了200余部经典本戏和经典折子戏、27部影印内府本。这27部内府本尤其珍贵——它们除取自故宫收藏外,还有部分源自梅兰芳缀玉轩旧藏,系梅氏三代递藏之戏曲珍本。
《表导演典》收录了京剧代表性演员简介及其著述、导演简介及其著述和身段谱著述。既有表演流派创始人和代表性艺术家的实践体会,也有导演艺术家的论著,还有老艺人的演艺心得,以及新中国成立后为传承京剧而整理编纂的教科书式专著。特别值得一提的是身段谱部分。王月峰透露,这部分原本包含上世纪80年代戏曲类期刊中的身段示范照片,但因为年代久远,影像较为模糊。为此,编纂团队协调中国京剧院表演艺术家、教学名师,重新示范身段教学动作,拍摄高质量照片。这既保证了图书的呈现效果,也生动体现了京剧艺术的薪火相传。
《美术典》的编纂过程,则体现了一种难得的“取舍”智慧。最初,美术典的图片有近一万张,内容涉及九大版块,包括舞台样貌、化妆、装置、音乐、演出场所与演出习俗、文物图像资料、中外艺术交流等。但经过总主编和分典主编刘文峰反复论证、多轮研讨,剔除了与京剧舞台美术关联度不高的素材,只保留核心精华。
《音乐典》则涵盖了京剧音乐乐谱的丰富变迁,既有早期的工尺谱,也有后来的简谱、五线谱和综合对照谱;既有唱段谱,也有剧目全谱和器乐谱。
这五个分典相互印证,呈现的是京剧的艺术全貌。王文章在《京剧大典》序言中写道:“《京剧大典》可以说全面地反映了京剧发展的历史过程,展现了京剧作为中国戏曲艺术体系核心内容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重要形式的丰富内涵。”
一本大书,能做什么
这样一套耗时十六年、汇聚百余位专家心血的巨著,它的价值究竟是什么?
在主编团队和编辑团队看来,首先是一种“抢救”与“建档”。京剧艺术长期以来依赖口传心授,许多珍贵的文献资料散落在各处,有的藏在图书馆的故纸堆里,有的锁在私人收藏家的柜子中,有的已经漫漶不清、难以辨认。《京剧大典》首次完整收录了京剧文学、表演、音乐、美术、历史理论五大体系,填补了京剧艺术系统性文献集成的空白。
其次,它建立了一种可追溯、可验证、可传承的体系。针对经典身段谱等影印不清的珍贵资料,出版社专门延请一线表演艺术家、教学名师重新拍摄,这些工作为京剧艺术建立了扎实的档案基础。
第三,它为“京剧学”学科建设与中国戏曲表演理论体系构建奠定了坚实基础。系统梳理京剧二百年发展脉络,厘清艺术内在逻辑与美学价值,这不是一朝一夕之功,但一旦完成,便成为后来者无法绕过的学术基石。
第四,作为中国文化的核心符号,它为世界了解中国戏曲、中华美学提供了权威范本。
王文章在序言中写道:“京剧的历史已经证明,其生命力在于坚守本体特质而又融汇创新,包括对外来文化的吸收,但非捡拾枝末,丢失自我。把握传统,融汇创新,开创未来,是京剧艺术无尽的使命。”而《京剧大典》的使命,就是为这份“把握传统”提供最可靠的依据。
关于未来的规划,徐迪南说:“后续,山东文艺出版社将与中国数字文化集团合作打造《京剧流派与经典剧目声像大典》,聚焦流派代表性人物与经典剧目,全面整合京剧发展史上的重要音频、视频等珍贵资料。《京剧大典》的纸质文献整理与未来的数字化活化,将形成一条完整的文化传承链条。”
张海珊说:“《京剧大典》将剧目、角色、程式、服饰、唱腔、流派等京剧传统元素,科学严谨地进行‘重组’,为当代京剧发展、研究、批评、教学、传播,以至未来人工智能、数字化再创作等技术路径,提供了丰富且实用的数据支持。”
当问及这套书对出版行业的意义时,王月峰的回答很朴素:“文献整理—体系编纂—数字活化的路径,为戏曲、书画、非遗等领域的文化传承提供了可借鉴的路径。”据了解,以《京剧大典》为资源基础,山东文艺出版社已衍生出《艺峰雪莲——赵燕侠自述》《吴小如戏曲文集全编》《苏少卿戏曲文集全编》《中国京剧编年通史》等优质选题,进一步拓展了京剧文化的研究和传播范围。
这套书最终会被放在图书馆的书架上,放在研究者的案头,也会被一代代京剧演员和爱好者翻阅。它不会直接解决京剧面临的观众减少、人才断层等问题,但它会成为一个锚点——当人们想要了解京剧究竟是什么的时候,可以有一个权威、系统、可信的答案。
一审:何 珊
二审:张艾宁
三审:黄 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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