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四年,襄樊。关羽放水淹了于禁的七军,于禁降了,庞德被捆着推进了中军帐。刀搁在脖子上,庞德没低过头。《三国志》记了他最后的话:“竖子,何谓降也!魏王带甲百万,威震天下。汝刘备庸才耳,岂能敌邪!我宁为国家鬼,不为贼将也。”骂关羽竖子,骂刘备四个字——刘备庸才。关羽什么脾气,一刀下去,庞德的脑袋就落了地。
庞德跟关羽对骂,那是阵前各为其主,被擒了不服软,死到临头还硬着嘴,不丢人。可他捎带脚骂了刘备,这事就拐到另一条道上去了。庞德是凉州南安人,少年时就在马腾手下当郡吏,跟着打羌人氐人,积功升校尉。
马腾入朝,马超接手凉州军,庞德又跟着马超在关中跟曹操死战,一直打到建安二十年两个人才走散,他随张鲁降了曹。前后在马家父子手底下干了少说二十年,是凉州军团里根正苗红的老底子。这么一个人在襄樊前线当着三军的面骂刘备庸才,他骂完人头落地,千里之外的成都城里,有一个人却被他这一嗓子推到了悬崖边上。
这个人就是马超。
马超在蜀汉过的是什么日子,《三国志》四个字说透了:“常怀危惧。”天天提心吊胆。当年在关中他是诸侯,跟曹操争天下的人,潼关一战杀得曹操割须弃袍。如今寄在刘备檐下,连彭羕跑来找他吐几句苦水都不敢接话,转头就上报了。凉州回不去,曹操是死仇,刘备这边他又不是嫡系,悬在半空,没着没落。
庞德这一嗓子喊出去,等于替成都城里所有看不惯马超的人问了一句现成的话——你马超的旧部,跟你二十年的副将,在曹操那边当将军,死前指着鼻子骂刘备庸才,他是不是替你把心里话撂了?凉州旧部是不是压根就没服过?这事你解释不清,也没法解释。
马超后来的日子,史书里记得很淡,但淡本身就有问题。不打仗了,不上朝了,话都快不说了。临死前给刘备上了道表,《三国志》全文录了:“臣门宗二百馀口,为曹孟德所诛略尽,惟有从弟马岱,当为微宗血食之继,深托陛下,余无复言。”
一族两百多口被曹操屠干净了,就剩一个堂弟马岱,求您照看,别的没什么可交代的了。当年潼关城下那个锦马超,咽气前把自己缩成了一粒灰。他不是没脾气了,是不敢再有任何脾气。庞德在襄樊骂出去的那四个字,像根刺扎在马超的鞋底,他每走一步都疼,却一步都不敢停。
马超死后,这根刺就扎到了马岱的鞋底。马超活着好歹还是“凉州归附”的政治招牌,他一死,马岱就是个降将留下来的普通族人,没人替他挡风。他后来跟着诸葛亮北伐,又奉命斩了魏延,干的件件是刀刃上舔血的差事,嘴里一句多余的话没有。
不是凑巧。他心里明镜似的,庞德在襄樊骂的那四个字随时能被人翻出来当成凉州旧部不忠的旧账。他得比别人多卖一倍的命,才能把那四个字泼在身上的脏水一点一点蹭干净。
庞德在樊城城下掉了脑袋,马超在成都的府邸里丢了最后一点底气,马岱在北伐的军阵里一声不吭地拼了半辈子命。凉州旧部在蜀汉本来就走得小心翼翼,庞德临死前这四个字,差点把马超和马岱兄弟俩一块拽进了翻不了身的深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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