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翻阅云南地方史籍,常常会遇到一类很特殊的人物,他们没有在全国历史舞台留下响亮名号,既没有统帅千军改写大局,也没有留下文集著作流传后世,仅仅靠着府志、州志当中寥寥百余字的记述,在历史夹缝里保留下自己的存在。光绪《续修顺宁府志》忠烈篇所记录的马骧,就是这样一个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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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初次接触这段史料的读者,第一反应会把他和辛亥革命时期云南革命三杰之一的马骧(字幼伯)混为一谈,二者名字完全一致,又同为云南回族,很容易产生年代与人物事迹的错位,实际上两个人相隔了整整一代人,一个死于咸同战乱,一个牺牲于民国初年,人生境遇、时代背景完全不同,厘清这一点,是读懂这位道光武举的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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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骧,清代顺宁府也就是今天临沧凤庆人,回族,道光二十四年甲辰恩科武举,后来担任顺宁府团练统领。关于他的直接原始史料,几乎全部集中在光绪年间续修的这部府志当中,没有私人传记,没有书信文稿留存,后世也极少专门的研究文章,我们对他的全部认知,都建立在地方志的简短记录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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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看来,恰恰是这种史料有限的状态,才更值得我们去深思,历史不只有大起义、大战争、大人物的纵横捭阖,无数普通有功名的地方士绅,在时代剧变下的选择,同样构成历史重要的组成部分,我们不能因为史料简短,就轻易忽略掉这些被大叙事遮蔽的个体生命。

要理解马骧的选择,就必须把视线放回咸丰年间的滇西社会。十九世纪五六十年代,整个清王朝已经滑向内忧外患的困局,外部鸦片战争的冲击尚未消解,内部太平天国席卷东南半壁,朝廷财政捉襟见肘,原本调拨给云南的协饷不断断绝,沉重的赋税压力层层转嫁到边疆百姓身上。

云南本地,回汉之间因为矿产争夺、土地纠纷、地方官吏处理不公,矛盾日积月累,地方官员常常采取偏袒一方或者简单粗暴镇压的手段,矛盾不断激化,最终酿成席卷全省的咸同战乱,后世俗称红白旗战争,也就是史学界所说的云南回民大起义,杜文秀正是这场运动滇西战场的核心领袖。

咸丰六年杜文秀于蒙化起兵,建立大理政权之后,势力迅速向外扩张,滇西各府州县陆续卷入战火。咸丰七年,杜文秀麾下大将蔡发春领兵向西推进,先后攻克云州,随即兵锋指向顺宁府,也就是马骧世代生活的故土凤庆。顺宁府地处滇西咽喉,群山环绕,是大理通往澜沧江以南区域的要道,拿下这里,大理政权既可以巩固南面防线,又能够获取地方人力粮秣补给,因此攻占府城是义军当时重要的战略目标。

这是一个极为复杂的历史现场,不是简单的非黑即白。今天主流史学界对于杜文秀大理政权已经形成多层次的认知,一方面承认这场运动根源在于清代边疆的民族压迫、吏治腐败,底层各族民众不堪重负奋起反抗,政权内部也推行过回汉一体、安抚民生的政策。

另一方面也不回避持续十七年战争带给云南社会巨大创伤,城乡残破,人口大量损耗,无数普通百姓无论回汉,都被裹挟进战火当中,命运身不由己。身处这样的环境,地方上回族群体本身就不是铁板一块,面对大理政权,不同的人做出了完全不一样的抉择,有人主动投身义军,希望借此改变现实处境;有人选择逃亡避祸,远离兵灾;也有一部分像马骧这样拥有清朝武举功名、承担地方团练职责的回族士绅,陷入艰难的两难境地。

我认为马骧身上最值得探讨的矛盾点就在这里:从族群身份来讲,他和杜文秀政权大量核心将领同属回族,义军占领顺宁之后,也正是看重这一层身份,多次派人对他进行招抚劝降,许诺授予职位,希望他能够入伙共事。在义军的逻辑当中,同族人理应站在一起,这是非常现实的政治考量。马骧本身又是本地武举,有武科功名,熟悉地方军务,担任团练统领,手里掌握过地方乡勇力量,在顺宁当地有声望,倘若他愿意归附,对大理政权快速稳定顺宁局势会有很大帮助,所以义军才会反复争取,而不是城破之后直接将其处置。

但马骧接受的是清代传统科举体系塑造出来的士绅身份。武举制度发展到清代,不单单是考核骑射武艺,同样向应试者灌输忠君守义那一套儒家价值理念。考取武举,意味着他已经纳入王朝功名体系,享受朝廷给予举人的身份待遇,承担维护地方秩序的责任,团练统领这一职务,本身就是地方官府倚重,用来守卫府城、维护本地治安的角色。对他个人而言,功名不只是一份荣誉,更是一套完整的价值约束。在他的认知世界里面,归附起义政权,等同于背弃自己多年恪守的身份与道义。

这里我们需要客观区分后世现代史学评价体系和历史人物本身的时代认知,不能用今天的标准去苛求一百七十多年前的古人。后世研究者站在宏观视角,可以评价杜文秀起义的反清进步意义,但是对于咸丰七年身处顺宁城内的马骧来说,他活在当时的价值体系之内,在他眼中,这支攻破城池的武装,就是颠覆现有秩序的力量。

我并不觉得马骧的选择代表所谓回族群体的统一立场,同样,也不能简单给他贴上顽固维护腐朽清廷的标签。人是复杂的,一个人的抉择,往往是个人功名、家庭教育、价值信仰、地方现实多重因素叠加的结果,族群身份只是众多变量当中的其中一项,并不是决定性的唯一答案,这也是我读这段史料最大的感受。

城破被俘之后,府志记载马骧被抓获之后神色不改,谈笑自若,拒不接受对方的劝诱,最终殉节而死。这段记录来自战后由清朝官方主持编纂的地方志,我们必须意识到史料自带的立场。光绪时期重修府志,正是清王朝平定战乱之后,官方要树立忠烈典范,褒扬那些拒不归附义军的地方人物,所以在行文叙事上,会着重渲染人物从容赴死的气节。

我们无法找到义军一方的记录与之对勘,也没有民间口述原始材料来补充细节,他被俘之后完整对话、心理活动,今天已经不可能完全还原。但是,即便史料带有官方价值取向,也不能就此完全否定这件史事的真实性,府志把他收入忠烈门类,说明在当时顺宁本地,这件事是地方士人共同知晓、可以被采信的史实,否则不会被郑重写进官修方志流传后世。

咸同云南战乱当中,回族士绅的选择本就呈现多元面貌。我们看到有马如龙这样一开始起兵反清,之后又投降清廷,为朝廷领兵作战的人物;也有大量普通回族民众参与大理政权反抗压迫;同时,也存在马骧这样,身为回族,却坚守清王朝士绅忠义观念,宁死不愿加入起义阵营的地方举子。过去很长一段时间,我们讲述这段历史的时候,习惯于宏大叙事,更多聚焦起义军的反抗斗争,对于同一族群内部不一样的声音,常常被有意无意忽略,好像同一个民族,在大动荡时代就必须只有同一种立场。

在我看来,这恰恰是历史研究需要警惕的思维误区。任何一个族群内部,阶层不一样,受教育背景不一样,家庭经历不一样,所处具体地域环境不一样,面对大变局,必然会分化出截然不同的道路。顺宁府的马骧就是一个很好样本,他用自己的死亡,把这种内部差异性,凝固在地方志的文字当中。

很多人会产生一个疑问,作为团练统领,马骧为什么没有能够守住顺宁府城?我们要看到当时双方力量的悬殊差距。顺宁府地处边疆,本地绿营兵力本就薄弱,太平天国爆发之后,云南大量原有驻军被调往各处作战,府城真正能够依靠的,除了数量有限的正规官兵,就是马骧所统领的地方团练乡勇。团练本质上是临时征召的本地百姓,没有经过长期专业军事训练,装备、作战经验都有限。面对蔡发春麾下久经战事的义军主力,守城的压力可想而知。

再加上当时滇西多数州县接连陷落,顺宁府属于孤立无援的状态,很难得到来自省城方向的援军。守城战败,城池陷落,并不是某一个人的能力问题,是当时整个西南战场大势所决定的结果。城破之后,他没有选择逃亡,也没有接受优厚条件归顺,最终付出生命代价,这才让他的事迹被记入忠烈。

我们还要看到悲剧背后普通地方社会的处境。战争来临,普通士绅其实并没有多少选择空间。要么抵抗战死,要么归顺新的掌权者,要么抛弃故土流亡他乡。流亡意味着抛弃家族田产家业,颠沛流离,对于世代扎根顺宁的马骧来说,代价同样沉重。摆在他面前的,本质上是三条艰难道路,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万全之策。

我认为,马骧不是什么运筹帷幄改变战局的大人物,他只是一个被时代洪流推到风口上的地方武举。他少年习武,通过乡试博取武举功名,原本的人生期待,大概就是在边疆地方,凭借武艺与功名,守护乡土,谋求一份仕途,安稳过完一生。谁也不会预料,中年会遭遇席卷整个滇西的大规模战争,把自己推到生死抉择的十字路口。

后世看待咸同云南战乱,学界一直存在不同的讨论角度。一部分研究侧重阶级压迫与反清反抗的维度,充分肯定起义运动爆发的社会根源;也有一部分研究,更多关注战争带来的社会毁灭,人口损耗,回汉普通民众共同承受的苦难。两种视角各有史料支撑,并不完全冲突。我们看待马骧这个人物,不需要强行站队,不必把他塑造为高大全的道德符号,也不能简单站在现代史观角度批判他不识时代大势。

我们可以承认,他的行为是忠于自己所处时代的价值体系,而这套价值体系,本身就是封建王朝塑造出来的。同时,我们也要看到,在战火纷飞,人人面临威逼利诱的时候,能够坚持内心信念,不为现实利益诱惑,不惧死亡威胁,这种人格层面的坚守,放在任何时代,都有值得我们去思考的地方,只是坚守所效忠的对象,会随着时代发生变迁。

还有一个很现实的史学困境摆在我们面前,像马骧这类边疆小人物,史料存量极度匮乏。除了府志短短数行,找不到族谱,找不到碑刻,我们不知道他生于何年,家中妻儿亲属结局如何,不知道他考取武举之前有着怎样少年经历,不知道团练任上,他平日里治理地方的具体作为。历史记录资源天然向帝王将相、核心领袖倾斜,大量地方中层士绅,一旦离开地方志,就几乎彻底湮没。

今天我们重读这样的人物,很大意义,就是把目光从宏大战争叙事稍微挪开一点,看见大历史之下鲜活的个体。一场大起义,除了战略、纲领、领袖人物,还有千千万万身处战火当中的普通人,他们的挣扎、权衡、取舍,共同构成完整的历史图景。

后世经常把同名的革命志士马骧和这位道光武举混淆,这一现象本身也很有意思。两个人,同样姓马,同样是云南回族,同样为自己认定的理想献出生命,但是两个人效忠的理想完全不一样。晚清民国的马骧,投身辛亥革命,反抗腐朽清王朝,追求共和;而咸丰年间凤庆的马骧,身处清王朝体系之内,用生命践行传统士绅忠义理念。

命运相似,时代诉求却截然相反。我认为这种对比恰恰可以提醒我们,不要用名字、族群标签,直接推导一个人的立场,每一个历史人物的选择,都必须放回他所处具体的时空环境当中去解读,脱离时代背景的评判,很容易出现误读。

光绪《续修顺宁府志》完成距离马骧殉国,已经过去了二十余年。战火平息之后,地方修志者搜集本地死难人物事迹,把他写进忠烈。这份文字保存下他的故事,但也带着战后官方叙事烙印。今天我们做历史阅读,就要学会剥离史料当中的褒贬修饰,去还原背后真实的社会困境。我们不必全盘采信方志里面全部道德化的表述,但也不能简单否定人物真实存在过的抉择。

回望那段滇西岁月,十七年战乱,山河残破,无数人的命运被彻底改写。对马骧个人来说,武举功名既是他一生奋斗所得,也成了乱世套在他身上的枷锁。义军看中他的族群身份,希望争取他;王朝功名赋予他的价值,又让他拒绝向义军低头。

两种力量同时挤压在一个地方士绅身上,最终走向死亡结局。在我看来,他的故事给我们最大启示,就是历史人物不是标签化的符号。同一个民族内部,会有立场的分化;同一个地方,面对战乱会有多种多样人生选择。历史的复杂,恰恰就体现在这些被大叙事掩盖的个体身上。

今天凤庆当地,关于这位道光武举马骧,已经没有太多物质遗存留存下来,没有故居,没有专门祠堂,多数本地人对他也知之甚少,唯有旧方志当中短短几行文字,留存住这段往事。可正是这简短文字,提醒我们看待咸同云南这段复杂历史,应当保持足够审慎。既尊重底层民众反抗压迫的时代背景,也不轻易抹杀每一个身处漩涡之中个体的生命重量。

宏大历史滚滚向前,但是每一个普通人的生死抉择,都值得被后人看见与理解。我们读史,不只是去记住战争胜负、政权更迭,同样也要读懂时代夹缝里人性的挣扎,读懂不同身份、不同处境之下,人面对生死大义之时的不同取舍,这也是地方史籍留给后世非常珍贵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