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是在一个雪夜得知真相的。

饭局散了,她走在县城的街上,雪粒打在脸上,细碎地疼。同事们的笑声被关在身后那扇门里,街灯昏黄,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拖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她忽然想起五年前刚来发改委报到那天,也是这样的冬天,她踩着积雪,一步一个脚印走进那栋灰色大楼,心想,日子就要这样踏踏实实地过下去。

五年了。她确实这么过的。那些加班的深夜,整栋楼只剩下她办公室的灯还亮着,窗外的县政府广场空无一人,红旗被风吹得猎猎响。她埋头在材料堆里,一笔一画地改,一个字一个字地抠。领导说她沉稳,同事说她踏实,她也觉得自己像一棵树,把根须一寸一寸扎进土里,不急不躁。

直到周明宇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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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一次全县青年干部座谈会上认识。他坐在她斜对面,发言时声音温润,说的都是基层的实在话,不飘不浮。散会后他追上来,笑着说“江科长今天的发言很有见地”,她当时正低头整理笔记本,听见这话,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仿佛就注定了往后的一切。

他们开始约会。他总能把时间安排得恰到好处,不耽误她加班,也不显得疏远。带她去吃城南那家藏在巷子里的小馄饨,说这家店开了二十年,汤头是骨头熬的,没加味精。她吃了一口,果然鲜。他看着她笑,说“你吃东西的样子很认真”,像在夸她工作一样。

她以为这就是安稳了。一个县直核心科室的骨干,一个乡镇的后备干部,门当户对,前程都有盼头。他们规划未来,他说婚后搬到离她单位近的小区,她笑着说那你去乡镇就远了,他捏捏她的手说“我多跑跑没关系”。那些日子,她觉得生活像一条平缓的河,她在河上撑着船,船头坐着周明宇,两岸是看得见的春光。

变故来的时候,河水忽然就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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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里空出一个重点项目专班的提拔名额,她条件全都符合,私下跟周明宇说的时候,他摸着她的头发说“凭你的能力,稳稳的”。可第二天上班,领导看她的眼神就变了,原本让她牵头的材料突然换了人。她心里犯嘀咕,想不通哪里出了差错,翻来覆去地想自己是不是哪句话说错了,哪件事办得不妥帖。她自问五年如一日地谨慎,没得罪过人,没出过纰漏。

直到那个老领导喝多了酒,拍着她的肩膀叹气。

“小江啊,”老领导的脸在饭馆的灯光下泛着油光,“你性子太实,谈恋爱也没个心眼。明宇这小子精明,为了自己的晋升,舍得牺牲啊。”

她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稳。茶水洒出来一点,烫在虎口上,她却没觉出疼。追问之下,老领导才吞吞吐吐道出实情。周明宇找了分管领导“汇报”,说她筹备婚事心思不在工作上,说两人即将成婚资源不宜集中,说与其让县里的名额给她,不如给乡镇那边的名额让路。字字句句,都是为公的腔调,可她把那些话掰开揉碎了看,每一个字都在抽她脚下的梯子。

她忽然想起上周日,他来她宿舍吃饭,她炖了排骨汤,他喝了两碗,说“以后天天喝你炖的汤”。那天她心情好,因为专班的事有了眉目,他听完笑着说“你升了职可别嫌我配不上”。她捶了他一下,说“说的什么话”。现在想来,那话里的试探和算计,像一根细针,当时没觉着疼,此刻却扎得心口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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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越下越大了。她走到政府大院门口,那栋灰色大楼在夜色里静默矗立,五楼的灯灭着,那是她办公室的方向。五年了,她在那里熬了多少夜,写了多少材料,一个字一个字地垒起来的事业,被最亲近的人一句话就抽空了。周明宇用她的前程作了台阶,自己踩了上去。

手机响了,是他的晚安消息,语气温柔得和从前一模一样:“今天累了吧?早点休息,周末去看婚纱照的样片。”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睫毛上落了一层雪,化开来,像眼泪。她一个字也没回,只是把备忘录里存着的婚期计划一条一条删掉,删到“新房家具购买清单”那条时,手顿了顿。那张清单是她花了好几个晚上列的,什么牌子的冰箱,什么颜色的沙发,她在网上比了又比,想着以后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样子。现在那些字一行行消失,像雪化在掌心,什么也没留下。

第二天公示栏贴出了红纸,周明宇的名字在提拔名单里。他第一时间打电话来报喜,声音里有掩不住的得意。江晚握着电话,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树枝上压着雪,沉甸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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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喜。”她说。

电话那头他还在说着什么,她没再听。挂了电话,她继续整理手头的材料,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一笔一画地改。窗外有人经过公示栏,停下来看红纸上的名字,又走远了。

雪停了。院子里的脚印一层叠一层,深的浅的,直的歪的,谁也看不清谁踩了谁的。江晚把最后一份文件放进文件夹,关上台灯。办公室里暗下来,只有对面楼里亮着几扇窗,灯影落在雪地上,白茫茫一片,干净的,也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