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慧砸开佛像的那一刻,手指头震得发麻。
那尊佛像摆在客厅电视柜正中间,占了将近半米宽的位置。黄花梨木的底座,金漆已经有些斑驳,是十年前她和赵明远在城隍庙后街一家老店里请的。那时候赵明远刚失业,整宿整宿睡不着,她陪着他满城逛,想找点能让他静心的事做。店主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头,眯着眼打量他们半天,说这尊佛像开了光,能保家宅平安。
十年过去,佛像还在,家宅却不太平了。
赵明远跪在蒲团上,后背微微弓着,脑袋低垂。周慧站在他身后,手里攥着刚从厨房拿的擀面杖,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她喊了他三声,他纹丝不动,嘴里念念有词,那些词她听了快两年,耳朵起了茧子——"南无阿弥陀佛,保佑孩子平安,保佑生意顺遂,保佑全家健康"。
保佑。保佑。保佑来保佑去,店里的事丢给她一个人,孩子的家长会他一次没去过,上个月她发烧三十九度五,他倒是在佛堂里跪了四个小时。周慧有时候觉得,赵明远拜的不是佛,是把自己活成了一尊泥塑,七情六欲全捐了出去,剩下一个空壳子在家里当摆设。
擀面杖砸在佛像肩膀上的声音很闷,像砸在一块冻肉上。金漆碎了一片,露出底下灰白的泥胎。赵明远猛地抬头,眼里的惊恐周慧已经很久没见过了,上一次还是他爸查出肺癌的时候。
"你干什么!"他扑过来拦她,膝盖从蒲团上蹭过去,发出刺啦一声。
周慧没理他,第二下砸在佛像头顶,第三下砸在胸口。泥胎裂开细纹,有一小块掉下来,滚到地砖上,骨碌碌转了两圈。赵明远抱住她的腰往后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周慧你疯了你!这是开过光的!"
"开过光的就能当饭吃?"周慧挣开他,擀面杖脱手飞出去,砸在对面墙上弹回来,叮叮当当滚到茶几底下。她喘着粗气,胸口一起一伏,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淌下来,咸的,苦的,和这两年的日子一个滋味。
佛像从电视柜上歪下来,磕在边角上,整个裂成两半。泥胎正中是空的,里面塞着一卷黄绸布包着的东西,顺着裂缝滑出来,啪嗒掉在周慧脚边。
赵明远愣在那里,伸出去拦她的手僵在半空,嘴巴张着,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周慧弯腰捡起那卷布,手指触到绸面的瞬间,忽然觉得这触感有些熟悉。她小时候外婆的针线盒里就有这么一块黄绸,外婆说那是她嫁妆里唯一值钱的东西,后来给了周慧妈,周慧妈又给了她。周慧结婚那年把绸子裁了,缝在赵明远给她买的第一件大衣里衬上,那件大衣早就不穿了,压在衣柜最底层,可绸子的手感她记得清清楚楚。
她抖开绸布,里面掉出一张对折的信纸,泛黄发脆,折痕处几乎要断开。纸上的字是圆珠笔写的,蓝色墨水洇开了一些,但还能辨认。周慧认得这笔迹,赵明远的字,写不好看,每个笔画都用力过猛,像小学生描红。
信很短,就几行字:
"周慧,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把佛像砸了。其实我不信佛,我信你。那年你半夜哭,说怕我撑不过去,我就想着,得给你留个东西,让你知道我一直都在。绸子是你缝大衣剩下的,我偷偷藏了一角。别怕,日子会好的。赵明远,2016年3月。"
2016年3月。那是他们最穷的时候。赵明远失业八个月,她在超市做收银员,每个月两千四,交完房租水电剩不下几百。有天半夜她以为他睡了,蒙着被子哭,哭完第二天照常上班。她不知道他听见了。
赵明远慢慢走过来,蹲下身,把那两半佛像拢在一起,手指抚过裂缝边缘,动作很轻。周慧看见他后脑勺的白发比去年多了不少,鬓角几乎全白了,他才四十二。
"这是什么?"周慧的声音哑了。
赵明远没抬头,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家店的老板说,佛像肚子里可以放东西,许愿用的。我当时……没啥能给你的,就写了封信,想着万一哪天你生气了砸了它,看见信就不气了。"
"你盼着我砸它?"
"不盼。"他把两半佛像拼在一起,裂缝对不齐,歪歪扭扭的,"我就是……给自己留个念想。那时候太难受了,总觉得下一秒就撑不住了,得找个东西抓着。"
周慧蹲下来,和他平视。客厅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厨房水龙头在滴水,一下,两下,三下。窗外有小孩在哭,谁家炒菜的油烟味飘进来,葱花炝锅的香。日子还是那个日子,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赵明远,"她叫他全名,像结婚头两年那样,"你这两年到底怎么了?"
二
赵明远把裂开的佛像收进一个纸箱,搁在阳台角落里。蒲团卷起来塞进柜顶,香炉里的香灰倒进垃圾桶,倒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灰扑出来,呛得他直咳。周慧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收拾,没帮忙也没拦着。
孩子晚上睡了之后,两个人坐在餐桌两头,中间隔着一盘没动过的花生米和半瓶二锅头。赵明远拧开酒瓶盖,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看看周慧,给她也倒了一杯。周慧盯着杯子里晃动的透明液体,想起上一次两人一起喝酒是去年春节,赵明远喝了两杯就跑去佛堂念经,剩下她一个人对着满桌子菜,电视里春晚正演到小品高潮,观众笑得前仰后合,她笑不出来。
"店里上个月亏了四千八。"周慧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辣的,呛嗓子。
赵明远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你天天在佛堂里跪着,账本翻过吗?进货单签过吗?老陈上周来结货款,你连人家姓什么都忘了,管人叫老张。"
赵明远捏着酒杯转,杯底在桌面上画圈。他开过两年饭店,倒过一年服装,后来盘下这间小超市,勉强撑了五年。头三年还行,后来周围开了两家连锁便利店,生意一天不如一天。周慧辞了收银员的活回来帮忙,他嘴上说好,心里其实松了口气,终于不用一个人扛了。可松完这口气,别的什么也跟着松了,人像是被抽掉了主心骨,整天恍恍惚惚的。
"我去医院了。"赵明远突然说。
周慧抬头看他。
"上个月,你不是非让我去查查吗,我去了一趟中心医院。医生说……"他又喝了一口酒,喉结滚动了一下,"说是抑郁症,中度,还开了药。我没拿,太贵了,一盒两百多。"
周慧手里的酒杯顿住了。她想起上个月确实催过他几次,让他去看看是不是身体哪出了问题,整天无精打采的。他每次都说好,转头又忘了。她以为他敷衍她,没想到真去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赵明远苦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很浅,像用刀尖刻出来的。"告诉你干什么?你店里家里一堆事,孩子作业你辅导,我妈脑梗住院你陪护,我再跟你说我脑子有病,你是不是得疯?"
周慧想说"我不怕疯",话到嘴边变成了:"药你明天去拿,钱我来出。"
"不用,我自己……"
"赵明远,"周慧把酒杯往桌上一顿,酒溅出来几滴,"你听我的。你这两年天天拜佛,佛给你开药方了吗?佛给你解决什么事了?你拜来拜去,把自己拜成一个空心人,我和孩子跟着你过的是什么日子,你心里没数?"
赵明远不说话了。他低着头,看自己手背上的一道疤,那是年轻时在工厂被机器划的,十几年了,白森森的一条。他想起2016年写那封信的时候,手也这么抖过。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完了,三十多岁一事无成,连累老婆跟着受苦。可那时候他还没学会拜佛,他只是半夜爬起来,借着厕所的灯,一笔一划写了封信,偷偷塞进刚请回来的佛像肚子里。他想着万一将来有一天周慧撑不住了,砸开这尊佛,能看见这几个字——"别怕,日子会好的。"
结果日子真的慢慢好起来了。超市开业头一年就回了本,孩子上了重点小学,他妈手术顺利。他以为苦日子到头了,可心里那个洞还在,越撑越大。后来偶然认识一个跑业务的大哥,说念经能静心,他试着念了几天,还真管用,脑子里的杂音能消停一会儿。再后来就离不开这玩意儿了,一天不念浑身难受,念着念着,店里的事不想管了,家里的事不想管了,只有跪在蒲团上那会儿是松快的。
"周慧,"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蹭铁皮,"我不是不信你。我是……不信我自己。我怕我一停下来,那个啥也不是的赵明远就又回来了。跪在那儿念经的时候,好歹还有个事干,显得我没闲着。"
周慧看着他,眼眶又热了。她认识赵明远十八年,谈恋爱那会儿他在厂里当技术员,意气风发的,说要带她去海南看海。后来厂子倒了,他摆过地摊,送过快递,开饭店赔得精光,可从来没有这样过——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像一团被揉皱的纸,怎么抻都抻不平。
"谁也没说你是啥也不是的赵明远。"周慧站起来,绕过桌子,把他那杯酒端走,"别喝了,明天去医院拿药,我陪你去。店里的事你别操心,先把你自己捋顺了。你妈那儿我去说,孩子那儿……就说爸爸最近工作累,需要休息。"
赵明远仰头看她,嘴唇动了动,半天挤出一句:"那佛像……"
"碎了就碎了。"周慧把那两半佛像从阳台纸箱里拿出来,找了管502胶水,蹲在地上一片一片对,"写封信藏里头,亏你想得出来。绸子是你偷的?我说怎么大衣里衬缺了一角。"
赵明远不好意思地搓了搓脸:"就扯了一小条。"
"一小条?那是我外婆的嫁妆。"
"我知道,所以没敢多扯。"
周慧瞪他一眼,没绷住,笑了。胶水呛鼻子,她拿手扇了扇,裂缝拼到一起,歪歪扭扭的,像个打了补丁的乞丐。她把佛像重新摆回电视柜,没上香,就那么干放着。金漆碎了一大块,露出灰扑扑的泥胎,可不知怎么的,看着比原先顺眼。
"明天去完医院,"周慧拍拍手上的灰,"把咱家那本旧相册翻出来,给孩子讲讲你以前的事。你当年骑自行车带我去郊区摘草莓,半路链子掉了,你拿根树杈捅了半天,满手黑油,草莓园都关门了。"
赵明远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后来去路边摊吃了碗馄饨,你骂我笨。"
"是挺笨的。"周慧把电视柜上的灰擦了擦,"可那会儿你没跪着念经啊,你蹲路边修车链子呢,修了半天没修好,最后推着车走回来,走了俩钟头。我坐后座上,你也不嫌沉。"
"你那时候九十斤。"
"现在一百二了。"
"不沉。"赵明远说,"推得动。"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从阳台晾着的衣服缝隙里漏进来,薄薄一片,落在碎金漆的佛像肩膀上。周慧关了客厅的大灯,只留了一盏小夜灯,昏黄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三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周慧被闹钟吵醒的时候,身边已经空了。她心里一紧,趿拉着拖鞋跑出去,客厅里没人,佛堂的蒲团也不在。厨房灯亮着,赵明远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油锅滋滋响,鸡蛋液倒进去,腾起一股白烟。
"煎蛋呢?"周慧靠在厨房门框上,嗓子还有点哑。
赵明远回头冲她笑了笑,锅铲在手里翻了翻:"给你和孩子一人一个,你那个溏心的。"
周慧愣了愣。赵明远以前做饭,煎蛋永远是全熟,她说爱吃溏心的,他说溏心的不卫生。结婚这么多年,头一回主动给她做溏心蛋。
孩子从卧室跑出来,小学生一枚,扎着马尾辫,校服拉链拉到顶。看见爸爸在厨房,脚步顿了一下,扭头看周慧。小姑娘心思细,最近家里气氛不对,她早感觉到了。
"爸,你今天送我吗?"
赵明远把煎蛋盛进盘子,又往上面撒了点椒盐:"送,快去洗脸刷牙。"
孩子"哦"了一声,跑进卫生间,水龙头哗啦啦响起来。周慧走过去,从背后轻轻碰了碰赵明远的手臂:"今天去医院,别忘了。"
"忘不了。"赵明远把火关了,转过身,围裙上沾了油点子,"我约了八点半的号,送完孩子直接去,你在店里等我,九点半我过去找你。"
"我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行。"他拍了拍她的手背,掌心有点糙,是这几天搬货磨的,"你要去了,店门一关,老陈他们还以为咱家出啥大事了。我自己去,拿完药就回来,中午给你带饭。"
周慧还想说什么,孩子从卫生间探出头来,嘴角还挂着牙膏沫:"妈,我红领巾找不到了。"
"在你书包侧兜。"周慧叹了口气,转身去找。
赵明远把煎蛋端到餐桌上,又把粥盛好,筷子摆正。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有点生疏,碗摆得不够齐,筷子一长一短,可周慧看着看着,鼻子忽然酸了一下。她想起有年她过生日,赵明远也是这样的,笨手笨脚地张罗了一桌子菜,鱼蒸老了,排骨炖烂了,可那天她吃得很开心。
人怎么会变呢?又怎么会变回来呢?周慧想不明白。她只知道此刻的赵明远和昨天跪在蒲团上的赵明远不像一个人,可明明就是一个人。也许人本来就是这样的,心里装着好几个自己,有时候这个冒出来,有时候那个冒出来,看哪个能活下来。
上午超市没什么人。周慧坐在收银台后面,拿抹布一遍遍擦台面,玻璃柜里的小面包和口香糖码了又码。隔壁彩票店的老板娘探头过来借打火机,看见她魂不守舍的样子,多嘴问了一句:"慧姐,你家老赵最近咋样?好几天没见他来店里了。"
"挺好的。"周慧把打火机递给她,"这两天歇着呢。"
"歇歇好,"老板娘点了烟,吞云吐雾地走了,"男人也得缓缓。"
九点四十分,赵明远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份盒饭。周慧抬头看他脸色,还算正常,就是眼睛有点红。
"拿了?"
"拿了。"他从兜里掏出一盒药,白底蓝字,周慧看了一眼,氟西汀,下面一行小字写着适应症。她没细看,把药盒推回去:"放好了,按时吃。"
赵明远把药揣进口袋,把盒饭搁在收银台上,是旁边快餐店的红烧肉盖饭,周慧爱吃的。"医生说了,吃药配合心理疏导,两周复查一次。"他顿了顿,"他还说,拜佛念经如果觉得管用,也不是不行,别影响正常生活就行。"
周慧拆开盒饭盖子,红烧肉的酱香味飘出来,她拿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半天才说:"那你还拜吗?"
赵明远想了想:"拜。但不在家里拜了,太占地方。你要是嫌碍眼,我把那尊补好的佛像挪到阳台去,以后念经就站阳台上,不跪着,不点香,不耽误看店。"
"阳台夏天热。"
"热就热,出出汗。"
周慧没再说什么。她把盒饭往他那边推了推:"你也吃,别光看着我。"
赵明远坐下来,拿起一次性筷子掰开,两个人对着收银台吃盒饭。门外有顾客进来买水,周慧站起来结账,找零,继续坐下吃。赵明远低头扒饭,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眼神和这两年的都不太一样,像什么东西又回来了,具体是什么他也说不清,也许就是活着的那股劲儿。
下午孩子放学,赵明远去接的。周慧隔着超市玻璃门看见父女俩从街对面走过来,孩子叽叽喳喳说着学校的事,赵明远低头听,时不时应一声。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孩子跳起来踩他的影子,他故意躲,躲不及就被踩一脚,然后假装摔倒,逗得孩子咯咯笑。
周慧把门推开,风灌进来,带着秋天凉丝丝的味道。她喊了一声:"饭焖上了,今天吃西红柿牛腩。"
赵明远抬起头,冲她摆了摆手。夕阳打在他脸上,周慧忽然发现他鬓角的白发其实也没那么多,可能是光线的问题,也可能是这几天她看习惯了。人就这样,习惯了什么就觉得什么理所应当,等变了才反应过来,原来以前不是这样的。
晚上吃完饭,周慧翻出那本旧相册。孩子趴在沙发上,指着照片问这问那,赵明远坐在旁边,一张一张地讲。年轻时候的赵明远瘦,头发浓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站在厂门口傻笑。周慧那时候扎两条辫子,脸圆圆的,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的手在身后偷偷拉着。
"爸,你那时候怎么追我妈的?"
赵明远挠了挠头:"就……骑自行车带她出去玩。"
"然后呢?"
"然后车链子掉了。"周慧插嘴,拿手指头点着照片上赵明远的脸,"推着走了俩钟头,你爸腿都软了。"
"后来呢?"
"后来你妈请我吃了碗馄饨。"赵明远把相册翻过一页,下一页是结婚照,俩人都土里土气的,红背景,白衬衫,笑得见牙不见眼,"吃完馄饨她就答应嫁给我了。"
"一碗馄饨就嫁了?"孩子瞪大眼睛。
周慧揉了揉女儿的头发:"那会儿馄饨可香了。"
夜深了,孩子去睡,赵明远把相册合上放进抽屉。周慧在阳台上收衣服,看见角落里那个纸箱,里面装着蒲团、香炉、还有那尊补好的佛像。她犹豫了一下,把佛像从箱子里拿出来,仔细看了看裂缝处,502胶水粘得不太牢,有几处还敞着口子,露出里面的空腔。
她回屋找了卷透明胶带,把裂缝处又缠了一圈,然后重新把佛像摆到电视柜上。金漆虽然碎了,可缠了透明胶带的佛像看起来莫名有点憨,像绑了绷带的伤员。
赵明远从卫生间出来,看见电视柜上的佛像,愣了一下。
"别挪阳台了,"周慧拍了拍手上的灰,"就放这儿吧。你念经也别去阳台,客厅就客厅,该念念你的,别出声就行,我和孩子看电视嫌吵。"
赵明远站了一会儿,走过来,把佛像转了个方向,让那道最明显的裂缝对着墙。"这样好点,看着没那么惨。"
"惨什么惨,"周慧把睡衣扣子系好,"比前两天强多了。"
赵明远忽然伸手,很轻地抱了她一下。周慧僵了一瞬,然后肩膀慢慢松下来,额头抵在他胸口,听见他心跳的声音,咚咚咚,挺有力气的。这两年她差点忘了,这个人胸膛里还有心跳。
"周慧,"他在她头顶说,"对不起。"
她没抬头,声音闷在他衣服里:"别说这个。"
"好,不说了。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随便。"
"给你煮面条,卧个鸡蛋。"
"溏心的。"
"行。"
窗外的月亮比昨晚圆了一些,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缠着透明胶带的佛像上。那尊佛还是歪的,胳膊处缺了一小块泥胎,但安静地立在那儿,像个老朋友,陪着这一屋子人,慢慢睡去。
四
药吃了不到一周,副作用先来了。赵明远整天犯困,坐在收银台后面眼皮直打架,有次给顾客找零钱,手指头哆嗦着数了三遍没数对,对方是个老太太,脾气好,笑眯眯地等,赵明远脸臊得通红。周慧让他去后面仓库躺会儿,他不肯,说吃了药就躺,那不成废人了。
"你以前跪着念经一跪俩钟头,那会儿不嫌自己废?"周慧一边扫码一边说,语气平得像在念商品价签。
赵明远噎了一下,闷闷地站起来去搬货。搬了两箱矿泉水,腰酸得直不起来,扶着货架喘了半天。周慧从柜子里翻出个热水袋,灌了开水塞给他:"敷敷腰,别硬扛。"
晚上孩子睡了,赵明远坐在沙发上翻手机,搜抑郁症的康复案例,越看越焦虑,什么复发率、停药反应、认知障碍,字字戳心。他把手机扣在腿上,盯着电视柜上缠透明胶带的佛像发呆。
周慧洗完澡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滴水,看见他那副样子,走过去把手机抽走:"别看那些,越看越慌。医生说两周复查,到时候问医生去。"
"我要是好不了呢?"赵明远的声音很低,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周慧在他旁边坐下来,拿毛巾擦头发,擦了几下才说:"好不了就吃着药。高血压糖尿病不也吃一辈子药,人照样活。你这毛病又不传染,又不耽误吃饭睡觉,就是脑子里缺了点东西,补上就行了。"
"你倒是想得开。"
"想不开怎么办?日子不过了?"周慧把毛巾搭在沙发扶手上,"孩子明天秋游,要带零食,你记得给她买。别买薯片,老师不让,买点饼干水果什么的。"
赵明远"嗯"了一声,脑子里还在转那些医学术语。周慧推了他一把:"听见没有?"
"听见了,饼干水果。"
"还有,明天幼儿园……哦不对,小学,三年级了,明天秋游回来要写作文,你辅导一下。别动不动就百度抄,带着孩子自己想,写啥都行,写出来就是好的。"
赵明远终于从那些焦虑里拔出来一点,看着周慧的侧脸。她眼角有细纹了,脖子上挂着一根红绳,上面穿了个小玉坠,还是结婚时她妈给的。她这几年老了不少,可说话的语气一直没变,带着点冲,带着点硬,像一颗硌牙的炒豆子,可嚼着嚼着就香了。
"周慧,"他说,"你怪我吗?"
"怪你什么?"
"这两年,啥也不管,光知道跪着。"
周慧想了想:"怪过。你跪那儿念经的时候,我恨不得把佛堂拆了。可你写那封信的时候……"她顿了顿,"2016年,你半夜爬起来写信,我其实醒着。我以为你出去抽烟,没想到你写那个。"
赵明远愣住了:"你当时知道?"
"不知道你写啥,就看见你坐在厕所地上,拿个手电筒。第二天我看见佛像底座有胶水印子,猜你往里塞东西了,但没问。"周慧把头发拢到耳后,"后来日子好了,我也忘了这事。要不是这回砸了,我可能这辈子都想不起来。"
"那你砸的时候……"
"气急了,哪顾得上想。砸完看见信,才想起来那天晚上。"周慧转过头看他,"赵明远,你那时候挺难的,我知道。现在也难,可跟那时候不一样。那时候咱俩一块儿扛,现在你一个人扛着,还不让我知道,你把我当什么了?"
赵明远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忽然发现,这两年他跪在佛前求的全是"保佑周慧""保佑孩子""保佑全家",可真正跟周慧说的话却越来越少。他把所有东西都寄在佛身上了,忘了身边这个人,才是跟他一起扛了十几年的人。
"明天复查,我陪你去。"周慧站起来,"别说不,就这么定了。店门关半天,亏不了几个钱。"
赵明远没再争。他靠着沙发,看周慧去阳台收衣服,背影在晾衣架间穿来穿去,像一只忙碌的鸟。阳台上那盆绿萝她养了三年,藤蔓垂下来快拖到地上了,叶子油绿油绿的。赵明远想起这盆绿萝还是当初搬进这个家时买的,周慧说新房子里得有活物,那时候他们穷得连电视都买不起,就买了一盆绿萝,五块钱。
活了三年了,越长越旺。
第二天复查,医生把药量调了一下,又开了些安神的冲剂。赵明远坐在诊室里,终于跟医生说了实话:"我有时候觉得活着没意思。"
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没意思到哪种程度?想过具体行动吗?"
"没。"赵明远摇头,"就是觉得啥都提不起劲,以前开店还挺来劲的,这两年就……觉得关了也行,不关也行,开不开都一样。"
"这种想法很正常,是症状的一部分。药会帮你把情绪调上来,但你自己的生活方式也得调。每天固定时间起床,做些简单的事,比如散步、收拾屋子、跟家人聊天。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恢复是个慢过程。"
周慧坐在旁边,从头到尾没插嘴,但手一直搭在赵明远膝盖上,掌心温热。出了诊室,赵明远低头看她的手,忽然说:"晚上去吃馄饨吧。"
"怎么突然想吃馄饨了?"
"就……"他搓了搓脸,"想吃了。"
周慧看了他一眼,嘴角翘了翘:"行,孩子放学一块儿去。门口那家福建千里香,开了这么多年还在呢。"
馄饨店还在,老板换了,原先的老夫妻回老家带孙子了,现在是儿子儿媳接手。味道还凑合,皮薄馅大,汤里放了紫菜虾皮,和十几年前的味道当然不一样了,可热乎乎地吃下去,胃里暖和。
孩子吃了两碗,赵明远吃了一碗半,周慧把自己那碗里的馄饨拨了几个给赵明远:"你多吃点,最近瘦了。"
赵明远没推,低头吃完了。店里灯光白惨惨的,塑料碗筷磕碰出脆响,旁边桌坐着一对年轻情侣,男生正把碗里的肉馅挑给女生。赵明远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他和周慧刚谈恋爱那会儿也这样,他一个月工资三百六,请她吃顿好的就没了,周慧总把肉夹给他,说她不爱吃肉。
其实她哪是不爱吃,她是舍不得。
人这一辈子能遇到一个舍得把肉给你吃的人,不容易。赵明远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抬头冲周慧笑了笑。那笑有点傻,嘴角还沾着紫菜,可周慧看见了,眼眶莫名热了一下。
"走吧,"她站起来扫码付钱,"回家把秋游的零食装好,明天别忘了。"
"忘不了。"赵明远牵起孩子的手,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搭在周慧肩膀上。三个人出了馄饨店,街上路灯亮起来,秋夜的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桂花香。赵明远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腔里那个拧巴了很久的东西,好像松了一点。
也许药开始起效了,也许不是药,是别的什么。
他回头看了一眼馄饨店的招牌,红底黄字,在夜色里亮堂堂的。十几年前他和周慧就是在这条街上吃的馄饨,那会儿路没这么宽,树没这么高,可人和人挨着的距离,跟现在一样。
五
十一月中旬,赵明远把超市重新拾掇了一遍。货架换了个摆法,之前挤得满满当当,顾客进来转个身都费劲,现在宽绰多了,过道能并排走两个人。他把临期食品单独理出来一个架子,五折处理,贴了张手写的牌子,字还是丑,一笔一划用力过猛,但好歹能看清。
周慧让他管进货,他刚开始不太敢拿主意,每次打电话问周慧。周慧在收银台那边头也不抬:"你自己定,进错了算我的。"赵明远捏着手机犹豫半天,最后还是按自己的想法下了单。进了一批小包装的零食和进口饮料,旁边便利店有,但他挑了几个新牌子,价格压低了五毛。
没想到卖得不错。年轻小姑娘进来看见包装好看,顺手就拿一包,结账时发现便宜,下次还来。赵明远站在货架旁边,假装理货,偷偷观察顾客的反应,有人拿了他进的零食,他心里就"耶"一声,没人拿就记下来,下次不进了。
这种蹲在货架边偷偷高兴的感觉,好几年没有过了。
有天晚上关了店门,夫妻俩坐在收银台后面核对账目。赵明远拿笔在纸上写写算算,忽然抬头说:"这个月截止今天,比上个月多赚了一千二。"
周慧正在数硬币,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哦?"
"真的,你看。"他把纸推过去,上面画了个简陋的表格,收入支出盈亏一目了然,"主要是零食那边利润上来了,进价压了两毛,售价没变,利润率高了。"
周慧看着那张纸,嘴角往上弯了弯。她想起半年前赵明远连进货单都懒得签,账本上全是她的笔迹。现在他自己开始算账了,字还是丑,可算得挺清楚。
"行啊赵老板,"她把硬币摞好,放进钱箱,"有进步。"
赵明远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以前……太不上心了。"
"过去的事别提了。"周慧合上钱箱,"明天周末,带孩子去公园走走?你好久没出门溜达了,别老闷在店里。"
赵明远想了想:"去湖边吧,上回孩子说想划船。"
"大冬天的划什么船,冻感冒了。"
"那就去草坪上放风筝。"
"行。"
周末天气不错,虽然十一月的阳光已经很薄了,但好歹是个晴天。一家三口去了市中心的湖滨公园,草坪上不少家长带孩子,风筝在天上飘着,花花绿绿的。赵明远去小摊上买了个最简单的燕子风筝,线轴塑料的,五块钱。孩子在前面跑,他在后面拽着线,跑了好半天风筝才晃晃悠悠飞起来。
周慧坐在长椅上,手机举着拍视频。镜头里赵明远跟着孩子一路小跑,外套敞着,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倒是带着笑,跟孩子抢线轴,两个人闹成一团。风筝突然一个倒栽葱扎下来,挂在树上了,孩子急得直跺脚,赵明远撸起袖子去爬树,爬了一半够不着,又跑去找保安借了根竹竿,捅了半天才把风筝捅下来。
孩子重新拽着风筝跑远了,赵明远喘着气走回来,一屁股坐在周慧旁边,外套上沾了树皮屑。
"多大的人了,还爬树。"周慧拿手给他拍肩膀。
"孩子要嘛。"他仰头靠着椅背,看着天上那只燕子风筝重新飞起来,越飞越高,变成一个小黑点。阳光打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睛,表情很放松,像一块被揉皱的纸慢慢展平了。
周慧把手机收起来,也仰头看风筝。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着,谁也没说话。旁边有小孩在吹泡泡,五彩斑斓地飘过来,碰在赵明远鼻尖上,啪地破了。他伸手擦了一下,转过头冲周慧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秋天干裂的河床,可那里面有光。
"周慧,"他说,"我想把阳台那尊佛像修好。"
"还修?都裂成那样了。"
"找个会修补的师傅,把金漆补上。"他顿了顿,"那里面……不是还装着信吗。"
周慧想了想:"随你吧。别弄得太金碧辉煌的,跟暴发户似的。"
"就补上裂的地方,不瞎折腾。"
风筝在天上飞着,孩子的笑声远远传过来。阳光薄薄地洒下来,草坪上有人铺了野餐垫在吃水果,空气里是青草和泥土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香,虽然过了季节,不知道从哪飘来的。
赵明远把周慧的手从长椅上拿过来,握在自己手里。她手凉,他手热,捂了一会儿,周慧把手抽回去:"别肉麻,孩子看着呢。"
"孩子放风筝呢,没看。"
"那也不合适,大白天的。"
赵明远又把她的手拽回来,这回攥紧了没松开。周慧挣了两下没挣开,也就随他了。她掌心的茧子比几年前厚了,常年搬货磨的,他指尖摩挲着那些硬茧,心里酸了一下又暖了一下。
"周慧。"
"嗯?"
"你说日子会不会越来越好啊?"
周慧偏头看他,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那道浅浅的抬头纹。"会的。"她说,"你看那风筝,刚才掉下来了吧,现在不又飞上去了。人跟风筝一样,掉下来不怕,有人给捡起来就行。"
赵明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只燕子风筝正在高空稳稳地飞着,线轴在孩子手里攥着,小姑娘仰着头,辫子被风吹得飘起来,像一面小小的旗。
他忽然想起那封信里写的,"日子会好的"。写那封信的时候他蹲在厕所地上,手电筒的光白惨惨的,他其实不太确定日子会不会好,只是觉得得写点啥给周慧撑着。可现在坐在这条长椅上,手心里攥着另一个人的温度,他忽然信了。
会好的。或者说,已经在好了。
六
佛像送去修补的那天,赵明远特意请了半天假。师傅是老城区一个专门修古玩物件的,七十三了,手还稳,戴着老花镜拿砂纸一点点磨裂缝边缘。赵明远在旁边看了半天,师傅嫌他碍事,挥挥手让他去院子里等着。
院子不大,种了棵枇杷树,底下摆着几张竹椅。赵明远坐下,掏出手机给周慧发消息:师傅说三天能好,金漆用老工艺,颜色跟原来差不多。
周慧回了个"好"字,隔了几秒又发来一条:你把信拿出来没?
赵明远一愣,这才想起来佛像肚子里那封他六年前写的信。修补之前师傅把佛像整个拆开了,那卷黄绸布和信纸他随手塞进了外套口袋。他赶紧掏出来,信纸皱巴巴的,折痕处已经快断了。
他坐在枇杷树底下,展开信纸又看了一遍。那几行字他早就背得滚瓜烂熟,可再读的时候,心里头的感觉跟六年前不一样了。六年前他写这些字的时候满手是汗,心里又慌又怕,怕周慧撑不住,怕日子过不下去,怕自己这辈子就这么完了。可现在再看,那些怕好像都远了一层,隔着一层什么,也许就是时间。
他把信纸小心翼翼叠好,又在外面裹了一层新买的宣纸,比原来的黄绸布还仔细。然后从兜里掏出一支笔,在宣纸背面添了一行字:"2026年11月,赵明远补记。谢谢周慧,你还在。"
写完之后他自己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半天,觉得有点傻,但也没擦掉。他把信重新卷好,用一根红绳扎起来,等佛像补好再塞回去。
三天后取回佛像,金漆补上了,裂缝处打磨得很平整,不仔细看几乎瞧不出来。赵明远把佛像摆在电视柜正中间,又把那卷信从口袋里掏出来,犹豫了一下,没塞回佛像肚子里,而是放进了床头柜抽屉,和结婚证放在一起。
周慧晚上看见佛像摆回来了,凑过去端详了半天:"补得还行,看不出碎过。"
"师傅手艺好。"赵明远把电视柜上的灰擦了擦,"信我没放回去。"
"嗯?"
"放床头柜了。"他搓了搓手指,"搁佛肚子里万一哪天又碎了。放抽屉里保险。"
周慧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去给孩子检查作业了。赵明远站在电视柜前,看着那尊补好的佛像。金漆在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眉眼低垂,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以前跪在这尊佛像前面,求的全是虚无缥缈的东西——保佑、平安、顺遂。现在他站在这儿,忽然觉得其实不需要求什么了。
该有的都有了。一个能砸佛像也能补佛像的老婆,一个拽着风筝跑得满头汗的女儿,一间月利润涨了一千二的超市,还有一碗热乎乎的馄饨,随时可以去吃。
他轻轻拍了拍佛像的肩膀,转身去厨房倒水喝。路过孩子房间的时候,听见周慧在里面讲数学题,声音压得很低:"这道题你再读一遍,看看题目里给了什么条件……对,这个数加上那个数……"
孩子嘟囔了一句什么,周慧笑了一声:"笨,再算一遍。"
赵明远端着水杯站在门口,没进去。门缝里漏出暖黄的灯光,母女俩的影子映在墙上,一个大的一个小的,凑在一起,像一幅简笔画。他喝了口水,温水,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阳台上的绿萝该浇水了,他记起来,放下水杯走过去。藤蔓又长了一截,他拎起水壶,慢慢浇了一圈,水渗进土里,发出细微的滋滋声。窗外有邻居家的电视声隐约传来,还有楼下小孩的喧闹,日子琐琐碎碎的,像一把撒在地上的豆子,捡起来费劲,可每一颗都是实在的。
赵明远站在阳台上,看着对面楼里亮起来的万家灯火。每一扇窗后面都有一户人家,每一户人家都有自己的鸡毛蒜皮和酸甜苦辣。他和周慧不过是这万家灯火里最普通的一盏,亮过,暗过,差点灭了,现在又亮起来了。
他把水壶放回原处,转身回屋。客厅里周慧已经从孩子房间出来了,正坐在沙发上叠衣服,电视开着,音量调得很低,在播一个什么家长里短的连续剧。赵明远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随手拿过一件衣服帮她叠。
周慧没抬头,但嘴角动了动:"明天早上吃包子行吗?"
"行。我去买。"
"楼下那家,猪肉大葱的。"
"知道。"
电视里的人还在吵吵闹闹,沙发上的两个人安安静静叠衣服。那尊修补好的佛像立在电视柜上,金漆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一位沉默的老友,看着这一屋子人间烟火,什么也不用说。
七
十一月末尾下了一场雨,不大不小,淅淅沥沥的,把窗玻璃糊成模糊一片。赵明远站在超市门口看雨,门帘掀着一角,冷风夹着水汽灌进来,他打了个喷嚏。
周慧在里头喊他:"把门帘放下来,冷气都跑了。"
他应了一声,把门帘放下,转身回店里。暖气开得足,玻璃上起了雾,他拿抹布擦了擦,好让外面的人能看见货架上的东西。擦到一半,手机响了,是他妈打来的。
"明远啊,你最近咋样?上回慧慧说你去看医生了,医生咋说?"
赵明远靠在收银台边上,一只手拿着电话,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抠收银台上的标签贴纸。"没啥大事,开了点药,吃着呢。"
"啥药啊,副作用大不大?你爸那会儿吃降压药,副作用大得人都肿了。"
"不大,就是犯困。"
"犯困就多睡会儿。店里别太累,让慧慧多担待点。"
赵明远看了一眼周慧的背影,她正在后头理货,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腕。"妈,她担待得够多了。现在我多干点。"
他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你俩好好的就行。妈这腿脚也帮不上啥忙,就惦记着你们。孩子还好吧?"
"好着呢,期中考试数学九十八。"
"哎哟,随她妈,聪明。"
挂了电话,赵明远把手机揣回兜里,忽然想起去年这时候他妈脑梗住院,他在医院陪护,就跪在病房窗台底下念经。护士进来换药,看见他那副样子,欲言又止地走了。那时候他觉得自己除了念经什么也做不了,念经好歹能让自己觉得自己在做点什么。
现在想想,真蠢。念一万遍经,不如去护士站问一句"我妈的药什么时候换"。可那时候他脑子就像蒙了一层雾,什么都想不明白,做什么都怕错,就缩在念经这个壳子里,把外面的事全推给周慧。
周慧理完货出来,看见他站在收银台边发呆,拍了拍他肩膀:"愣什么呢?雨小了,你回去接孩子吧,别让她淋着。"
"我让她带伞了。"
"带了也接一下,路上滑。"
赵明远点点头,从门后拿了把伞撑开,走进雨里。雨确实小了,细得像雾,打在伞面上沙沙的,跟念经时翻经书的声音有点像,但更好听。经书是死的,雨是活的。
走到学校门口,刚好放学。孩子撑着把小花伞从人群里钻出来,看见他就跑过来,伞歪着,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
"爸!我妈说今晚吃火锅!"
"下雨天吃火锅,你妈会挑日子。"
"太好了!我要吃肥牛!还有虾滑!"
赵明远接过她的书包,单手拎着,另一只手给她撑伞。父女俩踩着湿漉漉的人行道往回走,路面积了浅浅的水洼,孩子专挑水洼踩,溅得裤腿全是泥点子。赵明远没说她,自己也踩了一个水洼,水花溅到孩子鞋上,她尖叫一声追着他跑,两个人在路上笑成一团。
到家的时候周慧已经把火锅底料煮上了,红油翻滚,辣味混着花椒香,满屋子暖烘烘的。孩子去换衣服,赵明远把湿伞撑在阳台晾着,路过电视柜的时候停了一下。
那尊佛像安安静静立在那儿,金漆上沾了一点点潮气,他用袖子擦了擦。裂缝补过的地方摸上去很光滑,几乎感觉不到了,但他知道那里裂开过,里面曾经空空荡荡,后来被一卷绸布、一封信、一个夜晚的恐惧和希望填满了。
"赵明远,来端菜!"周慧在厨房喊。
"来了。"
他最后看了佛像一眼,转身走进厨房。火锅的热气腾起来,把厨房玻璃蒙得雾蒙蒙的,周慧侧身站在灶台前,正在往盘子里码青菜,围裙带子在背后系了个蝴蝶结,有点歪。赵明远伸手帮她正了正,她头也不回:"别捣乱,把这盘虾端出去。"
"好嘞。"
肥牛在锅里涮几秒就熟了,虾滑浮上来白嫩嫩的,孩子吃得满嘴油,周慧拿纸巾给她擦,一边擦一边骂:"慢点吃,没人跟你抢。"赵明远给自己倒了杯啤酒,周慧也倒了半杯,玻璃杯碰了一下,轻轻一声脆响。
窗外的雨还在下,沙沙的,像翻书,又像有人在低声说话。火锅咕嘟咕嘟冒着泡,电视里放着一档美食节目,主持人正在大口吃面。三个人围坐在桌边,筷子起起落落,话不多,但碗筷碰撞的声音、咀嚼的声音、偶尔的笑声,把屋子填得满满当当。
赵明远吃着吃着,忽然鼻子有点酸,赶紧低头喝了一大口啤酒,把那股酸意压下去。周慧在对面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锅里最后一颗虾滑捞出来,放进了他碗里。
他抬头看她,她已经开始涮下一轮肥牛了,表情很平常,像做了一千次一万次那么平常。赵明远把虾滑咬了一口,烫,但鲜,舌尖上全是虾肉的甜。
日子就是这样了,滚烫的,鲜甜的,偶尔辣得人流泪,可吃过一口还想吃下一口。他不想再求什么保佑了,他就想坐在这张桌边,和这两个人,把这锅火锅好好吃完。
八
十二月开头,赵明远把超市的玻璃门擦得锃亮,又在门口贴了张手绘的促销海报,歪歪扭扭画了个圣诞老人,旁边写着"双十二全场九折"。画得丑,但胜在醒目,隔壁彩票店老板娘路过时笑了半天,说赵老板你画的圣诞老人像只红屁股猴子。
赵明远不恼,拿黑笔又给圣诞老人加了两撇胡子:"现在像了吧。"
"像会计。"
周慧从店里探出头来:"你俩别贫了,进来帮忙搬货,快递到了。"
赵明远转身进去,一箱箱矿泉水往库房里码。最近店里生意稳下来了,虽然没有暴增,但每个月的流水比上半年多了两三千。赵明远算了算,按这个势头,年底能把这几年欠的老陈货款还清,还能剩点给孩子报个寒假兴趣班。
他搬完货,甩了甩酸胀的胳膊,从冰箱里拿了瓶水拧开喝。周慧在收银台后面记账,笔在纸上划拉,嘴里念念有词。赵明远走过去,把水瓶搁在台面上,凑过去看账本。
"这行不对,上个月进货的运输费还没算进去。"他拿过笔,在数字下面画了个箭头。
周慧瞥了他一眼:"你记得倒清楚。"
"自己的店嘛。"他咬着笔帽想了想,在备注栏里又加了几行字。
这个动作很平常,可周慧看着他的侧脸,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半年前这个人还跪在蒲团上,连进货单长什么样都快忘了。现在他咬着笔帽算账的样子,让她想起刚开店那年,他也是这样的,一笔一画地记,进价售价利润,算得仔仔细细。
那个赵明远回来了。或者说,他一直在,只是被什么盖住了,现在灰扑扑地自己爬出来了,脸上还沾着土,可眼睛是亮的。
晚上关了店,赵明远没急着回家,在收银台后面翻手机。周慧收拾完东西凑过去看,发现他在找心理咨询师的电话。社区医院推荐了一个,价格不贵,按次收费。
"你想去?"周慧问。
赵明远把手机递给她看:"医生说药得吃半年以上,配合心理咨询效果更好。我寻思着去试试,反正离得不远,每周抽半天就行。"
"钱够吗?"
"一次一百二,还行。少进两箱饮料的事。"
周慧把手机还给他:"想去就去,别心疼钱。"
赵明远"嗯"了一声,把预约电话存进通讯录。他其实犹豫了好几天,总觉得去看心理医生是件丢人的事,好像承认了自己脑子有毛病。可那天在公园放风筝的时候他忽然想明白了,腿断了要打石膏,胃病了要吃药,脑子病了怎么就不能看医生呢?都是零件,坏了就得修。
预约了周六上午。周慧说陪他去,他说不用,自己骑车去,看完顺便去菜市场买条鱼回来炖。周六早上他出门的时候,孩子还在睡,周慧在厨房热牛奶,听见门响探出头来:"骑车慢点。"
"知道了。"
"中午炖鱼,别买太大的,咱家锅小。"
"好。"
赵明远骑上电动车,十一月底的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沿着梧桐树影一路骑过去。路上经过那家馄饨店,经过湖滨公园的入口,经过他们当年拍结婚照的照相馆——早就改成了奶茶店,门头粉粉嫩嫩的。他停下来看了一眼,笑了笑,继续骑。
心理咨询师是个三十出头的男的,戴着圆框眼镜,说话轻声细语的。赵明远坐在沙发上,刚开始拘谨得很,手都不知道往哪放。聊了半小时才慢慢放开,把这两年的事断断续续讲了一遍——失业、开店、压力大、念经、躲进佛堂、把一切扔给周慧。
咨询师听完,给他倒了杯水:"你觉得自己为什么会选择拜佛?"
赵明远想了想:"想找个东西靠着。"
"那现在呢?还在拜吗?"
"拜得少了。有时候早上起来对着佛像站一会儿,不跪了,也不念了,就看看。心里头比以前踏实点。"
"你觉得是什么让你踏实了?"
赵明远握着纸杯,温水透过杯壁暖着掌心。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慢慢说:"可能是……发现有人比佛还靠得住。"
咨询师笑了一下,没接话,在笔记本上记了几个字。临走的时候预约了下周的时间,赵明远出了门,在路边站了片刻。阳光穿过梧桐叶的缝隙落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他深吸一口气,鼻腔里是冬天清冽的味道,隐约还有哪家飘出来的炖肉香。
他骑上电动车拐去菜市场,挑了一条鲫鱼,两斤半,摊主说是野生的,赵明远看着鱼鳃挺红,就买了。又买了块豆腐,几根小葱,一把香菜。拎着塑料袋出来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周慧发来一条消息:快到中午了,鱼买了没?
他单手打字:买了,鲫鱼豆腐汤,再炒个青菜。
对面秒回:好,等你回来。
赵明远把手机揣好,电动车拐进巷子。风在耳边呼呼地吹,塑料袋在车把手上晃荡,鱼在袋子里扑腾了一下。他忽然觉得,这一年过得真长,又真短。长的是那些跪在蒲团上的日子,每一分每一秒都漫长得像永远;短的是从砸了佛像到现在,一转眼快两个月了,他从那个空心壳子里钻出来,发现自己还能喘气,还能笑,还能骑车去菜市场买鱼回家炖汤。
他把车停好,拎着鱼上楼。钥匙转开门锁的时候,屋里飘出米饭的香气,周慧在厨房切葱,孩子趴在客厅桌上写作业,抬头喊了一声"爸"。赵明远应着,换鞋,把鱼拎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响起来,他挽起袖子开始收拾鱼鳞。
厨房窗户上蒙着一层雾气,外面是灰蒙蒙的冬日下午,里面是暖黄色的灯,油锅烧热了,姜片下去滋啦一声爆出香气。周慧在旁边递料酒,他接过来倒进锅里,白烟腾起来,模糊了两个人的脸。
"盐别放太多。"周慧说。
"知道。"
"豆腐后下,炖白了再放。"
"好。"
鱼汤在锅里咕嘟着,渐渐变成奶白色。赵明远拿了只汤碗,准备盛汤的时候,周慧忽然从后面抱住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就那么贴了三秒钟,然后松开,若无其事地去拿碗筷。
赵明远手顿了一下,汤勺悬在锅沿,心里头涌上什么东西,热热的,像这锅鱼汤。他没回头,声音有点哑:"汤好了,端出去吧。"
周慧"嗯"了一声,端着汤碗走了。赵明远站在灶台前,拿勺子搅了搅锅里剩下的汤底,舀起一点尝了尝,咸淡刚好。他把火关了,擦了擦手,转身端起另一盘菜。
客厅里孩子在摆筷子,周慧正在往每个人碗里盛汤,白烟袅袅升起来,和窗外渐晚的天色融在一起。赵明远把菜放下,坐下,端起自己那碗汤低头喝了一口。
鲜。暖。一切都刚好。
九
十二月中旬,赵明远翻出那卷信重新看了看。在床头柜里放了大半个月,宣纸裹着红绳扎着,他解开红绳展开信纸,那几行圆珠笔字还是老样子,只是折痕处更脆了,他不敢多碰。
他在宣纸背面又添了一行,这回写的是:"1226,鱼汤很好喝。赵。"
写完自己笑了,这也太琐碎了,鱼汤好喝也值得写进去?可他还是把信重新卷好放回抽屉。这些日子他慢慢明白了一个道理,日子不是靠宏大的东西撑起来的,是靠在那些琐碎的缝隙里找点甜头——鱼汤的鲜、火锅的烫、孩子追着他踩水洼的咯咯笑声、周慧在收银台后面数硬币时微微蹙起的眉头。
这些东西以前也有,只是他跪在蒲团上的时候看不见。现在他站起来了,它们就清清楚楚地铺在眼前,一把抓起来,掌心沉甸甸的。
超市隔壁彩票店的老板娘有次闲聊说:"老赵你最近气色好了啊,跟换了个人似的。"
赵明远正在往货架上补方便面,闻言笑了笑:"吃了仙丹。"
"啥仙丹,介绍介绍。"
"超市里就有,老坛酸菜牛肉面,吃完精神百倍。"
老板娘啐了他一口走了,赵明远自己乐了半天。周慧在收银台那边听见了,隔空喊了一句:"你别瞎贫。"
"没瞎贫,正上货呢。"
货架上的方便面码得整整齐齐,红烧的酸菜的香辣的,各自在各自的位置上。赵明远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挺顺眼。他想起来刚开店的时候理货理到凌晨两点,腰都直不起来,但看着满架子货心里就踏实。这两年不知道怎么把这股劲丢了,现在它自己溜达回来了,像个走丢的猫,蹲在门口喵喵叫,他开了门它就进来了。
那天晚上回家,他接了个电话,老陈打来的,催货款的事。赵明远算了算账,说月底前结清,老陈在电话那头语气缓和了不少:"赵老板你最近靠谱多了啊,上回我去你店里,发现货架换了个摆法,看着舒坦。"
"换了有日子了。"
"我媳妇说你们家那个手绘海报挺有意思,圣诞老人画得跟猴子似的,但显眼,她路过看见就进去买了包薯片。"
赵明远又乐了:"下回画个好看点的。"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在餐桌上,忽然觉得心里那种沉甸甸的踏实感又涨了一点。周慧端了碗面出来放在他面前,卧了个溏心蛋,葱花撒了一圈,清汤面上漂着几滴香油,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谁的电话?"她问。
"老陈,货款的事。月底能结清。"
"嗯。"周慧在他对面坐下,也端了碗面,两个人面对面吸溜着吃。孩子在学校晚托班吃了,这会儿正趴在客厅地上拼乐高,嘴里叽里咕噜自言自语。
赵明远吃了几口面,抬头看周慧。她低着头挑面条,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灯光打在她脖颈上,那根红绳玉坠在锁骨处微微晃动。她最近瘦了一点,下巴尖了,可气色挺好,脸颊有淡淡的红。
"周慧。"
"嗯?"
"明年开春,咱家去趟海南吧。"
周慧挑面的筷子顿住了,抬起头看他。
"你不是一直想看海吗?"赵明远拿筷子戳着碗里的溏心蛋,蛋黄流出来,金黄的,"年轻时候说的,带你去海南。拖了快二十年了。"
周慧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低下头继续吃面,过了几秒钟才闷闷地说了句:"再说吧,店得有人看。"
"关几天门不碍事。孩子寒假也能去,正好她没坐过飞机。"
"你钱多烧的。"
"攒几个月就有了。又不贵,错峰去,机票打折。"
周慧没再反驳,低头吸溜着面汤,但嘴角弯了弯。那个弧度很小,赵明远看见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烫了一下。他没再追问,继续吃面。窗外的月亮渐渐圆起来,这一年的最后一个月,屋里的灯亮着,面汤冒着热气,乐高积木哗啦倒了一片,孩子哎哟一声,周慧放下碗去看,赵明远跟着站起来。
一家人的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乐高碎片滚到茶几底下,猫——没有猫,可那感觉就像有一只温顺的毛团子在脚边蹭来蹭去。日子从各处缝隙里渗透进来,柴米油盐,鸡毛蒜皮,琐碎得很,也暖和得很。
赵明远蹲下来帮孩子捡乐高,拇指按在一块红色积木上,塑料的棱角硌着指腹。他忽然想起2016年那个蹲在厕所地上写信的自己,手电筒的光晃来晃去,圆珠笔在信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那时候他害怕的东西比现在多得多,可他还是把那封信塞进了佛像肚子里,用黄绸布包好,胶水封口,摆到电视柜上。
那时候他就知道,这个家得撑着,他撑不住的时候,还有这封信替他撑着。
现在信从佛肚子里拿出来了,放在床头柜抽屉里,和结婚证放在一起。他不需要它替他撑了,他自己站起来了。可那封信还在,像一份备份的勇气,万一哪天他又蹲下去了,打开抽屉就能看见十九岁的自己——哦不对,三十六岁的自己,蹲在厕所地上,一笔一划地写:
"周慧,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把佛像砸了。其实我不信佛,我信你。"
他一直信的。只是有段时间忘了怎么信。现在他想起来了,那个人一直都在,从来就没走过。
十
佛像修补好满一个月的那天,赵明远买了束花回家。不是什么名贵的花,路边花店十块钱一把的小雏菊,黄白相间,用牛皮纸包着。他进门的时候孩子先看见了,尖叫着跑过来:"爸你买花了!"
"嗯,给你妈的。"
周慧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看见那束小雏菊,愣了一下:"抽什么风,又不过节。"
"不过节就不能买花了?"赵明远把花递给她,"电视柜上摆着,空荡荡的。"
周慧接过来,低头闻了闻,没什么香味,但黄灿灿的一片很精神。她翻了个白眼,转身去厨房找了个玻璃瓶灌上水,把花插进去,摆在佛像旁边。小雏菊挨着金漆佛像,一个鲜亮一个古朴,居然还挺搭。
"行了吧?"她问。
赵明远站在客厅中间看了看,点了点头:"行,好看。"
那天晚上吃完饭,赵明远把那尊佛像从电视柜上拿下来,用软布仔仔细细擦了一遍。擦到裂缝修补处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那地方摸上去光滑平整,补得真好,一点看不出来曾经碎成两半。
他把佛像放回去,退了两步看。小雏菊在灯光下黄澄澄的,佛像微垂着眼,嘴角含笑。阳台上那盆绿萝又长了一截新藤,周慧前两天把它绕了几圈,现在攀在晾衣架上,绿意盈盈的。孩子趴在餐桌上写作业,铅笔在纸上刷刷地响。厨房里周慧在洗碗,水龙头哗哗的,碗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就是日子。
赵明远站在客厅中间,忽然想起一个问题,问他自己的:如果现在让他重新写一封信塞进佛像肚子里,他会写什么?
他想了想,走进卧室拉开床头柜抽屉,拿出那卷宣纸包着的信。解开红绳展开信纸,在"1226,鱼汤很好喝。赵"下面又添了一行字。
"2027年1月,赵明远。小雏菊开得很好,家里暖和,我们都好。"
写完他把信重新卷好,犹豫了一下,没放回抽屉,而是拿着它走到客厅,蹲下来,把佛像的底座轻轻拔开。修补的时候师傅把底座做成了活动的,可以打开。他把那卷信重新塞进佛像肚子里,黄绸布裹着宣纸,宣纸包着信纸,最外面用红绳扎紧。
然后他把底座合上,把佛像摆正,拍了拍手站起来。
周慧从厨房出来擦手,看见他的动作,走过来问:"塞回去了?"
"嗯。"赵明远说,"以后不拿出来了。"
"为什么?"
"搁里面安全。"他转头看她,笑了笑,"万一哪天又有人砸呢,里面得有东西给人看。"
周慧瞪了他一眼:"谁还要砸,你当我是暴力狂?"
"你不是暴力狂,你是大侠。"赵明远往旁边躲了躲,"路见不平一声吼,该砸佛像就砸佛像。"
周慧追着他捶了一拳,不重,拳头落在他肩膀上,被他反手攥住了。两个人的手交握着站在电视柜前,佛像和小雏菊安安静静地立着,灯光打在金漆上,柔和得像一层旧时光。
"赵明远,"周慧忽然说,"你以后还拜不拜了?"
"拜啊。"他攥着她的手没松,"但拜法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以前是求东西,现在是……"他想了想,"打个招呼吧。早上起来路过看一眼,心里说句'今天好好的',就行了。不跪了,也不点香了,太呛。"
周慧笑了,嘴角弯上去,眼角的细纹聚在一起。"打招呼好,"她说,"佛也得有人跟他说说话,不然多寂寞。"
孩子写完作业跑过来,挤到两个人中间,仰头看电视柜上的佛像:"爸,这佛在笑诶。"
赵明远低头看她:"佛一直笑。"
"是吗?我以前怎么没注意。"
"你以前没仔细看。"
孩子歪着脑袋又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跑回去收拾书包了。赵明远和周慧还站在那儿,手牵着,谁也没说话。窗外起了风,吹得阳台上的绿萝叶子沙沙响,远处有谁家在放一首老歌,旋律断断续续飘过来,听不真切,但调子是暖的。
夜深了,周慧去催孩子睡觉,赵明远关了客厅大灯,只留一盏小夜灯。昏黄的光晕里,那尊佛像的影子被拉长投在墙上,轮廓柔和,眉眼间仿佛比白天多了一丝笑意。小雏菊的影子挨着它,摇摇晃晃的,像在跟它说话。
赵明远最后看了它们一眼,转身走进卧室。床上周慧已经躺下了,给他留了半边位置,被子掀开一角。他躺进去,被子盖到下巴,侧头看见床头柜上那个空了的抽屉——信已经拿走了,里面只剩一本结婚证和几颗散落的硬币。
他伸手把抽屉关上,翻了个身,面朝周慧的方向。她呼吸已经匀了,睡着了,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半只耳朵。赵明远看了她一会儿,也闭上眼睛。
明天早上起来,给绿萝浇水,去店里开门,进货理货算账,中午给周慧带饭,下午接孩子放学,晚上三个人一起吃晚饭。这日子没什么特别的,和千千万万个普通家庭一样,琐碎、平淡、偶尔有摩擦,可热乎乎地过着。
那尊佛像肚子里藏着的,从头到尾都是一个承诺——日子会好的。以前他不信自己,现在他信了。信的不是佛,是那个愿意在深夜里写信的人,是那个砸开佛像后还能把碎片拼回去的人,是这一屋子吵吵嚷嚷、磕磕碰碰、却始终没有散开的人间烟火。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里探出来,光落在阳台上那盆绿萝上。藤蔓又长了一点,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像个慵懒的手势。屋里安安静静的,三个人呼吸声此起彼伏,被子窸窸窣窣地响。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下去。平凡得不能再平凡了,可赵明远在睡着前的最后一秒想,平凡挺好的。平凡的意思是,他们都在。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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