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回望二十世纪上半叶的中国现代文学史,延安文艺始终是绕不开的厚重板块。长久以来,大众的目光更多聚焦于小说、报告文学、大型诗歌这些影响力突出的文艺门类,而面向少年儿童的文学创作,常常被放置在叙事的边缘位置。陕甘宁边区物资匮乏,印刷条件简陋,普通民众的识字率低下,儿童群体的精神滋养本就极度稀缺,在这样的时代处境之下,一批兼具教育素养与革命理想的知识分子,把目光投向了孩子,刘御便是其中极具代表性的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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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看来,理解刘御,不能仅仅将他看作一名普通的儿歌作者,更应当把他置于西南边疆知识分子奔赴革命洪流的历史脉络之中,看见一个个体如何将个人的学识、童年记忆与时代使命互相交织,用通俗的文字完成启蒙,在战火纷飞的岁月里,为后方的儿童搭建起精神世界的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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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御原名杨春瑜,1912 年诞生于云南缅宁,也就是今天临沧市临翔区。西南边陲的乡土环境塑造了他最初的认知底色,这片土地远离全国政治文化中心,新思想的传播相对迟缓,但新式教育的火种已经逐步渗透进地方社会。少年时期的读书经历,让他接触到新文化运动之后的各类进步书刊,内心萌生对社会现实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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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的旧中国,底层民众生存处境艰难,边疆地区普通家庭的孩子,大多缺少接受系统教育的机会,大量孩童徘徊在文盲的边缘,社会既缺少适配本土生活的读物,也没有真正尊重儿童心理的教育文本。这种现实,成为刘御后来毕生投身儿童教育与儿童文学创作的隐性源头。青年时代,他离开家乡远赴北平求学,考入北平师范大学教育系,系统研习教育学理论,这一段求学经历,为他日后编写教材、进行儿童文学写作打下扎实专业根基。

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的北平,爱国学生运动风起云涌,民族危机步步迫近。身处时代漩涡中心,刘御没有埋首书斋独善其身,主动参与北平左联的相关活动,投身一二・九爱国学生运动,在实际斗争当中完成思想蜕变,1936 年正式加入中国共产党,成为临沧地区早期的进步党员。这一时期他已经开始诗歌创作,部分作品站在底层少年的视角,描摹社会阶层之间的生存差距,直面旧时代底层孩童遭受的苦难。

但革命道路并非一帆风顺,1936 年他不幸被捕入狱,经历牢狱考验,经党组织营救之后短暂去往日本躲避风险。七七事变全面抗战爆发,民族危亡摆在全体国人面前,身在海外的刘御毅然选择回国,奔赴革命圣地延安,把自己的学识与理想全部投入抗日根据地的建设事业当中。

我认为,奔赴延安是刘御一生当中至关重要的人生转折点。来到陕北之后,他进入陕北公学学习,快速融入根据地的文化建设体系。延安汇聚了全国各地奔赴而来的进步青年,但是绝大多数文人的创作目光投向战争、群众斗争,专门深耕儿童文学,同时懂教育、懂教材编撰的人才十分稀缺。根据地的现实需求摆在眼前,陕甘宁边区大量少年儿童生在战争年代,他们要参与劳动、见证抗战,需要属于自己的读物。

旧时代流传下来的蒙学读物,很多内容已经无法适配革命根据地的价值导向,国统区出版的儿童书籍又很难流通到陕北,根据地迫切需要一套贴合本地生活、符合儿童认知,同时承载抗战启蒙、劳动教育的文字内容。刘御恰好兼具教育学专业背景、左翼文艺创作经验,又熟悉底层普通百姓的语言习惯,多重条件叠加,让他走上儿童文艺与边区教材建设的岗位。

抵达延安之后,他参与组建战歌社并且担任社长,和萧三、公木等文艺工作者一同推动街头诗运动,让诗歌走出书本,走向街头巷尾的普通群众。街头诗运动本身追求通俗化、口语化,要求文字简短易懂,便于口头传播,这套创作思维,也深刻渗透进他后续的儿童文学创作之中。之后他任职陕甘宁边区教育厅编审室副主任,深度参与边区小学课本的编撰审定工作。

在物资极度拮据的条件下,根据地的教材编写要面对重重现实困境,纸张供给紧张,印刷技术简陋,同时课本不能照搬大城市的文本,必须贴合陕北农村的真实生活,要让没见过都市风物的乡村孩子能够读懂课文。刘御在编写教材的过程当中,充分吸收徐特立等老一辈教育家的教育理念,坚持知识不能脱离现实生活,主张从身边常见事物出发传递知识道理,把劳动场景、生产生活、抗日救亡的现实转化为课文内容。

《初小国语》是他延安时期教材编写的代表成果,这套课本多次修订再版,不仅在陕甘宁边区广泛使用,还持续沿用至新中国成立初期西北地区的小学教育之中。翻开留存下来的旧课本,我们能够看见大量以儿歌形式写成的课文,文字简短质朴,读起来朗朗上口。课文描写一家人各司其职参与劳动,告诉孩子双手劳动的价值,用朴素直白的比喻传递勤劳自立的观念,没有晦涩抽象的说教,完全契合低龄儿童的理解能力。

在我看来,这恰恰是刘御教育思想最珍贵的地方,他没有把儿童当成被动接收政治口号的容器,而是尊重儿童的认知规律,善于借用歌谣、短句这种孩子乐于接受的形式,把价值观潜移默化融入文本。当然我们今天回望这段历史,也应当客观看到时代赋予的局限,解放区儿童文学整体处在初创探索阶段,部分作品服务现实斗争的功能性较强,艺术打磨尚有提升空间,这也是学界研究解放区文艺普遍认可的客观事实,不能用当代成熟儿童文学的审美标准,去苛责八十多年前战争环境下的创作实践。

在教材编撰之外,刘御持续进行儿童歌谣的独立创作,《新歌谣》作为陕甘宁边区较早的儿童文学出版物,集中展现他这一阶段的写作成果。他笔下的边区孩童,不再是传统文学里柔弱等待庇护的形象,而是参与生产、心系抗战,充满生命力的少年模样。他的诗歌常常把家庭劳动、后方支援抗战结合在一起,母亲纺纱、父亲开荒、少年放哨,一个个鲜活的生活片段,拼凑出根据地普通家庭的日常图景。

这些作品并非坐在书斋凭空想象得来,扎根于陕甘宁边区真实的社会生活,文字摒弃华丽辞藻,大量吸纳民间童谣的韵律特质,便于口头诵读传唱,既可以用作课堂教学材料,也能够在乡村当中口耳相传,实现文艺启蒙的社会功能。除儿童文学之外,他也创作不少面向成年人的诗歌,记录延安的战斗生活,留存下属于那个时代的文学记忆,诗集《延安短歌》便收录了这一部分创作成果。

延安时期的实践,塑造了刘御完整的文艺与教育观念。在他的认知当中,儿童文学不只是娱乐消遣,更是教育的重要载体,文艺和教育二者不可分割。儿童读物既要照顾孩童的趣味,又不能脱离社会现实,要让孩子看见自己身处的时代,理解劳动、爱国、团结这些朴素的价值。这套理念,深刻影响到他新中国成立之后的事业选择。

全国解放之后,刘御进入人民教育出版社,担任小学语文编辑室主任,参与新中国早期全国小学语文统编教材的建设工作。延安时期边区教材积累的大量实践经验,在此刻发挥重要价值,他把根据地时期 “贴近生活、善用儿童文学资源” 的编写思路,带入全国性教材的编撰体系,为新中国小学语文教育体系的搭建贡献力量。

人生后半程,刘御选择回到故土云南工作,先后担任昆明师范学院党委书记、云南教育学院院长,同时兼任云南省文联、作协相关职务,兼顾高等教育管理、地方文艺建设双重工作。经历时代风雨,他个人的人生历程遭遇过挫折磨难,但是始终没有放下教育理想与文学创作。步入晚年,依旧坚持儿歌、诗歌写作,整理过往文稿,出版《鸟兽草木儿歌一百首》《幸存集》《刘御教育文集》等著作,把一生的教育思考与文学创作留存下来,先后获得云南省与全国老有所为精英奖,直至 1988 年离世,走完跌宕厚重的一生。

长久以来,现代文学史叙事当中,刘御的位置多少有些尴尬。一方面,地方党史、临沧本土研究充分肯定他作为边疆走出的早期进步知识分子的历史地位,把他视作地方红色文化重要代表,如今临翔区保留的刘御故居,作为党史教育基地,持续向后人展示他的人生轨迹,地方中小学也会借助他的事迹开展青少年思政教育,挖掘本土红色资源,传承先辈精神。可另一方面,在通行的全国性现代文学史、儿童文学史著作当中,对刘御的介绍篇幅往往有限,很多普通读者并不熟悉这个名字。

在我看来,造成这种现象有多方面原因,首先是解放区儿童文学整体的史料挖掘程度,长期弱于小说、散文等文体,战争年代物资匮乏,很多边区出版物印刷数量少,保存流传难度大,原始文本留存并不充分,客观上增加后世研究的门槛。其次,他一生横跨革命斗争、教材编撰、教育行政管理、文学创作多重领域,不只是专职作家,多重身份分散了后世文学研究的注意力。再加上他晚年回到云南,创作活动重心转移到西南地方,相比长期居于全国文艺中心的作家,获得的大众传播资源相对更少。

但史料的相对沉寂,不等于历史贡献可以被忽略。我们今天重新审视刘御,不应该简单贴上 “拓荒者” 的标签就草草盖棺定论,而是要拆解他身上多重身份的内在关联。从西南边疆出走的青年学子,到投身地下学生运动的革命者,再到延安根据地的教材编撰者、儿童文学写作者,最后回归桑梓深耕地方教育,这一条人生线索是完整贯通的。

他最初见证边疆底层教育的缺失,求学时期接受系统教育学训练,革命岁月看见战争当中儿童群体的生存处境,于是选择用文字和课本作为武器,试图改变旧时代教育资源分配失衡的局面。他写儿歌,编课本,做高校管理,本质上都在践行同一件事:普及教育,开启民智,尤其重视少年一代的精神成长。

我们也需要清醒分辨,刘御的创作,带着鲜明的时代烙印。延安时期的儿童文艺,整体服从民族解放的时代主题,作品天然带有较强的现实功利属性,优先考虑宣传教育功能,部分文本的文学审美打磨有所让步,这是那一时代解放区文艺群体共同面对的处境,并非刘御个人的局限。

当下部分学术论文也对此展开讨论,一部分研究者充分肯定解放区儿童文学开创性价值,认为其建立起革命语境下儿童书写的范式;也有观点提出,部分作品存在成人视角压倒儿童视角的问题,更多把儿童当作革命叙事的载体,孩童本身个体天性的表达存在一定限度,两种看法都具备相应文本依据,属于学界正常的学术探讨,我们看待历史人物,应当容纳这种多元研究视角,避免单向度的过度赞美或者简单否定。

放到更大的历史坐标之中,刘御代表了一类很特殊的知识分子群体:来自西南边陲,远离近代新文化运动的核心地域,却主动冲破地域的局限,奔赴革命中心,把自己习得的知识回馈给民族解放事业。近代云南涌现出不少进步仁人志士,但像刘御这样,既参与革命斗争,又深耕儿童教育、儿童文学,完整经历根据地教材建设,再参与新中国全国教材体系搭建,晚年返回故土建设家乡教育的人物,并不算多见。

他的人生轨迹,也折射出那一代进步青年的共同抉择,无数读书人放下书斋的安稳,奔赴艰苦的根据地,不是为了文学上的虚名,而是出于改变国家命运的现实理想,文艺只是他们实现社会理想的工具。

在今天,重读刘御留存下来的文字,很多儿歌依旧朗朗上口。那些描写鸟兽草木、劳动生活的短句,剥离掉特定时代的革命叙事外壳,依旧保有对孩童世界的观察,朴素鲜活。当我们讨论当代儿童文学,常常会探讨如何平衡思想价值、教育意义与文学趣味,如何创作出扎根本土生活的儿童文本,其实八十多年前,刘御已经在战争的艰苦条件下,用实践探索过这道命题。他用边区乡村孩子熟悉的劳动场景、乡土事物作为写作素材,拒绝照搬大城市的文本经验,坚持写读者能够理解、能够共情的内容。

在我看来,这份创作方法论,时至今日依旧具备参考价值。很多时候我们创作面向少年的作品,容易陷入两种极端,要么一味说教,完全忽略孩童的阅读感受;要么一味追求趣味,回避现实与价值引导。刘御的实践告诉我们,二者并非天然对立,关键在于能不能真正站在阅读者的视角,扎根真实的生活土壤,找到合适的表达方式。

同时,刘御留给后世的,不只是一册册儿歌集与旧课本,还有知识分子的精神选择。他一生历经牢狱、战乱、人生波折,始终没有放弃教育报国的初心。从北平到延安,从北京再回到云南,空间不断流转,身份数次变化,但是他关注底层教育、关注少年儿童的立场没有发生改变。

很多地方历史人物,很容易被简化为几句标签化的简介,淹没在宏大历史叙事之中,只留下姓名与头衔。而当我们拨开标签,去读他编写的课文,读他写下的歌谣,梳理他的人生选择,能够看见一个血肉丰满的读书人,看见个人理想如何与民族命运紧紧缠绕在一起。

地方红色文化的价值,就在于发掘这样的人物。宏大的革命历史,是由无数来自不同地域的普通人共同书写的。刘御从临翔的乡土走出,把理想带到延安,又把经验带回云南故土,他既是属于全国现代教育史、儿童文学史的人物,也是属于云南临沧的本土精神坐标。

今天当地修缮开放刘御故居,学校把他的故事带进课堂,不只是纪念一位本地历史名人,更是让后辈看见,山乡同样可以走出心怀家国的知识分子,普通人也可以凭借学识与信念,在时代浪潮之中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

回望整个二十世纪中国儿童文学的发展历程,解放区儿童文学是不可割裂的重要一环,而刘御正是这一环当中关键的实践者。我们不必把他抬高到不切实际的地位,也不该因为研究资料的稀缺便将其遗忘。

在战火纷飞的年代,物质条件极度匮乏,没有优渥的创作环境,他以笔为犁,一边编撰课本,一边写下童谣,在动荡岁月守护一代人的童心,探索适合中国本土的儿童教育与儿童文学道路。在我看来,这便是刘御跨越时代留给我们最重要的启示,无论身处怎样的时代环境,面向下一代的启蒙事业,永远值得读书人投入热忱与坚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