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家那口子,周强,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突然说要给我送午饭。

他在城东那个物流园开货车,每天跑短途,中午刚好能赶回来。

我们公司就在城南老街上,他绕一脚的事。

以前他从来不这样,我们俩都是凑合着吃食堂,或者街边买个盒饭。

去年我开始在公司做会计,活儿琐碎,中午经常加班,他大概觉得我总吃泡面对胃不好。

第一天他送饭过来,用一个老式的铝饭盒,外头裹着层旧棉布,怕凉了。

打开一看,西红柿炒鸡蛋,炒得稀碎,鸡蛋都搅成末了,齁咸。

我吃了一口,差点没吐出来,他站在我办公桌边上,搓着手,满眼期待地看着我,问咸淡咋样。

我咽下去,说还行,挺好。

打那以后,他就天天送。

风雨无阻,每天中午十二点准时出现在公司门口。

穿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头发乱糟糟的,有时候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灰。

公司里的同事都认识他了,有时候还打趣,说我命好,找了个这么贴心的。

可饭菜是真难吃。

周强做菜没天赋,翻来覆去那几样,不是土豆丝就是烧茄子,油大盐多,肉也老得嚼不动。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吃了半个多月,实在遭不住了,午饭吃两口就搁下,下午饿得心慌。

有一回隔壁部门的老陈,一个四十多岁的销售,中午没带饭,看我对着饭盒发愁,就说要不用他带的红烧肉跟我换。

老陈媳妇做饭手艺好,五花肉炖得透亮。

我当即把周强的饭盒推过去,接过了老陈的饭盒。

有了第一回,就有第二回。

后来我就跟老陈商量好了,他媳妇天天给他变着花样做,他一个人也吃不完,我们俩就换着吃。

我拿周强做的粗茶淡饭,换老陈家里的小炒。

老陈也不嫌弃,他说他媳妇做的东西他吃了十几年,换个口味还挺新鲜。

就这么着,我俩心照不宣地换了快半年的午饭。

周强那边我不知道,他还是天天送,我还是天天接,转手就放到老陈桌上。

有时候同事看见了,我也没多解释,就说老陈爱吃我家那口子做的口味。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八月份公司组织全体体检,在城南中医院。

每年一次,大家都不当回事,走个过场。

那天我去得早,抽了血做了B超,一切都正常。

体检报告下来要等两周。

结果出来那天,行政部的小刘跑过来跟我说,王姐,全公司就你和销售部陈哥指标没事,其他人都查出来点毛病,好几个转氨酶高的,还有个血糖爆表的。

我一听,愣了一下。

小刘把报告递给我,嘴里还念叨着,你说怪不怪,食堂上个月还说食材都换了好的,怎么这么多人查出问题,是不是食堂那油不对。

我没接她的话茬,心里头那根弦突然就绷紧了。

整整半年,全公司的人都吃着食堂,只有我和老陈,我们俩吃的是周强做的饭。

我把报告收起来,走到老陈工位边上。

老陈正拿着个保温杯喝水,看见我来了,笑了笑,说王会计,咱俩这次可成幸存者了。

我没笑,把体检报告放到他桌上,指着上面正常的指标,问他,老陈,这半年咱俩午饭换着吃,我老公做的饭你吃着咋样?

老陈愣了一下,不知道我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他说,挺好的啊,虽然味道一般,但吃得踏实,不像食堂那些菜,油汪汪的,吃完胃里反酸。

我回到自己座位上,整个人像掉进了冰窟窿。

周强的饭菜难吃,我心里最清楚,可偏偏就是这难吃的饭菜,躲过了一场不知道是什么的灾。

食堂是公司承包出去的,老板的妻弟在管,上个月还因为采购的事跟供应商吵过一架。

以前有人吃坏肚子,大家也都以为是夏天天热。

可现在整个公司四五十号人,除了我和老陈,多多少少都检出点问题。

周强一个开货车的,平时连菜市场都不怎么去的人,他用的油、买的菜,怎么会比食堂的还安全?

晚上下班回家,周强正蹲在院子里修他那辆破电动车。

听见我开门,头也没抬,说厨房里有绿豆汤,今天跑完车回来熬的,放冰糖了,你喝一碗解解暑。

我没动,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他后背上都是汗,蓝色工装印出一大片深色。

我问他,周强,你天天中午给我送饭,你吃的啥?

他停下手里的活,回头看我一眼,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在路上买个馒头就咸菜对付一口,省事。

那你为啥非得给我送?

我又问他。

他拿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汗,站起来说,外头的东西不干净,我跑车天天见那些后厨倒出来的泔水,桶边全是油。

你胃从小就不好,自己做的最起码放心。

他说得轻描淡写,我却站在那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原来他天天赶着回来,就是为了让我吃一顿放心饭。

他把所有他觉得不干净的东西都替我挡在了外面,就因为他觉得我这个做会计的一天到晚对着账本,没空操心这些。

可我嫌弃他做的难吃,转手就给了别人。

整整六个月,一百八十天,我就这么把他那份小心翼翼的保护,当成了负担。

我想起他每次送完饭临走时都要说一句,趁热吃,凉了伤胃。

他肯定知道自己的手艺不好,有一回他自己尝了一口,还皱着眉头说好像盐放多了,下次少放点。

可第二天依然咸。

后来我才明白,他就是不会做,他已经尽力了。

他就这点本事,把菜炒熟,把饭装满,准点送到,然后眼巴巴地看我接过去。

第二天中午,周强又来了。

我早早地就在公司门口等着。

他从车上跳下来,把饭盒递给我,还跟往常一样,说今天炒了个蒜薹肉丝,可能有点老,你凑合吃。

我接过饭盒,打开盖子,一股蒜薹的味儿扑上来。

我用筷子夹了一口,放进嘴里,还是咸,肉丝也炒硬了,嚼起来费劲。

但我没像以前那样转身走开。

我就站在公司门口,靠着那棵歪脖子树,一口一口地把饭全吃完了。

周强站在旁边看着,他也不说话,就看着我吃完。

我把空饭盒递给他,说以后少放点盐。

他咧嘴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说哎,我记住了。

他跳上车子发动油门要走,又探出头来补了一句,晚上想不想吃鱼?

我学学怎么做。

我摆了摆手说随便你。

我转身往办公楼走,胃里沉甸甸的,那种感觉是真实的。

有些东西看着好,吃着香,但未必入得了胃。

有些东西难吃,但每粒米都踏实。

这世道,能用一碗笨拙的饭把你护住的人,别嫌他手艺差。

他在用他能想到的笨办法,把你跟外面的脏东西隔开,只是你不知道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