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默,大姨给你介绍个对象,空姐,飞国际航线的,年薪二十八万,长得跟明星似的,照片我发你微信了,你赶紧看看!”大姨的声音又急又快,像是生怕晚一秒这姑娘就被人抢走了。
陈默点开微信,照片里的人确实漂亮,身材高挑,五官精致,穿着一身藏蓝色的空乘制服,站在飞机舷梯上回眸一笑,气质直接拉满。
他今年三十一,本科毕业,在省城一家建材公司做销售主管,月薪一万出头,没房没车。这条件放在相亲市场上属于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但跟年薪二十八万的空姐比起来,差距肉眼可见。
“大姨,人家这条件能看上我?”陈默本能地觉得不靠谱。
“怎么就看不上?你长得又不差,个头一米七八,本科毕业,正经工作,人品又好,哪点配不上她了?”大姨不容置疑地回了一句,“这姑娘是我跳广场舞的姐妹的外甥女,知根知底,你明天请个假,来我这儿见一面,我都替你约好了!”
陈默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答应了。说实话,他动心了。不是贪图那二十八万的年薪,而是照片里那个笑容,确实让他沉寂了许久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见面的地点约在大姨家楼下的一家茶餐厅,时间是周六下午两点。
陈默提前二十分钟就到了,选了个靠窗的卡座,点了一壶铁观音,坐得板板正正地等着。
两点整,一个穿着米白色风衣的女人推门进来,在门口扫了一眼,径直朝他走来。陈默一眼就认出来了,本人比照片还好看,个子差不多有一米七,踩着高跟鞋走过来的气势,让整个茶餐厅的声音都安静了两秒。
“你好,我叫林知意。”她在他对面坐下,微微一笑,落落大方。
“你好你好,我叫陈默。”他连忙站起来,等她坐稳了才重新坐下,手心已经开始冒汗。
林知意比陈默想象中要好相处得多,没有半点高高在上的架子,聊起天来自然随和,问的也都是正常相亲该问的问题——做什么工作的、平时有什么爱好、家里的情况怎么样。
陈默一一答了,气氛比预想中轻松不少。聊到快一个小时的时候,他已经在心里把这事儿定了七八分,甚至开始琢磨待会儿怎么开口请她吃晚饭。
转折发生在林知意放下茶杯的那一刻。
她抿了抿嘴唇,像是下了某种决心,抬起头看着陈默,语气依然温和,但说出来的话却让陈默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
“陈默,我对你挺满意的,但是在我们确定关系之前,我有三个条件,希望你能认真考虑一下。”
陈默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还是保持着平静,点了点头说:“你说,我听着。”
林知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伸出了第一根手指。
“第一个条件,婚后我继续飞国际航线,每个月至少有半个月不在家,你不能干涉我的工作,更不能以任何理由要求我转岗或者辞职。”
陈默听完,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这个条件对他来说完全不是问题,他从来就没想过要让另一半为了家庭牺牲事业,更何况人家一年挣二十八万,差不多是他收入的两倍,他有什么资格让人家辞职?他正要开口答应,林知意已经竖起了第二根手指。
“第二个条件,婚后五年内不要孩子。这五年是我职业发展的黄金期,一旦怀孕停飞,我再想回到国际航线的难度会非常大,我不能让自己的职业生涯在这个阶段中断。”
陈默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了。五年确实有点长,他今年三十一,五年后三十六,虽然不算晚,但也不早了。不过转念一想,人家的事业规划清清楚楚,五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以接受。他正准备表态同意,林知意的第三根手指已经竖了起来。
“第三个条件,如果我们结婚,房子首付我们各出一半,房贷一起还,但房产证上只能写我一个人的名字。”
这句话像一把冰锥,直直地扎进了陈默的耳朵里。
“什么?”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下意识地追问了一句。
“房产证上只写我的名字。”林知意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首付你出一半,月供我们一起还,但房子归我名下。”
陈默端茶杯的手悬在半空中,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他盯着林知意的脸看了整整三秒钟,试图从她的表情里找到一丝开玩笑的痕迹,但他失败了。林知意的眼神认真、笃定,甚至还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从容。
“我能问一下,这是为什么吗?”陈默放下茶杯,声音比刚才低了两度。
林知意似乎早就预料到他会这么问,不慌不忙地从包里掏出手机,点开了一个计算器页面,把屏幕转向陈默。
“我说说我这么考虑的原因。我年薪二十八万,你年薪大概十二三万左右,按照目前的收入比例,婚后家庭的日常开销、人情往来、将来孩子的教育费用,大概率都是我来承担大头。我飞国际航线,倒时差、高空辐射、长期站立导致静脉曲张,这些都是职业损耗。我需要一个确定的保障。”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而且说句现实的,婚后我每个月有大半个月不在家,家里的事情、以后孩子的照顾,这些看不见的付出谁来承担?大概率是你父母帮忙,或者你自己来。我出钱多,你出力多,这个分工很公平。房产写我的名字,是对我付出的一种确认和保障。”
陈默听完这番话,胸口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闷又沉。林知意的每一个字听起来都在讲道理,但拼在一起的味道却让他浑身不自在。各出一半首付,共同还贷,房子归她一个人——这不叫保障,这叫空手套白狼。
“你的意思是,我掏一半首付,跟你一起还月供,最后房子跟我没关系?”陈默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稳,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在发烫。
“不是跟你没关系,我们结了婚就是一家人,房子是我们一起住的,怎么能说跟你没关系呢?”林知意微微皱了一下眉,似乎对他的反应有些不理解,“只是产权上写我的名字,这在法律上对我也是一种保护。我身边飞国际航线的姐妹,十个里面有八个都是这么处理的。”
“那你那些姐妹的老公都同意了?”陈默反问了一句。
林知意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把手机收回了包里,靠回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换了一副推心置腹的语气:“陈默,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的工作性质你也知道,飞来飞去,接触的人层次普遍比较高,说句不好听的,我身边追我的人不少,条件比你好的也不是没有。但我为什么愿意来跟你相亲?因为我大姨跟我说,你这个人老实本分,靠得住。我要的不是一个多有钱的男人,我要的是一个能理解我、支持我、让我安心飞的男人。”
她这番话软中带硬,表面上是认可陈默的人品,实际上是在提醒他——以我的条件,愿意跟你坐在这里谈条件,已经是在给你机会了,你别不识好歹。
陈默听懂了这层意思,心里的那团棉花瞬间变成了一块石头。
他沉默了几秒钟,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头,看着林知意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林小姐,你刚才说的三个条件,前两个我都能理解,也都能接受。但是第三个条件,不行。”
林知意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理由呢?”
“这不是婚姻,这是交易。”陈默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首付各出一半,月供一起还,房子写你一个人的名字,这不叫保障,这叫不对等。你担心你的职业付出得不到回报,那我的付出呢?我父母的付出呢?你说的那些看不见的家庭付出,我认,但这不是把我从房本上抹掉的理由。”
林知意的嘴角微微往下撇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陈默也没有再说话。两个人之间的气氛从刚才的热络融洽,一下子降到了冰点。周围茶餐厅里的背景音乐和人声嘈杂依旧,但他们这张桌子像是被扣上了一个透明的玻璃罩,与外界彻底隔绝。
就这样僵持了大概半分钟,林知意率先打破了沉默。她把茶杯放回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然后拎起放在旁边座位上的包,站起身来。
“既然你觉得这是交易,那我们确实没什么好谈的了。”她的语气依然平静,但眼神里多了一丝冷淡和失望,“陈默,说实话,我对你挺有好感的,但你今天的反应让我很意外。我以为你是个能站在别人角度思考问题的人。”
说完这句话,她转过身,踩着高跟鞋朝门口走去。米白色的风衣下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整个人干练又利落,连离开的背影都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场。
陈默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茶餐厅的玻璃门外,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有遗憾,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清醒。他端起已经凉透的铁观音,一口气灌了下去,冰凉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让他整个人冷静了不少。
他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给大姨发了条消息:“大姨,人见过了,不合适。”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大姨的电话就追过来了。
“怎么不合适了?多好的姑娘啊!你是不是又挑三拣四了?”大姨的声音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焦急。
陈默靠在卡座的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上明晃晃的射灯,把刚才林知意提的三个条件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电话那头的大姨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说了一句让陈默哭笑不得的话。
“那第三个条件是有点过分了,但人家姑娘挣得多啊,你就不能商量商量?”
“大姨,这事儿没得商量。”陈默说完这句话,挂断了电话,起身结账走人。
走出茶餐厅的时候,外面的阳光正好,秋天的风裹着路边桂花的香气扑面而来。陈默站在门口,用力地吸了一口空气,感觉整个人都松快了不少。他掏出手机,把林知意的微信对话框左滑,点了删除。
然而他并不知道,这次看似已经结束的相亲,其实只是一个巨大漩涡的开端。那个叫林知意的女人,还有她提出的那三个条件,将会以一种他完全意想不到的方式,再次闯进他的生活,并且彻底颠覆他对身边所有人的认知。
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等着他。
陈默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他换了拖鞋,往床上一倒,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用了三年的吸顶灯发了好一会儿呆。灯罩边缘落了一层灰,他以前从来没注意过,今天也不知道为什么看得特别清楚。
手机震了一下,是大姨发来的微信消息,连着七八条,全是六十秒的长语音。陈默连点都懒得点开,直接把手机扣在了枕头旁边。他不用听也知道大姨要说什么——人家姑娘条件多好啊,你再考虑考虑啊,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啊。
翻了个身,陈默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像放电影一样反复回放着下午茶餐厅里的画面。林知意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都像刻在了他脑子里似的,挥之不去。说实话,除去那三个条件,他对这个女人的第一印象真的很好。漂亮、大方、有主见,聊起天来舒服自然,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让人忍不住想多看两眼。
但正是因为有那些好感,那个第三个条件才像一根鱼刺一样,不粗不细地卡在他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这跟钱没关系。
陈默不是那种斤斤计较的人,工作这些年,同事借钱他从来没催过,朋友聚会他抢着买单的次数数都数不清。但这件事不一样。各出一半首付,一起还月供,房子写她一个人的名字——这不是大方不大方的问题,这是原则问题。往小了说,这叫不平等条约;往大了说,这是在用婚姻的名义,把他和他父母的血汗钱往别人名下转移。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了。公司同事老周,结婚的时候丈母娘要求房产证只写女方名字,老周想着反正是一家人,咬咬牙答应了。结果三年后离婚,老周净身出户,连装修钱都没要回来一分,搬走那天连双拖鞋都没带走。陈默不想成为第二个老周。
想通了这些,他翻了个身,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天是周日,陈默睡到上午十点多才醒。起床洗漱的时候,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大姨,是他妈。
“默默,你大姨跟我说了你相亲的事。”陈妈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小心翼翼,“那个姑娘……你大姨说人家条件特别好,你是不是再想想?”
“妈,三个条件我都跟你说了,你觉得能答应吗?”陈默一边刷牙一边含糊不清地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陈妈叹了口气:“第三个条件是有点说不过去,但是你大姨说了,人家姑娘愿意再跟你聊聊,说明对你还是有意思的。你要不要把人家约出来再谈谈?说不定人家就是想考验考验你呢?”
“考验?”陈默吐掉嘴里的牙膏沫,冷笑了一声,“妈,拿几十万的首付来考验?这考验也太贵了。”
陈妈被噎得说不出话来,最后只丢下一句“你自己拿主意吧”,挂断了电话。
陈默以为事情到此为止了。该删的微信删了,该说的态度说了,说到底就是一次不成功的相亲而已,谁这辈子还没经历过几次失败的相亲呢?他周一照常上班,该跑客户跑客户,该做报表做报表,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然而他低估了这件事的余波。
周三晚上,陈默加完班回到家,刚打开门就看见客厅里坐着一个他没想到的人——他大姨。陈妈坐在旁边,两个人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苹果和一壶茶,显然已经等了有一阵子了。
“大姨?你怎么来了?”陈默换了鞋走进去,心里已经有了不太好的预感。
“我坐高铁来的,下午到的。”大姨拍了拍身边的沙发垫子,示意他坐下,“默默,大姨今天来,就是想当面跟你说说那个姑娘的事。”
陈默看了他妈一眼。陈妈心虚地别过头去,假装在整理茶几上的果盘。
“大姨,我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陈默没坐,站在客厅中间,双手插在裤兜里,“那三个条件,前两个我没问题,第三个我不接受。这事儿没什么好商量的。”
大姨没有生气,反而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看小孩闹脾气时的包容和笃定。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你先别急着拒绝,听我把话说完。我今天来,不是来逼你答应的,是想跟你说一些你不知道的事。”
“什么事?”
“你坐下,我慢慢跟你说。”
陈默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
大姨放下茶杯,脸上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说:“那个林知意,她不是一般人。”
“我知道,空姐嘛,年薪二十八万。”陈默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
“我说的不是这个。”大姨摆了摆手,眼神变得有些复杂,“我的意思是,她家里有事儿。她爸,你知道是干什么的吗?”
陈默摇了摇头。相亲的时候林知意没提过她家里的事,他也没问。
大姨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她爸叫林国良,在市中级人民法院当法官,而且是审判委员会的委员。她妈是市司法局的处级干部。这姑娘的家庭背景,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在陈默心里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他确实没想到,林知意的家庭背景这么硬。一个法官父亲,一个司法局处级干部母亲,这种家庭在整个省城里都算得上是体面中的体面,比林知意那二十八万的年薪分量要重得多。
“那又怎么样?”陈默稳住心神,反问道,“她家里条件好,就能提出那种不公平的条件?”
“你听我说完。”大姨的表情变得更加严肃,“她爸,林国良,正在办一个案子。你知道是什么案子吗?”
“我哪知道。”
“红星建材的合同诈骗案。”
这七个字像一道炸雷,在陈默耳边轰然炸响。他整个人猛地坐直了,瞳孔骤然收缩,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断裂了。他瞪大眼睛看着大姨,一时间连呼吸都忘了。
红星建材。
那是他所在公司的名字。陈默在红星建材干了整整五年,从最底层的业务员做到现在销售三部的区域主管,这个公司对他来说,就是他在省城安身立命的根本。
“你说什么?”陈默的声音有些发紧,“红星建材的案子?什么案子?”
“你不知道?”大姨的表情有些意外,“你们公司不是被人告了吗?说是签了一批建材供应合同,收了人家的预付款,结果货没供齐,钱也不退,被好几家建筑公司联名起诉了。标的额好像有三百多万,案子现在就在林国良手里审着。”
陈默的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他确实听说过公司前阵子出了点麻烦,好像是某个大客户那边的供货出了问题,但具体什么情况他并不清楚。他是销售部门的人,负责的是客户开发和维护,合同签订和法务那边的事有专门的部门在管,他一个区域主管接触不到那些核心的信息。
但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林知意的父亲正在审他公司的案子,而林知意偏偏在这个时候,通过大姨的关系主动跟他相亲。
这不是巧合。
陈默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他靠在沙发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沙发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大姨还在说着什么,但他已经听不太清楚了,满脑子都是那个让他脊背发凉的念头——林知意为什么会看上他?
一个年薪二十八万、长得漂亮、家境优越的空姐,凭什么主动来找一个年薪不到她一半的建材销售相亲?凭什么在第一次见面就说“我对你挺满意的”?凭什么在提出那么苛刻的条件之后,还愿意“再聊聊”?
答案只有一个——她根本不是冲他这个人来的,她是冲红星建材来的,是冲她父亲手里那个案子来的。
陈默回忆起相亲那天林知意说过的一句话,当时他没在意,现在回想起来却觉得每一个字都别有深意——“我大姨跟我说,你这个人老实本分,靠得住。”
老实本分,靠得住。翻译过来就是——好控制,好拿捏,好利用。
他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如果那天他没有拒绝第三个条件,如果他一时心动答应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们会迅速确定关系,迅速进入谈婚论嫁的阶段,然后在某个时间节点,林知意或者她父亲会通过他,接触到红星建材的核心信息,拿到对案件判决有利或者不利的关键证据。而他,作为红星建材的员工,作为林家的准女婿,将成为一个被两头利用的棋子。
最可怕的是,他甚至不确定林家想利用他做什么。是想让他帮红星建材说话,在内部打探消息?还是想让他反过来帮林家,在关键时候倒戈一击?不管是哪一种,他陈默都会被架在火上烤,进退两难,里外不是人。
“大姨。”陈默打断了还在滔滔不绝的大姨,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这门亲事,我不答应。”
“你说什么?”大姨愣住了。
“我说,我不答应。”陈默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沙发上的大姨,眼神坚定得像一块铁,“不管她爸是谁,不管她家什么背景,这件事到此为止。大姨,你以后也别再提了。”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死心眼呢?”大姨急了,也站了起来,“人家家里有背景,这不是好事吗?你以后要是真跟她结了婚,有个当法官的老丈人,你在外面办什么事不方便?你那个公司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要是有林国良在背后帮衬一下,说不定还能保住饭碗,你怎么就想不明白呢?”
“大姨,你错了。”陈默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斩钉截铁,“正因为她爸是法官,正因为我们公司有案子在她爸手里,这件事我才绝对不能碰。如果我真跟她成了,我以后在公司怎么做人?同事怎么看我?客户怎么看我?我陈默在红星建材干了五年,靠的是自己的本事和信誉,不是靠裙带关系。我要是为了一个房子首付,把自己卖了,那我就真的一文不值了。”
“再说了,”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冷硬,“我怎么知道她是不是在利用我?我怎么知道这整个相亲,从头到尾,是不是一个局?”
这句话一出,客厅里安静得连墙上挂钟的滴答声都能听见。
大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她看着陈默脸上那种从未有过的冷峻表情,第一次发现这个在她印象里一直老实巴交、好说话的外甥,骨子里原来藏着这么硬的一根筋。
陈妈坐在沙发上,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只是默默地看着自己儿子,眼眶有些发红。她不懂什么案子不案子,什么利用不利用,但她听懂了儿子最后那句话里的意思——他不是不想结婚,他是不想被当成棋子。
“大姨,时候不早了,我送你去车站。”陈默拿起茶几上的车钥匙,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温和,仿佛刚才那个冷着脸说硬话的人不是他。
大姨叹了口气,拎起包,跟着他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过头,看着陈默说了一句:“默默,大姨也是为你好,你别怪我。”
“我知道。”陈默点了点头,伸手替她拉开了门,“走吧。”
送走大姨,陈默一个人开车回了出租屋。他把车停在楼下,没有熄火,坐在驾驶座上,点燃了一根烟。他不会抽烟,车里这包烟是上次请客户吃饭时买的,放了快两个月了。烟雾在车厢里弥漫开来,呛得他咳嗽了两声,但他没有掐灭,就那么夹在指间,看着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他在想一个问题——林知意到底知不知道她父亲手里的案子和他有关?
如果她不知道,那就是巧合。但刚才大姨能说出红星建材的案子在林国良手里这件事,说明林知意是知道这个案子的,甚至很可能知道陈默就在红星建材工作。因为大姨的信息来源就是林知意那边,大姨知道了,就意味着林知意知道。
所以她从头到尾都是在演戏。
陈默把烟头按进车内的烟灰缸里,用力地碾了两下,像是在碾碎什么东西。然后他掏出手机,打开微信,在通讯录里翻了一圈,找到了公司法务部小刘的微信。这个小刘是他的老乡,两个人关系不错,平时偶尔会一起吃饭。
“小刘,问你个事,咱们公司那个合同纠纷的案子,现在到什么程度了?”他发了条消息过去。
大概过了五分钟,小刘回了一条:“陈哥你怎么突然问这个?这案子现在在法院审理阶段,具体细节我不方便多说,公司下了封口令的。不过我听说,对方来势汹汹,索赔三百多万,加上违约金和诉讼费,真要判下来,咱们公司可能得脱层皮。”
“承办法官是谁?”陈默明知故问。
“姓林,林国良,市法院的。这人出了名的铁面无私,判案从不留情面,咱们公司的法务团队最近天天加班,就是在想办法应对。”
陈默看完这条消息,把手机扔在了副驾驶座上,仰头靠在座椅头枕上,闭上了眼睛。
林国良,铁面无私的法官。他的女儿,正在精心设计一场婚姻,目标就是自己这个在被告公司工作的普通销售主管。如果林国良真的像外界传说的那样铁面无私,那林知意的行为他知不知道?如果知道,他一个法官,怎么能允许自己的女儿用这种手段?如果不知道,那林知意为什么要这么做?
无数个问题在陈默脑子里盘旋缠绕,像一团乱麻,越理越乱。但有一点他是确定的——他已经明确拒绝了林知意,这件事跟他没关系了。不管林家父女之间有什么猫腻,不管红星建材的案子最后怎么判,他陈默只是一个普通的销售主管,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就行了。
他睁开眼睛,重新发动了车子,熄火、拔钥匙、锁车,上楼,洗漱,躺下。一切恢复平静。
但他不知道的是,这场风暴远没有结束。三天后的公司晨会上,他将亲眼见证林知意以另一种身份登场,而他在这场漩涡中的位置,远比他自己想象的更加关键和危险。
三天后,周一。
红星建材的晨会定在上午九点,公司的惯例是周一全员大会,各个部门汇报上周的工作进展和本周的工作计划,总经理老马亲自主持。会议室里乌压压地坐了三十来号人,气氛比往常要凝重得多。所有人都知道公司最近摊上大事了,那个三百万的合同纠纷案就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谁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陈默坐在会议室最后一排靠角落的位置,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心不在焉地转着笔。他这几天睡眠质量极差,整个人精神恍惚,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揍了两拳。小刘透露的信息和大姨说的话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搅,搅得他心神不宁。
老马在台上说了些什么,他根本没听进去。直到会议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一个身影走了进来,他才猛地抬起头。
然后他的瞳孔骤然缩紧。
进来的人是林知意。
她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职业套装,长发在脑后扎了一个利落的马尾,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脸上挂着和陈默相亲那天一模一样的从容微笑。但让陈默更加震惊的,是站在她身边的另外两个人。
走在林知意左边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身材高大,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脸上的表情严肃而沉稳,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这个人陈默不认识,但他的直觉告诉他,这就是林国良。
走在林知意右边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西装革履,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文件袋,看起来像是助理或者律师之类的角色。
老马看到进来的人,连忙从台上走下来,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伸出双手握住了林国良的手,态度恭敬得近乎卑微:“林法官,您怎么亲自来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们好到楼下迎接您啊!”
林法官。这三个字像三记重锤,一下一下地砸在陈默的胸口。他的猜测被证实了。这个中年男人就是林国良,市中级人民法院的法官,他公司案件的主审法官。
而林知意,这位三天前还在茶餐厅里跟他谈婚论嫁的女人,此刻正站在她父亲身边,目光平静地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角落里的陈默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便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那个眼神,像看一个完全无关的陌生人。
“马总客气了。”林国良摆了摆手,语气公事公事公办,“我今天来,是应双方当事人的申请,对红星建材的库存进行现场勘验和查封保全。这是法院的裁定书和相关手续,请马总配合执行。”
会议室里瞬间炸了锅。三四十个员工面面相觑,嗡嗡的议论声此起彼伏。法院的人上门查封库存,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公司的资金链可能真的要断了,意味着那个三百万的案子可能真的要输,意味着在座的每一个人,饭碗都可能保不住了。
陈默坐在角落里,一动不动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心脏像被人攥在手里一点一点地收紧。他看了看站在林国良身边的林知意,又看了看满脸堆笑、额头却在冒汗的老马,再看那些交头接耳、神色慌张的同事们,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将他整个包裹起来。
三天前,林知意坐在他对面,微笑着对他说“我对你挺满意的”。三天后,她带着法院的人来查封他的公司。
这反转,比他看过的任何一部电视剧都要荒诞。
就在这时,站在林知意身边的那个年轻男人突然开口了。他往前走了两步,清了清嗓子,对会议室里的所有人朗声说道:“各位红星建材的员工大家好,我是原告方的代理律师周瀚,请大家保持冷静,配合法院的勘验工作。另外,我代表原告方提醒各位,如果有任何能够证明红星建材存在违约行为的证据,欢迎随时联系我,我的联系方式——”
他的话还没说完,老马就猛地转过头,厉声打断了他:“周律师!你这是在我公司里公然挖人做卧底吗?”
周瀚笑了笑,摊了摊手,一脸无辜的表情:“马总,您这话说的就不对了。我这叫依法取证,合理合法。”
陈默坐在角落的阴影里,看着这个叫周瀚的律师那张笑容满面的脸,忽然觉得一阵反胃。他的目光移向林知意,发现她正微微侧着头,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欣赏一场精心排练好的戏剧。
就在这一瞬间,陈默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他想起刚才周瀚说话时的站位——他站在林知意的旁边,而且站得很近,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并肩而立。那种自然而然的亲近感,不像是普通的当事人和律师之间的关系。
他又想起林知意走进会议室时的顺序——林国良走在最左边,林知意走在他身后,而周瀚,一直紧挨着林知意的右手边。
一个大胆而冰冷的推测在陈默心里成形。
他掏出手机,调低了屏幕亮度,飞快地打开微信,又打开了百度,在搜索栏里输入了几个关键词。几秒钟后,搜索结果弹了出来,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条信息上,整个人像是被电流击中了一样,僵在了座椅上。
那是一张照片,摄于三年前的一场法律论坛。照片里,林知意穿着晚礼服,挽着一个男人的胳膊,笑容灿烂。而那个男人的脸,和周瀚一模一样。
照片下方的配文是:知名律师周瀚携女友亮相慈善晚宴,据悉二人已交往多年。
陈默关掉手机屏幕,将手机扣在膝盖上,缓缓地靠回了椅背。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又缓缓地吐出来。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眼神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震惊和迷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清明。
他全明白了。
林知意从来没有想过要跟他结婚。那天在茶餐厅的三个条件,根本不是结婚的条件,而是一个精心设计的测试。测试他陈默是不是一个可以被牵着鼻子走的人,测试他对不合理要求的忍耐底线有多低,测试他是不是一个能在关键时刻被收买和利用的棋子。
如果他答应了那三个条件——尤其是第三个——那就证明他是一个没有底线、可以为了利益妥协一切的人。这样的人,在林知意和周瀚的计划里,就可以被拉拢、被收买、被利用,成为他们在红星建材内部安插的一枚暗棋,在关键时刻为他们提供摧毁公司的致命一击。
如果他拒绝了,也无所谓。他们没有任何损失,不过是浪费了一个下午茶的时间而已。
从头到尾,他陈默在林知意眼里,连一个备胎都算不上,只是一个被评估、被测试、被利用的工具。
会议室里的喧嚣渐渐平息了。老马带着林国良一行人去了仓库,留下了满屋子惶惶不安的员工。有人开始小声讨论要不要开始投简历,有人在抱怨公司管理层为什么不早点解决问题,还有人开始骂原告方心黑手狠,要把红星建材往死里整。
陈默没有参与任何讨论。他站起身来,拿起自己的笔记本,在一片嘈杂声中静静地走出了会议室。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旁边,推开窗户,深秋的冷风一下子灌了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站在窗前,望着楼下停车场的方向。林国良的黑色轿车正缓缓驶出大门,后面跟着周瀚的白色宝马。两辆车一前一后地汇入了主干道的车流,很快就消失在了林立的高楼之间。
陈默目送着那两辆车远去,拿出手机拍了一张停车场的照片,然后打开通讯录,翻到了小刘的名字,拨了过去。
“小刘,你手上有多少关于公司那个案子的资料?”
电话那头的小刘愣了一下:“陈哥,你问这个干啥?公司下了封口令的,我不能——”
“我不是要打听案情。”陈默打断了他,声音平静而坚定,“我是想告诉你一件事,关于这个案子的承办法官,还有他的女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小刘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陈哥,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晚上请你吃饭,老地方,我跟你慢慢说。”
挂了电话,陈默转身靠在窗台上,望着走廊里那些神色慌张、交头接耳的同事们,心里忽然升起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决心。林知意以为他是一个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周瀚以为红星建材是一块随便就能吞下去的肥肉,林国良——如果他也参与其中的话——以为自己是这场棋局的操盘手。
他们全都错了。
陈默这个人,确实没什么大本事。三十一岁,普通本科学历,干着一份不上不下的销售工作,在省城没房没车没背景,放在人堆里毫不起眼。但他有一个特点,一个他身边所有人都低估了的特——他记性好,好到过目不忘的程度。他记数据、记人名、记电话号码,也记仇。
更重要的是,他不欺负别人,但也绝不让别人欺负到自己头上。
林知意欠他的,不是一次相亲失败的遗憾,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欺骗和算计。这件事如果就这么算了,他陈默就真的白活了三十一年。
他站直了身子,整了整衬衫的领子,大步朝电梯走去。
楼下,午后的阳光正好照在大厅的大理石地面上,反射出一片明亮的白光。陈默踏进那片白光里,毫不犹豫地朝停车场走去。与此同时,红星建材所在写字楼的另一侧,一辆黑色的轿车正停在路边,车窗摇下了三分之一,露出林知意半张精致的侧脸。
她并没有走远,而是在车里等着周瀚办完事。她的目光越过车窗,落在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幕墙上反射出的画面里,一个穿深蓝色衬衫的男人正大步走出大厅。
那是陈默。
林知意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嘴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她拿起手机,对着那个反光的影子看了两秒,然后拨了一个号码。
“喂,爸,你那边顺利吗?”
电话里传来林国良低沉的声音:“勘验做完了,库存确实有问题,跟合同对不上。这个案子,红星建材多半要输。”
“那就好。”林知意微微一笑,挂断了电话,重新靠回了座椅上。
车内的音响里放着一首老歌,舒缓的旋律在车厢里缓缓流淌。林知意闭上眼睛,修长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着拍子,脸上的表情从容而笃定。
她不知道陈默已经发现了什么,也不知道陈默此刻正在做什么。在她看来,那个叫陈默的男人不过是一枚已经被排除掉的弃子,不值得再多费一秒钟的心思。她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接下来即将上演的那场更大的好戏上——红星建材的覆灭,三百万赔偿款的落袋,以及她和她身边的人在这场盛宴中分到的那一杯羹。
可惜,她算漏了一件事。
她以为陈默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却不知道,正是这个小角色,即将成为掀翻整张棋盘的关键棋子。
而此刻的陈默,已经坐进了他的车里,发动机低沉地轰鸣着,像一头苏醒的猛兽。他握着方向盘,目光锐利地望着前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冷峻而笃定的笑容。
他从来不是一个好斗的人,但如果有人把他的善良当成软弱,把他的退让当成可欺,那他并不介意让这些人看看,一个被逼到墙角的普通人,能爆发出怎样的力量。
引擎轰鸣声中,车子猛地驶出停车场,汇入滚滚车流。一场暗战,正式拉开帷幕。
陈默停好车,拎着公文包走进写字楼大厅的时候,明显感觉到气氛不对劲。大厅里站了好几个穿制服的法院工作人员,前台的脸色白得像纸,连平时跟他打招呼的保安老周都低着头假装没看见他。陈默没有多问,直接坐电梯上了十六楼。
电梯门一开,他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会议室门口围了一大群人,有公司员工,有法院的人,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陌生面孔,西装革履,一脸严肃。老马正站在会议室门口,满脸堆笑地跟一个中年男人握手。那个中年男人陈默认得,就是林国良——林知意的父亲,市中级人民法院的法官。
林知意就站在她父亲身后,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职业套装,头发扎了起来,整个人看起来干练又冷艳。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像极了一个高高在上的旁观者。
而在林知意身边,站着一个陈默没见过但一眼就认出来的男人。三十出头,个子不高,戴着金丝边眼镜,手里提着公文包,站姿笔挺得像一根标枪。陈默认出了这张脸——周瀚,林知意的男朋友,也是这起案子的原告方代理律师。
这一家子齐活了。林国良是主审法官,周瀚是原告律师,林知意站在中间。怎么看都不像是巧合。
陈默正要往自己工位走,老马突然喊住了他:“陈默,你过来一下。”
陈默脚步一顿,转过身走了过去。老马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林法官要看一下销售部门的合同存档,你是销售三部的主管,你配合一下。”
陈默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心里却已经在飞速地盘算着各种可能性。他带着林国良一行人走进销售部的档案室,从文件柜里取出了一摞合同,整整齐齐地放在桌上。林国良没有多看他一眼,拿起合同翻了几页,点了点头,交给旁边的书记员。
就在这时,林知意的目光忽然落在了陈默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像是认出了什么,微微一怔。但她很快恢复了平静,移开了目光,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默注意到了这个细节。林知意认出他了,但选择了装作不认识。有意思。那天在茶餐厅里对他评头论足、提出三个条件的时候,她可不是这副表情。
勘验持续了大概两个多小时。林国良带着人查了仓库、财务室、销售部的合同存档,最后又回到会议室,跟老马单独谈了将近四十分钟。等林国良一行人终于离开的时候,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多了。
陈默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旁边,透过玻璃往下看,看到林国良和周瀚分别上了两辆车,林知意则坐进了周瀚那辆白色宝马的副驾驶。两辆车一前一后地驶出了停车场,消失在车流中。
确认他们离开后,陈默转身走进老马的办公室。
老马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双手撑着额头,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桌上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整个房间烟雾缭绕,呛得人睁不开眼。
“马总,情况怎么样?”陈默在他对面坐下。
老马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苦笑了一声:“还能怎么样?库存确实有问题,跟合同上的数量对不上,缺口大概有一百多万的货。对面咬死了说我们收了预付款不发货,按合同欺诈起诉的。林法官今天来现场勘验,态度很明确,证据对我们很不利。”
“判决大概什么时候下来?”
“快的话两个月,慢的话三个月。”老马叹了口气,“法务那边给的评估不太乐观,这个案子很可能要判我们违约,三百万的标的额,加上违约金和诉讼费,公司可能真的要撑不住了。”
陈默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问道:“马总,你认识林国良这个人吗?”
“以前不认识,但打听过。”老马猛吸了一口烟,“这人有个外号叫林铁面,在市法院是出了名的狠角色,判案铁面无私,油盐不进。咱们公司的法务团队找了好几层关系想跟他搭上线,结果连门都摸不着。”
“他女儿是空姐,他女婿是律师,你知道这事吗?”
老马愣了一下,摇了摇头:“不知道,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陈默没有继续往下说。他站起身来,走到办公室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老马,看到他正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脸上堆起了讨好的笑容。
“喂,王总啊,我是红星建材的老马,上次跟您提的那个事……”
陈默把门带上,回到自己的工位上,整个人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天花板上明晃晃的日光灯管,陷入了沉思。
三百万的案子,主审法官是相亲对象的父亲,而那个相亲对象的男朋友是原告方的律师。这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合同纠纷了,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局。林知意来相亲,不是真的想找对象,而是想通过婚姻关系,把他这个红星建材的销售主管变成可以操控的棋子。如果他当时答应了那三个条件,林知意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介入他的生活,从他这里套取公司的内部信息,为周瀚的诉讼和林国良的判决提供弹药。
想到这里,陈默后背又是一阵发凉。
但他很快就把这股凉意压了下去,因为他想到了另一件事——林知意的计划失败了。他没有答应那三个条件,林知意从他这里没有得到任何东西。而今天的现场勘验,虽然对红星建材很不利,但毕竟还没有走到最后一步。
就在这时,他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陈默拿起手机,看到了一条微信消息,发件人的头像是一张模糊的风景照,名字显示为“林”。他愣了一下,然后点开了消息。
“陈默,我是林知意。今天在公司看到你,有点意外。晚上有空吗?我想跟你聊聊。”
陈默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眼睛一眨不眨,像是要把屏幕烧出一个洞来。聊聊?聊什么?聊你怎么在茶餐厅里给我设局,还是聊你怎么带着法院的人来查封我的公司?
他正要直接拒绝,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林知意主动约他,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对今天在现场看到他这件事产生了某种不安,意味着她不确定他知不知道那些内幕,意味着她需要再次接触他,评估他的威胁程度。
换句话说,林知意慌了。
这个认知让陈默嘴角微微上扬。他没有立刻回复,而是把手机放在桌上,拿起杯子去茶水间接了杯热水,慢悠悠地喝了两口,才重新拿起手机。
“好啊,什么地方?”
消息发出去不到半分钟,对面就回了:“老地方,上次那个茶餐厅,晚上七点。”
陈默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把手机放进兜里,靠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猎人和猎物的位置,该换一换了。
晚上七点,陈默准时出现在茶餐厅门口。
他还是穿着白天那件深蓝色的衬衫,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夹克,看起来和上次相亲时的打扮没什么区别。但这一次,他的心态完全不同了。上次来的时候,他是一个对婚姻怀着期待的普通男人;这一次来,他是一个带着明确目的走进战场的战士。
林知意已经到了,坐在上次那个靠窗的卡座里,面前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她今天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白天那套干练的职业装,而是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头发散了下来,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许多。如果没有经历过之前那些事,陈默大概还会觉得这是一个温柔好看的女人。
但现在,他只觉得这张温柔的面孔下面,藏着一台精密而冷酷的机器。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陈默在她对面坐下,脸上挂着礼貌的微笑,服务生走过来问他喝什么,他随口点了一杯龙井。
“没事,我也刚到。”林知意笑了一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目光在陈默脸上停留了几秒,“你今天在公司看到我,是不是挺意外的?”
“确实有点。”陈默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姿态放松,但眼神很稳,“我没想到你的工作范围这么广,不光飞国际航线,还跟着法官去查封企业。”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其中的讽刺意味,林知意显然听出来了。她的笑容微微一僵,但很快就恢复了自然:“我爸是承办法官,我今天是刚好有空,陪他过去看看。我跟他平时不住在一起,见面机会也不多,所以有时间的话我都会尽量多陪陪他。”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但陈默一个字都不信。
“原来如此。”他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而是换了个话题,“你约我出来,是想聊什么?”
林知意放下咖啡杯,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微微前倾,换上了一副诚恳的表情:“陈默,上次我们见面的时候,我提了三个条件,你拒绝了第三个,然后就走了。我回去想了很久,觉得我当时的表达方式可能有问题,想当面跟你说声抱歉。”
陈默微微挑了挑眉,没有接话。
“我是这么想的,”林知意继续说,“我提那些条件,不是不信任你,而是因为我见过的婚姻失败案例太多了。我身边飞国际航线的姐妹,十个里面有四五个都离了婚,原因五花八门,但归根结底就是一个——双方都觉得对方占了便宜。我不想我的婚姻也变成那样,所以我想在开始之前就把所有事情摆在桌面上说清楚。”
“你这套话术挺高级的。”陈默在心里冷笑了一声,面上却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第三个条件,我当时确实考虑得不够周全。房子首付各出一半,月供一起还,只写我一个人的名字,这个要求确实过分了。”林知意说到这里,刻意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接下来的话做铺垫,“所以我想重新跟你商量一下,如果我们真的能走到那一步,房产证上可以写两个人的名字,但需要签一份补充协议,约定如果将来因为某一方的原因导致婚姻破裂,房产按照出资比例分割。”
陈默听完这番话,沉默了几秒。
林知意这套说辞,听起来像是在让步,实际上换汤不换药。签一份补充协议,按照出资比例分割房产——这话乍一听很公平,但仔细一想,林知意的年薪是他的两倍多,将来还月供的时候她肯定还得多。按照出资比例分割,她占大头,他还是吃亏的。而且最关键的是,他根本就没打算跟她有什么“将来”。
但陈默没有表现出任何质疑,反而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你能这么想,我很高兴。说明你确实花了心思去考虑这件事。”
林知意眼睛一亮:“那你同意了?”
“这件事我们可以慢慢谈。”陈默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将话题不着痕迹地转了个方向,“不过我现在比较关心的倒不是这个,而是我们公司那个案子。今天你爸来查封库存,你也看到了。那个案子如果判下来,我们公司可能就完了,我的工作也就没了。说实话,我现在没心思想结婚的事。”
林知意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陈默捕捉到了的警觉。她很快调整了表情,换上了一副关切的神态:“那个案子确实挺严重的。不过你放心,我爸这个人判案很公正,绝不会冤枉一个好公司,也不会放过一个坏公司。”
“是吗?那就好。”陈默笑了笑,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眼神透过杯沿上方的雾气,冷冷地打量着林知意的表情变化。
“对了,有个问题我一直挺好奇的。”陈默放下茶杯,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用一种随意的语气问道,“你飞国际航线,认识的人应该挺多的,为什么不找同行或者跟你条件差不多的人,反而来跟我相亲?我条件一般,你应该看得出来。”
林知意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问题。但她很快调整好了状态,笑着摇了摇头:“条件这个东西,都是虚的。我见过太多有钱的男人,私生活一塌糊涂,表面风光,背地里乱七八糟。我需要的不是一个多有钱的人,而是一个稳当的、靠得住的、能让我放心的人。”
“所以你选择了我。”陈默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温和无害,但心里已经在冷笑。稳当、靠得住、让人放心——在林知意的词典里,这三个词翻译过来就是:好骗、好控制、没有反击能力。
“好了,今天也不早了,明天还要上班,我们改天再聊吧。”陈默站起身来,拿起桌上的账单,主动去结账。林知意没有阻拦,只是坐在那里,目送着他的背影走向收银台,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若有所思的冷峻表情。
陈默结完账走出茶餐厅,没有回头看林知意,径直上了车,发动引擎,驶出了停车场。他开出去两条街,确定没有人跟着自己,才把车停在路边,拿出手机,打开了录音功能的暂停键。
屏幕上跳出一个提示:录音已保存,时长四十二分钟十七秒。
茶餐厅里林知意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包括她重新商量第三个条件的提议、替她父亲辩解的表态,全都一字不漏地录了下来。
陈默靠在驾驶座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这段录音目前不能证明什么,林知意的措辞非常谨慎,没有一个字能直接作为违法乱纪的证据。但这段录音至少证明了一件事——林知意在法院审理她父亲主审的案件期间,主动接触被告公司的员工,并且试图通过建立私人关系来施加影响。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触碰了司法纪律的红线。
陈默把录音文件加密保存到手机和云端各一份,又用数据线传输到车里的U盘上做了第三份备份。做完这些,他重新发动车子,朝小刘发给他的地址驶去。
小刘已经在他家的客厅里等了快一个小时了,茶几上摆着两瓶没开的啤酒和一盘花生米,电视开着但声音调成了静音。陈默进门的时候,小刘立刻从沙发上弹了起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在演谍战片。
“陈哥,什么事不能在电话里说,非得面谈?”小刘把门关上,反锁了,又拉上了客厅的窗帘。
“至于这么小心吗?”陈默看着他这架势,忍不住笑了。
“至于。”小刘压低声音,一脸严肃,“我跟你说,公司现在上上下下都被那个案子搞得很紧张,老马前两天专门开了个会,要求所有人不能对外透露任何跟案子有关的信息,违者直接开除。你今天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要是被有心人听去了,咱俩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那你还敢约我在家里见面?”
“废话,你是我老乡,咱们五年的交情了,我能不信你吗?”小刘一屁股坐回沙发上,拧开一瓶啤酒递给陈默,“说吧,到底什么事?”
陈默接过啤酒喝了一口,然后把从相亲开始到今天晚上茶餐厅见面为止的所有事情,原原本本、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小刘。
小刘听完,整个人傻了。他张着嘴,手里攥着啤酒瓶,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陈默,足足愣了十几秒才憋出一句话:“陈哥,你没跟我开玩笑吧?”
“我录了音,你要听吗?”陈默拿出手机,在他面前晃了晃。
“你录音了?你疯了吧?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小刘连忙摆手,但眼神里的震惊已经完全变成了兴奋,“不过话说回来,你这事儿办得漂亮!我就说那案子怎么处处透着不对劲,咱们公司的法务团队把能找的关系都找了,连林国良的面都见不上,结果他女儿偏偏来跟你相亲,这不明摆着有问题吗?”
“所以我今天找你来,是想问你一些具体的事。”陈默放下啤酒瓶,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你是法务部的,你应该知道更多内情。那个案子的原告方,到底是什么来路?”
小刘皱了皱眉,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开口了:“原告是三家建筑公司,联名起诉的,说咱们公司签了供货合同,收了预付款,结果货没供齐,部分批次的材料质量还不达标,给他们造成了工程延期和信誉损失,加在一起索赔三百万。这事儿说起来复杂,但核心争议就一个——到底是咱们公司违约在先,还是他们故意找茬想赖账。”
“那三家公司的背景你查过吗?”
“查过。”小刘点了点头,表情变得凝重起来,“我专门做了背景调查,发现这三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都指向同一个人。”
“谁?”
“周瀚。”
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咔嚓一声打开了陈默脑子里最后一道锁。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缓缓靠回沙发上,望着天花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周瀚。林知意的男朋友,原告方的代理律师,同时还是三家原告公司的实际控制人。这套拳法打得可真是滴水不漏——自己当原告,自己当代理律师,未来老丈人当主审法官,女朋友负责外围策应,全方位无死角地围剿红星建材。
“周瀚跟林知意是什么关系,你知道吗?”陈默问。
“我查到过,林知意和周瀚是恋人关系,至少在一起三年以上了,圈子里很多人都知道。”小刘说到一半,突然瞪大了眼睛,像是猛地明白了什么,“等等,林知意跟你相亲,周瀚是原告,林国良是主审法官……陈哥,这他妈是一个局啊!”
“你才反应过来?”陈默白了他一眼。
小刘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激动得从沙发上跳了起来:“这也太黑了吧?法官的女儿跟原告律师谈恋爱,原告律师又同时是原告公司的实际控制人,这利益关系绕成一团了,林国良凭什么还能当主审法官?这不是明摆着要搞我们吗?”
“所以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这件事查清楚,然后把证据递到该递的地方去。”陈默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小刘,你在法务部,能接触到更多的内部材料。你帮我查三件事。”
“你说。”
“第一,查清楚那三家原告公司的工商登记信息,实际控制人是不是周瀚,股权结构能不能证明这一点。第二,查清楚林国良跟周瀚之间有没有直接的经济往来,比如银行转账、房产交易、共同投资之类的。第三,调出我们公司跟那三家公司的所有合同和往来函件,看看有没有什么漏洞或者不对劲的地方。”
小刘听完,深吸了一口气,用力地点了点头:“行,这三件事交给我。但是陈哥,我得提醒你一句,林国良是法官,级别不低,如果这件事查到最后触到了他,咱们两个平头老百姓,能不能扛得住?”
“扛不住也得扛。”陈默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星星点点的万家灯火,声音沉稳而坚定,“人家都把刀架到咱们脖子上了,咱们要是连挣扎都不挣扎一下,那就真的活该被人吃干抹净。你放心,我不是愣头青,每一步我都会走稳,不会乱来。”
小刘看着陈默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认识了五年的老乡,今天看起来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以前的陈默,老好人一个,别人借钱他掏,加班他顶,聚餐他买单,从不跟人争抢,好说话得像一块软面团。但此刻站在窗前的这个男人,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他不曾见过的狠劲。
那是一种被踩到红线之后,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狠。
小刘走了以后,陈默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把手机里的录音又听了一遍。林知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温柔、诚恳、滴水不漏,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心打磨的珍珠,圆润光滑,找不到一丝破绽。
但他已经看透了这颗珍珠下面的东西。
接下来的两周,陈默的日子过得异常平静。他正常上班下班,正常跑客户,正常做报表,表面上看起来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老马偶尔会在公司碰见他,夸他最近工作状态不错,他笑笑不说话。同事们议论那个案子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该议论的都已经议论完了,判决结果出来之前,谁也说不出什么新花样。
但在这层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正在悄然涌动。
小刘按照陈默的安排,利用在法务部的职务便利,开始系统地梳理那三家原告公司的背景信息。他查得很小心,每次调取材料都在正常的业务范围内,不留任何刻意的痕迹。
第一个浮出水面的,是其中一家名叫“鹏程建筑”的公司。工商登记资料显示,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叫刘建国,表面上看起来跟周瀚没有任何关系。但小刘顺着股权结构一层一层往上摸,发现鹏程建筑的控股公司是一家叫做“瀚海投资”的资产管理公司,而瀚海投资的注册信息里,有一个股东的名字赫然就是周瀚——持股比例不高,只有百分之八,但足以证明他和这家公司之间存在利益关联。
小刘把这个发现告诉陈默的时候,两个人在陈默的出租屋里兴奋得差点把茶几掀翻。
“百分之八,虽然不多,但足够说明问题了。”小刘把打印出来的材料摊在茶几上,用手指点着上面的名字,“他周瀚是什么?是原告方的代理律师。鹏程建筑是什么?是原告。原告和代理律师之间存在股权关系,这在法律上就已经构成利益冲突了。”
“另外两家呢?”陈默问。
“还在查,那两家的股权结构比鹏程建筑复杂得多,像是刻意做了隔离处理,一层套一层,中间还有空壳公司在做防火墙,不太好穿透。”小刘皱了皱眉,“但我发现一个规律,这三家公司都有一个共同的股东——海信商贸。”
“海信商贸?”
“对,这家公司是三家公司共同的上游供应商,而且很奇怪,海信商贸的注册地址和瀚海投资是同一个写字楼,连楼层和房间号都一样。”
陈默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点了点头:“这已经不是巧合能解释的了。周瀚用瀚海投资持有鹏程建筑的股份,又通过海信商贸同时跟三家原告公司保持业务关联,这样一来,三家公司的利益就全部跟他绑在了一起。这场诉讼,表面上是三家公司联合起诉红星建材,实际上就是他周瀚一个人在后面操纵。”
“陈哥,凭这些证据,咱们已经可以去举报了。”小刘兴奋地搓着手,“林国良的女婿是原告方的实际控制人,他还坐在主审法官的位置上审这个案子,这已经违反了回避原则,光凭这一条就够他喝一壶的。”
“还不行。”陈默摇了摇头,眼神冷静得近乎冷酷,“这些证据只能证明周瀚和原告公司之间存在利益关系,但不能直接证明林国良知道这件事,更不能证明林国良在审判过程中有任何偏袒行为。如果我们现在出手,最多也就是把周瀚搞臭,林国良完全可以推说自己不知情,照样稳坐法官席。”
“那怎么办?”
“等。”陈默把打印材料收起来,整整齐齐地叠好,放进了抽屉里,“继续挖。必须挖到能直接证明林国良本人参与了这件事的证据,或者他在审判过程中有违规操作的证据。少一样,咱们都扳不倒他。”
小刘看着陈默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复杂的情绪。这个比他大了几岁的老乡,平时看起来不显山不露水的,做起事来却谨慎得像一只老狐狸,每一步都踩得极稳,绝不留任何破绽给对手。小刘不禁有些庆幸——庆幸自己不是陈默的敌人。
而就在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变数出现了。
周五下午,陈默正在公司跟一个客户打电话,手机突然震了一下,进来一条微信消息。他瞟了一眼屏幕,发件人是一个他从来没想过会主动联系他的人——周瀚。
“陈先生你好,我是周瀚,林知意的朋友。不知道你今晚是否有空,有些事想跟你当面聊聊。”
陈默盯着这条消息,心里的警铃瞬间拉到了最高档。周瀚主动来找他,这绝对不是巧合。要么是林知意回去以后把她和陈默见面的事告诉了周瀚,周瀚觉得需要亲自来探探他的底;要么就是他们通过某种渠道知道了陈默在查这件事,准备来敲打敲打他。
无论是哪种可能,陈默都不能不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快速回复了几个字:“可以,什么地方?”
周瀚很快发了一个地址过来,是市中心一家高端日料店的包间。
晚上七点,陈默准时到达。这家日料店藏在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门面低调得几乎让人忽略它的存在,但推门进去之后别有洞天——日式的枯山水庭院、原木色的装修、服务生穿着素雅的制服在走廊里无声穿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抹茶香气。
陈默被服务生领到二楼的一个包间门口。拉开推拉门,周瀚已经坐在里面了。他今天没有穿西装,而是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手腕上露出一块低调但价值不菲的手表,整个人看起来从容而松弛。桌上摆着一套精致的日式餐具,两杯冒着热气的玄米茶。
“陈先生,请坐。”周瀚笑着站起来,伸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位置。
陈默脱了鞋走进去,在榻榻米上坐下,目光平静地打量着对面的男人。周瀚这张脸确实长得不错,浓眉大眼,五官端正,笑起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天然的亲和力,让人很难对他产生敌意。但陈默知道,越是这样的人,越是危险。
“周律师找我,有什么事吗?”陈默开门见山。
周瀚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端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茶,动作不紧不慢,带着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陈先生,我今天请你来,不是以律师的身份,而是以知意朋友的身份,想跟你聊几句知意的事。”
“她让你来的?”
“不,是我自己来的。”周瀚放下茶壶,微微一笑,“我听知意说,你们后来又见了一面,聊得还不错。她说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跟一般的相亲对象不一样。”
陈默在心里冷笑了一声。林知意说他“有意思”,他倒是想知道,自己在林知意和周瀚的剧本里,到底被安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所以周律师是来替她把关的?”陈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不咸不淡,“还是说,你们之间不仅仅是朋友关系?”
这句话一出口,包间里的气氛瞬间冷了一度。
周瀚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但陈默注意到他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指节的位置白了一瞬。这个细节转瞬即逝,但陈默看得清清楚楚。
“既然陈先生问得这么直接,那我也就直说了。”周瀚放下茶杯,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脸上的笑容依然温和,但眼神里多了一层不易察觉的锐利,“我和知意确实在一起,时间不短了,感情也很稳定。她跟你相亲这件事,是她家里安排的,她本人并不情愿。我知道这么说可能会让你不舒服,但事实就是如此。”
陈默靠在椅背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周瀚,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我今天来找你,是想拜托你一件事。”周瀚从旁边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轻轻地推到了陈默面前。信封没有封口,能看到里面露出的颜色——粉红色的,厚厚一叠。
“这里是十万块。”周瀚的语气依然是那副波澜不惊的从容,“我希望陈先生从今天开始,不要再跟知意有任何联系,也请对你跟知意相亲这件事守口如瓶,不要跟任何人提起。就当这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陈默盯着桌上那个信封,沉默了。
他的沉默不是犹豫,而是在计算。周瀚给他送钱,这件事的意义远不止十万块钱那么简单。周瀚为什么怕他到处说?为什么怕他跟林知意保持联系?答案只有一个——周瀚怕他坏事。怕他在某个关键节点上,把林知意跟他相亲的事捅出去,从而连累到林国良。
林国良才是整盘棋的核心。没有林国良这个主审法官,周瀚的诉讼再漂亮,也不过是一纸空文。只有林国良坐在那个位置上,周瀚的三家原告公司才有可能把红星建材彻底打垮,拿到三百万的赔偿款。所以周瀚要不惜一切代价,保住林国良的位置,确保他在审判过程中不出现任何变数。
而陈默,就是这个变数。
“十万块。”陈默终于开口了,伸手拿起那个信封,在手里掂了掂,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周律师出手挺大方的。不过我很好奇,你花十万块让我闭嘴,是怕我把这件事说出去,影响林法官的名声呢,还是怕我说出去以后,林法官就得回避,案子就没法按照你们的剧本走了?”
周瀚的笑容终于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纹。他的嘴角依然上扬,但眼神已经变了——不再是刚才那副从容温和的模样,而是多了几分冷厉和审视。他重新打量了陈默一眼,像是在重新估算这个对手的分量。
“陈先生,话不能这么说。”周瀚的语气依然平稳,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威胁,“我花钱请你守口如瓶,是对你的尊重,也是对我们之间关系的一种体面处理。你拿了钱,走人,什么都别问,什么都别管,对你对我对知意,都是最好的结果。”
“那如果我不拿呢?”陈默把信封放回桌上,推了回去。
周瀚看着被推回来的信封,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收了起来。他靠在椅背上,用一种全新的眼光审视着对面的陈默,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行,我明白了。”他站起身来,拎起公文包,走到包间门口,又回头看了陈默一眼,“陈先生,有句话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有些浑水,不是你能蹚的。安安分分过好自己的日子,比什么都强。”
说完这句话,他拉开推拉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陈默一个人坐在包间里,望着桌上那两杯已经凉透的玄米茶,忽然笑了一声。周瀚最后那句话,与其说是提醒,不如说是警告。而他给出的十万块封口费,也让陈默彻底确认了一件事——这条线挖到宝了,挖到了一个让周瀚和林知意都坐不住的东西。
他拿出手机,打开录音功能,看到屏幕上跳出的录制时长——三十二分钟零八秒。这次会面的全过程,和上次一样,全部被录了下来。
陈默把手机收好,站起身来,穿上外套,走出包间。经过前台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对收银员说了一句:“包间里的东西,那位先生请客,记得给他开发票。”
说完,他大步走出日料店,走进了深秋冰冷的夜色里。
而此刻,在一辆正驶离日料店的白色宝马车里,周瀚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拨通了一个电话。
“知意,我见过他了。”周瀚的声音冷得像一块冰,“你说得没错,这个人比看起来要麻烦得多。十万块他没要,话也说得很不客气。他知道的,可能比我们预想的要多。”
电话那头的林知意沉默了几秒,然后平静地说了一句让周瀚都微微皱眉的话:“既然封口封不住,那就换个方式。他不是在查我们吗?那就让他查,查到最后,让他自己发现他查出来的东西,不但扳不倒我们,还会把他的公司送进地狱。”
周瀚听完,嘴角重新浮现出那个从容的笑容:“你的意思是——”
“红星建材那批有问题的货,你手里不是还留着证据吗?”
周瀚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低声笑了起来:“林知意,你这个女人,真的比你爸还狠。”
电话那头,林知意挂断了电话,靠在出租屋的床头,望着窗外城市的璀璨灯火,嘴角微微上扬。
她不知道陈默的手机里已经存了两段录音。她也不知道,在她和周瀚精心布下的这张大网里,有一根细细的丝线正在被陈默一点一点地抽出来。而那根丝线一旦被彻底抽空,整张网就会从中心开始,一寸一寸地崩裂。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此刻的陈默正开着车穿过这座城市灯火通明的夜晚,车载音响里放着一首老歌,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跟着节奏轻轻敲击,脸上带着一种猎人锁定猎物后特有的从容与沉稳。
他已经想好了下一步棋该怎么走了。
陈默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开车去了小刘那里。他把周瀚给钱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又把录音放给小刘听。小刘听完,整个人兴奋得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猎犬终于嗅到了猎物的气味。
“十万块!他居然敢拿十万块封你的口!”小刘激动得声音都劈叉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慌了!说明咱们挖的方向是对的!陈哥,咱们现在手上的东西,已经够去举报了吧?”
“还不够。”陈默把手机收起来,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眼神依然沉稳,“录音只能证明周瀚想收买我,不能直接证明林国良违法。我们现在缺的,是能把林国良钉死的铁证。”
“那怎么办?”
“你继续查林国良和周瀚之间的经济往来,我这边……我准备去法院找林国良面谈。”
小刘瞪大了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你疯了?你去找他面谈?谈什么?”
“谈我是林知意的相亲对象。”陈默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种让所有对手都脊背发凉的从容,“林知意来跟我相亲,周瀚来给我送钱,这父女俩加上一个准女婿,一个个都在我面前亮了相。现在该轮到我去亮个相了。”
“你就不怕打草惊蛇?”
“我就是要打草惊蛇。蛇不动,你永远不知道它的七寸在哪里。它动了,才会露出破绽。”陈默站起身来,拍了拍小刘的肩膀,“你放心,我不会硬来。我去找他,是以被告公司员工的身份,正常反映情况。他有本事当着我的面装公正,那正好,我看他能装到什么时候。”
第二天上午,陈默直接去了市中级人民法院。
他没有预约,而是直接在一楼的诉讼服务中心填了一张来访登记表,写明自己是红星建材的员工,有情况要向林国良法官当面反映。填完表,他就坐在等候区的长椅上等着,一等就是将近两个小时。
就在他以为今天可能见不到人的时候,一个书记员下楼来找他,说林法官同意见他。
陈默被带到了三楼的一间接待室。房间不大,布置简单而整洁,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文件柜,墙上挂着一面国旗和一幅书法作品,写的是“公正廉洁”四个大字。陈默在这四个字下面站定,抬头看了看,嘴角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等了大概五分钟,门开了,林国良走了进来。
和上次在公司见到时一样,林国良穿着一身深色的法官制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严肃而沉稳,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他在办公桌后面坐下,示意陈默也坐。
“你叫陈默?红星建材的?”林国良翻看着桌上的来访登记表,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
“是。”
“你要反映什么问题?”
陈默坐直了身体,目光平视着林国良,不卑不亢地开口:“林法官,我要反映的情况和贵院正在审理的红星建材合同纠纷案有关。我上周末经人介绍,和您的女儿林知意小姐相了一次亲。在相亲过程中,林知意小姐向我提出了三个结婚条件,其中一个条件是要求我出资一半首付但房产证只写她一个人的名字。我拒绝了。三天后,您带着法院工作人员来我公司进行现场勘验,我当时也在场。”
说到这里,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观察林国良的反应。
林国良翻登记表的手停了一下,但仅仅是一瞬间,快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他抬起头,看了陈默一眼,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你说的这件事,和案子有什么关系?”
“关系在于,今天上午我收到了您女儿男朋友周瀚先生的消息,他约我见面,给了我十万块钱,让我对相亲这件事守口如瓶。”陈默一字一句,不疾不徐,“林法官,您是主审法官,您的女儿和她的男朋友、本案的原告律师,都在审判期间主动接触我这个被告公司员工,还试图用金钱封口。这件事,我想请您给我一个解释。”
接待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大半,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
林国良盯着陈默看了好一会儿。这个年轻人的眼神直接而坦荡,没有丝毫闪躲,也没有任何挑衅的意味,就那么平静地与他对视,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良久,林国良摘下了老花镜,放在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表情依然严肃,但语气里多了一些陈默没有预料到的疲惫。
“陈默,你说的这些事,我今天第一次听说。”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我女儿的感情生活,我从来不过问。至于你说的那个周瀚,他确实是这个案子的代理律师。但你说的那十万块钱的事,如果有证据,你可以去举报,我绝不袒护任何人。”
陈默微微眯了一下眼睛。林国良的反应出乎他的意料——既没有恼羞成怒,也没有刻意掩饰,而是把姿态摆得非常端正,甚至主动让他去举报。
要么林国良真的是被蒙在鼓里,要么就是这只老狐狸的道行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林法官,我来找您,不是来举报的。”陈默调整了一下坐姿,语气依然恭敬,但每一个字都暗藏锋芒,“我是觉得,这件事已经严重影响到了我对司法公正的信任。您是主审法官,您的家人和原告律师之间存在私人关系,不管您知不知道,这个案子继续由您来审,恐怕难以服众。”
林国良沉默了。
他沉默的时间不算太长,大概十几秒,但在那个安静得落针可闻的接待室里,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最终,他缓缓开口了。
“你说的不无道理。”他的声音变得比刚才更加低沉,像是在做某种艰难的决定,“回避申请,你可以让你的公司正式提交。我会认真考虑。”
陈默站起身来,对林国良微微鞠了一躬,转身走出了接待室。他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间接待室的门,看到门上的铭牌反射着走廊灯光,冷冷地闪着光。
不管林国良是真清官还是装清官,这步棋已经走出去了。接下来,就看对方怎么应对了。
回到公司以后,陈默直接去找了老马,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包括林知意相亲、周瀚给钱、以及他去找林国良面谈的全部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老马。
老马听完,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坐在办公椅上半天说不出话来。他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愤怒再到后怕,几种情绪交替闪过,最后定格在了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庆幸上。
“陈默,你这小子……”老马用手指着陈默,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把话说全,“我就说这案子处处透着邪门!原告方的律师跟法官的女儿搞在一起,法官还敢审这个案子?这不是明摆着要把我们往死里整吗!”
“所以我建议,公司正式向法院提交回避申请,要求林国良回避这个案子。”陈默坐在老马对面,语气沉稳而冷静,“理由就是审判人员与原告方代理人之间存在可能影响公正审判的利害关系。”
“好!马上让法务部起草申请,今天就送过去!”老马猛地拍了一下桌子,茶缸里的水都溅了出来,“他奶奶的,这帮人欺人太甚了!”
“还有一件事。”陈默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低了几分,“马总,我怀疑这个案子的背后不只是周瀚一个人在操作。林知意来跟我相亲这件事,时间点掐得太准了,刚好是她爸接手案子之后,刚好是咱们公司被起诉之后。如果我没有拒绝那三个条件,现在的局面会是什么样,您想想。”
老马的眼睛瞪得溜圆,他当然想得到。如果陈默当时答应了林知意的条件,林知意就能通过陈默这条线,掌握红星建材内部的所有核心信息——合同条款、库存实情、资金状况,甚至法务团队应对策略的全部底牌。而这些信息一旦落到周瀚手里,红星建材在这个案子里就彻底失去了所有翻盘的可能。
“这他妈的……这帮人太黑了!”老马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随即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表情变得严肃起来,“陈默,你拒绝了她,他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你最近小心一点,出门在外多留个心眼。”
“我知道了,马总。”
陈默从老马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他走到工位上收拾东西准备下班,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一串陌生号码。
“喂?”
“陈默吗?我是你大姨。”电话那头传来大姨焦急的声音,语速快得像连珠炮,“不好了不好了,出大事了!林知意她爸出事了!”
陈默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出什么事了?”
“具体我也不清楚,我那个姐妹——就是林知意她姨妈——刚才给我打电话,说林国良今天下班回家以后,不知道怎么了,跟林知意大吵了一架,吵得特别凶,后来好像还摔了东西。林知意哭得不行,她姨妈让我问问你,今天是不是去找过林国良?”
陈默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他今天上午去找林国良,下午林家就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看来林国良回家以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找林知意对质,把她和周瀚干的事全都翻了出来。
“大姨,我是去找过他。”陈默的声音很平静,“我把林知意和我相亲的事、还有周瀚给我十万块钱的事,都当面跟林国良说了。”
“哎呀你这孩子,你怎么这么冲动呢!”大姨急得直跺脚,“你这么一搞,人家姑娘的名声不就全毁了吗?你让人家以后怎么做人?”
“大姨,”陈默打断了她,声音陡然变得冷硬,“她要毁的是我整个公司。她跟我相亲,是为了从我这里套取公司内部的机密信息。她的男朋友周瀚,是原告方的律师,同时还是三家原告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她爸林国良,是这个案子的主审法官。这三个人联手做局,我要是那天答应了她的条件,现在被毁掉的就是我。”
电话那头的大姨彻底愣住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你……你说的都是真的?”
“千真万确。”陈默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缓和下来,“大姨,我不怪你介绍她给我认识,你也是被人利用了。这件事很复杂,不是一句两句能说清楚的。你放心,我不会乱来,一切走法律程序。”
挂了电话,陈默靠在工位的隔板上,仰头望着天花板上明晃晃的灯光,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林家的地震在意料之中,也在意料之外。林国良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要激烈,这说明林国良对林知意和周瀚做的事情确实不知情。
但这并不代表林国良就是清白的。一个法官,在案件审理期间,自己的女儿和原告律师存在恋爱关系,而他居然毫不知情,这本身就是一种严重的失职。
更何况,林国良现在知道这件事了,他会怎么选择?是主动申请回避,还是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审案?这个选择,将直接决定他陈默下一步棋该怎么走。
陈默收拾好东西,走出了写字楼。秋风裹着落叶从街道尽头刮过来,吹得他缩了缩脖子。他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这座城市华灯初上的夜景,忽然觉得这一切像极了一场大型的棋局。每个人都在布局,每个人都在博弈,而他自己,从一枚被算计的棋子,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成执棋的人。
他迈步走下台阶,融入了下班高峰的人流中。
与此同时,在这座城市的另一个角落,林家的客厅里灯火通明,气氛却冷得像冰窖。
林知意坐在沙发上,头发散乱,眼眶通红,脸上的妆容花了一大片,显然哭了很久。林国良站在客厅中间,身上的法官制服还没换下来,整张脸铁青铁青的,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地跳。
茶几上摔碎了一只茶杯,瓷片和茶水溅了一地,没有人收拾。
“我再问你一遍,你和那个周瀚,到底是什么关系?”林国良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跟他……”林知意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泪又涌了出来,“我们在一起三年了。”
“三年?”林国良猛地转过头,目光如刀,“三年了你从来没跟我说过!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他是红星建材那个案子的原告代理律师!他的三家公司在起诉红星建材!你让我审这个案子,你让我的女儿跟原告律师谈恋爱,你让别人怎么看我?你让整个法院系统怎么看我?”
“我不知道那些公司的法人就是他!”林知意哭着喊道,“他只跟我说他是一个普通律师,我根本不知道他就是原告!”
“你不知道?你以为我会信吗?”林国良的声音终于拔高了,在整个客厅里回荡,“今天那个叫陈默的小伙子,把这些事全都摆在我面前的时候,我这张老脸都没地方搁!你知不知道我现在是什么处境?如果有人把这些事捅出去,我的法官生涯就完了!一辈子清清白白做人,到头来被自己的亲生女儿毁了!”
林知意哭得说不出话来,整个人蜷缩在沙发上,肩膀剧烈地抖动。
林国良看着女儿哭成那个样子,终究还是心软了。他闭了闭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用一种极度疲惫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从今天起,你跟那个周瀚,断了。这个案子,我会申请回避。”
林知意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父亲,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口,只是无力地点了点头。
林国良转过身,走进了书房,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客厅里只剩下林知意一个人,坐在满地的碎瓷片中间,眼泪无声地滑落。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周瀚发来的微信消息,她看了一眼,没有回复,而是把手机关了机,扔在了沙发的角落里。
这一刻的林知意,看起来脆弱而无助,和那个在茶餐厅里从容提出三个条件的女人判若两人。
但没有人知道,她在哭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也没有人知道,她刚才对林国良说的那句“我根本不知道他就是原告”,到底是真话,还是另一场戏的开始。
第二天上午,陈默刚到公司,小刘就兴冲冲地跑过来,手里举着一张打印出来的纸张,脸上的表情像是中了彩票。
“陈哥!大新闻!天大的新闻!”小刘把那张纸拍在陈默的工位上,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市法院刚发过来的通知!林国良主动申请回避了!这个案子换法官了!”
陈默拿起那张通知,逐字逐句地看完,然后缓缓靠回椅背上,嘴角浮现出一个如释重负的微笑。
林国良回避了。他到底还是做出了正确的选择。不管是出于对自身清白的维护,还是出于对女儿行为的不安,总之他选择了退出这个案子,把自己从这场利益纠葛中摘了出去。
“换的新法官是谁?”陈默问。
“姓赵,赵建国,也是市法院的,据说口碑不错,铁面程度不输林国良,但跟林国良不是一个派系的。”小刘压低声音补充了一句,“我打听过了,这人跟周瀚没有任何私人关系,两个人连面都没见过几次。”
陈默点了点头,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下了一半。换了一个干净的法官,至少意味着这个案子不会再被人在背地里做手脚,红星建材能有一个公平公正的审判环境。不管最后判决结果如何,至少是堂堂正正地打,输了也认。
“还有一件事,比这个更劲爆。”小刘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更低了,“你猜怎么着?我今天早上收到消息,周瀚名下那三家原告公司的共同投资方——海信商贸,昨天连夜变更了股权结构,把周瀚的股份全部转了出去。动作之快,简直像是有人在背后通风报信。”
“林国良回家以后跟林知意大吵了一架,林知意肯定连夜给周瀚通风报信了。”陈默冷静地分析道,“他们知道林国良要回避了,新法官不一定站在他们那边,所以周瀚在提前切割,把他和那些原告公司之间的关系洗干净。这是好事,说明他们内部已经乱了。”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等。”陈默把那份回避通知叠好放进抽屉里,语气笃定,“等新法官开庭,看他们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然而,陈默还是低估了对手。
就在当天晚上,一个令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变化发生了,而这个变化,将把这场已经足够复杂的大戏,推向一个全新的、更加危险的高潮。
晚上九点半,陈默正在出租屋里翻看小刘发给他的法务材料,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跳出一条微信消息。发件人的头像是一张模糊的风景照,名字是“林”。
林知意。
陈默皱了皱眉,点开消息,看到了一行字。
“陈默,我知道你在查周瀚的事。你手上有的那些东西,扳不倒他。他早就做了隔离处理,你查到的那些关联,在法律上根本构不成利益冲突。但是我手上有一份东西,能把他那三家公司连根拔起。你想要吗?”
陈默盯着这条消息看了整整三秒钟,瞳孔微微收缩。
林知意要反水?
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太不合常理了。林知意和周瀚是三年的恋人,他们是一起设局的人,林知意为什么要背叛周瀚?是真的因为被林国良发现了所以想要撇清关系,还是这又是另一个局?
他正要回复,林知意又发了一条消息过来。
“你不用怀疑我。今天我爸跟我大吵了一架,我被我爸骂醒了。周瀚从始至终都在利用我,他追我不是因为喜欢我,而是因为我爸是法官。他通过我接近我爸,利用我爸手里的权力帮他打官司挣钱。这三年,我就像一个傻子一样被他耍得团团转。你知道他跟我相亲那件事是怎么回事吗?是他让我去的,他说你是一个关键人物,如果能把你控制住,红星建材内部的消息就能全部拿到手。我一开始不愿意,他说服了我,说只是相个亲,不会有实质性的发展。我没想到他会用那么卑劣的手段。”
陈默看着这条长长的消息,脑子里飞速转动着。林知意的话里有真实的成分——周瀚追她确实很可能是因为她父亲的关系,周瀚让她来相亲也确实是想要利用他陈默。这些逻辑都对得上。
但问题在于,林知意现在说的这些,到底是真心悔过,还是弃车保帅?
他想了想,回复道:“你想给我什么东西?”
“明天下午三点,你来城西那个万科广场一楼的星巴克,我把东西给你。一个人来。”
陈默答应了。
第二天下午三点,陈默准时出现在城西万科广场的星巴克里。他选了一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美式咖啡,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每一个人。
林知意迟到了十分钟才出现。她今天穿得很朴素,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牛仔裤,素面朝天,眼眶下面有明显的黑眼圈,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了不少,跟之前那个光彩照人的空姐形象判若两人。
她在陈默对面坐下,把手里的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但没有马上推过来。
“你来了。”林知意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哭过很多次的样子,“谢谢你愿意见我。”
“东西呢?”陈默没有寒暄,直入正题。
林知意用手按住那个信封,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沉默了好几秒才开口:“我把这个东西给你,是希望你能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周瀚现在不知道我要做什么,但如果他知道是我把他出卖了,他不会放过我的。”林知意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看着陈默,眼神里带着一种陈默从未见过的脆弱和恐惧,“我需要你在举报的时候,把举报人的身份隐藏好,不要说是我提供的材料。另外,这件事结束之后,我希望你和你公司不要再追究我的责任。我当时去跟你相亲,确实是糊涂,但我现在真的是想弥补。”
陈默看着她,沉默了。
他不是一个容易被眼泪打动的人,尤其是当他面前这个女人的眼泪有可能只是另一场表演的时候。但他也不得不承认,林知意今天的状态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之前的林知意,从容、笃定、高高在上,每一个表情都像是精心计算过的。而今天的林知意,慌乱、憔悴、语无伦次,像是一个被逼到绝路的人在做最后的求生挣扎。
“我不做承诺。”陈默最终还是选择了最谨慎的回应,“但我可以告诉你,我的目标从来不是你,是周瀚。如果你提供的材料确实有价值,在后续的处理中,我会建议公司对你的情况酌情对待。”
林知意盯着他看了几秒,像是在评估他这句话的可信度。最终,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推到了陈默面前。
“里面是周瀚三家公司的真实财务流水、他和其中一家公司实际控制人之间的内部协议,还有一批他跟原告方其他人员之间的微信聊天记录截图。这些材料能证明,那三家公司根本不是被红星建材违约坑害的受害者,而是他们自己故意中断了收货,制造了红星建材违约的假象。这是一起典型的恶意诉讼加合同诈骗。”
陈默的心跳猛地加快了。他拉开信封,飞快地翻看了里面的材料。第一页是一份微信聊天记录的打印稿,发件人的备注名是“周律”,收件人的备注名是“鹏程刘总”。聊天内容让陈默的手指微微发抖——
“刘总,红星那边的第三批货到了,你们先别签收,挑几个小毛病拒收,然后录个视频当证据,一定要把拒收的理由做实了。”这是周瀚的消息。
“周律,这……咱们跟红星签的合同是长期供货,这批货不要,后面的货他们也不会再送了,那我们不是亏了?”这是鹏程建筑刘建国的回复。
“亏什么?这三批拒收的货加起来不到三十万的量,但他们的合同总额是六百万。只要我们能证明他们违约在先,后面那五百多万的合同全部作废,三家公司联合起诉,索赔三百万,你想想这里面的利润是多少。而且这个案子在我未来老丈人手里审,稳赢。”
陈默翻到下一页,是一份公司内部协议的复印件。协议的甲方是“瀚海投资”,乙方是“鹏程建筑”,内容是约定双方在诉讼赔偿款中的分成比例——瀚海投资拿百分之六十,鹏程建筑拿百分之四十。而瀚海投资的法人,就是周瀚。
他翻到第三份材料,是海信商贸的银行流水,上面清清楚楚地显示,海信商贸在过去半年内,向三家原告公司分别转过数额不等的款项,备注栏写着“诉讼保证金”。
这是铁证。
周瀚不仅通过多层股权结构暗中控制三家原告公司,还通过海信商贸这个壳公司为诉讼提供资金支持,从原告的代理律师变成了整个诉讼的实际策划者和最大受益人。他根本不是在做律师,他是在用法院当提款机。
最致命的是林国良是主审法官的事实。周瀚跟林知意谈着恋爱,同时让未来老丈人审自己操纵的案子,这件事的性质已经彻底变了——从违规回避问题,变成了有组织的司法腐败。
陈默拿着这些材料的手都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激动。他苦苦追寻了这么久的核心证据,此刻就实实在在地握在他手里。这些材料一旦递交到有关部门,周瀚的律师生涯就此终结,他那三家公司也将面临恶意诉讼的刑事追责。
“你为什么会有这些?”陈默抬起头,看着林知意,眼神里带着难以置信。
林知意惨淡地笑了一下:“周瀚把他的办公室钥匙给了我一把,他以为我永远不会背叛他。这些材料是他放在办公室保险柜里的备份,我昨天趁他出差,偷偷复印了一份。”
说到这里,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一颗一颗地砸在星巴克的桌面上:“他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其实我知道的可不止这些。三年了,他通过操控诉讼赚了至少上千万,全都是用同样的套路——找一个有钱的被告,设局制造违约,然后在我爸或者其他他打通了关系的法官手里起诉。他以为他做得天衣无缝,其实每一步我都看在眼里。”
“那你之前为什么要帮他?”陈默问出了他一直想不通的问题。
林知意用手背擦了一下眼泪,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出了一句让陈默彻底愣住的话。
“因为我爸。我不是在帮他,我是在帮我爸。”
陈默的瞳孔猛地收缩:“你什么意思?”
“周瀚手里有我父亲以前几个案子的内部材料。”林知意抬起哭得通红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那些案子是许多年前的事了,可能是证据把握上有些问题,也可能是程序上有些瑕疵,具体的我不完全清楚。但周瀚通过那几起案子的档案掌握了信息,抓住了我父亲的软肋。他说如果我父亲不帮他在这个案子上行方便,他就把那些材料公开。到时候,我父亲一辈子积攒的清白就全毁了。所以我来跟你相亲,所以我帮他在外面打点,所以我不敢反抗。”
陈默靠在椅背上,心里像是被人倒进了一盆冰水,又倒进了一盆沸水,两种极端的温度在胸腔里剧烈地碰撞着。
难怪林知意前后矛盾的行为,原因竟然是这样。林国良有把柄在周瀚手里,周瀚用这些把柄同时控制着林国良和林知意,胁迫父亲在审判席上偏袒自己,命令女儿去执行外围策应的任务。这盘棋,根本不是陈默之前以为的那个样子。
周瀚不是靠攀附林家来牟利。他是主动选择了林家作为目标,处心积虑地追到林知意,用三年时间慢慢布局,一点点搜集林国良的黑料,等时机成熟了就亮出底牌,把整个林家绑上了自己的战车。
而林知意,说到底也是一个被利用的可怜人。
陈默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看着面前这个哭得妆容尽毁、满脸泪痕的女人,忽然觉得她跟之前那个从容自信、光芒万丈的空姐简直不是同一个人。原来的从容不是因为她强大,是因为她戴着一张面具。面具下面藏着的,是一个被胁迫着做了许多违心事、日夜被恐惧和内疚折磨的普通女人。
“你爸知道这些吗?”陈默问。
“我不知道他知道多少。”林知意摇了摇头,声音沙哑而疲惫,“我没有把全部的事情都告诉他,我怕他受不了。他这些年得罪了很多人,才走到今天的位置。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清官,但他也有自己的私心,也有自己的弱点。周瀚就是抓住这一点,才把他吃得死死的。”
陈默深吸了一口气,拿起桌上的牛皮纸信封,站起身来。他低头看着林知意,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她意外的话。
“你把这些给我,周瀚迟早会查出来是你干的。你打算怎么办?”
林知意抬起头,哭过的眼睛肿得像核桃,但眼神里却多了一种之前从未有过的、破釜沉舟般的决绝:“我已经想好了。这些材料你拿去用,你不用管我。周瀚要怎么报复我,我一个人扛。反正我爸的名声已经被我毁了,他的法官生涯也到头了。我这条命,不值什么钱,但也不能让周瀚就这么逍遥法外。”
陈默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表演,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被逼到悬崖边上之后豁出去了的疯狂和悲壮。他忽然想起了那天在茶餐厅里,林知意从容不迫地对他提出三个条件的样子。原来那个时候的她,内心已经在被这些东西折磨着,却还要装出一副高高在上、掌控一切的姿态。
这个女人确实骗了他,但也确实是在绝望中挣扎。
“我不做承诺,”陈默最后还是说了同样的话,但这次他的语气比之前柔和了一些,“但我可以告诉你,只要有机会,我会帮你把周瀚对你父亲的胁迫也一并提交上去。这样的话,至少林法官的处境能被酌情考虑。”
“谢谢你。”林知意站起来,对他微微鞠了一躬,“真的很对不起。”
陈默拿着那个牛皮纸信封,转身走出了星巴克。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看到林知意还站在原地,低着头,双手捂着脸,肩膀在微微地颤抖。
他没有再回头,大步走进停车场,发动了车子。
回到公司,陈默径直走进老马的办公室,把那一整袋材料放在了他的办公桌上。老马翻开第一页看了不到十秒,整个人就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眼睛瞪得像铜铃。
“这……这是哪来的?”
“林知意给我的。”陈默如实地把今天下午的事说了一遍,包括林知意说的每一句话,包括林国良被周瀚胁迫的内幕,包括她愿意站出来作证的态度。
老马听完,整个人都傻了。他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三圈,走到第四圈的时候突然停下来,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好!有了这些证据,咱们就彻底翻盘了!他周瀚不是要告我们违约吗?咱们告他恶意诉讼加敲诈勒索加司法干预!把这些证据往法院一递,他周瀚就得进去!”
“但是马总,这里面还牵扯到林国良。”陈默提醒道,“林国良是主审法官,虽然现在已经回避了,但他之前确实在这个案子上坐了很久的位置。如果这些材料提交上去,林国良也脱不了干系。”
老马停住了脚步,皱起了眉头。他在商场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当然知道这件事的分量。林国良是市法院的资深法官,如果这起司法腐败的丑闻爆出来,整个法院系统都要地震。红星建材作为举报方,会不会在这个过程中被迁怒、被报复?
“你的意见呢?”老马反问道。
“我的意见是把这些材料同时提交给市纪委、市检察院和中级法院的纪检组。三管齐下,谁也别想捂着盖子。”陈默的语气坚定而不容置疑,“而且,在材料里要特别说明林国良是被周瀚胁迫的事实,帮他争取从轻处理的机会。我们举报的目的是让坏人伏法,不是赶尽杀绝。”
老马点了点头:“行,这件事全权交给你来处理。”
接下来的一周,整个事件进入了白热化阶段。
陈默和小刘一起,把林知意提供的所有材料做了系统的整理和分类,按照恶意诉讼、敲诈勒索、司法腐败三条线索重新编排,每一个事实点都附上了相应的证据材料,做成了三套完整的举报材料。
材料提交上去之后的第五天,市检察院正式立案。第七天,市纪委介入。第八天,周瀚在自己律师事务所的办公室里被带走。带走他的时候,他还在跟一个新客户洽谈着一笔标的额两百万的新案子。
消息传开,整个市法院系统都震动了。赵建国法官接手红星建材的案子后,仅用了三天就作出了判决——驳回原告全部诉讼请求,认定红星建材不存在违约行为,同时认定原告方存在伪造证据、恶意诉讼的行为,移送公安机关进一步侦查。
那天下午,陈默从公司下班回来,看到手机上多了好几条消息。有老马发来的好消息和感谢,有小刘发来的庆贺消息,还有大姨发来的一条长长的语音。
他点开语音,大姨的声音在听筒里响了起来:“默默,大姨对不起你啊,大姨差点把你推进了火坑里。那个林知意她姨妈也跟我道歉了,说她们林家上上下下都被那个周瀚给骗了。大姨以后再也不敢给你介绍对象了……”
陈默笑着把大姨的语音听完,没有回复,而是打开了通讯录,翻到了林知意的号码,想了想,最终还是没有拨出去。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一个月过去了。
红星建材的案子在赵建国法官的主持下尘埃落定。三家公司撤回起诉,双方达成了庭外和解。周瀚被正式批捕,涉嫌的罪名包括恶意诉讼、敲诈勒索、妨害作证等多项,涉案金额高达上千万。
而林国良,因为被认定为受胁迫参与违法行为,且有主动回避、积极配合调查的表现,最终被给予了纪律处分,提前退休。林知意作为此案的关键证人,被免于刑事追责,但她为此付出的代价是长达数月的调查配合和一次深刻的沉痛教训。
又是一个普通的周六下午,陈默走在市中心的步行街上,手里拎着刚买的菜,准备回家做顿好的犒劳一下自己。深秋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街道上,两旁的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往下落,铺了满地金黄。
他的手机响了起来。
陈默掏出手机一看,来电显示是一个熟悉的名字——林知意。
他犹豫了一瞬,接起了电话。
“喂。”
“陈默,是我。”林知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和之前相比,少了几分疲惫和沙哑,多了几分平静和释然,“我刚从纪检委出来,该说的我都说完了。我听办案人员说,你的举报材料对周瀚的定罪起到了关键作用,也说我爸能争取到从轻处理,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你在材料里替他说明了被胁迫的情况。”
陈默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只是把事实写清楚。”
“我知道。”林知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但那个笑意里掺着太多复杂的东西——有感激,有愧疚,有释然,也有一丝淡淡的苦涩,“陈默,谢谢你。虽然这声谢谢太轻了,但我还是要说。”
“你现在怎么样?”陈默问。
“我要走了。”林知意说,“我辞了航空公司的工作,准备出国待一段时间,换个环境,重新开始。之前的事,我欠你一句当面的道歉,也欠你一句真心的道谢。走之前想跟你见一面,可以吗?”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答应了。
第二天,两人约在了第一次见面的那家茶餐厅。
还是那个靠窗的卡座,还是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但彼此的心态都已经完全不同了。林知意没有再穿那件米白色的风衣,换了一件简单的黑色毛衣,素面朝天,整个人看起来比之前瘦了一圈,但精神不错,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疲惫和防备。
“我今天来,是想当面跟你说清楚一件事。”林知意开口了,语气平静,不像是在演戏,“当时我跟你提的那三个条件,前两个是我真实的想法,但第三个条件,是我故意加上去的。”
陈默微微挑了一下眉。他当然知道那是故意的,但他没有打断,等着林知意说下去。
“我故意提一个你不可能接受的条件,是想让你拒绝我。你越强硬地拒绝,周瀚就越不会怀疑我。如果我真心想跟你相亲,我不可能提出那种过分的要求,那太明显了,不是正常人会做的事。”林知意说到这里,自嘲地笑了一下,“但我没想到,你不光拒绝了,还拒绝得那么干脆。更没想到的是,你会顺着这条线一直查下去,查到我爸,查到周瀚,查到所有的真相。”
陈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他心里的那个疙瘩,在这一刻终于解开了。之前他一直觉得,林知意对他说的那些话、提出的那些条件,是一种对他的侮辱和轻慢。但现在他才真正明白,那是她在夹缝中求生的无奈之举。
“陈默,你是一个很好的人。”林知意看着他,眼神认真而诚恳,“真的。你值得一个没有秘密、没有算计、干干净净站在你面前的人。对不起,我不是那个人。”
“你也不是坏人。”陈默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发自内心,“你只是在一个很难的处境里,做了你当时以为唯一能做的选择。现在你走出来了,以后的路还长,好好走。”
林知意的眼眶红了,但她忍住了没有哭。她笑了笑,站起来,对陈默说了一句“保重”,然后转身走出了茶餐厅。
陈默坐在原地,透过玻璃窗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从震惊到愤怒,从迷茫到清醒,从反击到了解全部真相,最后走到释然与和解。这一个多月的经历,像一场剧烈的风暴,把他原本平静的生活搅得天翻地覆,又在风暴过后,把一切都重新归了位。
他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找到大姨的对话框,发了一条消息:“大姨,上次那个事过去了,我不怪你。不过下次介绍对象,别找这种太复杂的了。”
大姨秒回了一个语音,六十秒的,陈默笑了笑,暂时没点开。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身来结账走人。走出茶餐厅的时候,初冬的风迎面吹来,冷是冷了点,但吹在身上格外清爽。他深吸了一口气,大步朝停车场走去。
路边的梧桐树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像是用墨笔在宣纸上画出的写意线条。陈默走在那片金黄铺就的人行道上,步子不快不慢,稳稳当当的。他不是那个被人随意拿捏的软柿子了,从来都不是。只是以前没有人知道,包括他自己。
现在他知道了。该坚守的底线,一寸不让;该抗争的不公,一着不让;该原谅的,也坦然说没关系。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公司群里的消息——老马发了条公告,说公司接到了一个大客户的订单,下周一全员发奖金。
陈默笑了一下,把手机重新揣回兜里,踩下油门,车子稳稳地驶入了初冬的暖阳里。
生活还在继续,日子还长。那个年薪二十八万的空姐,和那三个荒诞的条件,终究只是他人生中一个短暂而深刻的插曲。而他真正的好日子,还在后面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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