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王秀兰,今年五十四,在县城一家超市做收银员。我丈夫叫刘建国,五十七了,十年前厂子倒闭买断工龄后,就没再挣过一分钱。

他先跟人跑过两年货运,赔了;在街口卖过仨月早点,嫌起太早,不干了;后来就在家待着,说"等机会"。机会没等来,等来了佛。

五年前他跟着一个老同学去了趟九华山,回来就变了。以前睡到九点,现在五点半起来,先点三炷香,对着墙上贴的那张观音像磕头,再盘腿打坐四十分钟,雷打不动。

他把书房腾出来摆供桌,黄布铺着,香炉供着,书架上全换成了经书。墙上熏得发黄,香灰撒得满桌子都是。儿子那时候正上初三,被挤到客厅写作业,电视一开就分心。我说他,他说"心静自然净"。后来儿子中考差两分没进重点,他说"儿孙自有儿孙福"。

那尊铜佛像,前年来的。

他背回来那天我正切菜,他说花了一万二。我刀差点切手上。买断工龄的钱还剩三万,他说剩下的捐了功德。那天晚上我没做饭,儿子自己下的挂面。

佛像供在香炉后面,端坐莲花台,面容安详。我每次路过那屋都别开眼。半夜起来上厕所,灯还亮着,推门缝看他跪在佛像面前,后背的骨头支棱出来,人从一百五十斤瘦到一百二。

他持斋的日子越来越多。我炒菜放猪油他不吃,自己煮白面条拌酱油。他坐在桌前挑那碗面,一根一根往嘴里送,吃得干干净净。我在旁边看着,又气又酸。

儿子周六从学校回来,跟我说要交资料费,五百八。收据攥皱了,好几天了。上次学校春游一百二,他爸说"让你妈去取",那天我加班回来晚了,儿子没报上名。

我转完钱,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越想越不对劲——请佛像一万二,捐功德三万,他妈住院他掏两千,亲儿子一百二的春游费拿不出来。

我站起来推开了他那屋门。他正盘腿打坐,睁眼看我,懵了一下。

"刘建国,你跟我说实话,那三万块钱到底花哪了?"

"捐了。"

"捐给谁了?"

"庙里。"

"哪座庙?"

他报了名字,河北那个。我问有没有收据,他说没有。我说捐功德怎么可能没收据?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佛知道就行。"

我走到供桌前。三炷香刚点上,烟细细袅袅地升起来。佛像端坐在香炉后面,嘴角那个笑安安静静的。它什么都不知道。它在那儿坐着,一万二坐那儿,三万块捐哪了不知道,我儿子一百二拿不出来。

"你把钱拿回来。"

"拿不回来了。"

"你打电话去问。"

"不问。"

"你今天必须问。"

"秀兰,"他站起来挡在供桌前面,"你别闹。"

我绕过他,一把抓起那尊佛像。铜的,比我想的重。底座边缘硌得手心疼,手心出了汗,铜面滑溜溜的。他喊了一声"别动"伸手来抢。我往后躲了一步,他的手没够着。

"你把钱拿回来。"我又说了一遍。

"拿不回来。"

"你到底捐没捐?"

他没回答。我盯着他的眼睛。他眼神躲了一下,就那一躲,我心里全明白了。

"你没捐。"

他嘴唇动了动。低着头,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整个人缩着。香炉里的烟慢慢升着,檀香味浓得呛人。我脑子里嗡嗡响,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别处飘过来的。

"刘建国,你跟我说实话。"

他没说。

我手一松。佛像砸在地上,咚的一声闷响,香炉翻了,香灰扬起来白花花一片。佛像翻了个个儿仰面朝天,莲花座磕掉了一个角。

他扑过去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摸佛像的底座。他抠了一下,又抠了一下,把底座下面那块铜片撬开了,从暗槽里掏出一个东西。

是一个黄色信封,折叠得很小,被压得扁扁的。

他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纸。他看了几秒钟,脸上的表情变了,嘴微微张着,眯了眯眼,整个人慢慢坐在了地上。

他把那张纸递过来,手在抖。

我接过来。A4打印纸,折了三折,抬头印着"河北省××医院"。内容是诊断报告,日期两年前。

刘建国的名字。肝。占位性病变。建议进一步检查。"占位"俩字我认识,我姐肝癌走的。

下面有一行手写的字,圆珠笔,一笔一画写得很认真:"请佛保佑平安。若我不在了,妻儿望佛护佑。周洋要考大学,秀兰身体不好,望佛怜悯。"

纸背面还有一行字,笔迹比前面潦草:"至今未复查。怕查出来就真的有事了。不敢说。"

我看完了那张纸,站在一屋子香灰里。手里的纸轻轻响了一声,是我手指头在抖。

他坐在地上,背靠着墙,佛像在他腿边躺着,铜面映着屋顶的灯。他没看我,盯着天花板,嘴动了一下,没出声。

我蹲下来蹲在他旁边。檀香味、铜锈味、他身上的旧汗味混在一起。我伸出手搁在他肩膀上,骨头硌着掌心。

"什么时候查的?"

"两年前。"声音干得发涩。

"为什么不跟我说?"

他没回答。过了很久,他的声音从喉咙缝里挤出来,两个字:"我怕。"

他五十七了。下岗的时候没说怕,赔钱的时候没说怕,卖早点赔了本那天回来还哼着小曲。但他现在说了。

我蹲在那儿,手搁在他肩膀上没动。香灰落了我一身,裤子上、鞋面上,白花花一层。那件驼色毛衣沾了灰很显眼。我没站起来拍,就那么蹲着。

"后来去复查了吗?"

他摇摇头。

"为什么不去?"

他没说话,低头看着地上的佛像。那尊一万二的铜佛仰面朝天,嘴角还是那个安详的笑。

我站起来把佛像捡起来,蹲下递到他手里。他的手接过去,握住莲花座的时候慢慢稳了。他把佛像搁在膝盖上,把底座暗槽的铜片重新合上。

"明天我陪你去。"

他没吭声,也没点头。但他把佛像握紧了一点,指节发白。

"钱的事,回来再说。"

他嗯了一声,很轻。是"嗯",不是"随缘"。

我站起来,拿过扫把和簸箕。地上的香灰堆了薄薄一层,像下过细雪。我弯着腰一下一下扫,香灰太细了,扫完一遍还有一层。我蹲下来拿抹布擦,香灰混了水成了灰白的泥浆。

他坐在墙角,抱着那尊佛像。香炉倒了,香断了,烟停了,檀香味还浓着,贴在天花板上不散。

走廊里传来儿子的开门声,他喊"妈"。

我站直腰,把抹布在水盆里搓了两下,回了句:"诶,妈在。饭马上好。"

儿子嘭地关了房门,我听见他在里头跟同学发语音,说资料的事。

我把最后一片香灰擦干净,抹布拧干了搭在盆沿上。站起来的时候腰咔嗒响了一声,我扶着灶台站了一会儿。他还在那儿坐着,低着头看膝盖上的佛像,光线打在他侧脸上,瘦得刀削一样。

我走到厨房,打开冰箱。豆腐、青菜、一块五花肉。我把五花肉拿出来解冻,菜放案板上,刀拿起来切下去,平平的,一下一下的。锅烧热了倒油,滋啦一声,油烟升起来盖过了檀香味。

我在厨房里炒着菜,听见他那屋的门被轻轻带上了。那一声很轻,像是怕吵到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