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薇把手机摔在茶几上,屏幕裂成蛛网状。

你今天不签这个字,我就从这跳下去!

她站在窗边,手扶着窗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楼下已经围了不少人,有人举着手机往上拍。暮色沉沉,收废品的三轮车吱呀吱呀从楼下过去。

我看着她,没说话。

走过去,把窗户开得更大些。

楼下传来惊呼声。徐薇愣住了。

我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到她眼前。

她看了一眼,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像被抽掉骨头一样瘫坐下去。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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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事情得从三个月前说起。

那天傍晚,我正蹲在五金店门口修一台电风扇。螺丝刀拧到最后一下,手滑了,手指划了道口子。

徐薇从店里出来,手里端着杯茶。

“老吴,明天晚上康成请咱们吃饭,你别忘了。”

我抬头看她一眼:“又请吃饭?上次请吃饭,借走两万。”

“这次不一样。”徐薇把杯子往我手里一塞,“他真要干大事了,开连锁餐饮,市区那个铺面都谈好了。”

我没接话。

赵康成是她表弟,从小就没正经过。今天搞微商,明天做直销,后天又说要开奶茶店。每次都说“这次不一样”,每次都是借钱。

徐薇看我脸色,声音软下来:“他也是想争口气,舅舅那边催得紧,说他都二十八了还没个正形。”

“争口气是好事。”我把电风扇装好,拧上螺丝,“但争口气不是靠别人担保。”

“你就当帮我。”

徐薇蹲下来,看着我的眼睛。她的眼睛还是二十年前那双眼睛,但眼角已经有了细纹。

“你记得我爸走那年我才七岁,舅舅接济了我们三年。那三年要不是舅舅,我和我妈可能连饭都吃不上。”

这事她说过很多次。每次提赵康成的事,她就搬出这段往事。

我没吭声,拿抹布擦了擦手上的机油。

“行,吃饭就吃饭。”

第二天晚上,我们去了市区一家湘菜馆。

赵康成早到了,穿着西装,头发梳得油光发亮。桌上摆着几瓶白酒,看样子没少花钱。

“姐夫来了!”

他站起来,满脸堆笑。

我点点头坐下,扫了一眼桌上的菜。水煮鱼、剁椒鱼头、毛血旺,全是我爱吃的。这小子,功课做得挺足。

“姐夫,你先尝尝这个鲫鱼,是这家的招牌。”

他夹了一块鱼放到我碗里,又给徐薇添茶。殷勤得过分。

酒过三巡,他开始说正事。

“姐夫,我这次是真的踩到风口了。现在餐饮这块,特别是湘菜,市里几乎没有正宗的。我和一个朋友合伙,在开发区那边弄了个铺面,六百多平,准备搞个旗舰店。”

他从包里掏出几张纸,上面印着效果图。

我接过来看了看,确实像模像样。装修效果图、平面布局图,还有一个预算表。

“总投资要一百二十万,我自己凑了六十万,还差六十万。银行的贷款我已经谈好了,就差一个担保人。”

他说着,又看向徐薇。

徐薇立刻接过话:“老吴,你看康成这次是真的做足了准备。咱们那套房子反正也没贷款,就当帮帮他。”

我心里一沉。

房子是我们结婚那年买的,到现在刚好二十年。虽然不大,但那是我们的根。

“房子的事,回去再说。”

我没松口。

赵康成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但马上又恢复过来。

“姐夫说得对,这事不急。来,姐夫,我敬你一杯。”

他端起酒杯,一仰脖子干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徐薇没再提这事。

但我心里清楚,这只是个开始。

02

果然,第二天早上吃早饭的时候,徐薇又提了。

“老吴,你就签了吧。康成说了,贷款三年期,到时候他连本带利还上,咱们一分钱损失都没有。”

我咬了口馒头,没说话。

“你是不是还在意那两万块钱的事?”

徐薇放下筷子,看着我。

“那两万块钱他不是还了一部分吗?再说,那都是去年的事了,年轻人创业失败很正常。”

正常的不是创业,是借了钱不还。

我放下馒头,看着她。

“你算算,从五年前开始,他跟你借了多少钱?第一次八千买手机,第二次一万五说做电商,第三次两万搞什么直播带货。哪一次还了?”

徐薇的脸色变了。

“那是他困难的时候,咱们帮一把怎么了?一家人不讲两家话。”

“一家人?”我看着她,“你妈上次来怎么说?说我没本事,一辈子窝在五金店。你弟结婚的时候,你妈让我出五万块钱彩礼,我出了吧?你妹上大学,你妈说让我赞助一年学费,我也给了吧?这些,我都认了。”

“但六十万不是小数目。房子要是抵押出去了,万一出了事,咱们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徐薇没再说话,端起碗进了厨房。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她没再提担保的事。

但我能感觉到她在跟我冷战。

早上不做我的饭,晚上回来直接把房门一关。

那一个星期,我天天吃泡面。

有天晚上,我实在忍不住,去找了肖铁柱。

铁柱是我们五金店合伙人的哥哥,在银行干信贷,消息灵通。

我请他在街边大排档吃了顿烧烤,把赵康成的事说了。

铁柱听完,先没说话,喝了一口啤酒。

“你那小舅子,最近在圈子里名气不小。”

“什么意思?”

“他最近在搞什么投资项目,说是一本万利。有人在赌场那边见过他。”

“赌场?”

我愣了一下。

“具体的我也不好说,但你最好查查他的征信。”

铁柱说着,掏出手机翻了几下。

“我可以帮你查,但这事你心里有数就行。”

第二天下午,铁柱打来电话。

“老吴,你坐稳了。”

怎么了?

“你那小舅子,名下三张信用卡全部逾期,每张欠了五六万。网贷记录十几条,加起来三十多万。征信直接黑了。”

我握着手机,手有点抖。

“还有更严重的。”

铁柱压低声音。

“我查了他近半年的出入境记录,去了四次缅甸,每次待一个星期。”

“去缅甸干什么?”

“你说呢?”

我脑子里嗡嗡的。

怪不得赵康成突然说要开餐饮,原来是想拿我的房子填窟窿。

挂了电话,我坐在店里,半天没动。

外头天已经黑了,街灯亮起来。

我在想要不要把这事告诉徐薇。

但转念一想,没有实据,光凭铁柱几句话,徐薇肯定不信。

她早就被赵康成洗了脑,觉得她这个表弟是个人才,只是缺个机会。

我得找到证据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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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我去了一趟开发区。

赵康成说的那个铺面,他说在开发区那边的商业街。

我开车到了地方,找了半天才找到。

是一间关着门的店面,卷帘门上贴着封条。

我下车走过去,隔着门缝往里看了看。

里面空荡荡的,地上落了一层灰,根本没有装修过的痕迹。

旁边的店主出来倒垃圾,看到我站在门口,问了一句。

“找谁?”

“这个店的老板。”

“老板?”那人笑了笑,“这店关了快半年了,之前是个火锅店,赔了钱,房东把店收回来了。”

“那最近有人来看过吗?”

“没听说过。”

我心里凉了半截。

赵康成说的什么铺面、什么装修、什么旗舰店,全都是假的。

我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然后又去了一趟房产局,查了一下那个铺面的产权。

果然,那个铺面根本不对外出租,早就被法院查封了。

晚上回到家,徐薇在客厅看电视。

看到我回来,她动了动嘴唇,没说话。

我换了鞋,坐到她旁边。

“我今天去开发区了。”

徐薇愣了一下:“去开发区干什么?”

“去看康成说的那个铺面。”

徐薇的表情变了,眼神有些躲闪。

“怎么样?不错吧?”

“不错?”我看着她,“那个铺面早就关了,门上的封条还没撕呢。”

徐薇的脸色白了。

“不可能,康成说他都谈好了。”

“那你打个电话问问。”

徐薇掏出手机,拨了赵康成的号码。

响了半天,没人接。

又拨了一次,还是没人接。

“他可能在忙。”

徐薇的声音有些发虚。

我没说话,起身去厨房倒水。

路过茶几的时候,我看到徐薇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一条微信消息,备注名字是“康成”。

我下意识扫了一眼。

“姐,你跟姐夫说了吗?明天我妈要上门,你让他态度好点。”

我放下杯子,又看了一眼。

徐薇这时候也凑过来,看到屏幕上的消息,脸色更难看了。

他要干什么?

你妈要来?

徐薇点点头。

“明天的事,我妈说要来劝劝你。”

“劝我?还是逼我?”

徐薇没回答。

我笑了笑,没再追问。

该来的,总会来。

04

第二天下午,薛玉琴来了。

她穿着一件花衬衫,头发烫得卷卷的,手里提着个果篮。

“忠啊,妈来看看你。”

她进门就笑,笑得很甜。

但我太了解她了,她笑的时候,心里正在盘算什么。

徐薇接过果篮,给她倒了茶。

“妈,你坐。”

薛玉琴坐到沙发上,环顾了一圈。

“这房子还真不错,就是有点小。要我说,你们不如换个大点的,现在房价涨得厉害,趁早出手还能赚一笔。”

我没接话,坐到对面。

“妈今天来,是有事想跟你说。”

薛玉琴放下茶杯,脸上的笑收了收。

“康成那孩子你也知道,从小就聪明,就是没赶上好时候。这次他真的是有出息了,开餐饮连锁,以后肯定能成气候。”

“你说他聪明,我怎么没看出来?”

我看着她。

“上次借的两万块钱还没还,这次又要六十万,妈你觉得合理吗?”

“忠啊,你这就不对了。”

薛玉琴的脸色沉下来。

“一家人,计较那么多干什么?康成是你小舅子,他发达了,能忘了你们?”

“妈,不是计较。”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六十万不是小数目,我这五金店一年的利润也才十几万。房子抵押出去,万一出了事,我们住哪儿?”

“能出什么事?康成又不是那种人。”

薛玉琴的声音提高了。

“我看着他长大的,他什么品行我清楚。”

“那你知道他去过缅甸吗?”

我回头看着她。

薛玉琴愣了一下,表情有些不自然。

“去缅甸怎么了?年轻人出去见见世面,不行吗?”

去赌场见世面?

薛玉琴的脸色变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没胡说。”

我掏出手机,翻出铁柱发给我的截图。

这是他近半年的出入境记录,去了四次缅甸。每次待一个星期,都是在那边赌场。

薛玉琴的脸色彻底白了。

她看了看徐薇,徐薇也愣住了。

“妈,这是真的吗?”

徐薇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我不知道。”

薛玉琴的声音软了下来。

“但康成他不会做那种事的。他跟我说的很清楚,他就是在那边做生意。”

“做什么生意?赌场有什么生意可做?”

我没给她喘息的机会。

“我查了他的征信,三张信用卡逾期,网贷欠了三十多万。他拿什么做生意?”

薛玉琴哑口无言。

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徐薇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像傻了一样。

“那……那铺面呢?他不是说铺面都谈好了吗?”

“那个铺面是假的,早就被法院查封了。”

我从手机里翻出照片,递给她看。

徐薇看着屏幕上的照片,眼泪掉下来。

“怎么会这样……”

“他一直都在骗你。”

我坐到她旁边,握住她的手。

“他不光骗你,还想把你的房子也骗走。”

薛玉琴站起来,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那……那我也没想到他会这样……

“没想到?”

“妈,你真不知道他那些事?”

薛玉琴的眼神躲闪了一下。

“我……我就知道他欠了点钱,但没想到这么多……”

“欠了点钱?”

我笑了。

“三百万,那叫欠了点钱?”

薛玉琴没再说话,转身往外走。

“妈!”

徐薇喊了一声,但薛玉琴头也不回地走了。

门关上,屋子里安静下来。

徐薇坐在沙发上,哭得不成样子。

我没打扰她,去厨房倒了杯水。

这时候,我的手机响了。

是铁柱发来的消息。

“老吴,我这边又查到点东西,你最好来一趟。”

我看了看徐薇,她已经哭累了,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我给她盖了条毯子,拿了钥匙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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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铁柱在一家茶馆等我。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喝了两壶茶。

“坐。”

他指了指对面的位置,脸色很凝重。

“又查到什么了?”

我坐下来,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你小舅子那事,比我想象的还严重。”

铁柱把手机递过来。

“你看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个聊天群的截图。

群名叫“发财之路”,里面几十个人。

赵康成在里面非常活跃,发了不少消息。

我往下翻了几条,心里越来越凉。

“兄弟们,这次搞了个大单。我姐那套房子在市区,少说值一百多万。等我拿到了,先还兄弟们的账,剩下的咱们分红。”

“你姐能同意?”

“我姐好搞定,她从小就听我的。她老公是个软蛋,翻不出什么浪。”

“那个姓吴的怎么样?”

“废物一个。我姐嫁给他二十年,连个像样的房子都没混上。我姐早就不想跟他过了,等我拿到房子,再给她找个更好的。”

我看完,手指微微发抖。

“这是什么时候的?”

上个月的。

铁柱叹了口气。

老吴,你这小舅子不简单。他不光骗你,还在背后说你坏话。你媳妇要是看了这些,不知道会怎么想。

我没说话,把手机还给他。

还有更劲爆的。

铁柱又翻出一段录音。

“你听这个。”

我戴上耳机,按下播放键。

录音里是两个人的对话。

一个声音是赵康成,另一个声音很耳熟。

“妈,这次你得帮我。那套房子我非拿到不可。”

康成,你确定能拿下?

那个声音是薛玉琴的。

“妈你放心,我姐那边我搞定了。她只要再闹几次,姓吴的肯定扛不住。”

“那你那些债务怎么办?”

“等拿到房子,我先抵押出去,还了账。剩下的钱咱们几个分红。到时候你也分一份。”

“那……那房子是你姐的,这样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她嫁了个废物,跟着他受委屈。我这是在帮她。”

录音到这里结束了。

我摘下耳机,手在发抖。

“这录音你从哪弄来的?”

“别问,反正是真的。”

铁柱看着我。

“老吴,你媳妇和她妈,还有她表弟,三个合起伙来骗你。这事你打算怎么办?”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

外面天色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来。

“这个录音,能给我一份吗?”

“可以。”

铁柱把文件发到我手机上。

“老吴,你这不是一般人能受得了的。如果我是你,我就直接摊牌了。”

“我知道。”

我把手机收好。

“但摊牌之前,我得先把所有的证据都准备好。”

铁柱点点头,没再说话。

我离开茶馆,在街上走了很久。

回到家的时候,徐薇还在客厅坐着。

她的眼睛红肿,显然又哭过。

“老吴,康成出事了。”

我换了鞋,坐到她对面。

“刚才舅舅打电话来,说康成被人追债,他跑了。”

“跑了?跑哪去了?”

“不知道。舅舅说他欠了三百万赌债,债主天天上门要钱。他实在扛不住,跑了。”

徐薇说着,眼泪又掉下来。

“我真没想到他会这样……他一直跟我说他做生意,我信了……”

我没说话。

“老吴,对不起……我不该逼你担保的……我不该……”

她哭得说不下去。

我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

“哭也没用,先把事情弄清楚。”

“现在怎么办?”

“先找你舅舅。”

我拿起手机,拨了蔡博的号码。

响了好几声,才有人接。

“舅舅,我是吴忠。康成出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他跑了。”

“不知道。今天早上债主又上门,他翻窗跑了。我找了半天,没找到。”

“那他那些债务呢?”

“我不清楚,他只说欠了点钱,没想到这么多……”

蔡博的声音发虚。

“舅舅,你现在在哪儿?我过去找你。”

“我在家。”

“好,我这就过去。”

挂了电话,我看了看徐薇。

“走吧,去你舅舅家。”

06

蔡博住在一个老旧的小区里。

我们到的时候,他已经等在楼下。

他看上去比上次老了很多,头发乱糟糟的,眼窝深陷。

“舅舅。”

徐薇走过去,声音有些哽咽。

“到底怎么回事?”

“进来再说。”

蔡博领着我们上了楼。

屋子里乱糟糟的,茶几上堆着烟头和空酒瓶。

“康成从什么时候开始赌博的?”

我坐下来,直接问。

“大概是去年年底吧。”

蔡博点了一根烟,手在抖。

“开始只是玩玩,后来输了想要翻本,越陷越深。我劝过他,他不听……”

“那他开餐饮的事呢?也是假的?”

“假的。那个项目是他编的,就是为了骗你们的钱。”

蔡博低下头。

“我也劝过他,让他别骗你们。他不听,说只要拿到你们的房子,他就能翻身……”

徐薇坐在旁边,脸色惨白。

“他为什么不跟我说实话?”

“他不敢。他怕你知道他赌博,就不帮他了。”

蔡博叹了口气。

“而且,我姐也知道这事。”

“我妈?”

徐薇愣住了。

“她知道康成赌博,她还帮他骗你。”

蔡博看了我一眼。

“我姐说,只要把房子拿到手,先让康成抵押还债,再想办法让你净身出户……”

“她怎么敢……”

徐薇的声音都在发抖。

她一直嫌吴忠没本事,想让康成发达了,再给你找个好的。

蔡博说着,又看了我一眼。

“老吴,这事我对不起你。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上个月。康成在群里发消息,说房子快到手了,让我也出点力。”

蔡博掏出手机,翻出聊天记录。

“我留了个心眼,截了图……”

我接过手机,看了看。

上面是赵康成发的消息,和我看到的一样。

“舅舅,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徐薇哭着问。

“我……我不敢。我怕你怪我,怪我没管好康成……”

蔡博的声音越来越低。

“而且,你妈也说了,只要拿到房子,我们一家就能过上好日子……”

“她凭什么?”

徐薇突然站起来。

“那是我和吴忠的房子,她凭什么做主?”

“她是你妈……她也是想你好……”

“为我好?”

徐薇笑了,笑得很痛苦。

“她要我真好,就不会跟康成合起伙来骗我!”

她说完,转身就往外走。

“徐薇!”

我追出去。

她站在楼道里,背对着我,肩膀一抖一抖的。

“老吴……对不起……”

她转过身,满脸是泪。

我真的不知道……我不知道他们都在骗我……

我走过去,抱住她。

“你也是被骗的。”

“可是……可是我不该那样对你……”

她抱着我,哭得很大声。

“我不该逼你担保……我不该跟你冷战……我不该……我不该相信他们……”

“没事了。”

我拍着她的背。

“现在知道了,就好。”

她哭了很久,直到哭累了,才松开我。

“老吴,接下来怎么办?”

“先回家。”

我拉着她的手,下楼。

回去的路上,我没说话。

但我心里清楚,这事情还没完。

赵康成跑了,但他那些债主不会跑。

而且,薛玉琴也不会善罢甘休。

她为了那套房子,已经布局了很久。

说不定,她还有后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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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果然,第二天早上,薛玉琴又来了。

这次她没拿果篮,直接站在门口。

徐薇,你开门。

门被敲得很响。

徐薇坐在客厅,没动。

开门。

我站起来,走过去开了门。

薛玉琴站在门口,眼睛通红。

“吴忠,你让开。”

“妈,有话进来说。”

薛玉琴没推辞,直接走进来。

徐薇,你听妈说。

徐薇抬起头,看着她。

“妈,你别说了。”

“你听我说完。”

薛玉琴坐到她旁边。

“康成是有错,但他也是走投无路了。他欠了那么多钱,不这样能怎么办?”

“他走投无路,就骗我?”

徐薇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他骗我,你帮他,你们合起伙来骗我。”

“妈也是为了你好。”

薛玉琴急了。

“你看看你,跟着吴忠二十年,过的是什么日子?这个破五金店,这个破房子,你还没住够吗?”

“我住的挺好。”

“挺好?”

薛玉琴笑了。

“你好在哪?你看看你同学,人家住别墅开好车,你呢?连件像样的衣服都舍不得买。”

“我不在乎。”

你不在乎,我在乎。

“我养了你这么多年,你就嫁了这么个窝囊废,我心里能好受吗?”

徐薇站起来。

“你别说了!”

“我为什么不能说?”

薛玉琴也站起来。

“我告诉你,今天这个字,你必须让吴忠签了。康成是我侄子,我不能看着他去死。”

“他死了跟我没关系。”

徐薇的声音很冷。

“妈,你要是再帮他说话,今天就当没我这个女儿。”

“你……你……”

薛玉琴气得说不出话。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们母女吵架。

突然,我的手机响了。

是铁柱打来的。

“老吴,你小舅子找到了。”

“在哪?”

“在城东的工地里。他说要见你,有话跟你说。”

“康成找到了,在城东的工地里。他要见我。”

徐薇愣了一下。

“不知道。”

我走到门边,拿起外套。

“你在这等着,我去看看。”

“我也去。”

徐薇跟过来。

你妈呢?

我回头看了一眼。

薛玉琴站在客厅,脸上全是泪。

“让她在这等着吧。”

我拉着徐薇出了门。

城东的工地在城郊,是一个烂尾楼。

我们到的时候,铁柱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他在二楼。”

铁柱领着我们上楼。

二楼空荡荡的,水泥地上全是灰尘。

赵康成蹲在角落里,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也脏兮兮的。

看到我们,他抬起头。

“姐夫……”

他的声音沙哑,眼圈发黑。

“你来了。”

“你想说什么?”

我站在他面前。

赵康成看了看徐薇,又看了看我。

“我把一切都说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

“我赌博欠了三百万,想拿你们的房子填窟窿。我妈也参与了,她帮我说服我姐。我姐是被骗的,她什么都不知道。”

“你们……”

徐薇气得浑身发抖。

“你们为什么……”

“因为妈觉得你没嫁好,觉得你该过更好的日子。”

赵康成低下头。

“姐夫……对不起……”

对不起有用吗?

我看着他。

你知道你骗了多少人吗?

“我知道……我知道错了……”

赵康成抬起头。

“但我现在没有别的办法了……我只能求你们帮我……”

“帮你?”

“帮你填三百万的窟窿?”

不是三百万……

赵康成苦笑了一声。

“是五百万……”

徐薇倒吸一口凉气。

“五百万?你不是说三百万吗?”

“那是之前……后来我又借了……利息越来越高……”

赵康成捂着脸,哭得像个孩子。

姐夫……我求你……求你帮帮我……不然他们会打死我的……

我看着他,心里没半分同情。

“我不会帮你。”

“你骗我老婆,骗我房子,还指望我帮你?”

我转身往外走。

“徐薇,我们走。”

徐薇看着我,又看了看赵康成。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跟着我走了。

身后传来赵康成的哭声,在空荡荡的楼里回响。

08

回到家的时候,薛玉琴还坐在客厅。

看到我们进来,她站起来。

康成呢?

“在工地上。”

徐薇坐到沙发上,没看她妈。

“他说了,他把一切都说了。”

薛玉琴愣了一下。

“他说什么了?”

“说了你们合起伙来骗我的事。”

徐薇抬起头,看着她妈,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

妈,从今天开始,你是你,我是我。

“徐薇……”

你走吧。

徐薇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门。

“以后别来了。”

薛玉琴哭了,哭得很大声。

“你不能这样对我……我是你妈……”

“我知道你是我妈。”

徐薇的声音很平静。

“但你从来没把我当过女儿,你只把我当工具。你想要的,是那套房子。”

“我……”

“走吧。”

薛玉琴看着她,又看了看我。

她擦了一把泪,出了门。

门关上,屋子里安静了。

徐薇靠在门后,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

她看着我,眼泪又掉下来。

“对不起……我不该不相信你……”

“好了。”

“过去了。”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

“现在知道了,以后别犯糊涂就行。”

她趴在我肩上,哭了很久。

那几天,日子过得像做梦一样。

赵康成被债主找到了,听说被打了一顿,送进了医院。

薛玉琴打过几次电话,徐薇都没接。

蔡博来过一次,坐在门口,没进门。

我看不过去,端了杯茶给他。

“舅舅,你别这样。”

“老吴,我对不住你。”

蔡博低着头,声音沙哑。

我该早点告诉你的……

“都过去了。”

“可我心里过不去……”

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老吴,你是个好人。我家康成,对不起你。”

他说完,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这世上,有些人犯了错,还能回头。

有些人,一辈子都回不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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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一个月后,事情终于有了个了结。

赵康成因为诈骗被抓,判了三年。

薛玉琴也受了牵连,虽然没被抓,但在小区里名声臭了。

徐薇把那串钥匙,她妈的钥匙,从钥匙串上取下来,扔进了垃圾桶。

“以后,我不回去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里没有泪,只有平静。

从那以后,徐薇变了。

她不再提她娘家的事,也不再逼我做什么。

每天早上,她会下楼,给我做好早饭。

然后去店里,帮我记账,帮我招呼客人。

我们之间,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疏远,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客气。

有天晚上,我们坐在客厅看电视。

她突然问了一句。

“老吴,你恨我吗?”

“恨你什么?”

“恨我不相信你,还逼你担保。”

“不恨。”

“你是被骗了。”

我关掉电视。

睡觉吧,明天还得开门呢。

她看着我,点了点头。

但我能感觉到,她心里有事。

她不敢问,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这日子,就这样过着。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有些东西,变了就是变了。

回不去了。

10

三个月后的一天,早上。

我下楼去开门。

茶几上放着一杯茶,还冒着热气。

徐薇站在楼梯口,没下楼,也没说话。

我看了一眼那杯茶,端起来。

茶是温的,刚好入口。

我喝了一口,放下。

走到门口,把卷帘门拉上去。

外面太阳刚出来,照在五金店门口的招牌上,影子拉得很长。

楼上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徐薇转身上去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消失的方向。

半晌,我回头。

继续干活。

日子,还得过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