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羽寻踪

我家那片十亩果园被邻居的散养鸡占领了整整三个月。

他没道歉,我也没有计较,只是每天黄昏都会在园里撒一把玉米粒。

直到那个暴雨夜,三百只鸡同时冲向我的老屋,疯狂啄食门板。

邻居举着铁锹砸门:“你到底在玉米粒里掺了什么?!”

我打开门,身后站着三百只引来的野狐。

“没什么,”我掸了掸围裙,“不过是让它们帮我给果树捉虫罢了。”

那三百只鸡初来乍到时,是春分后第三日的一个午后。日头暖洋洋地铺在园子里,满坡的桃树刚绽了薄红,远远望去像一片胭脂色的雾。我正蹲在东角那棵老核桃树下,用指头探新埋的韭菜籽墒情,忽听得头顶一阵“扑棱棱”的乱响,抬头时,一只芦花大公鸡正威风凛凛地站在核桃树斜伸出去的那根粗枝上,金红的冠子像一簇跳动的火苗,正对着我引颈长啼。

那啼声又亮又脆,惊得枝头刚冒头的嫩芽都颤了一颤。紧接着,篱笆那边传来一阵“叽叽咕咕”的嘈杂,仿佛有千百只小爪子在同时扒拉泥土。我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就看见隔墙的邻居老周正背着手,慢悠悠地沿着田埂往自家方向走,他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张半旧的帆。他身后,黑压压的一片,全是鸡。

说是“散养”,其实哪有什么“养”的章法。那群鸡大约三百只上下,白的、黑的、芦花的、栗色的,混在一处,像一匹流动的花布,从老周家那道歪斜的竹篱缺口处涌出来,漫过我园子南边那片刚返青的草地,顷刻间便散进了我的桃林里。它们用爪子刨开松软的春泥,把刚冒头的草芽连根啄起来,细长的脖子一伸一缩,吞得甚是畅快。有几只胆大的,已经凑到我脚边那畦菠菜跟前,歪着脑袋打量着那些水灵灵的叶片。

我站在原地没动,心里盘算着那畦菠菜是清明前才下的种,如今刚长出三片真叶,嫩得能掐出水来。若是被这三百张嘴一叨,怕是不消半个时辰便片甲不留。正想着,老周家的媳妇翠兰端了个搪瓷盆子从屋里出来,远远地朝我笑了一声,那声音隔着半个园子送过来,软绵绵的:“李哥,鸡们不懂事,你多担待啊。”话音没落,她已将盆里的碎米“哗”地泼在自家门前,有几只鸡听见响动,扑着翅膀跑回去了,但更多的,依旧埋头在我的园子里,啄得正欢。

我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老周这个人,是前年秋天搬来的,平日在村里也不怎么跟人来往,只闷头侍弄他那几亩薄地和这三百只鸡。他家的篱笆矮,竹竿都朽了,鸡们从里头钻出来是常事。村里人都说,老周脾气倔,好面子,你若是直说他家鸡糟蹋了你的东西,他非但不认,反要跟你吵一架。我望着那些在桃树底下扑腾的鸡,又望了望远处老周那弓着的背影,终于把那口气咽了下去。算了,园子这么大,十亩地呢,几只鸡能吃得了多少?

我便由着它们去了。

起初几日,我还留心看着些。那些鸡也着实精明,专挑刚浇过水的湿软地方刨,把我新栽的几垄草莓苗连根翻出来,白生生的根须晾在太阳底下,看着叫人心疼。我忍了几回,终于在一个清早,见一只黑母鸡正得意地啄着我那棵心爱的红玉海棠的树干——那树皮嫩,经不起这么折腾——便找了根细竹竿,远远地朝它挥了挥。那母鸡“咯咯”叫着跑开几步,待我放下竹竿,它又踱了回来,那副无所谓的神气,倒像是在说:这园子,本就是我们的。

老周那边照旧没有一句话。翠兰倒是又出来过两回,每回都端着盆,泼些剩饭或菜叶子在地上,嘴里“咕咕咕”地唤着。可鸡们翅膀硬了,野惯了,哪里肯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它们把这片十亩的果园当成了自己的天下,每日清晨从老周家篱笆里钻出来,沿着田埂排成一溜长队,浩浩荡荡地开进我的园子,到了黄昏再排着队回去。三百只鸡的脚爪踩在泥土上,那声音细密而绵长,像下着一场不停歇的毛毛雨。

我却忽然有了个主意。

那天傍晚,我特意去镇上粮店买了十斤玉米粒,黄澄澄的,粒粒饱满,在夕阳底下泛着一层金灿灿的光。回来之后,我抓了两把,拎着走到园子中间那块空地上。那些鸡正要收队回家,见我手里撒出金黄的雨来,便“哄”地一声围拢过来,低头猛啄。我蹲在一边,看着它们毛茸茸的背脊挤挤挨挨地贴在一处,心里竟然生出一点奇异的安宁。

第二日黄昏,我又撒了两把。第三日,第四日,日日如此。

日子便这么一天天过去,桃花从浅红变成深红,又变成一地碎锦,枝头开始冒出青涩的小果子。那些鸡在我的园子里住得越发自在了,它们认得我撒玉米粒的时间,一到黄昏,便齐齐聚在那块空地上等着。我走过去时,它们不再惊慌地躲闪,有几只胆大的母鸡还会凑到我脚边,歪着头打量我,细声细气地“咕”一声。我有时会伸手摸一摸它们光洁的羽毛,那触感温热而柔软,带着一点阳光的味道。

老周大约是发现了他的鸡们对我格外亲近,有一回在田埂上遇见,他略略停了停脚步,粗糙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嘴里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算是打了招呼。我也点了一下头,什么也没说。翠兰倒是再来泼食的时候,会多看我两眼,那眼神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疑惑,又像是小小的不安。我照旧在黄昏时撒我的玉米粒,一把,又一把,细细致致地撒成一道金色的弧线。

入了夏,天气便躁起来了。那些鸡已经彻底把果园当成了家,连中午最热的时候都不回去了,就躲在树荫底下,把爪子收进腹下的羽毛里,半闭着眼打盹。我的桃子开始泛白,接着透出淡淡的红晕,果香一天比一天浓。我注意到,自从鸡们来了之后,树上的虫眼倒比往年少了许多。那些原本爱在叶背产卵的卷叶蛾、钻心虫,似乎都逃不过鸡们的尖喙。有几回我亲眼见着一只花母鸡从桃叶上叼下一只肥绿的毛虫,一仰脖便吞了下去,那份利落,比我用药水喷杀还来得痛快。

我园子里的草也干净了。鸡们勤勤恳恳地刨着每一寸土,把草籽和嫩芽都翻进了肚子里。省了我锄草的工夫,连带肥料也有了——它们走到哪里,便在哪里留下星星点点的白粪,虽然看着不雅,却是上好的天然肥料。我那些桃树,今年挂的果竟比往年都多,也大,沉甸甸地坠着枝头,把枝条都压弯了。

这段时日里,老周那边是静悄悄的。他的鸡群现在几乎整日都不回去,只在日头落尽之后才慢吞吞地往家挪。他家的竹篱笆缺口已经豁得更大,鸡们从那洞里进出,如履平地。我远远地看见过翠兰站在院子里,端着空盆子发呆,那些鸡见了她也不像从前那样欢欢喜喜地扑过去,只顾埋头在我园子里啄食。她脸上的笑,便一日日地淡了下去。

而我撒玉米粒的数量,也在悄悄地变化着。起初是两把,后来变成三把,再后来是一碗,满满地端着,撒在园子东边那片空地上。那些鸡吃得很欢快,吃完便散开去各处捉虫。日子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直到那天黄昏,我在玉米粒里加了第一味东西。

那是一小撮碾碎的干艾叶。

我从老屋屋檐下取出去年秋日晒好的艾草,放在石臼里捣成细末,那气味清苦而辛辣,在掌心里揉开时,连指尖都沾染了一股草本的烈性。我把它拌进玉米粒里,只加了一点点,少到几乎看不出来。黄昏时撒下去,鸡们照旧来抢食,没有丝毫异样。

第二日,我又加了一点。第三日,加了一点磨成粉的野菊花。第四日,换成了几粒压碎的八角。每一味都极少,混在金黄的玉米里,被那些鸡一粒不剩地啄进肚里去。

它们的羽毛,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起初是那只芦花大公鸡,它的尾羽忽然间光亮了许多,在日头底下泛着一层油润的虹彩。接着是那些母鸡,它们身上的花纹愈发清晰,连脚爪都显得结实了。它们走路的时候,胸脯挺得高高的,步子稳健有力,叫声也比从前响亮。最奇的是它们啄虫的本事,仿佛平添了几分灵性——原本只在树底刨土吃的鸡,竟开始扑着翅膀去够低枝上的毛虫,尖喙落处,无一虚发。

老周大约是在一个月后察觉出不妥的。那天清早,他破天荒地站在他那边的篱笆旁,朝我的园子里张望了许久。晨光里,他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般深,眼神很复杂。他的鸡们正精神抖擞地在我的桃林里逡巡,每一只都羽毛鲜亮、体态矫健,比他家里那些用剩饭喂出来的鸡,不知强了多少倍。

翠兰那天端着盆过来泼食时,在田埂上站了好一会儿。她望望那群鸡,又望望我,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什么来。我看见她转身回去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些,那搪瓷盆在她臂弯里晃荡着,发出“哐当哐当”的响声。

那天黄昏,我照旧端着玉米粒出去,只是手心里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几滴我从山里采来的野薄荷熬成的油,色作浅碧,气味清凉而凛冽。我把薄荷油滴在玉米粒上,轻轻拌了拌,那些黄澄澄的粒子便沾上了若有若无的绿意。我蹲在空地上,把玉米粒细细地撒出去,那些鸡“咕咕”叫着围拢来,尖喙如雨点般落下。

喂完了鸡,我站起身,忽然看见远处田埂上站着一个人影。老周背着双手,一动不动地立在暮色里,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伸到我的园子边上。他望着我,我也望着他。隔着一片暮霭沉沉的果园,我们谁都没有说话。

第二天,老周开始修补那道竹篱笆。

他扛着几根新竹子从屋里出来,闷声不响地蹲在缺口处,用麻绳一根根地绑扎着。翠兰站在门口看着,手里还端着那个搪瓷盆,只是再没有往地上泼什么。那些鸡从新扎的篱笆缝隙里钻过来,老周也不赶,只低着头干他的活,粗糙的手指在竹篾间穿来穿去,把每一道结都勒得紧紧的。我站在自己这边看着,见他扎了半天,终于把那道豁口补上了。可新竹子旁边,他又故意留了一个巴掌大的洞。

我望着那个洞,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日子进了七月,天便热得不像话了。日头毒辣辣地悬在顶上,连蝉都叫得有气无力。我的桃子熟透了,满园飘着甜香。那些鸡日日在林间穿梭,把每一棵树的每一片叶子都检查得干干净净。这一季,我几乎没有看见过一只钻心虫,树上的果子光洁饱满,几乎颗颗都是上品。

而这三百只鸡的精神也越来越足。它们现在不光是啄虫,还学会了帮我翻土——用爪子把板结的土块扒开,再用喙细细地啄松,那份细致,比我用锄头刨还要均匀。我蹲在园子里查看墒情时,它们就围在我身边,“咕咕”地低语着,像是在向我汇报今日的收成。

可老周的沉默也越来越重了。

他每天傍晚都会出现在田埂上,远远地望着他的鸡群在我的园子里撒欢。他的脸一天比一天黑,眉头拧得越来越紧。翠兰已经有好些天没有出来泼食了,那个搪瓷盆被倒扣在屋檐底下,落了薄薄一层灰。有一回我从她家门口经过,听见她在屋里跟老周说话,声音又急又高:“……你看看那些鸡!连家都不认得回了!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老周的声音低低沉沉的,听不真切,只隐约有一句:“……再看看……”

我回到自己屋里,把晾在窗台上的最后一批干野菊收进罐子里。罐子已经满了,这一个多月来,我陆陆续续往玉米粒里添了十三样东西:艾草、野菊、八角、薄荷、陈皮、苦参、鱼腥草、紫苏、生姜皮、花椒籽、乌梅、桂皮,以及一小撮陈年的老茶梗。每一样都碾碎了,混在金黄的玉米里,让那些鸡一口一口地吃下去。

起初我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觉得,既然它们来了,既然要在我这园子里住下,那便该吃得更好些。这些东西人吃了也无碍,不过是些寻常的草木,鸡吃了,羽毛亮些,精神足些,捉虫的本事也好些。我没有想得太远,只是每天黄昏站在那片空地上,看着三百只鸡埋头啄食,心里便有了一种踏实的欢喜。

直到七月十五那晚。

那天的天气很怪。白日里闷热得令人喘不过气来,连风都是黏的。到了傍晚,天边涌起一层铁灰色的浓云,把夕阳挡得严严实实。我照旧端了玉米粒出去,那些鸡却有些躁动不安,啄食的时候比平日慌乱了许多,时不时抬头往天上望。我在空地上站了一会儿,闻见空气里有一股山雨欲来的腥气。

入夜之后,暴雨果然来了。

先是一道惨白的闪电劈开了半个天幕,紧接着雷声滚滚而来,震得窗户纸都在发颤。雨点开始往下砸,起初是疏疏落落的几颗,打在瓦片上“啪啪”作响,转瞬便成了倾盆之势,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水帘。我关紧了门窗,坐在堂屋里就着一盏油灯看书,风把门缝灌得“呜呜”地响,像有千百只野兽在屋外嚎叫。

约莫是亥时前后,我忽然听见一阵异样的响动。那声音起初混在风雨里,我听不真切,只觉着似乎有无数细碎的东西在拍打我的院门。我放下书,侧耳细听,那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急,像是几百只爪子同时在木板上抓挠。

我走到门边,从门缝里往外一看,整个人顿时僵住了。

三百只鸡,全部挤在我的院子里。它们浑身的羽毛湿透了,贴在身上,显得比白日里小了一圈。可它们的眼睛在闪电的映照下亮得惊人,三百双眼睛一齐望着我的门板,一下一下地用喙啄着,用爪扒着,那声音密集如鼓点,一下接一下地撞在我的心上。领头的是那只芦花大公鸡,它的冠子被雨淋得发白,却依旧挺着胸膛,一下又一下地撞在门上,仿佛要把那扇门撞开似的。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院门外便传来了老周的吼声:“李!你给我开门!”

他的声音被风雨扯得支离破碎,可那股暴烈的怒气,隔着门板都烫人。我听见他脚步杂乱地踩过积水,紧接着“砰”的一声,一把铁锹重重砸在我的门板上,那木板猛地一颤,震得门框上的灰簌簌落下。

“你到底在玉米粒里掺了什么?!”老周的声音又高又哑,像是从嗓子里硬挤出来的,“我的鸡!三百只鸡!全疯了!全跑到你这儿来!你到底干了什么!”

门外的鸡群被他的铁锹惊得“扑棱棱”乱飞了一阵,可转瞬又围拢回来,继续啄那扇门,用翅膀扑打,用爪子扒拉。它们在风雨中瑟瑟发抖,却固执地不肯离去。那只芦花公鸡被铁锹的柄扫了一下,踉跄了几步,又扑回来,把脑袋抵在门缝上,细声细气地“咕”了一声。

那一声“咕”,软软的,轻轻的,像一个小孩子在唤人。

我伸手拉开了门闩。

门开的一刹那,风雨卷着冷气灌进来,油灯“噗”地灭了。三百只鸡在闪电的亮光中一齐涌向我,它们湿漉漉的身体贴在我腿上、脚边,翅膀扑打着我的衣摆。那只芦花公鸡从我脚面上跳过去,直直冲进堂屋,在黑暗中发出一声响亮的长鸣。

而门外,老周举着铁锹的手僵在半空。他的目光越过我的肩膀,看见了堂屋里的情景,那张被雨水冲得沟壑纵横的脸,忽然间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似的,所有的暴怒都在一瞬之间碎得干干净净。

他的嘴张着,半天没有合上。

因为在我身后,那片被暴雨打得凌乱的果园里,不知何时已多出了一百多双眼睛。那些眼睛在夜色中泛着幽绿的光,无声无息地蹲伏在桃树底下、篱笆旁边,一眨不眨地望着我们。

那是一百多只野狐。

它们被暴雨赶下山来,循着三百只鸡身上那股子经月累日浸透的草木烈香,一路跟到了我的果园里。那些鸡吃了四十多天的艾草、薄荷、野菊、苦参,浑身上下散发着浓烈的药草气味,在风雨的夜里传得格外远。野狐们闻见了,便来了。它们没有攻击那些鸡,只是静静地蹲在暗处,望着这一场奇异的风雨聚会。

“没什么,”我掸了掸被鸡翅膀扑湿的围裙,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不过是让它们帮我给果树捉虫罢了。”

老周的铁锹从他手里滑落下来,“当啷”一声砸在石阶上。他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了积水的院子里。雨水顺着他花白的头发往下淌,混着他脸上纵横的,不知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翠兰不知什么时候也赶来了,她打着一把破油纸伞,站在院门口望着这一切,伞被风吹得歪歪扭扭,她也不去扶。她望着满院的鸡,望着我,望着地上那个失魂落魄的老周,忽然蹲下身去,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雨渐渐小了。那些野狐在雨幕里一只只地悄无声息退去,像水墨画上被水洇开的淡影。三百只鸡挤在我的堂屋里、廊檐下,抖着翅膀上的水珠,把地面踩得一片狼藉。那只芦花公鸡站在堂屋正中的方桌上,昂着脖子,在渐渐歇止的雨声里,发出一声清亮而悠长的啼鸣。

像是宣告什么。

又像是什么也没说。

我弯腰从地上捡起老周那柄铁锹,靠在门边。然后转过身,走进厨房,把灶膛里的火重新生起来。干柴噼噼啪啪地燃着,橘红色的光映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我开始烧水,等水开了,便抓了一把姜片扔进去,再搁几颗红枣。

雨彻底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月光从那里漏下来,照得满园的积水亮晶晶的。我端了两碗热姜汤走出去,一碗递给依旧坐在地上发愣的老周,一碗递到翠兰手里。

“喝点吧,”我说,“别着了凉。”

老周没有接。他抬起头望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嘶哑着嗓子挤出一句:“李……你到底……为什么?”

我端着那碗姜汤蹲在他面前。月光照着我们两个人中间那滩亮汪汪的积水,里面映出三百只鸡毛茸茸的影子。

“我园子里的虫,从前都是自己捉的,”我说,“你来了之后,它们替你捉了。这很好。”

老周怔怔地望着我。

“那些玉米粒,”我喝了一口姜汤,热辣辣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都是些寻常东西。人吃了没事,鸡吃了也好。它们吃得好了,精神足了,捉虫才捉得干净。”

“可它们……”老周的声音低下去,“它们都不认得家了……”

“认得。”我说,“它们每天黄昏都回去,只是回去得晚些。你若不信,明日一早你来看看,它们准在你家院子里等着。”

老周没有说话。翠兰在旁边抽噎着,小口小口地喝着姜汤。月光越来越亮,照见她脸上未干的泪痕,也照见老周那双粗糙的手慢慢抬起来,接过了我手里的碗。

那碗姜汤在他掌心里晃了晃,终究没有洒出来。

第二天清晨,天放晴了。太阳从东山后面升起来,把昨夜的积水照得一片金黄。我推开院门,果然看见三百只鸡排着整整齐齐的队伍,沿着田埂往老周家走去。那只芦花公鸡走在最前面,步履稳健,红冠在晨光中鲜艳如火。

老周家的篱笆旁,翠兰已经端着一盆新拌的米糠站在那里。那些鸡见了她,“哄”地围拢过去,低头啄食。翠兰伸手摸了摸那只芦花公鸡的背羽,那公鸡竟没有躲开,只是“咕”了一声,继续埋头吃它的早饭。

我站在自己园子门口望着,望见老周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卷新铁丝。他走到那道昨天才补好的篱笆旁,蹲下身,把那个巴掌大的洞仔仔细细地扎了起来。然后他站起身,远远地朝我这边望了一眼。

我没有走过去,只是朝他点了点头。

他顿了一顿,也朝我点了一下头。

那天傍晚,我照旧端了玉米粒出去。只是这一回,我刚走到空地上,就看见老周家的篱笆门“吱呀”一声开了。三百只鸡浩浩荡荡地涌出来,沿着熟悉的田埂,一路小跑着钻进我的园子。跑在最前头的,依旧是那只芦花大公鸡。

我蹲下身,把玉米粒撒成一道金色的弧线。那些鸡埋头啄食的时候,我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老周正站在不远处,手里攥着一把新割的艾草。

他走到我身边,把艾草放在地上,声音闷闷的:“……你那个方子,能不能教教我?”

我望着他黑红的脸膛,望着那双粗糙的手,忽然笑了。

夕阳正好,满园桃香。三百只鸡在金色的光里欢快地啄食,它们的羽毛被晚照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亮色。远处,翠兰正从院子里探出头来,朝这边望着,嘴角弯弯的,像月牙。

“行啊,”我说,“明天你带些干艾草来,我教你怎么配。”

第二天一早,老周果然来了。他怀里抱着一大捆干艾草,艾叶被晒得枯黄卷曲,散发出一股浓烈的清苦气息,把他那件蓝布衫的前襟都染成了淡褐色。他站在我家院门口,有些局促地没进来,只把手里的艾草往门框上靠了靠,闷声道:"这些够不够?去年晒的,收了不少。"

我接过那捆艾草,入手沉甸甸的,少说有四五斤。干透了的艾叶揉在指间簌簌碎落,成色极好,看得出是认真晾晒过的。我侧身让他进门,他便低着头迈了进来,那双沾着泥的胶鞋在我家干净的水泥地上踩出几个浅浅的脚印,他低头看见了,慌忙往后缩了缩脚。

"没事,"我说,"院子里本就踩得脏。"

老周嗯了一声,跟着我进了堂屋。昨夜的狼藉已经被我收拾过了,只是地上还有些鸡爪印子,湿漉漉地洇成一片片淡灰的水痕。那只芦花公鸡不知什么时候又折返了回来,正蹲在门槛上歪着头打量我们,见老周进来,它竟"咕"了一声,像是在打招呼。

老周望着那只鸡,眼神有些飘忽。那只公鸡从前是他养大的,可这些日子总跟着我,如今连招呼都打得这么随意。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只是伸出手去,在那公鸡的冠子上轻轻弹了一下。公鸡歪了歪脑袋,没有躲。

我在堂屋的八仙桌上铺开一块旧棉布,把老周带来的艾草摊在上面,又从柜子里取出那些瓶瓶罐罐——野菊、薄荷、陈皮、苦参、紫苏、花椒籽……一字排开,在晨光里泛着深浅不一的颜色。老周凑近了看,眼睛眯成一条缝,粗糙的指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个装着薄荷油的青瓷小瓶。

"这些东西,"他开口问,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拘谨,"都是你自个儿采的?"

"大半是。"我说,"野菊和艾草是去年秋天晒的,薄荷油是山里野生的那种,熬了好几遍才出了这一小瓶。八角桂皮花椒籽这些,镇上干货铺子里买的,掺得少,只起个引子。"

老周听得认真,眉毛微微拧起来,好像要把每个字都嚼碎了咽下去。我捏起一小撮艾草末给他看:"艾草是最要紧的,鸡吃了驱虫驱湿,羽毛亮。但一次不能多,多了鸡不肯吃,气味太冲。每次喂玉米的时候,一斤玉米配这么一小撮就够了。"

"就这么点儿?"老周伸出手掌比了比,那撮艾草末在他厚实的掌心里几乎看不见。

"就这么点儿。"我把艾草末倒回碗里,又从另一个罐子里舀出半勺碾碎的野菊,"这个配着用,夏天清热。秋天换成陈皮,冬天加姜皮。不同时令用不同的法子,鸡吃了才受用。"

老周蹲在桌边,脑袋凑得极近,鼻尖几乎要碰到那些粉末。他一样一样地看,一样一样地闻,碰到气味冲的花椒籽时,他被呛得打了个喷嚏,脸涨得通红,却还是把罐子凑在鼻子底下仔细地嗅着。我看着他那副专注的模样,心里忽然生出些说不清的滋味来。这个人从前背着双手、闷声不响地走过田埂时,我总觉得他拒人千里,如今蹲在地上闻花椒籽打喷嚏的样子,倒像是个刚入学堂的小学生。

翠兰是过了一会儿才来的。她端着一簸箕新剥的玉米粒,站在门口犹犹豫豫地往里望,见老周蹲在地上,她嘴角动了动,还是迈进了门槛。她比老周利索些,一进门就把簸箕放在桌上,指着那些瓶瓶罐罐问东问西,问了几样之后,便挽起袖子帮我分拣起来。

那捆艾草被我们分成小把,用棉线扎紧,挂在廊檐底下阴干。已经碾好的粉末分门别类装进洗净的玻璃罐里,贴着写了字的小纸条。翠兰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张都认认真真地写了"艾""菊""辛""凉"四个字,说是"这样一看就知道是什么"。她从自家提来了一篮子新摘的黄瓜和青椒,搁在我厨房的案板上,什么也没说,只是朝我笑了笑。

那天黄昏,老周端着他自己配的第一把玉米粒,站在他家门口的空地上,学着我平日的样子,把那些金黄的粒子细细地撒出去。他的手有些抖,撒得不够均匀,几颗玉米粒还粘在了他汗湿的掌心里。他的鸡们先是愣了愣,看着主人蹲在地上伸手撒食,过了好一会儿,那只芦花公鸡第一个扑腾着翅膀跑了过去,低头啄了一粒,又啄了一粒,然后"咕咕"地叫了两声。

其余的鸡便都围过去了。

老周蹲在鸡群中间,被三百只毛茸茸的身子挤得几乎看不见人,只露出一个花白的后脑勺。翠兰站在院子里远远地望着,脸上的笑浅浅的,比前些日子多了些暖意。我站在自己这边园子里看着,没有走过去。夕阳把三家连成一片的影子和鸡群搅在一处,橘黄色的光把每个人的轮廓都镀得柔软。

从那以后,日子便换了一副光景。

老周每天早晚两次喂鸡,用的都是配过草料的玉米粒。他学得很用心,起初总把薄荷油滴多了,鸡们闻着气味太冲不肯吃,急得他在院子里团团转。后来被我提醒了几回,渐渐便掌握了分寸,手指头一抖,多少分量心里已经有了数。翠兰比他能干,她把那些草料分装成小包,每包刚好够喂一回,用细麻绳扎了口,整整齐齐码在堂屋的柜子顶上。有一回我路过她家门口,看见她正踮着脚尖把新包好的草料往上摞,那动作从容细致,搪瓷盆早就被她收进了灶间,换了三个干干净净的陶罐盛着那些粉末。

他家的竹篱笆也彻底换了。老周花了三天工夫,把整道篱笆重新扎过,用的全是手腕粗的新竹,一道挨一道,密实得连拳头大的洞都钻不过去。可他特意在篱笆正中间开了一道小门,白天敞着,晚上关上。那扇小门正对着我园子东边那块空地,鸡们从那儿进进出出,比从前从豁口里钻来钻去不知舒坦了多少。

我的果园在这个夏天彻底变了个模样。有了三百只鸡在园里日夜巡游,那些从前最让人头疼的虫害销声匿迹了大半。往年这时候,桃树总要打上两三回药水,可今年我一回都没打过。树上的果子结得密密匝匝,到了七月下旬,满园的桃子都熟透了,红艳艳地挂着,摘一个咬下去,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淌,甜得沁人心脾。

收获那一阵子,我一个人忙不过来,老周和翠兰便过来帮忙。三个人带着三只大竹筐从园子南头摘到北头,鸡群就在我们脚边穿来穿去,把掉在地上的烂果子啄得干干净净。翠兰蹲在树底下捡落果的时候,那只芦花公鸡就蹲在她膝盖旁边,歪着脑袋看她把果子往筐里放。翠兰伸手摸了摸它的背,它便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咕噜声。

"这鸡,从前我喂了两年都没这么黏人。"老周站在桃树下,手里攥着一把刚摘的果子,脸上难得露出些笑纹来,"倒跟你亲。"

"它认得喂它的人。"我说。

老周愣了愣,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桃,又看了看蹲在翠兰脚边的那只芦花公鸡。那公鸡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来朝他"咕"了一声,声音又轻又软,像个小孩子在应和。

八月初,第一批桃子卖出去之后,我特意挑了一筐最红最大的,用细麻布盖了,送到老周家门口。翠兰出来接的,她掀开布角看了一眼,说什么都不肯收。我说:"鸡在园子里捉了三个月的虫,省了我多少工夫,这筐桃子算给它们付的工钱。"她听了这话,才红着脸把筐子端了进去。

老周当夜便来了,手里提着一条用新稻草穿着的鲤鱼,还在活蹦乱跳地甩尾巴。他把鱼搁在我家灶台上,粗声粗气地说:"河里刚网的,给你添个菜。"说完也不等我说客气话,转身就走,步子比从前快了许多。我望着那条在案板上扑腾的鲤鱼,又望了望老周消失在月色里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夏夜的蝉鸣都变得悦耳了些。

日子行到八月中旬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小事。

那天傍晚,我正在园子里给晚熟的几棵油桃浇水,忽然听见鸡群骚动起来。三百只鸡一齐仰着脖子往园子北边望,浑身的毛都微微炸起来,可它们没有跑,只是站在原地,喉咙里发出低沉而短促的"咕咕"声。我顺着它们的目光望过去,便看见北边那丛野蔷薇底下,蹲着一只火红色的野狐。

比暴雨那夜看到的任何一只都要大,毛色浓艳得像一团秋日的枫叶,尾巴蓬松松地搭在身前,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正安安静静地望着我和鸡群的方向。它蹲在那里,既不往前逼近,也不退走,只是那么望着,像是在打量着什么。

我握着水瓢的手顿了顿。那些鸡近在咫尺,按理说野狐见了鸡群早该扑上来了,可它只是蹲在原处,耳朵微微转着,神态里竟有几分耐心的意味。我想起那暴雨夜里,一百多双幽绿的眼睛在暗处无声蹲伏的场面,忽然明白过来——它大约是闻着那气味来的。那些鸡日日吃着草料,浑身上下浸透了艾草薄荷的烈香,在野狐的嗅觉里,怕是比什么信号都来得清晰。

我没有动,那群鸡也没有动。那只火红的野狐在蔷薇丛边蹲了一盏茶的工夫,终于站起身,不紧不慢地转身没入了灌木深处。它走的时候尾巴尖轻轻摇了摇,像是打了个招呼。

第二日,它又来了。第三日,第四日,日日都在那个时辰出现在蔷薇丛边上,远远地蹲着,看一会儿鸡群,看一会儿在园子里忙活的我,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那些鸡渐渐也不怕它了,只是抬起头望一眼,便继续埋头啄食捉虫,像是对这位固定时段的访客已经习以为常。

我把这事跟老周提了一嘴,他听了之后沉默了半天,最后说:"许是那夜之后,它们记下这地方了。你别赶它,它不伤人伤鸡,就由着它吧。"我原也是这么想的。那片蔷薇丛边的野草便再没有割过,由着它长得半人高,给那位火红的访客留了个蹲坐的地方。

翠兰倒是对那野狐好奇得紧。有一回她端着一碗碎米过去,想放在蔷薇丛边上,被老周拦住了:"野狐不能喂,喂惯了它就不走了。"翠兰端着碗愣了愣,最后还是把碎米端了回去,只是从此每天傍晚都会在园子北角那丛蔷薇旁边浇一小瓢水。那水干干净净的,倒映着晚霞,像一小面嵌在草丛里的镜子。那野狐来了,便低头舔上几口,抬起头来的时候,嘴边沾着细碎的水珠,在夕阳里闪着光。

日子便这么一天天地流过去,像园子东边那条不宽不窄的小溪,看着慢,实则从不停歇。八月底的风开始夹带一丝凉意,桃树的叶子从浓绿渐渐染上淡黄。鸡群在园里忙活了一整个夏天,把每一寸土都扒得松软透气,把每一片叶都检视得干干净净。如今秋风一起,那些晚熟的油桃也摘尽了,果园里便只剩下一树树渐黄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

有一天黄昏,我正在院子里收拾晾晒的草料,翠兰端着一碟新蒸的桂花糕走过来,脸上带着一种欲言又止的神色。她在我面前站了一会儿,终于开口:"李哥,我们商量了一件事,想跟你说道说道。"

我把碟子接过来放在石桌上,拍了拍手上的草屑:"你说。"

翠兰绞着衣角,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老周的意思,是明年开春,我们想把鸡再添一些。不是添很多,就再加个百来只。他想着,既然你园子里虫多,鸡多些捉得也干净些。但是……"她顿了顿,声音小了些,"但是怕你觉得太闹。"

我拈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桂花的甜香混着糯米的软糯在舌尖化开。我望着园子那边正三三两两往老周家篱笆门走去的鸡群,那些毛茸茸的背影在夕阳里拖着短短的斜影,走得不慌不忙。

"不用添。"我说。

翠兰的神色微微一僵,嘴唇张了张。

"三百只刚好。"我把剩下的桂花糕放进嘴里,慢慢咽下去,"再多了,园子里的虫不够它们捉的。鸡吃不饱,反而不精神。如今这个数,刚刚好。"

翠兰怔了一下,随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眼角的细纹像被风吹皱的水面。"那就三百只,"她说,"那就三百只。"

那天晚上,我坐在堂屋里,把柜子顶上那些用过的和没用过的草料瓶子一只只取下来擦拭干净。月光从窗格里漏进来,照在那些贴着歪歪扭扭小纸条的玻璃罐上,"艾""菊""辛""凉"四个字在月色里泛着淡淡的银光。我想起春天的时候,自己一个人蹲在园子里探墒情,看着那片陌生的鸡群涌进来时的茫然。那时候我只是不想计较,只是想安安生生过自己的日子,觉得忍一忍便过去了。

谁知道忍了三个月,忍出了三百只帮手,忍出了一个蹲在桌边打喷嚏的老周,忍出了一个端桂花糕来的翠兰,还忍出了一只每天黄昏来蔷薇丛边舔水的野狐。

我想着这些事,把最后一只罐子擦干净放回原处,起身走到门口。晚风凉丝丝地灌进来,带着园子里落叶将腐未腐的那种温厚的土腥气。远处的田埂上,老周家那扇新扎的篱笆小门正被翠兰轻轻掩上,门缝里透出一点暖黄的灯光。

三百只鸡已经都回去了。园子里安安静静的,只剩风从树梢穿过的声音。

我在门槛上坐下来,望着满园清朗的月色。桃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着,月光照上去,一会儿亮,一会儿暗,像无数细碎的银子在轻轻晃动。那片蔷薇丛边,今夜的野狐没有来。大约是雨前的征兆,天边的云层正悄悄地聚拢,遮住了月亮的半边脸。

可我不担心它。它认得路,也认得这园子里的气味。到了该来的时候,自然就来了。

就像那些鸡。

就像所有慢慢走到一起的东西一样。

风越来越凉了,我起身回屋,轻轻掩上了门。门缝里最后一丝月光被挤成细细的一条,照在门槛上,那里有几粒散落的玉米,黄澄澄地嵌在木纹的缝隙里,安安静静的,等着明天的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