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的火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红油翻滚,辣椒和花椒在汤面上打转。我正低头看手机,突然一双筷子夹着一片涮好的羊肉递到我嘴边。
“尝尝,刚熟,嫩得很。”周浩的声音带着笑意。
我下意识张嘴接住,嚼了两下才反应过来。抬头一看,对面的丈夫陆景琛正盯着我,眼神冷得像冰窖里的霜。
他放下筷子,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一声响。
“景琛……”我嘴里还含着那口肉,说话含糊不清。
他没看我,拿起外套,推开包厢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碰撞声。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彻底消失。
我愣在原地,嘴里的羊肉忽然变得难以下咽。
“他怎么了?”周浩一脸不解,“不就是吃口东西吗?”
我没回答他,手忙脚乱地站起来,抓起包就往外冲。高跟鞋踩在走廊的地砖上发出急促的声响,我几乎是跌撞着跑到电梯口。
电梯正在下行,数字从六跳到五,再到四。
我等不及了,转身冲向楼梯间。
十二层楼,我一口气跑下去,小腿发软,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到了一楼大厅,我四处张望,却看不到陆景琛的身影。
我掏出手机打他的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挂断。
再打,关机了。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站在酒店门口,夜风吹过来,我才发现自己额头上全是汗。街上的车流来来往往,霓虹灯闪烁,可我看什么都觉得模糊。
周浩跟了下来,站在我身边问:“要不要我帮你找他?”
“不用了。”我的声音很轻,“你先回去吧。”
“那你……”
“我没事。”
周浩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我看着他拦了一辆出租车离开,心里乱成一团麻。
我和陆景琛结婚三年,他从来不会这样。
他是个脾气很好的人,温温和和的,连大声说话都很少。我们吵架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每次都是他先低头认错。
可刚才那个眼神,我从来没有见过。
那种失望,那种冰冷,像是一把刀,直直地扎进我心里。
我打车回到家,客厅的灯亮着,陆景琛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水。
他听到开门声,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景琛……”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对不起,刚才是我不好,你别生气。”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周浩他就是顺手,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他一直这样照顾我,我习惯了……”我急于解释,语速很快,“我真的没想那么多,你别往心里去。”
“习惯?”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你习惯他喂你吃东西,习惯他对你好,习惯他在你身边转来转去。那我呢?我在你眼里算什么?”
“你是我丈夫啊!”
“是吗?”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我还以为我只是你们俩之间的一个摆设。”
他的话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我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周浩是我的男闺蜜,我们从幼儿园就认识了,两家父母也是老朋友。二十多年的交情,他对我来说就像亲哥哥一样。
我从来没觉得我们之间的相处有什么问题。
他会在我生日的时候送我礼物,会在我加班的时候给我送宵夜,会在我和陆景琛吵架的时候帮我分析对错。
我一直觉得,这些都是朋友之间很正常的事情。
可现在看着陆景琛的眼睛,我突然不确定了。
“小婉,”他叫我名字的时候声音很轻,“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我愣了一下,脑子飞速转了一圈,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是我们结婚三周年纪念日。”他说完这句话,眼眶红了,“我订了那家火锅店,是因为你第一次跟我约会的时候就说喜欢吃火锅。我提前一周订的位置,选了你最喜欢的麻辣锅底,还让服务员在你那一边多放了一份虾滑。”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我忘了。
我竟然把这个日子忘得一干二净。
“景琛,对不起,我真的忘了,我不是故意的……”
“你不是忘了,”他打断我,“你是不在乎。”
“我没有!”
“你有。”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不在乎我费了多少心思准备这顿饭,不在乎我看到别的男人喂你吃东西是什么感受,不在乎我们的婚姻在你心里到底排第几。”
我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小婉,我问你一个问题。”他顿了顿,“如果今天是周浩结婚,你会忘记他的结婚纪念日吗?”
这个问题像一盆冷水浇在我头上。
我不会。
我记得周浩的每一个重要日子,记得他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记得他工作上遇到的每一件大事小事。
可我却忘了自己丈夫精心准备的结婚纪念日。
“我不是说你跟他有什么,”陆景琛继续说,“我知道你们只是朋友。可你有没有想过,你把太多的关心和注意力分给了他,留给我的还剩多少?”
我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手背上。
“我每天下班回家,你在跟周浩聊天。周末休息,你要陪周浩去看电影。就连我们两个人吃饭,你也要叫上他。小婉,我是你丈夫,不是你室友。”
他的声音很平静,可越是这样,我越觉得难受。
如果他冲我发火,跟我吵一架,也许我心里还好受一点。可他只是在陈述事实,像是在念一份判决书。
而我,是那个被判有罪的人。
那天晚上,陆景琛睡在了客卧。
我一个人躺在主卧的大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火锅店里那一幕,他站起身离开时的背影,他关门时的力度。
我拿出手机翻相册,才发现里面大部分照片都有周浩的影子。
我们一起吃饭的照片,一起旅游的照片,一起参加朋友聚会的照片。而陆景琛的照片少得可怜,只有几张结婚照和偶尔的合影。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
我和周浩的关系一直是这样,可为什么以前没问题,现在却出了问题?
第二天早上,我顶着两个黑眼圈起床,发现陆景琛已经出门了。餐桌上放着一份早餐,是三明治和牛奶,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我去公司了,早饭在桌上。”
是他的字迹,工工整整的,和他这个人一样。
我看着那张纸条,鼻子一酸,差点又哭出来。
他明明还在生气,却还是给我准备了早饭。
我给他发了一条微信:“晚上回来吃饭吗?我给你做红烧排骨。”
过了很久他才回了一个字:“好。”
我看着那个“好”字,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愿意回来吃饭,说明他还愿意沟通。
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去菜市场买了新鲜的排骨和配菜。回家之后就开始忙活,洗菜切菜炖肉,忙得满头大汗。
我想好好表现一下,让他知道我在乎他。
红烧排骨是他最爱吃的菜,我特意跟婆婆学的做法,虽然做得不如婆婆好吃,但也算拿得出手。
六点半,我把菜摆上桌,等他回来。
七点,人没回来。
八点,还是没回来。
我给他打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景琛,你什么时候回来?菜都凉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女人的声音:“陆总,这份文件需要您签个字。”
“放在桌上吧。”他的声音传过来,是对别人说的,然后对着电话说,“小婉,我这边有点事走不开,你自己吃吧,不用等我。”
“可是……”
“挂了。”
电话被挂断,我听着忙音,心里空落落的。
他从来没有这样过。
以前不管多忙,他都会提前跟我说一声,绝对不会让我做好饭干等着。
我知道,他是故意的。
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他也受伤了。
我一个人坐在餐桌前,面对着一桌子菜,一口都吃不下去。那些红烧排骨颜色红亮,香味扑鼻,可我觉得胃里堵得慌。
手机响了,是周浩打来的。
“小婉,昨天回去没事吧?你跟陆景琛怎么样了?”
“没事。”我不想多说。
“那就好。对了,明天周末,咱们去看电影吧,新上映的那部片子口碑不错。”
“我不去了,明天有事。”
“什么事啊?推了吧,票我都买好了。”
“周浩,”我深吸一口气,“以后你能不能别对我那么好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
“什么意思?”他的语气变了。
“我是说……我们已经长大了,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没分寸了。你对我好,景琛会不高兴。”
“他不高兴?”周浩的声音拔高了,“我跟你认识二十多年,他要是不高兴早该不高兴了。再说我对你怎么了?不就是朋友之间正常的来往吗?”
“可我已经结婚了。”
“结婚就不能有朋友了?你这什么逻辑?”
我说不过他,只好岔开话题挂了电话。
躺在床上,我越想越觉得烦躁。好像所有人都觉得我有问题,可我自己却不明白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我翻了个身,打开手机百度搜索:“结婚后还能有异性朋友吗?”
搜索结果五花八门,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说可以,关键是把握分寸。有人说不行,结了婚就该自动屏蔽所有异性。还有人说自己就是因为异性朋友离的婚。
我一条一条看下去,越看越迷茫。
凌晨一点,陆景琛回来了。
我听到开门声,赶紧闭上眼睛装睡。他轻轻推开卧室的门,站了一会儿,然后又关上门去了客卧。
那一瞬间,我心里酸得要命。
他连床都不愿意上了。
第二天是周六,我醒来的时候陆景琛已经在客厅了。他穿着家居服,戴着眼镜在看手机,看到我出来,淡淡地说了一句:“醒了?厨房有粥。”
“你昨晚几点回来的?”我试探着问。
“一点多。”
“怎么那么晚?”
“公司有个项目要赶进度。”
我知道他在说谎,他公司最近根本没什么大项目。可我没有拆穿他,因为我知道,拆穿了只会让气氛更尴尬。
我走进厨房,看到灶台上放着一碗白粥,旁边还有一小碟咸菜。粥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我端着碗坐到他对面,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只有勺子碰着碗沿的声音。
这种沉默让人窒息。
以前我们周末总是有说不完的话,他会跟我讲公司里的趣事,我会跟他说同事间的八卦。有时候什么都不说,窝在沙发上看一部电影,也觉得特别舒服。
可现在,我们之间像是隔了一堵墙。
“景琛,”我放下碗,“我们谈谈好不好?”
他抬起头看着我,等我说下去。
“关于周浩的事,我想跟你道歉。是我没有考虑你的感受,以后我会注意分寸的。”
“怎么注意?”他问。
“就是……保持距离,不单独见面,不聊太私密的话题。”
他听完没有说话,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你不信我?”我问。
“我信。”他说,“可我更想知道,你是真的想改变,还是只是怕我生气?”
这个问题把我问住了。
是啊,我是真心想改变,还是只是害怕失去他?
我想了很久,发现自己也说不清楚。
周浩是我生命中很重要的一个人,从小到大,他陪伴了我太多时光。我难过的时候他陪我哭,开心的时候他陪我笑,遇到困难的时候他总是第一个站出来帮我。
要我完全割舍这段友情,我做不到。
可要我继续像以前那样,我又怕陆景琛受不了。
“景琛,你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处理好的。”
“多长时间?”他问,“一个月?一年?还是一辈子?”
“你非要这么咄咄逼人吗?”
“我咄咄逼人?”他笑了,“小婉,你摸着良心说,这些年我有没有管过你和周浩来往?我有没有说过不许你见他?”
我沉默了。
他没有。
一次都没有。
哪怕他看到周浩给我送花,看到周浩牵我的手,看到周浩搂我的肩膀,他都只是皱皱眉,然后装作没看见。
他一直在忍,一直在退让。
直到昨天,他终于忍不住了。
“我不是不让你交朋友,”他的声音低沉下来,“我只是希望你能把我放在第一位。我是你丈夫,是要跟你过一辈子的人。周浩再好,他也只是朋友。可你给我的感觉是,我这个丈夫还不如一个朋友重要。”
“不是这样的……”
“那是哪样?”他看着我,眼底有血丝,“你告诉我,在你的心里,我和周浩谁更重要?”
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口。
这个问题太残忍了。
就像是在问我更喜欢爸爸还是妈妈,根本没有答案。
他们在我生命里的角色不同,感情也不同,怎么能放在一起比较?
可我的犹豫,在陆景琛眼里就是答案。
他低下头,不再看我,声音很轻:“我知道了。”
“你不知道!”我急了,“你们不一样,真的不一样!周浩是朋友,你是我老公,这怎么能比?”
“那你为什么不敢回答?”
“我……”
“因为你心里清楚,说出来会伤人。”他站起来,“小婉,我不是要你二选一。我只是想要一个态度,一个让我安心的态度。可你连这个都给不了我。”
他走进客卧,关上了门。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周浩发来的消息:“小婉,我跟你说个事,我可能要辞职了。”
我擦了擦眼泪,回他:“为什么?”
“公司派我去外地分公司,工资翻倍,机会挺好的,我想去。”
“去哪里?”
“南城。”
南城,坐高铁要四个小时,开车要六个小时。
他要走了。
我拿着手机,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高兴的是,他走了之后,我和陆景琛之间的矛盾也许就能化解了。难过的是,我最好的朋友要去那么远的地方,以后见一面都难。
“什么时候走?”我问。
“下个月初。走之前一起吃个饭吧,叫上陆景琛一起。”
“好。”
我收起手机,走到客卧门口,敲了敲门。
“景琛,周浩说他要去南城工作了,下个月就走。”
门开了,陆景琛站在门口,表情有些意外。
“他要走?”
“嗯,公司外派的。”
他靠在门框上,若有所思地看着我:“所以呢?”
“所以我们可以恢复正常了。”我说,“他走了之后,我们就不用因为这些事吵架了。”
“你觉得问题出在他身上?”陆景琛问。
“难道不是吗?”
他摇摇头,叹了口气:“小婉,你还是不明白。问题的根源不在周浩,在你。就算没有周浩,也会有别人。如果你永远学不会把丈夫放在第一位,那换了谁都一样。”
我愣住了。
“我不是在怪你,”他的语气缓和了一些,“我只是希望你明白,婚姻是需要经营的。它不是一张证书,不是一场婚礼,而是每一天每一刻的选择。你选择把时间和精力花在哪里,就说明那里对你最重要。”
他这番话让我无言以对。
我回到卧室,坐在床边想了很久。
不得不承认,他说得有道理。
这些年来,我确实把太多的精力放在了周浩身上。周浩失恋了我陪他喝酒,周浩升职了我请他吃饭,周浩生病了我去医院看他。
可陆景琛呢?
他加班到深夜,我最多发条微信说一句“早点休息”。他感冒发烧,我给他煮一碗姜汤就觉得尽到了责任。他生日的时候,我连蛋糕都懒得买,就在外面随便吃一顿饭了事。
我总觉得老夫老妻不需要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可我现在才明白,那些看似虚头巴脑的东西,恰恰是维系感情的纽带。
接下来的几天,陆景琛依然住在客卧。
我们没有冷战,还是会正常说话,但那种疏离感就像一根刺,扎在我们中间,拔不掉也忽略不了。
我开始刻意减少和周浩的联系。
他给我发消息,我隔很久才回。他约我吃饭,我说没时间。他打电话来,我三言两语就挂断。
他大概察觉到了什么,有一天晚上直接杀到了我家楼下。
“周浩?你怎么来了?”
“你说我怎么来了?”他站在小区门口,脸色不太好,“这几天你一直躲着我,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陆景琛不让你跟我来往?”
“不是,你别瞎猜。”
“那你倒是告诉我原因啊!”
我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去旁边的咖啡店吧。”
到了咖啡店,我点了一杯美式,他点了一杯拿铁。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气氛有些尴尬。
“说吧,”他靠在椅背上,“到底怎么了?”
我搅动着杯子里的咖啡,斟酌着措辞:“周浩,你有没有觉得,我们之间的关系可能有点……越界了?”
“越界?越什么界?”
“就是……”我咬了咬嘴唇,“你对我太好了,好到让我丈夫不舒服。”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就因为上次喂你吃肉那件事?”
“不只是那件事,是很多事。你记得我喜欢吃什么,讨厌吃什么。你记得我来例假的日期,会提前给我准备好红糖水。你比我老公还了解我,你说这正常吗?”
“那是因为我们认识二十多年了!”
“我知道,可景琛不知道。他从半路插进来,看到的只是自己的妻子跟另一个男人亲密无间,换你你不难受吗?”
周浩沉默了。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又放下。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跟我绝交?”
“不是绝交,是保持距离。你已经结婚了,我也结婚了,我们都应该把更多的心思放在自己的家庭上。”
“行,”他把咖啡杯往桌上一搁,“既然你都说到这份上了,我也不强求。反正我要去南城了,以后见面的机会也不多。”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小婉,不管怎么说,你永远是我最重要的朋友。以后有什么事,随时找我。”
看着他走出咖啡店的背影,我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从我六岁起就陪伴在身边的人,终于要退出我的生活了。
回到家,陆景琛正在书房看书。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把脸贴在他的背上。
“怎么了?”他问。
“周浩刚才来找我了。”
他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推开我。
“我跟他说清楚了,以后我们会保持距离。”
他转过身,看着我的眼睛:“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我说,“你是我的丈夫,是我要共度余生的人。我不想因为这些事影响我们的感情。”
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这是这几天以来,他第一次对我做出亲密的举动。
“小婉,我不是要你失去一个朋友。我只是希望你能把握好分寸。”
“我知道。”
那天晚上,他终于回到了主卧睡觉。
我们躺在床上,谁也没有说话。黑暗中,我感觉到他的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
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
我侧过头看他,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平稳。
“景琛,”我轻声叫他。
“嗯?”
“我爱你。”
他的手紧了紧,没有说话,但我感觉到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
我以为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
周浩走了,我和陆景琛重归于好,一切都会回到正轨。
可我错了。
半个月后的一个周末,陆景琛出差去了外地,我一个人在家收拾屋子。
整理书架的时候,我发现了一本旧相册,翻开一看,里面全都是我和周浩的照片。
小学毕业照、初中春游、高中运动会、大学聚餐……每一张照片背后都有一段回忆。
我翻着翻着,突然发现了一张照片背面写着字。
“2008年6月,高考结束那天,我终于鼓起勇气告诉小婉我喜欢她。”
我的手抖了一下。
这是周浩的字迹。
我翻过照片,画面是我们高中毕业那天在教学楼前的合影。我穿着校服,笑得没心没肺,他站在我旁边,表情有些紧张。
原来他那个时候就喜欢我了?
我继续往后翻,发现后面很多照片都有类似的留言。
“2010年冬天,小婉失恋了,我陪她在操场上走了十几圈。看着她哭,我恨不得把那个混蛋揍一顿。”
“2012年毕业,她要去北京工作,我本来想跟她一起去,但她拒绝了。”
“2014年,她带陆景琛来见我。那天晚上我喝了半斤白酒,吐了一整夜。”
“2016年,她结婚了。新郎不是我。”
我的眼眶湿了。
我一直以为周浩对我的好,只是因为我们是好朋友。我从来没有想过,他默默喜欢了我这么多年。
他看着我恋爱,看着我分手,看着我嫁给别人。
他一直站在我身后,不远不近,以一个朋友的身份守护着我。
而我,却心安理得地接受着他所有的好,从来没有想过他付出了什么代价。
我合上相册,坐在沙发上,久久无法平静。
晚上我给周浩打了个电话。
“周浩,我今天收拾东西,看到了以前的照片。”
“哦?什么照片?”
“就是我们高中的时候拍的那些。还有……你在照片后面写的字。”
电话那头安静了。
“你都看到了?”他的声音有些涩。
“看到了。”
“对不起,”他说,“我不该写那些的。我以为没人会发现。”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他苦笑,“你喜欢的人又不是我。我要是说了,连朋友都没得做。”
“值得吗?”我问,“为了一个不可能的人,浪费这么多年的感情。”
“值不值得不是你说了算的。”他说,“我觉得值就够了。”
我握着手机,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小婉,你别哭。”他好像猜到了我在哭,“其实我早就放下了。你去南城之前我就想通了,有些人不属于你,再怎么等也没用。”
“那你为什么还要对我那么好?”
“习惯了。”他说,“二十多年的习惯,不是说改就能改的。不过你放心,我会慢慢调整的。你也好好过日子,别再让陆景琛生气了。”
“周浩……”
“行了,别煽情了。我还要开会,挂了。”
电话挂断,我听着忙音,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周浩喜欢我这件事,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
我开始回想过去那些年,回想起他为我做的每一件事。那些我曾经以为是友情的举动,现在看来全都带着别样的意味。
他为什么总是在我最需要的时候出现。
为什么记得我所有的喜好。
为什么对我比对谁都好。
答案早就摆在那里,只是我不愿意去想。
因为我一旦想到那个可能性,我和他之间的关系就不再纯粹了。
可现在我知道了,一切都变了。
第二天,陆景琛出差回来。
他一进门就看出我状态不对,问我怎么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告诉他实话。
“景琛,我发现了周浩的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他……他一直喜欢我。从高中开始就喜欢我。”
陆景琛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早就知道了这件事。
“你知道?”我惊讶地问。
“猜到了。”他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无条件的好,要么是有所图,要么是真爱。他对你无所图,那就只能是后者。”
“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告诉你你最好的朋友喜欢你?然后让你陷入两难的境地?”他坐下来,“小婉,有些事不说破才是最好的处理方式。我选择相信你,相信你不会背叛我们的婚姻。”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自己很幸运。
这个男人明明什么都知道,却从来没有逼我做选择。他给了我足够的信任和空间,只希望我能自己想明白。
“对不起,”我说,“我以前太不懂事了。”
“没关系,”他笑了笑,“谁还没有年轻过呢?”
我靠在他肩膀上,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景琛,以后我会好好对你的。”
“怎么突然这么乖?”
“因为我不想失去你。”
他搂紧我,下巴抵在我的头顶:“傻瓜,你不会失去我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和周浩的联系越来越少。
他去了南城之后,我们偶尔会在微信上聊几句,但都是些不痛不痒的话题。他有了新的朋友圈,有了新的生活,好像过得还不错。
有一次他发了一张照片,是一个女孩的背影。
“新女朋友?”我问他。
“嗯,同事介绍的,挺合适的。”
“恭喜你。”
“谢谢。”
简单的对话,却让我松了一口气。
他终于开始了新的感情,终于不再困在过去那段无望的暗恋里了。
我和陆景琛的感情也越来越好。
经历了那次风波之后,我学会了如何平衡友情和婚姻。我不再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分给别人,而是留出一部分给身边的人。
周末的时候,我会和陆景琛一起做饭、看电影、散步。偶尔也会约上其他朋友一起聚会,但不会再单独和异性朋友相处。
我学会了拒绝,学会了设限,学会了把自己的丈夫放在第一位。
陆景琛也变了很多。
他开始更多地表达自己的感受,不再把所有的不开心都憋在心里。遇到问题的时候,他会直接跟我说,而不是一个人默默消化。
我们的沟通比以前顺畅了很多,争吵也少了。
有一次我跟他说起这件事,感慨道:“没想到那次吃火锅,反而让我们关系变好了。”
“因祸得福。”他笑着说。
“不过你当时真的好吓人,说走就走,我追都追不上。”
“我当时是真的生气了。”他说,“但我更气的是自己,气自己没有早点跟你说清楚,气自己一直在忍。”
“那你后来为什么不忍了?”
“因为我突然想明白了,有些话不说出来,对方永远不会知道。我以为我的忍让是对你好,实际上只会让问题越来越严重。”
我握住他的手:“以后有什么事都要跟我说,不许再一个人扛着了。”
“你也是。”
我们相视一笑,十指紧扣。
三个月后,周浩结婚了。
他给我发了请柬,邀请我去参加婚礼。
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不去。
不是因为我还放不下什么,而是我觉得,他的婚礼应该有全新的开始,不应该有我这样一个过去的影子存在。
我给他转了红包,附了一段话:“祝你幸福,真心的。”
他回了一个笑脸:“谢了,你也好好的。”
婚礼那天,我翻出了那本旧相册,把周浩写过字的那些照片都抽了出来,放进了一个盒子里。
那些青春年少的记忆,那些懵懂无知的心动,那些藏在心底的秘密,都随着这个盒子一起封存了起来。
不是遗忘,而是珍藏。
每个人的人生中都会有那么几个人,他们来过,留下过痕迹,然后离开。
我们不能因为他们离开了就否定他们的意义,也不能因为他们留下了就永远抓着不放。
最好的方式,是把他们放在心里最柔软的角落,然后继续往前走。
陆景琛从背后抱住我,下巴搁在我的肩膀上:“在想什么呢?”
“在想我们以后的日子。”我说。
“想好了吗?”
“想好了。”我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以后的日子,我只想和你一起过。”
他低下头,吻了吻我的额头:“好。”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落在我们身上,暖暖的。
我闭上眼睛,感受着这一刻的安宁。
人生很长,长到我们会遇见很多人,经历很多事。
人生也很短,短到我们来不及后悔,就已经走到了终点。
所以珍惜眼前人,珍惜当下的一切。
不要等到失去了,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我睁开眼,看着身边的陆景琛,心里充满了感激。
感激他在那个火锅店里没有摔门而去之后再也不回来。
感激他给了我改正的机会。
感激他一直都在。
“景琛,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只要是你做的,什么都行。”
“那红烧排骨?”
“好。”
我笑着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忙碌。
锅里的油滋滋作响,排骨下锅的瞬间,香气四溢。
我一边翻炒一边哼着歌,心情好得不得了。
陆景琛走进来,从背后环住我的腰,下巴搁在我的肩窝里。
“老婆。”
“嗯?”
“我爱你。”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我也爱你。”
窗外夕阳西下,橘红色的光染红了半边天。
厨房里,两个人依偎在一起,锅里的排骨咕嘟咕嘟冒着泡。
日子就是这样,平淡却温暖。
而我们,会一直这样走下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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