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的茅台已经开了第三瓶,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是晚上九点十七分。刘宇凯的脸已经喝得通红,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整个人瘫在椅背上,正跟他弟弟刘宇翔勾肩搭背地说话,声音大得整个包厢都能听见。

“哥,你真仗义!”刘宇翔端着酒杯,眼眶都红了,“以后我就跟着你干,绝对不给你丢人!”

“那是,你是我亲弟弟,我不帮你帮谁?”刘宇凯拍了拍他的肩膀,豪气干云地一仰头,把杯中酒灌了个干净。

我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面的茶叶,没说话。

坐在我旁边的张姐——公司财务总监,也是我多年的朋友——不动声色地看了我一眼。我回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继续喝茶。

这场饭局名义上是刘宇凯做东,请的是公司几个核心部门的负责人,说是年底了,大家聚一聚。但一个小时前,刘宇翔突然出现在包间门口,我就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嫂子,我敬您一杯!”刘宇翔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了我身边,端着满满一杯白酒,脸上的笑容殷勤得有些过分,“嫂子,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您多关照!”

我放下茶杯,抬眼看他:“宇翔,你哥叫你来的?”

“不是不是,我正好在隔壁吃饭,听说哥在这儿,就过来打个招呼。”刘宇翔嘿嘿笑着,手里的酒杯举得更高了,“嫂子,我先干为敬!”

他说完,真的一仰头把整杯白酒灌了下去,然后抹了抹嘴,眼巴巴地看着我。

我面前的杯子里装的是茶,我端起来抿了一口,算是给了面子。刘宇翔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正常,转身回到刘宇凯身边坐下。

“哥,嫂子是不是不太喜欢我啊?”他压低声音,但包厢里安静,所有人都听见了。

刘宇凯的脸立刻沉了下来,转头看向我:“安悦,你什么意思?我弟弟敬你酒,你就用茶应付?”

我笑了笑:“我开车来的,不能喝酒。”

“叫代驾!”刘宇凯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你是不是不给我面子?”

包厢里的气氛瞬间凝固了。几个部门主管面面相觑,有人低头假装看手机,有人端起酒杯掩饰尴尬。张姐放下筷子,不动声色地往我这边挪了挪椅子。

我平静地看着刘宇凯,等着他真正想说的话。

果然,他又灌了一杯酒,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什么重大决心似的,开口道:“今天大家都在,我正好宣布一件事——我决定把我名下的股份,转一半给宇翔。”

包厢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刘宇翔赶紧摆手:“哥,这怎么行,这太贵重了——”

“你是我亲弟弟,有什么不行的?”刘宇凯打断他,声音大得像是说给所有人听,“我刘宇凯能有今天,靠的就是兄弟义气。公司是我们家的,给你股份怎么了?”

他说完,挑衅似的看向我。

我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慢慢放下,抬眼看他:“你要转股份给宇翔?”

“对,转一半。”刘宇凯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语气里带着几分醉醺醺的得意,“安悦,我知道你一直觉得我不管公司的事,但公司法人是我,我说话还是有分量的吧?”

我没忍住,笑了。

那种从喉咙里溢出来的、带着几分嘲讽的轻笑,在安静的包厢里格外刺耳。

刘宇凯的脸色变了:“你笑什么?”

“我笑你喝了三杯酒,就真把自己当大佬了。”我站起来,拿起桌上的公文包,从里面抽出一份文件,不急不缓地翻开,放在桌上,朝他的方向推过去。

“这是公司章程的复印件,你好好看看第八条。”

刘宇凯皱着眉头扫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

“公司注册资本一亿,我持股98%,你持股2%。”我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你的2%,转一半给宇翔,就是1%,大概值……一百万吧。”

我转头看向刘宇翔,他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了。

“宇翔,你为了这一百万,陪你哥喝了三杯酒,也挺不容易的。不过姐姐劝你一句,这股份转不转,我说了算。章程第九条写得很清楚,公司重大事项须经持股三分之二以上股东同意。我98%,你哥那2%,我说不同意,天王老子来了也没用。”

包厢里静得可怕。

刘宇凯的脸涨得通红,太阳穴上的青筋一突一突地跳,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刘安悦,你什么意思?这公司是我们刘家的——”

“你们刘家的?”我打断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刘宇凯,你是不是忘了,当初你爸把这公司交到你手上的时候,账面上只剩不到两百万,外面还欠着一千多万的债。你三天两头被债主堵在办公室,要不是我卖了婚前的那套房子,又把爸妈留下的积蓄全填进去,你早就破产了。”

“后来我拉来三个大客户,把公司从悬崖边上拽回来,又用了五年时间,把营业额做到现在的规模。你做过什么?你除了每天在办公室喝茶、打游戏、跟你的兄弟们吹牛、在饭局上充大佬,你还做过什么?”

我的声音始终没有提高,但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刘宇凯的脸色从红变白,再从白变青,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刘宇翔更是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手里的酒杯放在桌上,又拿起来,又放下,整个人手足无措。

“嫂子……我不是那个意思……”他嗫嚅着。

“你叫我一声嫂子,我认。但公司的事,咱们还是按规矩来。”我笑了笑,把文件收回包里,拉上拉链,看向刘宇凯,“你喝多了,我让司机送你回去。明天早上九点,我约了律师事务所谈明年的股权架构调整,你要是还有精力,可以来听听。”

我从包里抽出车钥匙,站起来,拿起外套。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还愣在原地的刘宇翔,语气温和得像在关心一个晚辈:“宇翔,姐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是个好孩子,别跟你哥学。踏踏实实找个工作,比什么都强。”

说完,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冷风迎面扑来,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刚才包厢里那股酒气从肺里排出去。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张姐追了出来。

“安悦,你等等。”她快步走到我身边,压低了声音,“你刚才那番话,是不是有点太狠了?毕竟当着那么多人,他面子上挂不住。”

我停下脚步,看着走廊尽头那盏昏黄的壁灯,沉默了几秒。

“张姐,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什么日子?”

“结婚纪念日。”我说,“八年前的今天,他跪在我面前,说他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就是娶到我。五年后的今天,他带着弟弟来饭局上逼我让股份。”

张姐愣住了。

“我给了他八年时间。”我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笑了笑,“可他还是只记得他是刘家的儿子,不记得他是谁的丈夫。”

走廊尽头,电梯门叮的一声开了。我走进去,按下一楼的按钮,在电梯门缓缓合上的那一刻,我透过那道越来越窄的缝隙,看见刘宇凯跌跌撞撞地从包厢里冲出来,酒气熏天,西装歪歪扭扭地挂在身上,嘴里喊着我的名字。

“安悦!安悦你等等!”

电梯门合上了,把那个声音隔绝在外。

我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心里默默数着楼层。一楼到了,我走出去,打开手机叫了一辆代驾。

凌晨的街道很安静,路灯把行道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我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刘宇凯发来的消息,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我没有回复。

又过了几分钟,他发来第二条消息:“股份的事,我提得太冲动了。你别生气,回来我们好好说。”

我仍然没有回复。转而拨通了律师的电话:“李律师,之前跟你说的股权架构调整方案,明天上午的会,提前到九点。”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进包里,对代驾司机说:“师傅,麻烦在前面的便利店停一下,我买包烟。”

“您抽什么牌子的?”

“随便,找个最贵的。”

司机笑了一声,在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姐们儿,今晚心情不好啊?”

我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便利店的白炽灯刺眼得很,我站在货架前,看着花花绿绿的烟盒,突然觉得索然无味。最后买了一盒薄荷糖,撕开一颗放进嘴里,冰凉的薄荷味在舌尖炸开,呛得我眼眶发酸。

回到家,客厅的灯还亮着。婆婆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一串佛珠,看见我进门,脸上立刻堆出笑容:“安悦回来了?凯凯呢?他没跟你一起?”

“他还在喝酒。”我换下高跟鞋,声音平静。

“哦,男人嘛,应酬难免的。”婆婆摆摆手,又凑过来,压低声音,“安悦,我听说凯凯想把股份分一些给宇翔,这事你怎么看?”

我系鞋带的手顿了一下,直起身,看着婆婆。

她大概是从刘宇翔那里得到了消息,提前来探我的口风。脸上的笑容虽然殷勤,但眼底那点算计,我认识她八年了,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妈,这件事我明天会跟律师谈。”我说,“已经很晚了,您早点休息。”

“哎,安悦——”婆婆叫住我,声音里带了几分急切,“宇翔是凯凯的亲弟弟,都是一家人,你一个外人,何必把账算得那么清楚呢?”

我转过身,看着婆婆,忽然笑了。

“妈,您叫我一声安悦,叫了八年。可您心里,从来就没把我当过自家人,对不对?”

婆婆的脸色变了。

“这家里的每一分钱,都是我挣的。公司的每一单生意,都是我谈的。你们刘家的房子,是我买的。你们刘家的债,是我还的。”我看着她,语气平静得可怕,“可您说我是外人。”

“我不是那个意思——”婆婆急了。

“没关系。”我打断她,脸上的笑容不变,“既然我是外人,那外人的东西,怎么处置,自然由外人说了算。”

我转身上楼,身后传来婆婆气急败坏的声音:“你这是什么态度!我是你婆婆!”

我在楼梯上停下来,回头看她,认真地说:“妈,明天上午九点,律师会来家里谈股权调整的事。您要是感兴趣,可以一起听听。”

说完,我头也不回地上了楼。

卧室里,我打开衣柜,拿出一个行李箱,开始收拾东西。不多,就是几件换洗的衣服,一些重要的证件和个人物品。这个家,这些年来,我添置的东西很多,但真正属于我的,其实很少。

手机又响了,还是刘宇凯。

我接起来,没等他开口,先说了话:“刘宇凯,我们离婚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整整十秒,然后传来他近乎嘶吼的声音:“刘安悦你疯了吗?就因为这点事你要离婚?”

“不是因为这点事。”我说,“是因为你永远分不清,谁是陪你走到最后的那个人。”

“你——”

“后天上午十点,民政局见。”我挂了电话,关机,把手机扔进行李箱。

窗外,城市的灯火璀璨,霓虹灯把夜空映成一片暧昧的橘红色。我站在窗前,看着这座我打拼了八年的城市,心里没有悲伤,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久违的、如释重负的平静。

第二天一早,我拖着行李箱下楼的时候,婆婆和刘宇凯正坐在客厅里,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茶几上,放着一份连夜打印出来的股权转让协议,显然,他们以为只要先把字签了,我拿他们也没办法。

我走过去,拿起那份协议,扫了一眼,然后当着他们的面,一页一页地撕成两半,丢进垃圾桶里。

“妈,这个家,我不要了。”我说,“但这个公司,你们也别想拿走。”

婆婆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刘宇凯猛地站起来,想说什么,却在我平静的目光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了那扇门。

身后传来婆婆歇斯底里的哭声,还有刘宇凯摔东西的声响。我没有回头。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站在小区门口,打开手机,给律师发了一条消息:“方案三,执行。”

方案三的最后一句话我背得滚瓜烂熟:甲方刘安悦,通过增资扩股方式,将持股比例提升至99.9%,原股东刘宇凯持股比例稀释至0.1%,不再具有任何重大事项表决权。

饭局上的闹剧,终究是要散场的。

而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任何人,在我的舞台上,扮演大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