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万历年间。

进士老爷赖有为从吏部领了任职文书,要去历城县当知县。

他没穿官服。

而是换了一身粗布衣裳,背了个旧包袱,就一个人上了路。

走了十来天,总算进了历城县的地界。

这天日头毒得很。

赖有为饥热难耐,便在路边一棵大柳树下歇歇脚。

往远处一看,只见田里有几个人正在顶着烈日犁地。

赖有为眯起眼睛仔细瞧。

前面三个男人弯着腰拉犁。

后面两个妇人扶着犁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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犁把旁边还有个小不点,光着脚丫子在泥水里踩来踩去。

像是一家六口人。

连一条牛都没有。

赖有为走过去蹲在田埂上,冲着拉犁的老农夫喊了一声。

"老人家,歇歇吧,日头太毒了。"

老农夫抬起头抹了把汗,看他是个外乡人打扮,笑了笑没答话。

赖有为又说:"你们这地,怎么不用牛拉?"

老农夫一听,脸色变了变:

"牛啊……牛病了。"

他后面那个年轻人却是“哼”了一声:

"爹,跟人家说实话怕什么?"

老农夫回头瞪了他一眼:"把嘴闭上。"

看来里头有故事啊。

赖有为也不急,从包袱里掏出个油纸包拆开,里头是两块烧饼。

正想吃点东西垫垫肚子,旁边那个小孩突然哇的一声哭起来。

小家伙一脚踩滑了,整个栽在水田里,糊了一脸泥。

赖有为赶紧下去把孩子捞起来。

他用袖子给孩子擦脸,又把烧饼递过去:"别哭别哭,来,吃饼。"

孩子抓着烧饼就不哭了,看来平时很少能吃到这种东西。

那大个的年轻人走了过来抱起自己的儿子:“叫你乱跑,还跑不跑了?”

说完又转头向赖有为开口说道:“多谢大哥的烧饼了,这玩意虎头是一年见不到一回啊。”

“不用跟我客气,这虎头我挺喜欢的,对了,你们怎么耕地不用牛啊?”赖有为问道。

"这位大哥,你是个好人,我跟你说了吧。"

"原来村里有一头公牛,是全村人凑钱买的,谁家耕地谁家用。"

"后来张富贵说牛是他家的,强行牵走了。"

"我们去找他理论,他说我们都欠他粮,拿牛抵债了。"

“此话怎讲?”赖有为追问道。

"我们种的都是他的地,每年要向他交租,可他那粮斗是大斗收,一斗就十二升,我们没粮吃了向他购粮,他就用小斗,明明只有八升,他硬算成一斗。如此一来日子久了,加上天灾人祸的,我们就都欠了他不少粮了。"

"我们穷,斗不过他。"

年轻人越说声音越低。

老农夫叹了口气,冲赖有为拱拱手:"让您见笑了,外乡人就别管这些闲事,这张富贵手眼通天,衙门里和地痞都有人,多一事还不如少一事吧。"

赖有为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泥:"这块烧饼也给孩子吃了吧。"

说完他起身往历城县方向走去。

一路上脚步比刚才快了几分。

进了城已是午后。

赖有为沿着主街走,看见前面围了一圈人。

一个肉摊跟前,屠夫正拍着案板骂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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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肉的是个老头,手里拎着一条肉,满脸通红:

"你这肉明明不够一斤。"

屠夫李彪把刀往案板上一插。

"你眼睛瞎了?"

"看看这秤尾巴,都翘到天上去了,你说不够?"

"你是不是想吃白食?要不要我白送你?"

老头气得直哆嗦。

"你……你信不信我去衙门告你!"

李彪哈哈大笑:

"告我?"

"你听没听过一句话?八字衙门朝南开,有理没钱莫进来。"

"你去告,看知县大人是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再说了,你知道我姐夫是谁吗?张富贵!"

"这几天我姐夫正在给新来的县太爷张罗接风宴呢,你去告啊,看县太爷帮谁。"

老头捏着肉条半天说不出话。

赖有为站在人群外面,把每个字都听进了耳朵里。

旁边两个百姓小声嘀咕。

"这李彪真缺德,仗着张富贵是他姐夫,天天短斤缺两。"

"可不是么,奸商通官府,谁敢惹?"

"听说张富贵在衙门里也有关系,新来的县太爷怕也是跟他们一伙的。"

赖有为听完,嘴角动了动。

他没说话,转身走了。

第二天一早,李彪正在剁排骨,街上忽然来了两个官差。

皂衣红帽,腰里挂着铁链:

"李彪,跟我们走一趟。"

李彪一愣:

"二位差爷,什么事?"

"到了你就知道了。"

李彪还想说什么,铁链已经套脖子上了。

他被一路拖进了县衙大堂。

抬头一看。

堂上坐着个穿官服的年轻人。

旁边跪着一个人。

正是昨天跟他买肉的那个老头。

李彪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这老东西还真来告了。

赖有为‘啪’地一拍惊堂木。

"堂下何人?"

李彪赶紧跪下:

"小人李彪,在街上卖肉为生。"

"不知小人犯了什么事?"

赖有为冷笑一声:

"有人告你昨日当街诋毁本县。"

"说你公然讲'八字衙门朝南开,有理没钱莫进来'。"

"还说本县'千里做官只为财'。"

"这些话你说没说?"

李彪张大了嘴。

他以为老头告他短斤缺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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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告的是这个。

损。

太损了。

李彪脑门上的汗一下子出来了:

"大人,小人冤枉——"

赖有为盯着他:

"你昨天在肉摊前面说的话,少说也有二十个人听见了。"

"要不要本官把人都找来跟你对质?"

李彪嘴唇哆嗦了两下,头垂了下去:

"小人……小人确实说了。"

"请大人赎罪。"

赖有为往椅背上一靠:

"认打,还是认罚?"

李彪战战兢兢地问:"认打怎么讲?认罚又怎么讲?"

"认打。"赖有为顿了顿:"打死。"

李彪吓得一哆嗦:"小人认罚!认罚!"

"认罚好。"赖有为点点头,"你去割一斤上好的精肉,再去粮行买一斗粮食,赔给这位老农。你愿不愿意?"

李彪一听,一斤肉一斗粮,这点钱他还出得起。

"愿意,小人愿意。"

下了堂李彪直奔自己肉摊,割了足足一斤好肉。

又跑到姐夫张富贵的粮行,买了一斗粮食。

他抱着肉和粮回到县衙,笑嘻嘻地交给衙役。

赖有为命人拿官秤来称肉。

这次肉是足斤了。

又命人拿官斗来量粮。

赖有为看了看斗里的粮食:"这粮,怎么只有半斗多?"

李彪慌了神:

"不能啊大人,小人刚从姐夫粮行买的,原封没动。"

赖有为盯着他:"你姐夫,是不是张富贵?"

李彪点头:"是。"

赖有为一拍惊堂木:"传张富贵到堂。"

张富贵正在粮行算账,官差上门把他揪了出来。

他进门一看,自己小舅子跪在地上,旁边还放着一袋粮。

"姐夫——"李彪抬头喊了一声。

张富贵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就被衙役按着跪下了。

赖有为问:"你就是张富贵?"

"小人张富贵。"

"你粮行里卖粮,用什么量?"

"用斗啊,大人。"

"那好。"赖有为冲衙役摆手,"去,把张富贵粮行里的斗全部取来。"

衙役出去一趟,搬回来三只斗。

一只大的。

一只小的。

一只中不溜的。

赖有为从案后站起来,走到三只斗跟前。

他拿起那只大斗,又让人取来县衙的公斗。

两斗并排放在一起。

一眼就看出来了。

张富贵的大斗比官斗大了一圈。

赖有为又拿起那只小斗。

跟官斗一比。

小了整整两分。

赖有为转身坐回案后。

"张富贵,你大斗进、小斗出,用大斗收百姓的粮租,用小斗卖粮给百姓。"

"你认不认?"

张富贵脸上肥肉抖了抖:

"大人,小人行商最重信誉,买卖公平童叟无欺,绝无此事——"

"姐夫!"李彪突然喊了一嗓子,"你就认了吧!"

"我刚从你粮行买回来的粮,到衙门一量就少了半斗,你还不认?"

"你不认,我就被打死了!"

张富贵瞪了他一眼:"你这个吃里爬外的东西——"

赖有为一拍桌子:"够了。"

他指着那三只斗:

"县衙监制的粮斗都有印记,你粮行的斗一无印记二不合制,大小相差分明。"

"铁证在此,你还狡辩?"

张富贵额头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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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扑通一声磕了个响头:"小人知罪,小人再也不敢了。"

赖有为坐直了身子:"好。那你认打还是认罚?"

"姐夫,认罚!快认罚!"李彪在旁边一个劲使眼色。

张富贵心里盘算起来。

他这人最吝啬。

一辈子抠抠搜搜攒下这份家业,一个铜板都舍不得多花。

认罚要出钱。

认打最多挨几板子。

他牙一咬:"小人……认打。"

赖有为眉头一挑:"认打?"

"你确定?"

张富贵硬着头皮说:"小人甘愿领受责罚。"

赖有为点了点头。

然后他大喝一声:

"来人。"

"拖下去。"

"打死。"

"喂狗。"

三个字。

一个字比一个字重。

张富贵先是一愣,然后脸上的血色刷的一下全退了:

"打死?"

张富贵两条腿抖成了筛子。

他跪着往前爬了两步:

"不不不,我认罚!认罚!小人认罚!"

赖有为靠在椅背上笑了:

"认罚?"

"认罚认罚,我一万个认罚!"

张富贵磕头如捣蒜。

"好。"

赖有为站起来走到堂前。

"那本官罚你。"

"给本县每一个村子。"

"买一头健壮的耕牛。"

"用作全村公用。"

"少一个村,本官唯你是问。"

张富贵跪在地上,整个人傻了。

这些年他大斗进小斗出,搜刮来的那些银钱,这一下子怕是要全部填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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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张嘴想求情,赖有为已经转身往后堂走了。

衙役过来踢了他一脚:

"起来吧,回去买牛去。"

张富贵灰溜溜地从地上爬起来。

李彪还跪在旁边不敢动。

张富贵扭头狠狠瞪了他一眼:"你个没用的东西!竟敢算计你姐夫我?"

张富贵买牛买了整整两个月。

历城县下辖二十三个村子。

他一头一头地买,一头一头地送。

每送一头牛到一个村,全村老少都出来看。

老牛倌摸着牛脖子上的毛,眼泪都下来了:

"有了牛,咱家那几亩地今年能翻三遍。"

"可不是么,往年人拉犁,一天耕不了一亩。"

"张富贵这老东西也有今天?"

"活该!"

开春那天,田野里到处是牛。

到了秋天。

县衙收公粮的时候,衙役们傻了眼。

仓库装不下了。

比去年整整多了三成。

赖有为站在仓库门口,捻着胡子笑。

当年冬天。

历城县的百姓家家用得起炭,户户灶上有肉吃。

老农们赶着牛在打谷场上晒粮,晒着晒着就唱起山歌来:

"这新来的县太爷,真是青天大老爷。"

另一个老农接了一句。

"以后谁再说八字衙门朝南开,我跟谁急。"

"我家那几亩地就是青天大人给的。"

"你说他不向着咱们,谁向着咱们?"

腊月二十三那天,赖有为收到历城县二十三个村的百姓联名送来的一幅布幔。

上面歪歪扭扭绣了四个字:

父母青天。

赖有为把布幔挂在书房里,看了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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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提笔在底下写了一行小字:

民之牛归,则官之粮足。

官之粮足,则百姓之岁丰。

——祝看完故事的宝子们发财,点赞翻倍,评论翻千倍发财,发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