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铁棍平时捅煤用,一头磨得锃亮,另一头缠着黑胶布,我爸攥在手里像攥着一道雷。我那年七岁,趴在门缝里看,看他抡起来砸下去,抡起来砸下去,我妈的腿在炕沿上弹了两下,像条脱水的鱼。

她没叫。一声都没叫。

后来我才知道,她咬着毛巾,毛巾上全是牙印。血从裤管渗出来,洇在土炕的苇席上,慢慢晕开,深褐色的一滩。我爸扔了棍子出去喝酒,临走踢翻煤炉,炉灰扬起来,满屋子黑。

我爬过去摸我妈的腿,她摸摸我的头,手指冰凉。"别怕,"她说,"妈在呢。"

那条腿后来接上了,但走路有点跛。阴雨天就疼,她整夜睡不着,在炕上翻来覆去,咬着被角不出声。我爸还活着的时候她没离,等我爸喝多了掉进村口的机井淹死,她才像卸了磨的驴,忽然不知道怎么走了。

那年我十三。

之后二十年,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没再找过,媒人踏破门槛她都不见。我结了婚,生了孩子,每次回去看她,灶台上永远炖着我爱吃的土豆牛腩,跛着脚端上来,热气后面是她笑的眼。

去年冬天她突然说,想找个伴。对方是镇上开修车铺的老周,丧偶,人老实,见人就笑,缺了颗门牙也不补,就那么黑着一个洞。

"妈,"我攥着她的手,"你高兴就行。"

她点点头,眼圈红了一下。

婚礼没大办,就在镇上小饭馆摆了三桌。我妈穿了大红的棉袄,头发盘起来别了朵绒花,衬得脸白了,皱纹浅了,像换了个人。老周西装是借的,袖子短一截,他不停往上拽,傻呵呵地笑。

喝到第三杯的时候老周站起来敬酒,说了句"以后我照顾她"。我妈低头擦眼角,我举着杯子鼻子发酸。满屋子都是热腾腾的喜气,窗花红艳艳的,灯亮得晃眼。

隔壁桌忽然"哐当"一声。

整张桌子被掀翻了。盘子碗碟哗啦啦碎了一地,鱼汤泼在新娘的婚纱上——我们租的,一天三百——油渍从胸口一直淌到裙摆。我妈僵在那儿,大红棉袄上溅了汤汁,像开了暗色的花。

桌子的是老周的大儿子。他站在满地狼藉里,指着我妈吼:"我爸凭啥娶个瘸子?谁知道那腿怎么瘸的!你知道她前头男人怎么死的?喝酒喝死的!这种女人克夫!"

老周冲过去拉他,被他一把搡开。"你瞎了眼!村里都传遍了,她前夫天天打她,打断过腿!你找个被人打成这样的,老周家不要这种破烂货!"

我的血"嗡"地冲上头顶。筷子从手里掉下去,我冲过去揪住那男人的领子,拳头还没抡起来,身后有人拉住了我。

是我妈。

她拽着我的袖子,轻轻摇了摇头。我回头看她,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像那个七岁的冬夜一样平静。只是嘴角绷着,绷得很紧。

"他说得对,"我妈开口了,声音不大,满屋子都安静下来,"我腿就是被打断的。打了七年,断了一回,折了两回,肋骨也裂过。"她顿了顿,"但我不脏。"

她松开我的袖子,转向老周。老周站在碎瓷片里,脸白得像纸,缺了门牙的嘴张着,半天合不上。

"老周,"我妈说,"对不住,耽误你了。"

她转身往外走。大红棉袄上油渍斑斑,跛着的那条腿拖在地上,一高一低,一高一低。我跟出去,夜风灌进来,吹得我眼泪直流。

"妈!"

她没回头。

我在后面跟着她走了很远,走到镇口那棵老槐树下她才停下来。月光从枝丫间漏下来,碎银子似的落了她一身。

"别怪那孩子,"她说,仰头看着月亮,"换了我是他,我也心疼自个儿爹。"

"可他说你——"

"他说的是实话。"她转过脸看我,笑了一下,眼角皱纹挤在一起,"妈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别人可怜我。你小时候班主任来家访,看见我瘸着腿端茶,你第二天就打架,把人家鼻梁打歪了。妈记着呢。"

我蹲在树下哭,像个七岁的孩子。她摸我的头,手指还是凉的,和那年冬夜一模一样。

后来老周来找过她。骑着摩托车停在胡同口,一等就是一下午。我妈从窗户看见,就把窗帘拉上,该择菜择菜,该熬粥熬粥。

老周的大儿子再没出现过。后来听说他去了南方打工,走之前把修车铺的账本留在他爹床头,写了三个字:对不起。那三个字是写给他爹的,还是写给我妈的,谁也不知道。

去年除夕,老周托人送来一箱年货,里面有个铁盒子,打开是双棉鞋。纳的千层底,针脚密密的,鞋垫上绣了朵小黄花。我妈试了试,合脚。

"他咋知道我脚的尺寸?"她嘟囔。

我没说话。老周在胡同口等她的时候,每次她推开窗户那一瞬,他都在低头看她的脚。

今年开春我妈主动给老周打了电话。不知道说了什么,挂了之后她坐在沙发上发了半天呆,然后把那双棉鞋从柜子里翻出来,摆在床头。

上个月我去看她,老周正蹲在院子里修她那辆老三轮。链条上了油,车胎打了气,他拿抹布擦车座,擦得比擦自己脸还仔细。我妈端了碗绿豆汤出来,跛着脚走过去,放在他手边。

老周抬头,缺了颗门牙的嘴一咧,笑得憨。

"汤凉了,"我妈说,语气凶巴巴的,"快喝。"

她转身往屋里走,走得不快,但那条跛腿落在地上,稳当当的。

我靠在门框上看,阳光暖融融地铺了一院子。煤灰早就散了,铁棍早就锈了,有些伤疤在骨头里长了一辈子,但总有人不嫌它硌手。

我妈回头瞪我一眼:"站着干啥?剥蒜!"

我笑着应了一声,蹲下来剥蒜。蒜皮在指间碎开,辛辣的味道冲进鼻腔。老周喝完绿豆汤,又埋头擦那辆三轮车,哼着小曲,跑调的。

院子里的槐树发了新芽,绿油油的,风一吹,沙沙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