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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南昌八大山人纪念馆与江西省博物馆正在举办“高山仰止,墨染千秋——八大山人诞辰四百周年特展‌”,共展出一百二十余件八大山人书画珍品。展览从两方小小的八大山人自用印展开,它们像两颗放在宝龛里的舍利子,刻着八大生命的重量。而大画幅纸本水墨作品冷逸的笔画却蕴含着八大全部的温润与善意。八大以身入画,在中国文人画嘈杂的长河里,成了一条躲避喧嚣的鱼。

2026年8月8日 国家艺术杂志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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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8月8日 国家艺术杂志封面

一个安放三百多年前中国文人风骨的展厅总是昏暗的。只有墙上的作品,泛着柔和的光。三百多年前的宣纸已经发黄,墨色发灰,画面满是伤痕。但当你走进它们时——它们活了。

个山小像(一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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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山小像(一级)

八大山人1626年生于江西南昌弋阳王府,为宁藩九世王孙。祖父及父亲都是当地著名的诗人、画家。1644年3月,崇祯帝朱由检自缢于煤山,明朝灭亡。那年八大19岁,时值朝代更迭,皇族宗亲子嗣接连遭难,加上父亲猝然病故,在寇乱中,他弃王府而去,隐于西山,最终在鹤林寺落脚。28岁的八大拜曹洞宗高僧耕庵老人为师,法名传綮,号刃庵。自此,八大山人开启了坎坷的一生。

青灯古佛一衲子

八大山人没想到,55岁那年癫疾发作,他当众将穿了三十年的僧袍撕裂,就像撕一张画坏的宣纸,狠狠丢进火堆里。癫狂间,八大想起了遁入空门的缘由。他曾在《传綮写生册》中题道:“于今邈抹浑无似,落草盘桓西社东。”西社东,青灯下。终日执笔写字画画的八大山人,仍无法排遣流亡期间的种种不堪。每天的暮鼓晨钟都像为他而鸣的丧钟。他想起佛前,曾双手合十,祈福国泰民安。他记得,耕庵老人说的“银盌盛雪,明月藏鹭”的内外澄澈之心。

河上花图(一级)

多年后,长13米的高头大卷《河上花图》就此诞生。这是八大山人参禅过后暂时放下执念、完成认知重构的代表性作品。他认为前人的花鸟画,画仍是画。可画何必为画?

八大山人轻轻提笔,在长卷起首处画两叶、点半花、添三梗,枝茎横斜互倚,自然导向河心繁花千叶处……垒卧石叠岸,铺墨叶丛丛,写花醉其中。荷梗林林总总,或俯身叩首,或斜插天外。石怪如兽,泉飞如翅。垂枝拂拂,兰竹依依。手卷上方的三面高墙,投射出荷花图的局部。文人画放大了看,竟有钢筋水泥般的骨架和温文儒雅的体态。

在展出的《河上花图》卷尾,有八大体的自书款识。他写道:“河上花,一千叶,六郎买醉无休歇……”他接着用晦涩难懂的词曲谱写了一阕《河上花歌》,表达“世界就在莲花里”、实相本无相的理念。八大山人明白,每个人眼中的荷花都是不同的:有红花绿叶的水性植物,有黑白的诗性意象,有宗教色彩的神性象征。但八大想告诉我们,它只是一朵花、一片叶。当你站在昼夜变化、四季更替的不同时空,就会看到不同的景象。它是一个载体,可以装七情六欲,也可以什么都不装。因此,只要空间一移(章法),情绪一转(笔法),修为一进(墨法),气象格局就不一样了。你的“荷花”,就是你生活的全部。

八大山人用禅理画画,也用画理看花。他画荷花,不是画其真相,而是显其空性。花何必是花?

莲房小鸟图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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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房小鸟图轴

八大山人纪念馆的“无上清凉世界”展区共展有六件八大的荷花题材作品。其中《莲房小鸟图》极为精彩,画面上有一只小鸟独立于莲房之上,小鸟轮廓用浓墨干笔勾勒,鸟尾处湿笔点厾,与莲房墨色气韵相连,莲梗一笔写就。此画主体悬于全幅中下部,四周大面积留白,唯右上角款识与之呼应。画中鸟与莲神态之天真,墨色之清透,用笔之简洁,呈现出一种静逸的温润感,令人惊叹。展厅中的大画幅荷花又是另一番气象。八大山人将孤傲超逸的人格挥洒得淋漓尽致。画面主体全以仰角布陈,出笔无视画幅限制,天地任裁。八大的荷花续存千年,还将立于天地之间,撑一片天,遮半边月。

玄鹤松风独醉仙

一支毛笔消磨了八大山人一辈子,一壶酒浸润了八大山人一辈子。尤其是醉后,八大忘了曾经有过家,有过满屋的师兄道友,还有杀戮、饥荒、逃难。有一次酒后癫狂,八大被侄儿领回家过了两年平静生活。出走之后,就再也没人叫他回过家。八大或许根本没有家。一把酒壶就是全部家当。只要壶里还有酒,他会拎着壶沿东湖一直走下去,直到累了,或者有街坊叫住他,给他点酒钱,请他画画。他大笑。当场画些圈圈什么的。围观的人也大笑,笑他画的是圈圈。他指了指天上的月,又用两根手指朝地上比画了一个圈,又大笑。是癫狂,还是佯狂?

山水花果册之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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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水花果册之五

这样的生活,八大山人大概过了十年(1680—1690年)。其间,八大偶尔以画易酒。

由于家学原因,八大山人儒、释、道精神兼而有之,晋人做派表现得尤为明显。友人说他喜赌酒,胜则笑哑哑,负则唏嘘泣下,性情率真任诞。然而就是这种率真,使八大的花鸟画从深层的孤寂中透露幽静玄妙的意境,又从玄妙意境中浮现出“仙道贵生,无量度人”‌的道家思想内核。尽管这时期八大的存世作品极少,但我们还是从这次展览的《鱼鸟图》中看到一些残迹。

鱼鸟图轴(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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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鸟图轴(局部)

画中一羽体态圆润的小鸟,立于非崖、非花、非苔的墨痕上,微微俯身下探。一条翘尾、鼓睛的大鱼刚好路过。鸟与鱼四目相对,神情穆然,墨色缥缈无痕。还是标志性的白眼向青天,造型古怪,却没有一点攻击性。八大题道:“是鱼是雀兼鸜鹆,午饭晨钟共若耶。”不要问我画的是鱼,是雀,还是八哥?在我的画里没有秩序,没有时空。只有万法可化,万物一体的超然。一场鱼鸟的偶遇,被八大山人画成了清谈玄理的思辨。

杂画册(未定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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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画册(未定级)

有一种温润,不疾不徐,漫过数百年的时光,是八大山人笔下的睡猫、栖鸟、凄鱼、独鹤、孤松。细究之下,看似冷漠,实则大爱。只有胸怀善意的人,才能画出如此苦涩又如此温柔的画。有没有一种可能,八大画着画着,仇恨就消解在了水墨里。

爱与恨的内心冲突形成了八大山人独特的艺术风格。所谓风格,就是你从未在意的过往在画纸上留下的痕迹。南宋末年的法常,以“轻描淡写”法,画隐姓埋名避居越地的经历。明晚期的青藤,用“纵横奔突”之笔,浓墨书写一生的精神创伤。清初的石涛,用“浑厚华滋”的墨色,勾勒入世功名的愿景。唯有八大,写鱼在天上飞、鸟在地上游的“见道”,画鸟身鱼尾、鱼身鹰姿的“忘形”。

白云深涧半缕烟

1692年,67岁的八大山人终于从醉酒中醒来,建一茅屋,自号“寤歌草堂”,并书‌“时惕乾称”自勉。八大虽有醒悟,但心仍荒芜。八大一生不出江右,很少画名山大川,所画大多为剩山残水。八大的大幅山水作品仍有较明显的前人行踪,小幅山水册页最为精彩,寥寥几笔,倾尽千头万绪。八大认为,心中块垒即为山,世事浮沉终如水。

孔雀竹石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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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雀竹石图

在一本《书画合璧》册中,八大山人曾明确说道:“予所画山水图,每每得少为足”。“得少为足”是八大山人绘画的哲学认知。也是意象在绘画空间的呈现方式。东西越少空间越大。文人画一直在绘画里争取这样的空间来安放自己。有了空间就有了光,就有了墨分五色、笔纵五势、澄怀五蕴。

梅花图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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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花图轴

八大山人的山水画最早从董源、巨然处习得,笔法稍显迟滞。后遇子久、云林迹,突然开悟。此次所展《仿董源山水图》轴,为八大山人晚年所作,名为仿董源,却未有五代山水的细密皴法。八大借黄公望的浑朴写倪云林的空灵。用花鸟画的笔法画山水的皴法。八大的笔墨与空间关系,不是笔墨塞进了空间,而是空间在笔墨中慢慢洇开,看不到虚实的边界。在《山水花果》册中,无论是空山中的双松,还是一河两岸的枯树秃枝,八大都表现出非视觉的空间感受,意指生存空间的悲切。所以,看八大山人的山水画,有一种被拒千里的感受。那是他栖息的远方。

我总觉得,八大临终的最后几年,将他曾经画过的那些山山水水,花鸟鱼虫,一一亲手埋葬在了水墨里。我凝视着那些画——画上它们的回眸,像是在作最后的告别。

松图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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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图轴

1705年,八大山人逝于寤歌草堂,享年七十有九。

看完展,我忍不住想出去舒口气,看一下天空,再看一下梅湖的人流。如果八大山人就在这人流中,我想上前问一声:先生,请问青云谱怎么走?

原标题:《国艺 庄艺岭:以身入画的八大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