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同学聚会上,那个微胖的女生被遗忘在角落,只有我走过去陪她聊了一整晚。第二天清晨,父亲突然问我知不知道昨晚陪的是谁。我摇头,只记得她说话温柔,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父亲深吸一口气,说那是省城沈氏集团的千金,而她已经相中了我。我愣在原地,脑海里浮现出她穿着普通T恤、安静坐在角落的模样——那居然是个身家过亿的集团大小姐?
第一章 十年之约
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正在出租屋里对着泡面发呆。
微信群里热闹得很,消息一条接一条往外蹦,像是憋了十年的水龙头终于被拧开。我划拉着屏幕往上翻,看到了班长赵磊发的那条消息:“各位老同学,高中毕业十年了,咱们也该聚聚了吧?这个周六晚上六点,金茂酒店三楼包间,能来的都来啊!”
底下跟了一串“收到”“一定到”“想死你们了”。
我把泡面叉子搁在碗沿上,盯着那个群聊名称——“实验中学2014届高三(3)班”。十年了,这个群平时安静得像座坟,偶尔有人发个砍价链接或者给孩子拉票,才会冒出几个表情包。但今天不一样,赵磊那条消息像往湖里扔了块石头,把潜水的全都炸了出来。
我往上翻着聊天记录,看到有人在发高三那年的合照。照片里我们都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站在教学楼前的台阶上,笑得没心没肺。我找到了站在最后一排的自己,瘦得像根竹竿,头发乱糟糟的,但眼睛亮得很。
那时候总觉得未来是张空白支票,想填多少填多少。
现在才知道,支票早就被现实兑成了钢镚,一个子儿都掰不成两半花。
我环顾了一下自己的出租屋。三十平米的单间,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衣柜,厨房挤在阳台上,厕所转个身都费劲。来省城打拼八年了,从销售干到房产中介,从房产中介干到外卖骑手,现在好歹在一家小广告公司落了脚,每月工资五千出头,除去房租水电和吃饭,能存下来的钱还不够买一平米厕所。
“去不去呢?”我自言自语。
其实心里清楚,这种聚会去不去都那样。混得好的巴不得全世界都知道自己发达了,混得不好的找个借口推掉,省得坐在那儿赔笑脸听别人吹牛。我属于后者,但又不完全是——我这人有个毛病,念旧。总觉得那些并肩走过青春的人,不管后来变成了什么样,至少当年是真的交过心。
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还是打了两个字:“我去。”
消息发出去没几秒,底下立马有人回复:“哟,林知远也来啊!好久不见!”
我笑了一下,放下手机,继续吃那碗已经坨了的泡面。
周六下午,我换了件干净衬衫,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镜子里这张脸比十年前老了不少,眼角的细纹和微微泛青的眼圈都是熬夜做方案的痕迹。二十八岁,说老不算老,说年轻也谈不上,卡在一个不上不下的年纪,像被悬在半空中,脚下是现实,头顶是理想,两头都够不着。
金茂酒店在城东,是省城数得上的高档地方。我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酒店门口停了一排车,奔驰宝马奥迪占了半壁江山。我把自己的电动车停在最边上,锁好,拍了拍衬衫上并不存在的灰,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三楼包间的门半掩着,里面的喧哗声隔老远就能听见。我推门进去,一股混合着烟酒和香水的气味扑面而来。包间很大,摆了三张大圆桌,已经坐了二三十号人,男男女女穿得光鲜亮丽,三五成群地聊着天。
“林知远!”赵磊第一个看见我,大步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小子可算来了!变了不少啊,以前瘦得跟猴似的,现在壮实多了。”
我笑了笑:“班长倒是没怎么变,还是这么精神。”
赵磊确实没怎么变,棱角分明的脸上多了些成熟男人的味道,手腕上那块表我认得,劳力士绿水鬼,市价十几万。他爸是开家具厂的,高中那会儿就是班里有名的富二代,现在接手了家里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来来来,坐这边。”赵磊把我往里面引。
我跟着他走进去,眼睛扫了一圈在场的人。大部分人我都还能认出来,虽然变化不小。当年坐我前面的张鹏现在胖了两圈,正唾沫横飞地跟旁边的人讲自己的创业史;文艺委员刘思琪画着精致的妆,手指上那枚钻戒在灯光下闪得晃眼;还有几个女生围在一起讨论孩子上学的问题,嘴里蹦出的都是“学区房”“国际学校”之类的词。
我找了个不太显眼的位置坐下来,旁边是当年跟我关系还不错的孙浩。这哥们现在开了家小餐馆,见面就跟我吐槽生意难做,人工贵房租高,赚点钱全给房东打工了。我听着,时不时点头附和两句,心里却觉得踏实——总算还有个说人话的。
菜一道道上来了,酒也喝了好几轮。气氛越来越热闹,大家的话匣子也彻底打开了。话题从回忆过去慢慢转到了现在的生活,谁买了房谁换了车谁升了职谁结了婚,信息量密集得像在开新闻发布会。
我安静地吃着菜,偶尔跟孙浩聊两句,更多时候是在听。听着听着就觉得,这场聚会像一面镜子,把每个人的十年都照得清清楚楚。有人在上升,有人在下沉,更多的人像我一样,浮浮沉沉地漂着,找不到一个可以靠岸的地方。
就在这时候,我注意到了角落里那个女生。
她就坐在最靠边的位置上,安安静静的,面前的碗筷几乎没动过。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宽松T恤,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没怎么化妆,皮肤白净但不算出众。她的身材说不上胖,但确实比在场其他精心保养的女生要圆润一些,脸颊肉嘟嘟的,整个人看起来软软糯糯的。
从我进门到现在,快两个小时了,我没见有谁主动跟她说过话。
她就那么坐着,偶尔端起杯子喝口茶,目光平静地看着眼前热闹的人群,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那种安静不是刻意的,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好像她早就习惯了被忽视,也懒得去争取什么关注。
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总觉得有点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是谁。翻了翻记忆,高中同学的面孔一张张闪过,最后定格在一个模糊的影子上——那时候班里也有个胖胖的女生,总是坐在最后一排,不怎么说话,存在感低得像空气。
“那是谁?”我碰了碰孙浩的胳膊,朝那个方向努了努嘴。
孙浩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眯着眼睛辨认了半天:“好像是……沈鹿溪?就高中那会儿坐最后一排那个,挺内向的。变化挺大啊,我记得她以前更胖一些,现在瘦了不少。”
沈鹿溪。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咔嗒一声打开了记忆的锁。
我想起来了。高三那年,沈鹿溪总是独来独往,课间也不跟人玩,就趴在桌上画画或者看书。有次月考她考了年级第三,班主任在班里表扬她,大家才注意到原来班里还有这么个人。但也就那一次,之后一切照旧,她重新隐没在人群里,像一滴水落进大海,找都找不到。
“没人跟她说话啊?”我压低声音问。
孙浩耸了耸肩:“你看今晚这场合,谁顾得上她?再说了,她那样……”他顿了顿,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我明白他的意思。在这种以炫耀和攀比为主题的聚会上,不够漂亮、不够时尚、不够能说会道的人,天然就会被边缘化。那些热络的交谈、夸张的笑声、互相吹捧的场面话,都是留给“有价值”的人的。至于沈鹿溪这样的,大家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
我看着她端起茶杯又放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目光在桌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回自己面前的碗碟上。那个瞬间我在她眼里捕捉到了一丝落寞,很淡,一闪就过去了,取而代之的是那种习以为常的平静。
我的心突然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说不上来为什么,可能是因为我也尝过被冷落的滋味,知道那种感觉有多难受。刚来省城那几年,我跑销售的时候天天陪笑脸,被客户挂电话、放鸽子、甚至当面摔门,那种被人不当回事的滋味,我太清楚了。
我端起酒杯站起来,绕过半张桌子,走到沈鹿溪旁边坐下。
她明显愣了一下,抬头看我,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
“好久不见,沈鹿溪。”我冲她笑了笑,“还记得我吗?林知远,坐你前排那个。”
她眨了眨眼,似乎在记忆里搜索了一会儿,然后嘴角弯了起来:“记得,你那时候老回头借橡皮。”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你还记得这个?我那会儿是真穷,连块橡皮都买不起。”
“你不是穷。”沈鹿溪认真地说,“你是丢三落四,每次买了新的两天就找不着了。”
她的声音很好听,不紧不慢的,像小溪流过石头,清清凌凌的。而且她说话的时候会看着你的眼睛,让人觉得被尊重、被认真对待。
我在她旁边坐了下来,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从当年的橡皮说起,聊到各科老师,聊到高考,聊到后来各自去了哪所大学。她说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恰到好处,没有刻意的热情也没有虚伪的客套,就是那种很舒服的、不费劲的交流。
“你现在做什么工作?”我问。
“画画。”她说,“在网上接一些插画和设计的单子。”
“自由职业?那挺好的,时间自由。”
她笑了一下,笑容里有点自嘲的意味:“是挺自由的,自由到有时候一个月都出不了几次门。”
我注意到她笑起来的时候,脸颊上会出现两个浅浅的酒窝,给她那张不算精致的脸增添了几分生动和可爱。而且她的眼睛很好看,黑白分明,清澈得像山里的泉水,看久了会觉得心里安静下来。
“你呢?”她问。
“我啊,在广告公司做设计,主要是平面这块。”我说,“算是跟你的工作沾点边。”
“那挺巧的。”
我们聊了很多,从工作聊到生活,从爱好聊到理想。她说她喜欢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画画,那时候整个世界都是安静的,感觉时间只属于自己。我说我也喜欢熬夜,但我是被甲方逼的,经常改稿改到凌晨三点。她听了就笑,眼睛弯成月牙。
不知不觉,其他人已经开始陆续离场了。赵磊喝得满脸通红,被人扶着往外走,还不忘回头招呼大家下次再聚。张鹏搂着几个人的肩膀称兄道弟,嘴里说着“以后有事找我”。刘思琪和几个女生约好了下次一起逛街,然后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走了。
热闹像潮水一样退去,包间里渐渐冷清下来。
我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十一点了。
“你住哪儿?我送你吧。”我说。
沈鹿溪犹豫了一下:“不用麻烦了,我打车就行。”
“这么晚了,一个人打车不安全。走吧,我骑电动车来的,虽然不是什么好车,但至少能把你安全送到家。”
她又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瞬间的复杂,但很快被温和的笑意取代了:“那就麻烦你了。”
我们走出酒店,夜风带着秋天的凉意吹过来,让人精神一振。我找到自己的电动车,把唯一的头盔递给她。
“你戴吧,我不用。”她说。
“戴上,安全第一。”我坚持把头盔塞到她手里。
她拗不过我,乖乖戴上了。头盔对她来说稍微有点大,显得整个人有点滑稽,但她没在意,大大方方地坐上了后座。
“抱紧啊,别摔着。”我发动车子。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攥住了我腰间的衣角。那力道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但我还是察觉到了。
“你家在哪儿?”
“翡翠园。”
我差点没握住车把。翡翠园是省城最有名的别墅区之一,住在那里的人非富即贵。我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她神色如常,好像只是在说一个普通的地名。
“好嘞,坐稳了。”
电动车驶入夜色,穿过灯火辉煌的街道。路上车不多,风呼呼地从耳边刮过,带着城市特有的气息。沈鹿溪坐在后面一直没说话,但我能感觉到她攥着我衣角的手没有松开。
四十多分钟后,我停在了翡翠园门口。透过大门能看见里面错落有致的别墅和精心打理的花园,保安站得笔直,岗亭亮着暖黄色的灯。
“到了。”我说。
沈鹿溪下了车,把头盔摘下来还给我。她的头发被头盔压得有点乱,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在路灯下看起来格外柔软。
“谢谢你,林知远。”她看着我说,语气认真,“今晚很开心,真的。”
“我也是。”我笑着说,“难得遇到一个能好好聊天的人。”
她沉默了一瞬,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笑了笑:“路上小心。”
“好,你进去吧。”
她转身往小区里走,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我坐在电动车上,看着她走出十几米,然后回头冲我挥了挥手。我也挥了挥手,发动车子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我的脑子里一直浮现她笑起来的样子。那双清澈的眼睛,那两个浅浅的酒窝,还有她说话时不紧不慢的语调,都让我觉得舒服。
一个念头忽然跳进脑海——她住在翡翠园?
也许是租的房子吧,那边也有一些公寓出租。也可能是借住在亲戚家。我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开,专心骑车回家。
到家已经快十二点了。我洗了个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最后索性不睡了,拿起手机,在同学群里找到沈鹿溪的微信,犹豫了几秒钟,还是点了添加好友。
发完好友申请,我把手机扣在枕头边,盯着天花板发呆。
消息提示音几乎立刻响起。
我拿起手机一看,她已经通过了,还发来了一条消息:“到家了吗?”
我笑了,打字回复:“刚到,你呢?准备睡了吗?”
“还没,在画画。”
“这么晚还画?”
“夜里安静,灵感好。你呢,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可能是今晚说了太多话,脑子还在转。”
她发来一个笑脸表情。
我打字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想问她明天有没有空,打完又删了,觉得太唐突。正在犹豫的时候,她又发来一条消息。
“林知远,今晚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过来跟我说话。”后面跟了一个抿嘴笑的表情。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忽然有点发酸。一个人要经历过多少次被冷落,才会因为有人陪自己说了会儿话而认真地道谢?
“别客气,跟你聊天我也很开心。”我打字道,“改天有空一起吃个饭?”
消息发出去,那边安静了几秒钟。
我盯着屏幕,莫名有点紧张。
然后消息来了:“好啊。”
简简单单两个字,我却忍不住笑出了声。躺在出租屋那张吱呀作响的单人床上,在凌晨十二点半的夜里,我抱着手机笑得像个傻子。
第二章 父亲的惊人之语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迷迷糊糊摸到手机,屏幕上显示“老爸”两个字。我揉了揉眼睛接起来,嗓子还有点哑:“喂,爸?”
“还没起呢?都几点了!”我爸的声音中气十足,震得我耳膜嗡嗡响。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周末嘛,多睡会儿。您有事?”
“没事就不能给你打电话了?”我爸哼了一声,随即语气变得有些奇怪,“知远,你昨晚是不是去参加同学聚会了?”
我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你表姐看到了,说在朋友圈刷到你同学发的照片,里面有你的背影。”
我在心里骂了一句,这帮人拍照发朋友圈的速度也太快了。嘴上却说着:“是啊,在金茂酒店,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爸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严肃:“我问你,昨晚你是不是跟一个叫沈鹿溪的姑娘在一起?”
我彻底清醒了,从床上坐起来:“爸,你怎么知道沈鹿溪?”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你就说是不是吧。”
“是……是啊,我们聊了会儿天,然后我骑车送她回家了。”我心里有点发虚,不知道我爸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深长的叹息,然后是长久的沉默。沉默到我以为信号断了,连喂了好几声。
“知远。”我爸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你知不知道你昨晚送回家的那个姑娘是谁?”
“沈鹿溪啊,我高中同学,怎么了?”
“她是沈氏集团的千金大小姐。”
我笑了一声:“爸,您开什么玩笑?沈氏集团?就那个做地产和酒店的沈氏?”
“对,就是那个沈氏。”
“不可能。”我斩钉截铁地说,“沈鹿溪要是沈氏的大小姐,高中那会儿能那么低调?而且昨晚她穿得特别普通,T恤牛仔裤,浑身上下加起来估计不超过五百块钱。爸您肯定是搞错了,同名同姓而已。”
“你听我说完。”我爸打断了我的话,“你爸我在建筑公司干了二十多年,两年前我们公司被沈氏收购,我现在正经是沈氏地产下面的人。沈氏集团的董事长叫沈国良,他有个独生女,就叫沈鹿溪。”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沈总的女儿从小就低调,不太喜欢抛头露面,外界关于她的信息很少。但公司里老一些的员工都知道,沈小姐性格内向,不爱社交,大学学的还是美术。”我爸说到这里顿了顿,“知远,你说的高中同学沈鹿溪,是不是也是这样?”
我的手开始发抖。
“而且,”我爸又补了一句,“你猜我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怎么知道的?”
“今天一大早,沈总的秘书给我打电话,说沈总想见见我,聊聊工地上的事。我去了之后,沈总跟我聊了半天家常,话里话外都在问你的情况。你今年多大、做什么工作、有没有对象——问得那叫一个仔细。”
“您……您怎么说的?”
“我还能怎么说?实话实说呗。你二十八,在广告公司上班,一个月五千出头,没房没车,光棍一条。”我爸的语气听起来像是想笑又不敢笑,“我越说越觉得不对劲,沈总什么人?日理万机的大老板,专门把我叫过去聊我儿子?结果你猜怎么着,最后沈总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老林啊,你家小子不错,我闺女相中他了。’”
手机差点从我手里滑出去。
“爸,您确定您没听错?沈总真这么说的?”
“你爸我耳朵好使着呢,一个字都没听错。”我爸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藏不住的笑意,“知远,你可真是……让我说什么好?昨晚才见了一面,人家姑娘就看上你了?”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昨晚的画面:沈鹿溪安安静静坐在角落的样子,她说话时不紧不慢的语调,她笑起来时脸颊上的酒窝,她攥着我衣角时轻到几乎感觉不到的力道,她站在路灯下回头冲我挥手的身影。
还有她说“翡翠园”时平淡如水的语气。
翡翠园。
全省城最贵的别墅区。
我怎么就那么迟钝呢?
“知远?知远!”我爸在电话那头喊我。
“在……我在。”
“你听着,这件事我知道突然,但人家姑娘既然有这个意思,你就好好把握。不过爸得提醒你,咱们跟沈家差距太大,你不能因为人家有钱就有什么非分之想,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做人要堂堂正正的,听见没有?”
“听见了。”我机械地回答。
“行,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我挂了,工地上还有事。”
电话挂断,我保持着举手机的姿势,一动不动地坐了五分钟。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这怎么可能呢?
我重新躺回床上,瞪着天花板,把昨晚的每一个细节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沈鹿溪住翡翠园,沈鹿溪说她“一个月都出不了几次门”(因为她根本不需要出门上班),沈鹿溪面对满桌山珍海味不动声色(那些东西她早就吃腻了),沈鹿溪被冷落时平静得不像话(她根本不在乎这些人的态度)。
所有细节都对上了。
我用手捂住脸,发出一声不知道是笑还是叹的气声。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微信消息。我拿起来一看,是沈鹿溪发来的。
“起床了吗?”后面跟了一个太阳的表情。
我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回什么。以前我可以随心所欲地跟她聊天,因为我把她当成一个普通的、甚至有点让人心疼的老同学。但现在不一样了,知道了她的身份之后,我反而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话了。
犹豫了好一会儿,我最终还是打了几个字发过去:“刚起,你呢?”
“我也刚起,昨晚画到凌晨三点,现在还有点困。”她发来一个打哈欠的表情。
我看着那个表情,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犹豫很可笑。她还是她,跟昨晚一样,跟十年前一样。变的只是我的认知,不是她这个人。
“注意身体,别老熬夜。”我打字道。
“知道啦。对了,你昨晚说的那家面馆,我今天想去尝尝,你要不要一起?”
我盯着这条消息,心跳忽然加快了。这算不算……约会?
深吸一口气,我打字回复:“好啊,几点?我过去接你。”
“不用接,我们约在面馆见吧,你把地址发我就行。”
我想了想,回了个“好”,然后把面馆的定位发了过去。
手机放下,我从床上弹起来,开始翻箱倒柜找衣服。把衣柜里仅有的几件像样的衣服全试了一遍,最后选了件深蓝色的Polo衫,对着镜子照了半天,又觉得太正式了,换回普通的白T恤。
折腾了快半个小时,我才终于出了门。
一路上脑子里都在想一个问题:沈鹿溪为什么会对她爸说“相中我了”?
昨晚我们确实聊得很投缘,但说到底也就是第一次正式接触。难道是因为我在别人都冷落她的时候主动去跟她说话?还是因为我送她回家?又或者,从高中的时候她就……
我赶紧打住了这个念头。高中那会儿我们几乎没说过话,我那时候是个没心没肺的傻小子,整天就知道跟几个哥们打篮球吹牛,压根没注意过坐在最后一排的沈鹿溪。如果她那时候就对我有想法,那我这十年岂不是白活了?
到了面馆门口,她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今天她换了件淡蓝色的连衣裙,依然是宽松的款式,头发还是随便扎了个马尾,脚上是一双平底布鞋。站在面馆门口那棵老槐树下,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邻家女孩,跟“集团千金”四个字八竿子打不着。
“来啦。”她看见我,笑着招了招手。
那一瞬间,我忽然有点恍惚。知道了她的身份之后,再看她这个笑容,总觉得里面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但我很快就甩开了这个念头——不管她是谁,对我来说,她首先是沈鹿溪。
“等很久了吗?”我走过去。
“没有,刚到几分钟。”
我推开面馆的门,一股浓郁的骨汤香气扑面而来。这家面馆是老字号了,开了三十多年,店面不大但干净整洁,墙上挂着几幅泛黄的老照片。老板娘看见我,熟络地招呼道:“小林子来啦?今天带朋友了?”
“嗯,我老同学。”我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来两碗招牌牛肉面,大份的。”
“好嘞,稍等啊。”
沈鹿溪在我对面坐下,打量着店里的环境:“这就是你说的那家面馆?”
“对,我吃了七八年了,味道特别正。你别看店面不起眼,汤底是用牛骨熬足十二个小时的,面也是手工拉的。”我说着说着就有点不好意思,“不过你平时吃的应该比这个讲究多了。”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这不是变相提她的身份吗?
沈鹿溪却好像没察觉到什么,笑着说:“哪有,我最喜欢这种老店了,有烟火气。那些高档餐厅吃来吃去都一个味,没什么意思。”
老板娘端着两碗面过来了,热气腾腾的牛肉面上撒着碧绿的香菜和葱花,牛肉切得厚实,分量十足。
“尝尝。”我递给她一双筷子。
她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咀嚼了几下,眼睛一下子亮了:“好吃!”
“没骗你吧?”
“嗯嗯嗯!”她连连点头,又夹了一块牛肉,“这牛肉炖得真好,软烂入味。”
看她吃得开心,我心里莫名其妙地涌起一股满足感。这种满足感跟带朋友去高档餐厅完全不一样,而是那种“我喜欢的东西你也喜欢”的简单快乐。
我们一边吃面一边聊天,话题慢慢转到了各自的生活。她问我在广告公司做得怎么样,我说还行,就是加班多、甲方难伺候。她说她接稿子也经常遇到奇葩客户,明明说好的需求说改就改,改完又说还是第一版好。
“原来大小姐也会被甲方折磨啊?”我脱口而出。
空气安静了一秒。
我恨不得把这句话嚼碎了咽回去。完了完了,说漏嘴了。
沈鹿溪抬头看我,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了然,然后微微叹了口气:“你知道了?”
“……嗯。”我老老实实地承认,“今天早上我爸跟我说的。”
“你爸?”
“他在沈氏地产下面的建筑公司干活。你爸的秘书今天把他叫过去了,聊了半天关于我的事。”
沈鹿溪放下筷子,用手捂住了脸,耳朵尖肉眼可见地变红了:“我爸真是的……我都跟他说了先别声张……”
“所以是真的?”我小心翼翼地问,“你真的是沈国良的女儿?”
她把手从脸上拿开,看着我,目光坦然:“对,我是。对不起,昨晚没有告诉你。”
“为什么要道歉?你又没做错什么。”我笑了笑,“而且我大概能理解你为什么不主动说。如果昨晚一见面你就说‘你好我是沈氏集团的千金’,那场面得多尴尬。”
她被我的话逗笑了:“那倒也是。不过主要是我习惯了,在外面从来不说家里的事。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我不想让别人因为我的家庭背景来接近我或者疏远我。”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表情认真而平静,但我从她的眼神里读到了一些更深的东西——一种长期生活在某种身份阴影下的淡淡疲惫。
“可是这样很累吧?”我忍不住问,“明明有那么多资源和人脉,却要刻意隐藏,遇到昨晚那种被冷落的情况也只能忍着。”
“习惯了就不觉得累了。”她搅了搅碗里的面汤,“其实被冷落也有被冷落的好处,至少我能看清楚谁是真的想跟我做朋友。”
她说这话的时候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温柔而笃定的东西,让我心跳漏了一拍。
“所以昨晚你过来跟我说话的时候,”她继续说,声音轻轻的,“我就在想,这个人还是跟十年前一样。”
“跟十年前一样?”
“嗯。”她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我的脸上,“你记不记得高三有一次,数学老师让没交作业的人站起来,全班只有我一个人站起来了。大家都在笑,只有你没笑,还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愣住了。这件事我完全没有印象。
“你可能不记得了。”沈鹿溪笑了笑,“但那个瞬间对我来说很重要。在一个所有人都把你当空气的环境里,有一个人愿意看你一眼,那种感觉是不一样的。”
我的喉咙忽然有点发紧。十年前一个无意识的回头,竟然被她记到了现在。而我呢,甚至不记得班里还有一个叫沈鹿溪的女生。
“后来我一直在关注你。”她低下头,用筷子轻轻拨弄着碗里的面条,“我知道你考上了哪所大学,知道你来省城工作了,知道你换了好几份工作。同学群里你很少说话,但每次说话我都会看。”
“你……一直在关注我?”我难以置信地问。
“嗯。”她的耳朵又红了,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所以昨晚赵磊在群里说聚会的事,我本来不想去的,但看到你说‘我去’,我就也去了。”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在我心里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我从没想过,在我以为的“偶然重逢”背后,竟然藏着一个女孩十年的默默关注。
“沈鹿溪……”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千万别有压力。”她赶紧摆了摆手,“我就是……就是想告诉你,我昨晚跟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心的。不是因为什么‘相中你了’,而是因为我真的觉得跟你聊天很开心,比过去十年加起来都开心。”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脸颊上那两团因为害羞而浮起的红晕,给她整个人增添了一种让人挪不开眼的生动。我在那一刻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姑娘是认真的。她不是在玩什么大小姐微服私访的游戏,而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小心翼翼地靠近一个她关注了十年的人。
这种认真的、笨拙的、不顾一切的真诚,让我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
“其实……”我斟酌着开口,“我昨晚回去之后,躺在床上一直在想你。”
她的眼睛瞬间睁大了。
“别误会,”我赶紧补充,“就是想你笑起来的样子,还有你说‘谢谢你过来跟我说话’时候的语气。我当时就在想,一个人要经历过多少次被冷落,才会因为有人陪自己说话而认真道谢。”
沈鹿溪抿了抿嘴唇,眼眶微微泛红,但她很快就眨了眨眼把情绪压了回去,笑着说:“你这人,怎么说这么煽情的话。”
“不是煽情,是真话。”我看着她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沈鹿溪,不管你是谁的女儿、家里有多少钱,对我来说,你首先是那个让我觉得很舒服、很想多聊几句的姑娘。这一点不会变。”
她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一滴在面碗里。
“对不起……”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我就是……就是没想到你会这么说。”
我从桌上抽了张纸巾递给她:“别哭了,面该咸了。”
她破涕为笑,接过纸巾按了按眼角:“你这人怎么这样,我刚感动一下你就破坏气氛。”
“我说的实话嘛,你眼泪掉碗里了,面肯定咸。”
她气得用纸巾团扔我,我偏头躲开,两个人相视笑了起来。
那一刻面馆里的阳光正好,照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温暖。窗外的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面馆里的客人换了一拨又一拨,老板娘在厨房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一切都是那么平凡,那么真实,那么美好。
从面馆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秋天的阳光不像夏天那么毒辣,温温软软地洒在身上,让人犯困。
“接下来去哪儿?”我问。
“你有事吗?没事的话陪我去个地方吧。”沈鹿溪说。
“什么地方?”
“一个对我来说很重要的地方。”
她带着我穿过几条街,来到了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楼体外墙的油漆已经斑驳脱落,楼道里堆满了杂物,空气中有股潮湿的霉味。
“这是?”
“我小时候住的地方。”沈鹿溪仰头看着三楼的一个窗户,“那时候我爸还没发家,我们家就住在这栋楼里,三十二平米的房子,一家三口挤在一起。”
我有些惊讶。在我印象中,像沈国良这种级别的大老板,应该是一路开挂的人生赢家才对。
“很意外?”她看出了我的表情,“外界都以为沈家是世代经商的老钱家族,其实不是。我爸是白手起家,四十岁之前还在工地上搬砖。我上初中的时候,我们家连空调都装不起,夏天热得睡不着,我就抱着凉席到楼顶去睡。”
“那沈氏集团……”
“是我上高中之后才开始做大的。”她靠在楼前的电线杆上,目光变得悠远,“那几年我爸抓住了房地产的风口,生意越做越大。但他忙起来之后,陪我和我妈的时间就越来越少了。我高三那年,我妈生病住院,他人在外地签合同,赶回来的时候我妈已经走了。”
她的声音平静,但我听得出那平静底下压着的悲伤。
“后来呢?”
“后来我爸把公司做大做强,给了我最好的一切,大房子、保姆、司机、花不完的零花钱。但他给不了我妈了。”沈鹿溪低下头,踢了踢地上的小石子,“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可以选择,我宁愿还住在这栋破楼里,哪怕夏天热得睡不着,至少我妈还在。”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在外人看来,沈鹿溪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天之骄女,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但剥开那层光鲜的外壳,里面的伤痛和遗憾,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甚至更深刻。
“所以你不喜欢社交,不喜欢被人关注?”我问。
“嗯。”她点了点头,“自从我家有钱了之后,身边的人忽然就变了一副嘴脸。以前对我爱答不理的同学突然变得热情,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排着队上门,每个人对我笑的时候,我都在想,他们笑的是我还是我家的钱?”
“昨晚聚会也是一样。”她继续说,“那些人不是不认识我,是不想认识我。在他们眼里,一个长相普通、身材微胖、穿着寒酸的老同学,没有任何结交的价值。但如果他们知道我是沈国良的女儿,你信不信,今天我的手机能被打爆?”
我沉默了。她说的是事实,一个残酷而真实的事实。
“所以你看,”她转过头看着我,脸上挂着浅浅的笑,“一个不在乎我身份的、只是因为想跟我聊天而跟我聊天的人,对我来说有多珍贵。”
那天下午,我们在那栋老楼下坐了很久。听她讲小时候的故事,讲她妈妈是个什么样的人,讲她学画画的初衷。她说她妈妈生前最喜欢画荷花,所以她从小就学画画,想画出妈妈喜欢的那种荷花,可惜妈妈看不到了。
夕阳西下的时候,我们起身离开。走之前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栋老楼,那个眼神里有怀念、有不舍,也有一种告别的意味。
“走吧。”她深吸一口气,转过头对我笑了笑,“今天谢谢你陪我来这里。”
“是我该谢谢你,愿意跟我分享这些。”
她眨了眨眼,恢复了平时那副淡然温和的样子:“那作为交换,你也得跟我分享你的故事。”
“我?我没什么故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
“才不是。”她认真地说,“普通人的故事才最动人。”
我被她这句话戳中了,忍不住笑了:“行,下次讲给你听。”
“一言为定。”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高一矮,并肩走在老城区的街道上。我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但我知道,从今天开始,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第三章 她的世界
接下来的日子,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我和沈鹿溪的联系越来越频繁,从微信聊天到电话粥,从一周见一次到隔三差五就往一块儿凑。她带我去她常去的画室,给我看她的画,厚厚几大本,从素描到水彩到板绘,风格多变但都有一个共同点——温柔。她笔下的世界是温柔的,哪怕画的是狂风暴雨的海面,也能在某个角落找到一丝暖光。
“你的画跟你的人一样。”我翻着她的画本说。
“哪里一样?”
“看着淡淡的,但里面有温度。”
她听了就笑,那笑容比画还好看。
我也带她去我常去的地方——不是高档餐厅也不是网红景点,而是城中村那条满是烟火气的小巷子。巷子口的烧烤摊、拐角处的糖水铺、开了二十年的旧书店,每一处都是我在这座城市摸爬滚打的见证。
她对这些地方充满了好奇,像个小孩子一样东张西望。在糖水铺喝三块钱一碗的绿豆沙时,她满足地眯起眼睛:“比五星级酒店的甜品好吃多了。”
“你就哄我吧。”我笑着说。
“真的真的,不信你尝尝。”她把勺子递过来,上面盛着半勺绿豆沙。
这个动作亲密得过于自然,我愣了一下,低头就着她的勺子喝了一口。喝完才意识到这个举动有多暧昧,耳根子一下子烧了起来。
她也反应过来了,把勺子收回去,低着头假装专心吃糖水,耳朵尖红得像煮熟的虾。
“是挺甜的。”我清了清嗓子说。
“……嗯。”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那天晚上送她回家,在翡翠园门口分别时,她忽然叫住了我。
“林知远。”
“怎么了?”
路灯下,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下周六,我爸想请你来家里吃饭。”
我的脚步顿住了。
“你爸?沈……沈总?”
“嗯。”她攥着包带的手指关节发白,显然是紧张到了极点,“他说想正式认识一下你。你不用担心,就是吃顿家常便饭,没有别的意思。”
就是吃顿家常便饭。
跟沈氏集团的掌门人吃家常便饭。
我心里翻江倒海,但看着她紧张兮兮的样子,还是把到了嘴边的“我配吗”三个字咽了回去,换成了一句“好啊”。
她的表情一下子放松下来,笑得眉眼弯弯:“那我到时候来接你。”
“不用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不行,翡翠园的保安不随便放外人进来,得我带你进去。”
“……好吧。”
回到家,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把下周六可能发生的场景预演了无数遍,每一遍都以我被沈国良扫地出门告终。
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把这事说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我爸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郑重语气说:“儿子,你听着。去可以,但要把腰杆挺直了。咱家虽然比不上沈家,但咱们不欠谁的。对人家的姑娘好是应该的,但不能因为这个就矮人一头。你是去吃饭的,不是去面试的。”
“我知道了,爸。”
挂了电话,我还是睡不着,索性爬起来翻衣柜。翻来翻去发现自己连一套像样的正装都没有,唯一的一件西装还是三年前打折买的,穿在身上松松垮垮,像个卖保险的。
第二天我发了狠,揣着刚发的工资去了商场。在导购的帮助下挑了一套深灰色的休闲西装,对着试衣镜照了照,觉得还算精神。付钱的时候心疼得滴血——三千八,顶我大半个月工资了。
“就当投资了。”我咬着牙对自己说。
周六下午,我换上新买的西装,对着镜子折腾了半个小时的头发。出门前还喷了点同事送的香水,结果喷多了,一路上熏得自己直打喷嚏。
到了翡翠园门口,沈鹿溪已经在那儿等着了。她今天穿了件白色的衬衫裙,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扎起来,而是柔顺地披在肩上,脸上画了淡淡的妆,整个人看起来温婉大方,跟平时那个穿T恤牛仔裤的姑娘判若两人。
她看到我,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你喷了多少香水啊?老远就闻到了。”
“别笑了,紧张死了我。”我苦着脸说。
“别紧张,我爸又不吃人。”她走过来,很自然地挽住了我的胳膊,“走吧。”
她挽上来的那一瞬间,我整个人僵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有肢体接触,虽然只是挽个胳膊,但那种柔软的、带着淡淡馨香的触感,让我的心跳一下子窜到了一百八。
翡翠园里面的景象比我在外面看到的还要夸张。独栋别墅、私家花园、假山流水,每一栋房子都像从建筑杂志里走出来的。沈鹿溪带着我拐了几个弯,停在一栋白墙灰瓦的中式别墅前。
“到了。”
别墅的门开了,一个穿着整洁的中年女人迎了出来,看到沈鹿溪就眉开眼笑:“小姐回来啦,这位就是林先生吧?快请进。”
“这是张妈,在我们家做了好多年了。”沈鹿溪小声跟我介绍。
“张妈好。”我礼貌地点头。
走进别墅,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宽敞的客厅,装修风格偏中式,红木家具、名家字画、博古架上的摆件,每一处都透着低调的奢华。但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沙发上坐着的那个人。
沈国良。
沈氏集团的董事长,常年霸占财经杂志封面的商业巨子,此刻就坐在离我不到五米的地方,端着一杯茶,目光平静地看着我。
他比电视上看起来要年轻一些,五十多岁的年纪,头发乌黑,脸上保养得很好,只有眼角的皱纹和两鬓的几根白发泄露了真实年龄。他的眼神很锐利,是那种在商场上摸爬滚打几十年锤炼出来的锐利,被他看一眼,就像被X光扫了一遍,浑身上下没有一处能藏得住。
“爸,我们回来了。”沈鹿溪松开我的胳膊,走过去在她爸身边坐下,“这是林知远。”
我深吸一口气,走上前两步,微微欠身:“沈总您好,我是林知远。”
沈国良上下打量了我几眼,那目光不急不缓,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的价值。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我甚至能听见墙上挂钟走动的声音。
“坐吧。”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中气十足。
我在侧面的沙发上坐下来,腰板挺得笔直,手心全是汗。
“喝茶。”沈国良抬了抬手,张妈立刻端上来一杯茶。
我端起茶杯,手微微发抖,茶水差点晃出来。赶紧喝了一口,是上好的大红袍,但我紧张得根本没尝出味来。
“林知远,二十八岁,省城广源广告公司设计师,月薪五千三,租房在城南城中村,父亲林建国在沈氏三建做项目经理,母亲在家务农。”沈国良不紧不慢地报出了我的全部底细,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我说的没错吧?”
“没错。”我老老实实地回答。
“你知道我是做什么的吗?”
“知道。沈氏集团董事长,主营地产和酒店业务,旗下还有零售、物流和文化产业,去年集团营收超过八百亿。”
“功课做得不错。”沈国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那你觉得,你跟我女儿之间,差距有多大?”
来了。
这个问题我预料到了,也在脑子里演练了无数遍,但真正面对的时候,还是觉得喉咙发干。
“差距很大。”我看着沈国良的眼睛,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大到任何一个理智的人都会觉得不自量力。如果以财富和社会地位来衡量的话,我跟鹿溪之间的差距,可能比从地球到月亮的距离还要远。”
沈国良挑了挑眉,似乎在等我继续说下去。
“但是,”我话锋一转,“我认识鹿溪的时候,并不知道她是您的女儿。我跟她聊天、跟她做朋友,是因为她这个人本身让我觉得舒服和珍惜,而不是因为她姓沈。同样的,如果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姑娘,我依然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说得好听。”沈国良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眼神变得更加锐利,“年轻人,我见过太多像你这样的人,嘴上说不在乎钱,但真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该要的一样都不会少。我现在就可以明确地告诉你,如果我女儿嫁给一个门不当户不对的人,我是不会给她任何经济上的支持的。”
这句话的潜台词很明确:你要是冲着钱来的,趁早死心。
我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烫,但更多的是一种被侮辱的愤怒。我攥了攥拳,正要开口,沈鹿溪先站了起来。
“爸!”她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悦,“您答应过我的,就是吃顿家常饭,不说这些的。”
沈国良看了女儿一眼,脸上的线条微微柔和了一些,但目光依然没有离开我:“我只是实话实说。如果他连这几句话都扛不住,那也不值得你上心。”
“我扛得住。”我看着沈国良,一字一句地说,“沈总,您说的这些,在来之前我都想过。我跟鹿溪之间的差距我比谁都清楚,正因为清楚,所以我才更慎重。今天我来,不是来向您证明什么,而是因为鹿溪邀请了我,我不想让她失望。”
我顿了顿,把憋在心里的话一口气说了出来:“至于您说的经济支持,我从一开始就没想过。我现在一个月挣五千三,租房子住,骑电动车上班,日子过得不宽裕但也不缺什么。我跟鹿溪在一起,图的是她这个人,图的是跟她在一起时那种舒服的感觉。您要是觉得我配不上她,那很正常,因为从客观条件上来说确实配不上。但如果您觉得我是冲钱来的,那您就看错我了。”
一口气说完,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
沈国良面无表情地看着我,那双眼睛深不见底,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来得很突然,像冰面上裂开了一道缝,整个客厅的气氛都为之一松。
“有点意思。”沈国良靠回沙发背上,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小丫头眼光还不错,至少不是个怂包。”
我愣在原地,一时没反应过来。
沈鹿溪松了一口气,走过去挽住她爸的胳膊撒娇般地摇了摇:“爸,您吓死人了。”
“我不吓吓他,怎么知道他是什么成色?”沈国良理直气壮地说,“你爸我在商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看人最准。这小子说话的时候眼睛不躲,说明心里没鬼。被我用话激了之后不是唯唯诺诺地认怂,而是有理有据地反驳,说明有骨气也有脑子。不错。”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就是挣得少了点。”
“爸!”沈鹿溪哭笑不得。
“行行行,不说这个了。”沈国良站起身,拍了拍手,“张妈,开饭吧。”
饭桌上,气氛比刚才轻松了不少。沈国良不再咄咄逼人地问话,而是随意地聊了些家常。他问我在广告公司具体做什么,我说做平面设计,偶尔也做品牌策划。他点了点头,说沈氏也有一家文化传媒公司,最近在做品牌升级,改天可以把方案发给我看看,让我从专业角度提提意见。
我知道这是在给我机会,心里感激,但表面上还是不动声色地应了下来。
一顿饭吃了快两个小时。席间沈国良接了两个电话,都是工作上的事,他三言两语就处理完了,效率高得吓人。沈鹿溪在旁边小声跟我说,她爸就是这样,一年到头没几天是真正休息的,大年三十都能开电话会议。
“您也要注意身体。”我忍不住说了一句。
沈国良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丝温度:“身不由己啊。这么大的摊子,稍一松懈就可能出问题。不过,”他看了一眼沈鹿溪,“这些年确实亏欠了丫头不少。”
沈鹿溪低下头,没有说话,但我看到她的眼眶微微泛红。
吃完饭,沈国良让司机送我回去。临走前,他在门口叫住了我。
“小林。”
我转过身:“沈总您说。”
“今天这顿饭,我看到了你的诚意。”他顿了顿,“但诚意只是一方面,能力、格局、担当,这些都是更重要的东西。我沈国良的女婿,可以现在不富有,但不能永远不富有。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点了点头:“我明白。我会用行动证明的。”
“好,我等着看。”
回去的路上,我坐在沈家司机的奔驰车里,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心里五味杂陈。沈国良的话既是一种认可,也是一种压力。他没有直接否定我,但也没有完全接纳我,他在给我机会,同时也设置了考验。
而那些考验,每一个都不容易。
手机响了,是沈鹿溪发来的消息。
“今天辛苦了。我爸那个人就是那样,嘴硬心软,你别往心里去。”
我打字回复:“没有,沈总说得对,我现在确实配不上你。但我会努力的。”
“你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她很快回复,“我喜欢的不是你能给我什么,而是你这个人本身。”
“我知道。”我打完这三个字,又加了一句,“但我还是想成为更好的自己,不为别的,就为了以后别人说你‘眼光不行’的时候,你能理直气壮地怼回去。”
她发来一连串哈哈大笑的表情,最后是一个哭脸:“你这人怎么总说这种话,又想哭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笑了。
车窗外,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璀璨的星河。我在这片星河里渺小得像一粒尘埃,但从今天开始,我这粒尘埃有了想要守护的月亮。
第四章 逆流而上
一个月后,我辞掉了广告公司的工作。
辞职那天,老板看着我递上去的辞呈,表情很复杂:“小林啊,你是被猎头挖了还是自己创业?要是待遇的问题咱们可以谈。”
“不是,我是想换个环境。”我没多解释,总不能说“我女朋友的爸爸觉得我挣得太少了”吧。
“行吧,祝你前程似锦。”
走出那栋我待了三年多的写字楼,我心里既轻松又沉重。轻松的是终于摆脱了那份温水煮青蛙般的工作,沉重的是接下来的一切都是未知的。
辞职的决定,是我反复想了一个月才做出的。沈国良那句“可以现在不富有,但不能永远不富有”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每次想起来都会疼一下。我知道他不是在要求我马上变出多少钱来,而是在提醒我——如果你想跟沈鹿溪走下去,你就必须成为一个配得上她的人。
这跟钱有关,但也不全是因为钱。
更多的是因为,一个安于现状、没有上进心的人,拿什么去守护一段跨越阶层的感情?热情会消退,新鲜感会过去,当最初的悸动归于平淡之后,支撑两个人走下去的,是共同的成长和彼此成就的能力。
我不能让自己成为那个拖后腿的人。
辞职之后,我注册了一家小小的设计工作室。启动资金是这几年的全部积蓄——八万块钱。在省城,这点钱连个像样的办公室都租不起,我只能把出租屋当成办公室,在三十平米的空间里开始了我的创业之路。
沈鹿溪知道后,第一时间打来电话,语气里带着担忧:“你怎么不跟我商量一下?创业风险很大的,万一……”
“万一失败了,大不了再回去打工呗。”我笑着说,“反正我本来就一无所有,输了也不亏。”
电话那头沉默了,然后她说:“你在哪儿,我来找你。”
半小时后,她出现在我的出租屋门口,手里提着两大袋东西。一袋是吃的——各种速食、零食和水果;另一袋是办公用品——笔记本、文件夹和一套马克笔。
“这些给你。”她把东西放在桌上,环顾了一下我那简陋到寒酸的“办公室”,眼眶忽然就红了,“你怎么住这种地方……”
“挺好的呀,离菜市场近,房租便宜,还不用挤地铁。”我故作轻松地说。
她没说话,低头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
“我这些年攒的,大概有三百多万。”她认真地看着我,“你拿去用,就当是我入股。”
我把卡推了回去:“鹿溪,我不能要。”
“为什么?”
“因为这是你的钱。”我在她身边坐下,“如果我拿了你的钱去创业,那我跟你爸说的那些话就全成了笑话。我想要的是靠自己的本事站在你身边,而不是靠你的钱。”
“可是……”
“没有可是。”我握住她的手,“你相信我一次,好不好?”
她看着我的眼睛,很久很久,最后轻轻点了点头:“好。但你得答应我,如果撑不下去了,一定要跟我说。”
“行,撑不下去的时候我第一个找你哭。”
她破涕为笑,捶了我一拳。
创业的日子比我想象的还要艰难。
第一个月,我只接到了三个单子,总金额不到两万块。刨去成本和税费,到手只有九千多,比我上班时多了一点,但工作量翻了三倍。每天都在改稿、谈客户、做方案之间连轴转,常常忙到凌晨两三点才睡,第二天七点又爬起来继续。
最难的时候是第三个月。手里一个长期客户突然终止了合作,新客户又迟迟谈不下来,整个月只有零星几个小单,收入加起来不到四千块。房租、水电、社保一样都不能少,月底算账的时候,我发现卡里的余额只剩不到三万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对着电脑发呆。屏幕上是做了一半的设计稿,甲方要的方案改了七版还没定下来,而他们付的定金只有两千块。
手机响了,是沈鹿溪发来的消息,问我在干嘛。
我回了个“在忙”,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仰头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忽明忽暗的日光灯发呆。
我开始怀疑自己了。
也许辞职是个错误。也许我根本不是创业的料。也许沈国良说得对,我配不上他女儿——不是钱的问题,而是我的能力根本就撑不起我的野心。
这种感觉像溺水,四面八方的压力同时涌过来,让人喘不过气。我想给沈鹿溪打电话,但拿起手机又放下了。我不想让她看到我这副狼狈的样子,不想让她担心,更不想让她觉得自己看错了人。
就在我陷入自我怀疑的深渊时,门被敲响了。
我看了看时间,晚上十一点半。谁会在这个点来找我?
打开门,我愣住了。
沈鹿溪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碗打包好的馄饨,脸上带着那种我熟悉的温和笑容。
“你怎么来了?”我惊讶地问。
“你不回我消息,我就知道你又钻牛角尖了。”她径直走进来,把馄饨放在桌上,“还没吃饭吧?先吃东西。”
“我不饿……”
话没说完,肚子就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沈鹿溪抿嘴笑了,把我按到椅子上坐下,把馄饨推到我面前:“快吃,老街那家馄饨王的,你最爱的虾仁馅。”
我低头看着那碗馄饨,汤面上飘着紫菜和虾皮,热气模糊了我的视线。我用勺子舀起一个馄饨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但不敢停下来,因为我怕一停下来,眼眶里的东西就会掉出来。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她在我对面坐下,托着腮看我。
我狼吞虎咽地吃完了一碗馄饨,把碗推到一边,低着头不敢看她。
“怎么了?”她轻声问。
“……没什么,就是觉得有点丢人。”我的声音闷闷的,“信誓旦旦说要创业,结果搞成这样。连口饭都快吃不上了,还说什么要靠自己。”
“谁创业是一帆风顺的?”沈鹿溪的语气很平静,“你知道我爸刚创业那会儿有多惨吗?他第一笔生意就被合伙人骗了,欠了一屁股债,讨债的人堵在家门口,我妈怀着我还得出去借钱还债。”
我抬起头看她。
“我爸花了二十年才把沈氏做到今天的规模。”她继续说,“二十年里他破产过两次,最惨的时候把房子车子全卖了,我们一家三口又搬回了那栋老楼。那时候他已经四十多岁了,比你现在大了整整一轮。他都撑下来了,你有什么理由放弃?”
我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林知远,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给你压力。”她伸手覆在我的手背上,掌心温热柔软,“我是想告诉你,成功本来就不是一蹴而就的事。你现在遇到的困难,每一个创业者都遇到过,包括我爸。你在做的事情没有错,你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我反握住她的手,嗓子发紧:“你不觉得我没用?”
“你要是什么都不做就放弃了,那才叫没用。”她认真地说,“现在的你在拼尽全力往上爬,哪怕爬得慢一点,摔得狼狈一点,但你没有停下来。这样的你,我怎么可能会觉得没用?”
那天晚上,她陪我在出租屋里坐了很久。我们聊了很多,聊创业的难处、聊客户的无理取闹、聊对未来的规划和担忧。她没有给我任何实质性的建议——毕竟她学的是画画不是做生意——但她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好的建议。她让我觉得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她走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了。我送她下楼,看着她上了出租车,站在路边直到车尾灯消失在夜色里。
回到屋里,我重新坐到电脑前,看着那个改了七版的方案,深吸一口气,开始改第八版。
那之后,我的运气似乎慢慢好转了。
转机出现在第四个月。之前一个老客户把我的联系方式推荐给了他的朋友,那是一家做新零售的创业公司,正在寻找长期的品牌设计合作伙伴。我去谈了一次,准备得特别充分,方案做了整整三天,熬了两个通宵。对方负责人看完方案当场就拍板了——签一年的框架协议,每月保底三万。
这是我创业以来拿到的第一个像样的长期订单。签合同那天,我一个人在出租屋里笑了好久,然后给沈鹿溪打了个电话。
“我拿到大单了!”我对着电话兴奋地喊。
“真的?!太好了!”她在电话那头叫了起来,声音比我还要高兴,“我就知道你可以的!”
“晚上请你吃饭,想吃什么随便点!”
“真的随便点?”
“随便点!”
“那我想吃你做的饭。”
“啊?”
“你上次做的那个番茄牛腩,我馋了好久了。”
我笑了:“行,今晚来我家,管够。”
晚上她在我的出租屋里,就着一张小折叠桌,吃着我做的番茄牛腩,心满意足地眯起眼睛的样子,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风景。
有了第一个大客户做基础,接下来的业务开展顺利了很多。我又陆续接了几个项目,虽然都不算大,但足以维持工作室的正常运转。到了第六个月,工作室的收入已经稳定在两万以上了,虽然跟沈氏没法比,但比我打工时翻了三四倍。
我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沈鹿溪,她高兴得像个孩子,拉着我去吃了一顿火锅庆祝。席间她说:“你看,我就说你可以的吧。”
“还差得远呢。”我涮着毛肚说,“你爸说的对,光有诚意不够,还得有能力。现在的我顶多算是摸到了门槛,离真正配得上你还差得远。”
“你又来了。”她叹了口气,“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我不在乎这些。”
“我在乎。”我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鹿溪,你不在乎是因为你善良,但如果我真的就这么心安理得地接受你的善良,那只能说明我这个人没出息。我想要的是堂堂正正地站在你身边,让所有人——包括你爸——都觉得这个人配得上沈鹿溪。”
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里面有感动也有心疼:“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最近在研究一个新的方向。”我拿出手机,给她看了一个PPT,“现在传统平面设计的市场竞争太激烈了,价格越来越透明,利润空间也越来越小。我想转型做品牌全案,从策略到视觉到传播一整套服务,门槛更高,利润也更高。”
沈鹿溪仔细看了一遍PPT,表情越来越认真。
“这些……你一个人能做得过来吗?”
“做不过来。”我老实承认,“所以我想找人合伙。上次去你爸公司,我认识了沈氏文化传媒那边的一个品牌总监,聊过几次,他觉得我的想法靠谱。如果能把他挖过来……”
“你想挖我爸的人?”沈鹿溪瞪大了眼睛。
“对啊,你觉得你爸会不会杀了我?”
她想了想,忽然笑了:“我觉得不会。他要是知道你打他公司的主意,说不定还会觉得你有点意思。”
“真的假的?”
“真的。我爸最讨厌的就是那种老老实实、规规矩矩、一点野心都没有的人。”她学着沈国良的语气说,“‘连挖墙脚的胆子都没有,还想做我女婿?’”
我被她逗得哈哈大笑。
一个月后,我正式向沈国良提交了一份商业计划书——关于成立一家品牌全案设计公司的计划。计划书里详细分析了市场现状、竞争格局、目标客户和发展策略,并明确提出了希望邀请沈氏文化传媒的品牌总监周正加入团队。
沈国良看完计划书,沉默了很久。
那段时间我正在忐忑不安地等回复,每天都过得像是在火上烤。沈鹿溪让我别急,说她爸就是那样,什么事都要想透彻了才做决定。但我还是急,急得嘴上起了好几个泡。
终于,在一个周五的下午,我接到了沈国良的电话。
“计划书我看了。”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不疾不徐。
“沈总您觉得……”
“漏洞百出,太理想化,对风险的评估严重不足。”他一连串的否定词砸过来,砸得我心里哇凉哇凉的。但紧接着,他的话锋一转——
“不过,大方向是对的。品牌全案确实是未来几年的蓝海市场,你的切入点也找得比较准。至于周正……”他顿了顿,“我已经跟他谈过了。你要是能说服他,我不拦着。”
我差点把手机摔了。
“谢谢沈总!谢谢您!”
“别急着谢。”沈国良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笑意,“机会我给你了,能不能抓住是你自己的事。还有,公司要是做赔了,我可是会跟你算账的。”
“您放心,绝不会让您失望!”
挂了电话,我第一时间打给沈鹿溪。她接起来的时候,我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你爸……你爸同意了!”
“我早就知道了,他昨天晚上跟我说的。”她笑着说,“他还说你那份计划书写得不错,就是太保守了,格局不够大。”
“格局不够大?”
“嗯。他说你要是真想把事做成,就不要老想着怎么省钱怎么稳,要想怎么做大做强。他还说……”她停顿了一下。
“还说什么?”
“还说,‘这小子总算开始上道了’。”
我握着手机,仰头看着天空,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热。
这一路走来,从被人冷落的同学聚会,到沈国良的客厅里被审视,再到出租屋里那段灰头土脸的创业时光,每一步都走得磕磕绊绊,但每一步都在往前走。
而现在,我终于从一个“不自量力的穷小子”,变成了沈国良口中“开始上道”的人。
距离真正配得上沈鹿溪,我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至少,我已经在路上。
第五章 温暖的轮廓
两年后。
我的品牌全案公司在省城站稳了脚跟,团队从最初的三个人发展到三十多人,服务了十几个长期客户,年营收突破了千万。跟沈氏集团比起来当然还是九牛一毛,但对于一个从城中村出租屋里起步的人来说,已经算是交出了一份及格的答卷。
这两年发生了很多事。周正——我从沈氏文化传媒挖来的那位品牌总监——成了公司的合伙人,我们一个负责创意一个负责管理,配合得越来越默契。团队里也陆续加入了一些优秀的年轻人,每个人眼睛里都有光,像极了当年那个熬夜改方案的自己。
最重要的是,两年里沈鹿溪一直在我身边。
她没有回沈氏集团工作,而是继续做她的自由插画师。她的画越来越受欢迎,在网上积累了不少粉丝,还出了一本绘本,销量出乎意料地好。有一次我跟客户开会,对方负责人的桌上就摆着她的绘本,我忍着笑没说我认识作者。
我依然住在城中村那间出租屋里,不是买不起房子,而是觉得没必要。沈鹿溪倒是搬出了翡翠园的别墅,在公司附近租了间小公寓,离我的出租屋只有十分钟的电动车车程。周末的时候她会来我这儿,我们一起做饭、看电影、讨论各自的工作,日子过得平淡而充实。
她的体重比两年前轻了一些,不是我要求的,是她自己说想更健康一点。她开始跑步、注意饮食,但从不节食,该吃吃该喝喝,只是更规律了。我有时候笑她:“你现在一点都不胖了,我是不是得改口了?”她就瞪我一眼:“你敢改口试试。”
我没敢。
说实话,我从来没觉得她的身材是什么问题。微胖也好,苗条也好,在我眼里她始终是那个在路灯下回头冲我挥手、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的姑娘。她的体重变了,但她眼里的清澈和说话时的不紧不慢,从来没变过。
又是周六,沈国良叫我们去家里吃饭。
这两年我每个月都会去沈家一两趟,跟沈国良的关系也从最初的审视和被审视,变成了一种介于长辈和导师之间的亲近。他会跟我聊商业、聊管理、聊行业趋势,偶尔也会聊一些家长里短。我能感觉到他在有意识地教导我,像打磨一块璞玉一样,一点点把我身上的棱角和瑕疵磨掉。
饭桌上,沈国良的心情看起来不错,破天荒地开了一瓶珍藏多年的茅台,给我也倒了一杯。
“小林,最近公司怎么样?”他夹了一筷子菜,随口问道。
“还不错,上个月新签了两个客户,下半年的营收应该能比上半年增长百分之三十左右。”
“嗯。”他点了点头,抿了一口酒,“发展速度还行,但要注意现金流。很多公司都是死在扩张太快、现金断流上。”
“我记住了,沈总。”
“还叫沈总?”沈国良放下酒杯,看着我。
我愣了一下,然后脸一下子红了。
这两年来他一直让我叫他“叔叔”,但我总觉得不太合适,每次都还是喊“沈总”。但今天他主动提出来,那意思已经再明确不过了。
“沈叔叔。”我改了口,声音有点发抖。
沈国良笑了笑,端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
沈鹿溪在旁边看着我们,嘴角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吃完饭,沈国良把我叫进了书房。
书房很大,两面墙都是书架,密密麻麻摆满了书,从经管类到历史类到艺术类都有。红木书桌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幅字——“厚德载物”,笔力遒劲,落款是一个我认不出来的名字。
“坐。”沈国良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来,心跳不知不觉变快了。每次进这间书房,总有一种被审视的感觉,尽管这两年沈国良对我越来越和善,但那种压迫感始终都在。
“小林,你跟鹿溪在一起,有两年多了吧?”
“两年三个月零十一天。”我脱口而出。
沈国良挑了挑眉,露出一丝意外的表情:“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每一天对我来说都很重要。”我认真地说。
他看了我一会儿,那个目光不再是审视,而是一种温和的、带着些许感慨的注视。
“两年前你第一次来的时候,我对你说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记得。”我点了点头,“您说,‘我沈国良的女婿,可以现在不富有,但不能永远不富有’。”
“你做到了。”沈国良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少见的柔和,“两年时间,从零开始做到年营收千万,虽然规模还小,但势头和方向都对了。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深邃:“这两年我一直在观察你。你对待鹿溪的方式,对待工作的态度,面对挫折时的韧性,我都看在眼里。你不是最聪明的那个,也不是能力最强的那个,但你身上有一种很难得的品质——踏实。你答应的事就一定会做到,做不到的事从不随便答应。”
我的鼻子有点发酸。
“我年轻的时候白手起家,吃了很多苦,也见了很多世态炎凉。所以我一直希望鹿溪能找一个真心对她好的人,而不是冲着她家的钱来的人。”沈国良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你第一次来的时候,我对你很苛刻,一方面是考验你,另一方面也是保护她。我希望你能理解。”
“我理解。”我的声音有点沙哑,“如果将来我有个女儿,我也会这么做。”
沈国良转过身,脸上露出了一个罕见的、温暖的笑容。
“所以,”他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精致的木盒子,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这个东西,我已经准备了很久了。”
我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块温润的羊脂白玉,上面刻着一个“沈”字。
“这是沈家祖传的玉佩,传了好几代了。”沈国良的声音变得郑重起来,“今天,我把它交给你。”
我的手开始发抖。
“沈叔叔……这……”
“拿着。”沈国良把盒子又往前推了推,“我这辈子最大的财富不是沈氏集团,而是我的女儿。现在我把她托付给你,你要用一辈子的时间来证明我的选择是对的。”
我双手捧起那个盒子,眼眶已经湿了。两年三个月零十一天,从那个被冷落的同学聚会开始,我走过了一条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路。
而现在,这条路终于抵达了一个我做梦都想不到的站点。
“沈叔叔,我向您保证——”我的声音哽住了,深呼吸了好几次才继续说下去,“我会用余生来爱护鹿溪,尊重她、支持她、陪伴她。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在她身边。”
沈国良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只手掌沉甸甸的,带着一个父亲的重量。
“去吧,丫头该等急了。”
我抱着木盒子走出书房,一眼就看见沈鹿溪站在走廊的尽头,倚着墙,紧张地绞着手指。看到我出来,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但随即又变成了小心翼翼。
“我爸跟你说了什么?”
我把木盒子打开给她看。
她看着那枚玉佩,愣了整整三秒钟,然后用双手捂住了嘴,眼泪大颗大颗地滚下来。
两年三个月零十一天。
从那天晚上在金茂酒店的角落里陪她说话,到在面馆里她把眼泪掉进碗里,再到出租屋里她陪我熬过最艰难的那段时光——每一个画面都在我的脑海里闪回,清晰得像昨天刚发生的一样。
“沈鹿溪。”我收起盒子,走到她面前,认认真真地看着她的眼睛,“你愿意嫁给我吗?”
她哭得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地点头。
我把她轻轻抱进怀里,感受着她微微发抖的身体和温热的眼泪浸湿我的衬衫。窗外是秋天的黄昏,夕阳把整个省城染成了温暖的金色,一如两年前我们在老楼下并肩而坐的那个下午。
一切都没变。
一切又都变了。
第六章 尾声
婚礼定在了第二年的春天。
地点选在城郊的一座庄园里,不大,但被沈鹿溪精心布置得像童话里的场景。白色的玫瑰和淡紫色的绣球花簇拥着草坪,宾客的椅子整整齐齐地排成两列,中间是一条洒满花瓣的小径。
我站在小径的尽头,西装笔挺,手心全是汗。周正作为伴郎站在我旁边,时不时拿肩膀撞我一下:“紧张了?”
“废话。”我咬着牙说,“你不紧张你上去试试。”
“我又不娶媳妇。”
我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小径的另一端。
音乐声响起的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同一个方向。
沈鹿溪挽着沈国良的胳膊,穿着一袭简单的白色婚纱,一步步向我走来。婚纱不是那种层层叠叠的公主裙,而是简约的缎面设计,衬得她整个人温润如玉。她的脸上化着淡妆,眼睛亮亮的,笑起来的时候那两个浅浅的酒窝还是那么好看。
她没有刻意减肥,依然是那个微胖的轮廓,但在我眼里,那就是全世界最美的样子。
沈国良把她的手交到我掌心的时候,我感觉到那只手微微颤抖,跟我第一次在面馆里握它时一模一样。
“好好待她。”沈国良的声音哑了。
“我会的,爸。”我第一次这样叫他。
他愣了一下,然后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转身走向前排的座位。我看到他抬手擦了擦眼角,动作很快,快到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我爸坐在另一侧的前排,穿着我给他买的新西装,腰板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既骄傲又局促。他是前一天才从老家赶过来的,一辈子没参加过几次这种场合,坐在那里有些不自在。沈国良走过去,主动跟他握了握手,两个人低声交谈了几句,我爸的眼眶就红了。
我牵起沈鹿溪的手,看着她的眼睛。
“新郎可以致辞了。”司仪笑着提醒我。
我转过身,面对台下的宾客。我看到了赵磊、张鹏、刘思琪,还有当年同学聚会上的那些面孔。他们的表情很复杂,有惊讶、有羡慕、有难以置信,还有那么一丝丝的尴尬——尤其是那几个曾经在聚会上对沈鹿溪视而不见的人。
“我想讲一个故事。”我开口了,声音比预想的要稳,“三年前,我参加了一场高中同学聚会。那天晚上很热闹,大家都在聊自己的成就、炫耀自己的生活。但有一个女生从头到尾都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没有人跟她说话,没有人注意到她。”
台下安静了下来,有人低下了头。
“我走过去陪她聊了一会儿天,送她回家。那一路我们说了很多话,具体说了什么我现在已经记不全了,但我记得她笑起来的模样,记得她说‘谢谢你过来跟我说话’时的那种真诚。”
“后来我才知道,她那天晚上本来不打算去的,是因为看到我说‘我去’,她才去的。”
我转头看着沈鹿溪,她的眼眶已经红了。
“我想说的是,缘分这个东西很奇妙。它不会因为你多有钱、多成功就格外垂青你,也不会因为你平凡普通就绕道而走。它藏在每一个不经意的选择里,藏在你愿意对一个陌生人释放的善意里。”
“如果那天晚上我选择了跟其他人一样忽视她,我就错过了这辈子最重要的人。”
“所以,”我握紧沈鹿溪的手,转向台下的所有人,“我想感谢三年前那个做出正确选择的自己。也想感谢沈鹿溪——谢谢你用十年的默默关注,换来我们相遇的这一刻。”
掌声响了起来,夹杂着几声压抑不住的抽泣。
沈鹿溪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她笑着,笑得比头顶的阳光还要灿烂。
“该我了。”她接过话筒,声音有点哽咽但很清晰,“我想说的不多。林知远,三年前在那个聚会上,你走过来对我说了一句‘好久不见’。那是我这辈子听过的最好听的话。”
“从那天开始,我就知道,我十年的等待是值得的。”
“所以你不用感谢自己做出了正确的选择,”她笑着看向我,“因为不管你怎么选,我都会想办法走到你身边。”
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热烈的掌声。
我看着她,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我们在掌声和祝福中交换了戒指,然后拥抱在一起。她在我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到只有我一个人能听见。
“谢谢你喜欢我的全部——包括我的微胖。”
我忍不住笑了,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
“那不叫微胖,”我在她耳边说,“那叫刚刚好。”
婚礼结束后的傍晚,我和沈鹿溪并肩坐在庄园的草地上,看着夕阳一寸一寸地沉下去。宾客们已经散得差不多了,远处的工作人员在收拾桌椅和花束,音乐声也停了,四周安静得只剩风声和虫鸣。
“累不累?”我问她。
“有点。”她靠在我肩上,婚纱的裙摆铺在草地上,沾了些许草屑,“但很幸福。”
我搂住她的肩:“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现在就觉得幸福了,以后怎么办?”
“以后会更幸福。”她笃定地说。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温暖。我看着她,想起三年前那个同学聚会的夜晚,她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的样子;想起面馆里她把眼泪掉进碗里;想起她在老楼下仰头看着三楼窗户的目光;想起出租屋里她对我说“你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一路走来,我们都不完美。我不够有钱,她不够“瘦”,我们的爱情不符合任何一条世俗意义上的“门当户对”。但那又怎样呢?
真正的爱,从来不是称斤论两的交易,不是外在条件的匹配,而是两个灵魂的相互吸引和彼此成就。你不需要变成别人眼中“完美”的样子,你只需要做你自己——然后在对的时间遇到那个懂得欣赏你的人。
“想什么呢?”沈鹿溪轻声问。
“想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说,“那时候我完全没想到,那个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的姑娘,会成为我的妻子。”
“那你现在想到了吗?”
“想到了。”我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而且我很确定,这是我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
她笑了,那两个酒窝在夕阳下熠熠生辉。
远处,最后一缕夕阳沉入地平线,天边染上了温柔的紫色。这个春天的傍晚,微风不燥,岁月静好,而我们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就像沈鹿溪说的那样——以后,会更幸福。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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