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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8日晚上,央视《对话》的演播室里,钟睒睒坐在沙发上,说了一句让全场安静的话。

他说,电商平台不是交易平台,是「100%的中间商」。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丢进湖里。两天过去了,涟漪还在扩散。

这不是他第一次开炮。过去两年,他从朋友圈到央视,五次公开炮轰平台。但这一次,他把话说得最死。交易平台费率恒定透明,电商平台每一单都调你的价格。所以,平台是更强势的中间商,它掌控定价权和流量分配,把城市零售商「杀」光了,扼杀了逛街带来的即兴消费。

听到这里,我脑子里第一个反应是,等等,平台到底是不是中间商?

在经济学里,中间商不是个脏词儿。批发商、零售商、代理商,他们都是中间商。他们的存在价值,是降低交易成本。他们承担库存风险,提供信用背书,撮合供需双方。没有中间商,生产者找不到消费者,消费者找不到商品。中间商赚的是差价,但这差价不是白拿的,是风险和服务的价格。

但平台呢?

平台也撮合供需,也提供信用背书,也整合物流。从功能上看,平台确实在做中间商的事。但钟睒睒说的「100%的中间商」,重点不在「中间商」,而在「100%」——意思是平台从每一单里抽走的比例,是它说了算,而不是市场说了算。

什么意思?

传统中间商的利润率,在行业里大体有个透明区间。一个商品从出厂到零售,加价率大概在30%到50%之间,这个区间行业内基本有数。你作为一个品牌商,知道零售商赚多少,知道批发商赚多少。这个费率相对是恒定的,是可预期的。

但平台不一样。平台的收费,是动态的,是黑箱的。你今天上一款新品,流量采买成本是多少?不知道,要看竞价。明天大促,扣点是多少?要看活动规则。下个月达人带货,佣金是多少?要看达人报价。每一笔交易,平台抽走的「过路费」都不一样。

这就是钟睒睒说的「每一单都调你的价格」。他不是在说平台赚了多少钱,他是在说,平台把「定价权」从品牌方手里一点点蚕食掉了。在传统零售里,品牌商有建议零售价,有价格体系。在平台经济里,这个价格体系被算法撕碎了。你的商品最终卖多少钱,很大程度上不是由你决定的,是由流量成本决定的。

但这还不是最狠的。最狠的是,平台不只是中间商,它还是基础设施

你想想看,铁路是基础设施,电网是基础设施,电信网络是基础设施。这些基础设施有个共同特点,它们是中性化的。火车不会因为你运的是农夫山泉还是娃哈哈,就给你不同的运费。电网不会因为你用的是格力空调还是美的空调,就给你不同的电价。

但平台会。平台既是铁路,又是铁路上的货运公司。它掌控着通道,同时还在通道上做生意。它制定规则,同时还在规则里参与竞争。

这种「双重身份」,才是问题的根源。如果平台只是一个更高效的中间商,那没问题,市场经济欢迎更高效的中间商。但如果平台同时是「市场的裁判」和「市场的运动员」,那竞争就不再是品牌与品牌之间的竞争,而是品牌与平台算法之间的竞争。

钟睒睒还提到一个点,我觉得比「中间商」更有意思。他说,平台把年轻人吸引到手机屏幕里,扼杀了逛街带来的即兴消费和感性消费。

这句话听起来很感性,但背后其实有一个冷峻的经济学逻辑。

在传统商业里,逛街是一种「高搜索成本、高情感收益」的消费模式。你走进一条商业街,看到一家没见过的店,闻到一股没闻过的香味,摸到一件手感意外的衣服。这种「意外发现」,在经济学里叫「消费者剩余」。它不是计划内的需求,是环境刺激出来的需求。

但平台用算法推荐替代了逛街。算法推荐的核心逻辑,是「已知你喜好,推送你大概率会买的东西」。它的目标是提升转化率,降低退货率。这意味着,算法在拼命消灭「意外」,因为意外意味着不确定,不确定意味着风险。

所以平台经济的悖论就在这里。它用极致的效率,消灭了商业的多样性。它让每个人都能买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但它也让每个人只能买到自己已经知道的东西。长尾理论在平台时代没有失效,但长尾的头部被无限放大了,长尾的尾部被无限压缩了。你看到的永远是那20%的爆款,因为那80%的长尾商品,没有流量。

历史上,某种程度上类似的悖论出现过很多次。19世纪末的美国,铁路公司既是运输商,又是铁路沿线的地产商和商业公司。它们利用运输优势打压竞争对手,最终被反垄断法拆分。20世纪初的电话公司,既是通信网络,又是通信服务提供商,最终被「网运分离」改革。

今天的平台经济,正在走到同样的十字路口。平台不是不能赚钱,但平台需要回答一个问题:你赚的是「中间商」的钱,还是「基础设施税」的钱?如果是前者,那是市场竞争,愿赌服输。如果是后者,那它和中世纪的「买路钱」没有区别。

钟睒睒的炮轰,可能带着农夫山泉的利益立场,但他指出的问题,是真实的。平台经济的终局,不是「消灭平台」,而是「拆分平台的身份」。让基础设施回归中性,让商业竞争回归市场。这不是对平台的惩罚,这是对市场经济的保护。

当一条铁路开始决定火车上能运什么货的时候,它就不再是铁路了。

它成了关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