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横州,一片雨中的茉莉花田。
钟睒睒蹲在泥里,手指翻着一朵花,旁边一个种了五十年花的老农站着看,钟睒睒打开手机:昨天花价三块九,四天前十八块五。
老农倒是淡定。「种了几十年,有信心,一朵花养了一家人。」
钟睒睒没接这个话,他盯着手机上的数字,说的是另一件事:我在想明年。价格伤农民是今年,伤产业是明年,质量就下来了。
他来横州不是看花的。
1985年,他在浙江日报当记者,亲眼见过一模一样的事:
杭白菊价格暴涨,周边5个县全都扩种,结果第二年跌到地板价,没人收。那时他是观察者,四十一年后他蹲在这片花田里,是入局的人。
同一道题,换了一个身份来答。这期节目播出之后,全网讨论最多的是他口中突然说的那句话:
我认为必须限制平台的权力。
我特意看了一下那个画面,语气倒是不冲,老头说话嘛,到了一定的年纪,越重的话说的就反而越轻。
他举了个例子:
芝加哥农产品交易所按百分比收费,股票交易所按千分率收费;规则是死的,费率是透明的,所有人按照同一个标准,这叫平台。
电商平台呢?每一单都在调价。
佣金、扣点、流量费、补贴,全在算法里跑;今天这个价,明天那个价,你一单卖出去,翻半天后台都算不清自己到底挣了多少。
每一个生意我都调你的价格,那就是100%的中间商。
你仔细琢磨这句话,旧时代的中间商你也嫌他黑,人家的黑写在明面上,拿货多少钱,加多少价,合同里有数。
平台的「黑」在算法里:佣金、推广、坑位、活动扣点一层叠一层,你算不清楚,你也不用算了,反正系统说多少就是多少。
小店老板们晒出来的交易单子,十个有九个算不出收益率,有老板跟我说过:他花三年养出来的店铺权重,算法一个参数调整就收走了,不跟你商量,也没处申诉。
这哪是中间商赚差价?这是裁判下场踢球,还顺手改了记分牌。
还有一笔税账。
实体制造企业,企业所得税25%,农夫山泉建一个水源地,几亿砸下去,厂房折旧十年起步,税一分不少,电商平台,高新企业,15%。
钟睒睒的原话是:你看哪一个国家,传统产业的税收会支持高新技术企业?这句话不是抠税率数字,他在问:税收到底在奖励什么?
你把钱埋在土里、建工厂、养品牌,等十年回本,交25%;把代码跑在云上、撮合别人交易、自己不压货不担风险,交15%。
把两笔账叠加在一起,感觉就不对了。
做撮合的交易税比你想的少,抽成比旧中间商还高,而且永远算不清到底抽多少?
说白了吧,旧中间商挣你看见的钱,新中间商挣的是你算不出来的钱。
我看有人说,钟睒睒自己也在天猫开店,直播间也没少播,你骂人家,自己不也照用?有一说一,这个质疑不算冤枉。
但有个数值得看一下,农夫山泉的电商销售占比,常年压在5%以内;钟睒睒自己定的规矩:超过这个数,线下小店怎么养?小店老板们卖什么?
我特意翻了下他们的年报,2025年的年报里白纸黑字写着:通过管控电商渠道销售占比,更好地稳定了经销体系价格秩序。
5%。不是零,他用平台,但他不给平台定价权。
好,他想当裁判,裁判下了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第一个后果,市场信号变了。
过去你卖东西,信号是消费者给的,东西好,复购率高,涨价也有人买;东西差,差评多,自然淘汰。这套机制不完美,它至少让「做好东西」在账面上看起来是划算的。
算法一进场,信号就换了,系统说了算。系统看什么?价格。
永辉自己的公告里写得清清楚楚:
一年关掉381家,五年亏了120个亿;沃尔玛大卖场五年关了132家,中国连锁经营协会有个数据,超市业态去年关了832家,平均每天关掉两家多。
你看这些数字,可能会想:线下不行了是趋势嘛,消费者用脚投票。
对。也不全对,永辉自己承认,关店有战略转型的原因;沃尔玛关了老店,转头用自有品牌「沃集鲜」把新店又做起来了。
线下商超自己的问题没少犯,这点得认。
消费者确实在用脚投票,问题是脚下的选项不自由,算法已经把货架重新排过了,它把最低价推到你面前,其他的藏在第二十页以后。
某平台的同款比价,我估计你应该不陌生。
系统自动扫描全网同规格商品,谁价格最低,谁拿免费流量,价格稍高一点,哪怕品质更好,马上被打上「同款低价」的标签,曝光直接限死。
某短视频平台的自动跟价更狠,商家一旦关了跟价功能,流量直接掉三分之二;开着呢?价格被系统一路往下压,卖得越多,亏得越多。
有个做服饰的商家私下算过一笔账:
不开自动跟价,没流量,死。开了,价格越跟越低,毛利被吃干净,死。唯一的区别是第二种死法慢一点,体面一点。
最狠的还不是便宜货卖得好,它让「做好东西」的人在账面上看起来像个傻子。
你花三年研发一个新品,投了几百万改良工艺,成本比别人高15%,按正常市场逻辑,你应该卖贵15%,靠品质溢价把研发费用赚回来。
算法不认「品质」这两个字,它只认价格。
你的商品因为贵15%,流量直接腰斩,对面不做研发、抄你外观、用便宜原料的白牌,价格比你低20%,算法把流量全给了他。
三年研发,不如三天抄款,这种事发生一次,你还能扛。发生一百次呢?你就不做了。
我在潮新闻上看到过一个报道:
新疆有个65岁的棉被厂女老板,叫王秀芹,做棉花被做了大半辈子,2025年底开了个网店。
前后三个月,1380个单子出了问题,有「仅退款」,货拿走了,钱退了;有恶意改价,144块的棉被被人改成73块下单,72块的改成11块。
三个月卖了40万的货,到手20万出头,今年3月,她把厂停了。不敢卖了,都停了。
图释:65岁女老板王秀琴,来源央视网
她不是个例。
女装行业退货率常年70%到80%,大部分商家「不播无流量,播了无利润」。
我看有人说,你自己东西做得不好,怪平台?消费者当然选便宜的,天经地义。是,消费者选便宜的天经地义。
有个问题你想想:
当「便宜」是由算法推到你眼前、不是你主动搜出来的,这叫选择吗?当平台可以决定什么东西被看见、什么被藏到第二十页,这叫自由市场吗?
我看还有人说,实体店十年前不也坑人?一件衣服商场比批发城贵三倍,问个价看老板脸色,那时候电商才是消费者解放。
说得对,旧渠道也有旧渠道的毛病。有一点不一样:
旧渠道是信息不透明,多跑几家店就比出来了。新渠道是算法不透明,你怎么比?系统给你看什么,你才能比什么。
前者能被市场竞争纠正,后者纠正不了,因为控制市场的那个人,就是问题本身。
说白了,市场信号从「消费者需要什么」变成了「系统奖励什么」;当系统只奖励一样东西,这样东西恰好是「便宜」,整个市场的方向就扭了。
研发、品质、品牌,这些东西短期看全是成本,长期看才是资产。
你的竞争对手不需要这些东西也能活,甚至,比你活得更好,那就面临一个选择:要么也放弃积累、跟着卷价格,要么退出。
大部分人选了第一条,因为等不起那个「长期」。
最讽刺的是:放在一起看,每一步的决策都是理性的。
商家降价是理性的,平台推低价是理性的,消费者选便宜的也是理性的;所有理性合在一起,结果是集体跳崖。
价格战打到尽头,没有人还有利润做产品了。
好。这一切有人说不吗?有。一个71岁的老人,钟睒睒。他给的答案,前面提过:5%。
注意,是5%,不是零。他用平台,不拒绝效率,不反对消费者在手机上买水;但他给自己的领地画了一条线:
线的那边,平台说了算;线的这边,他说了算,这条线的代价,是300万个线下终端要养。
全国5000多个经销商,从一线城市的便利店到镇上的小卖部,一层一层铺下去。
一瓶两块钱的水,出厂价七毛,剩下的一块三全留在渠道里,钟睒睒的逻辑很简单:这些钱是护城河本身。
你可能会说,这不就是旧时代的渠道垄断吗?有什么好吹的。
好问题。区别在哪?你把钱分给了三百万人,还是交给了一个算法?
农夫山泉的体系里,那个镇上小卖部的老板,挣你每买一瓶水他分到的几毛钱。这几毛钱会变成他孩子的学费、家晚饭的菜钱、隔壁理发店的生意。
钱在毛细血管里流动,在平台的体系里,那个小卖部老板不存在了。你和水之间只有一个算法,钱沿着最短路径流进了同一个账户。
钟睒睒说他在横州是「抬价的人,不是压价的人」。我特意查了下,这句话有个背景。
他在横州投了三个亿建茉莉花工厂,搞了一套离地窨花的技术产线,做了阶梯补贴:
花价低于五块,每斤补一块五;五到十块,补一块;十到十五块,补五毛;十五块以上不补。
他说得很清楚,只帮底层,高了交给市场。
这套机制跑了不到半年,台风来了,90%的花田被淹;节目组灾后联系他,他说花农损失很大,坡地上的花田还活着。
你看,这就是农业;你把钱埋在土里,老天爷一个喷嚏就能让你从头再来。
钟睒睒做了三十年这种事。
赣南脐橙,2007年入场,收购价从一块五提到两块八,跟4300户农民签长期合同,花了七年解决榨汁发苦的问题。
东方树叶,2011年上市,前八年一直亏,亏到2023年才变成百亿单品。十七年,等一个产品翻身。
这些事,撮合型生意做不了。
撮合讲究快:今天什么好卖推什么,明年换品,一键切换。积累讲究慢:水源地要勘探、品牌要养、农民的信任要一年一年攒。
快钱和慢钱之间,差时间观,跟效率没什么关系。
我特意去查了一下日本:
日本电商渗透率不到10%,美国16%。不是日本人不用手机,他们用制度给线下留了空间;东京街头的夫妻店能活几十年,跟从业者聪不聪明没关系。规则不一样。
说这些,不是我要论证谁对谁错。一个更简单的事摆在那儿:
积累型商业能不能活,跟从业者努力不努力关系不大,跟你头顶上的规则长什么样关系很大。
钟睒睒能画这条线,因为他有三百个理由:三百个经销商、三百万个终端、三个亿的工厂预算。那些没有这些的人呢?
镇上只有一个门面的小卖部老板,阳江做刀具的工厂主,新疆做棉被的王秀芹。他们的线在哪里?这就是事实。能画线的人永远是少数。
2024年,钟睒睒自己就差点没画住,那年2月宗庆后去世,一场网暴把他从头浇到脚。
农夫山泉被骂成「媚日企业」,他儿子美国国籍被无限放大,直播间被「倒农夫山泉」刷屏,旗舰店单日销售额从一百万跌到五万。
股价腰斩,市值蒸发2700亿。钟睒睒丢了首富。
他从那一天开始反击,从「永远不会做直播带货」,到「四大平台是经济绞肉机」,到「必须限制平台权力」。
措辞一次比一次重,他越来越清楚对手是谁。
有意思的是后面的转折。
2025年娃哈哈出了遗产争夺案,宗庆后被曝有三名美籍非婚生子女;当初用「儿子国籍」攻击钟睒睒的人发现自己打错了靶。
舆论反转了,农夫山泉重返5000亿市值,东方树叶成了百亿单品,钟睒睒重回中国首富。
他在那一刻选择了沉默,没有落井下石,幸灾乐祸,没有「我早就说过」;他等到了天亮,然后站起来,重新开口说了那句话:必须限制平台的权力。
他赢回来了。他在替画不了线的人说话。
当然,你也可以说,他就是这条线下利益链最大的受益者,他的话不可能不算着自己的账。对。但恰好是这一点让他的话更值得听:
如果连最大的受益者都觉得规则撑不住了,那些分不到蛋糕的人呢?
说到这儿,我想起节目里最后一个镜头,雨停了。钟睒睒坐在亭子里,有人问他这些年风风雨雨的感受。
他摆摆手。「淋一场雨没关系,太阳一出来不就干了吗?你没有问题,一定是可以晒得干干净净的。」
他说的是自己。说的也是花田。说任何一个在这片土地上做积累的人;太阳会出来,但花田需要一片不被算法淋湿的天空。
都是既得利益者,我没法用二极管思维说站到平台那边、者消费者那边,甚至商家那边;我能做的,把视角摊开,你来看看。
本文关键数据来源:
央视财经《对话》2026年8月8日节目、农夫山泉2025年年报、永辉超市公告、中国连锁经营协会及公开市场数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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