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楼下大厅的挂钟指向八点四十七分。沈知意的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像一把刀在劈开空气。
她身后跟着三个副总,手里都抱着文件夹,一路小跑才能跟上她的步速。前台的两个姑娘刚站起来喊了一声“沈总”,就被她一个眼神钉回椅子上。
“林舟呢?”
沈知意没停步,直接按开专属电梯,声音冷得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铁片。
身后的人力总监周姐缩了缩脖子:“沈总,林特助他……他今天也没来。”
“第几天了?”
“第九……九天。”
“轰”的一声,电梯门关上。几个副总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说话。
九楼总裁办。沈知意推开门的时候,办公桌上那份《员工考勤异常记录表》正摊开着,第一行就是林舟的名字,后面跟着一连串红叉,从7月29号一直画到8月6号。
她坐下来,手指敲了两下桌面,拿起内线电话:“叫周芸进来。”
三分钟不到,人力总监周芸推门进来,额头上已经冒了一层细汗。她把一份更详细的记录递到沈知意面前,声音压得极低:“沈总,林特助从7月29号起未提交任何请假申请,未接听公司电话,未回复任何工作消息,已经连续旷工九天。按照公司制度,连续旷工三天以上视同自动离职。”
沈知意翻了两页,手指停在某一处:“他最后一次打卡是什么时候?”
“7月28号晚上九点十七分,从地下车库走的。”
“当天有什么异常?”
周芸咬了咬嘴唇:“没有。那天他还正常汇报了工作,跟法务部开了会,下班前跟我说‘周姐,明天有点事处理,晚点来’,然后就……”
“然后就没来过。”
沈知意合上文件,声音轻下来,反而让人后背发凉:“也就是说,他跟我、跟人事、跟任何部门都没说过要请假。他消失了九天。”
周芸点头。
沈知意站起来,走到落地窗边。外面是九点钟的太阳,把整座城市照得发白,可她站在那道光里,整个人却像是背着一层霜。
“周芸。”
“在。”
“你现在就去拟一份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以旷工为由,即时生效。”
周芸愣了一下:“沈总,要不要再等等?也许林特助出了什么……”
“等他什么?”沈知意转过来,目光压在她脸上,“等他失踪满一个月我们再去报人口失踪?等他耽误完这个季度的并购案再回来装无辜?”
办公室外已经围了一圈人。销售总监李斌靠在走廊的柱子边上,对旁边运营部的赵璇压低嗓子说:“我说什么来着,林舟那个位置坐不稳的。你看,旷工九天,沈总是什么人?时间按秒算的,他能活到现在已经是奇迹。”
赵璇撇撇嘴:“不过林特助平时挺靠谱的,怎么突然……”
“靠谱?”李斌嗤笑一声,“沈总七点就到公司了,他有哪天是七点之前到的?连沈总这种身价的人都是最早到,他一个秘书,拿什么谱?”
正说着,财务部的吴姐拿着报销单路过,听到两句插嘴:“你们不知道吧?前阵子公司跟鼎辉那个并购案,沈总把初步框架交给林舟跟进,结果到现在鼎辉那边反馈都没回来,沈总问了几次他都说‘在沟通’。沟通什么?人直接沟通没了。”
旁边有人小声接话:“那这个并购案谁接?”
“还能谁接?”李斌直起身,整了整领带,“要不是我手头还有两个项目,这个活我就……”
办公室门开了。
沈知意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周芸刚从打印机取出来的文件,上面盖着鲜红的公章。她环视了一圈走廊里这些人,一个字没说,直接抬手把文件递给周芸。
“通知法务部备案,然后把这份东西发到林舟的邮箱和微信,同时寄一份到他登记的住址,快递单号留好。”
周芸接过去,文件右下角那行字清清楚楚——“因连续旷工九日,严重违反公司规章制度,自即日起解除劳动合同。”
沈知意转身回办公室,关门前丢下最后一句话:“另外,通知猎头公司,三天之内给我补一个人上来。资格要求——全勤。这是最基本的,做不到就不用递简历。”
门关上。
走廊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像炸了锅一样。
“真开了?”
“沈总动真格的啊?林舟跟了她快三年了吧?”
“三年怎么了?你看沈总什么时候跟人讲过情分?”
李斌哼了一声,走回自己工位。他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林舟”的名字,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
林舟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哑,像是刚睡醒,又像是一直没睡好。
李斌压着嗓子,装作关心的语气:“林舟,你在哪儿呢?公司这边……有点事,你知不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
“你知道?”李斌差点没绷住,“那你还……”
“李总,”林舟打断他,声音依然平淡,“麻烦你跟沈总说一声,我过段时间会回去办手续。”
“过段时间?你——”
电话挂了。
李斌盯着手机屏幕,整个人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个没剥皮的橘子。他回头看了一眼赵璇,脸上的表情已经从幸灾乐祸变成了迷惑。
“他说他过段时间回来办手续。”
赵璇凑过来:“他说什么了?他知不知道他被开了?”
“知道。”
“那他怎么……”
李斌把手机揣回兜里,皱起眉:“谁知道?装神弄鬼的。不过无所谓了,通知都发了,他回不回来都已经是前员工了。”
中午十二点。
沈知意没有去食堂,让助理小陈给她带了杯美式上来。她坐在办公桌前翻鼎辉那边的资料,光标在屏幕上闪了又闪,她翻到第五页的时候突然停住。
这份初步框架的最后一页,有一行手写的备注,是林舟的字迹。很小,几乎贴在页脚。
“鼎辉方初步同意估值,但要求见到我方技术专利原件进行交叉验证,已预约8月10日技术对接会议。”
8月10号。
沈知意眯起眼睛。今天才6号,也就是说林舟在消失之前,其实已经约好了鼎辉那边的技术对接会议。
可他人呢?
她拿起手机,翻到林舟的微信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7月28号晚上发来的——“沈总,明天有事处理,报告已放在您桌面。”
之后任何消息都没有回复过。
她打了两个字——“在哪”,光标停在输入框里,指腹悬在发送键上方,停了五秒钟,最后退格键一个个按掉,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下午三点。
沈知意接到鼎辉项目负责人陈总的电话。
“沈总,咱们8月10号的技术对接会,方便把贵司的技术专利原件带过来吗?前期跟林特助沟通的时候他说没问题,我们这边审计团队都排好了。”
沈知意握着听筒,声音平稳:“陈总,原件按照规定需要提前三天走内部审批流程,我会安排新对接人跟您联系。”
“新对接人?林特助不负责了?”
“他临时有其他安排。”
挂了电话,沈知意靠在椅背上,食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临时有其他安排。
她自己说出来都觉得可笑。一个跟了她三年、从没请过一天事假的人,突然失踪九天,然后把一个卡在节骨眼上的并购案扔在原地。
她在想什么?她在想要不要报警。
不是担心林舟。她是担心那个并购案。鼎辉那边等不了,如果技术对接会开不了,对方随时可能转向跟恒远合作,到时候这大半年的前期工作全白费。
她的手已经摸到座机上,准备打给行政部问林舟的紧急联系人信息。
就在这时候,办公室门被人从外面敲响了。
“进。”
推门进来的是小陈,表情有点古怪,手里拿着一张快递单。
“沈总,前台刚刚收到一封EMS,是给您的,寄件人……”
“谁?”
小陈把单子递过来,手指点了点寄件人那一栏。
沈知意低头看了一眼,瞳孔微微一缩。
寄件人:林舟。
寄出日期:8月5号。
寄出地址:本市滨江路第三人民医院。
沈知意盯着那个地址看了三秒,然后一把撕开快递封口。里面只有一张纸,折了两折,展开来是一份打印出来的申请书,格式工整,措辞严谨。
:“请假申请书”。
内容是手写体,林舟的字迹,她认得出来。
“本人林舟,因个人重大变故,特申请自7月29日起至9月2日止,共计36天假期。在此期间,本人手机可能无法保持畅通,如有急事请通过书面方式联系。相关工作交接已通过邮件形式发送至各相关部门负责人。望予批准。”
下面的落款日期,是7月28号。
也就是他消失的前一天。
沈知意把这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确认没有任何附加说明,没有任何解释原因的字句。36天。滨江路第三人民医院。
她抬头看向小陈,小陈被她看得一哆嗦。
“小陈。”
“在、在。”
“你刚才说这封快递是前台收到的。前台是几点收到的?”
“刚才,下午三点二十分左右。说是快递员送来的,但快递员没走,还在楼下前台等着,说要一个回执。”
沈知意站起来。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办公桌上摊着的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两份文件隔着三米的距离,一份是她签的,一份是他寄的。
她拉开门,朝电梯走过去。
“让他等着。”
第1章
她走到一楼前台的时候,快递员正在门口抽烟。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脚边放着一个半空的快递筐,看见沈知意从电梯里出来,赶紧把烟掐了。
“沈总是吧?这个单子得您签个字,证明本人收到了。”
沈知意接过回执单,笔尖落在纸面上,没动。
“这个件是几点从医院发出的?”
快递员愣了一下,翻出手机查后台:“昨天晚上八点揽收的,今天早上六点进的分拨中心,下午两点派送。寄件人当时特别交代,说一定要今天下午送到您手上。”
“他本人寄的?”
“对啊,我上门收的件,就在住院部一楼大厅。寄件人穿着一件灰色短袖,脸有点白,但说话挺清楚的,还特意嘱咐我这个单子不能放在快递柜,必须有人签收。”
沈知意落笔签了字,把回执递回去:“他当时是一个人?”
“是啊,就他一个人,手里还挂着个住院手环,蓝白色的那种。我还问他是不是帮别人寄,他说不是,就是他自己要寄。其他的我也不知道了。”
快递员走了。
沈知意站在前台边上,手里捏着那张请假申请书的复印件,目光落在“36天”“滨江路第三人民医院”这两行字上。前台的小姑娘大气不敢出,低着头假装整理桌面。
身后电梯又响了。
李斌走出来,手里端着杯咖啡,看到沈知意站在大厅里,愣了一下,赶紧把咖啡杯往身后藏了藏:“沈总,您还没走呢?”
沈知意没回头:“李斌。”
“您说。”
“7月28号那天,你跟林舟最后开的那场会,他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李斌回忆了一下:“就正常汇报项目进度啊,也没说什么特别的。就是散会的时候他跟我顺嘴提了一句‘斌哥,下周几个事你多盯着点’,我当时还以为是并购案那边有什么变动,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
沈知意转过来看着李斌:“你当时没觉得不对?”
李斌被她的眼神看得有点发毛:“我……我当时也没多想啊,林舟那个人平时说话就这样,干什么都云淡风轻的。再说了,他要真有什么事,他不跟您说,跟我一个销售总监说有什么用?”
沈知意没再问,抬脚往电梯走。
李斌在后面喊了一声:“沈总,那个……鼎辉那边的对接会,要不我先顶上?林舟之前那个框架我看了几遍,能接得住。”
沈知意脚步顿了一下:“你看过他的框架?”
“看过啊,就放在共享盘里,部门的人都能看。说实话他那框架做得挺细的,连跟鼎辉那边对接的时间节点都排好了,就是最后几步留了个空档,写着‘技术对接会后根据反馈调整’,这谁不会啊,我……”
“你说那个框架在共享盘里?”
李斌点头:“对啊,技术部那边也能看到,运营也能看到。”
沈知意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握着请假单的手指收紧了一点。一个提前把项目框架铺好、把对接时间约好、把交接邮件发给所有关联部门的人,然后在同一晚上消失,寄出36天请假申请,住进医院。
这不叫临时起意。
这叫铺了后路走的。
她回到九楼,办公室走廊里已经安静下来。周芸正好从人力办公室探出头来,看到沈知意,快步走过来。
“沈总,您让拟的通知已经发了。法务那边备案了,电子版也推送给了林舟的邮箱和微信。”
“撤回。”
周芸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那份解除劳动合同的通知,撤回。改成‘事假待审批’状态,先挂在系统里不动。”
周芸瞪大眼睛:“可是沈总,制度上连续三天旷工就……”
“制度是人定的。”沈知意说完这句话,推开办公室的门走进去,把门带上之前又补了一句,“另外,从现在开始,林舟所有的工作账号、系统权限、门禁卡,一样都不许停。保持原状。”
她回到办公桌前坐下,把那封快递里唯一的那张纸重新拿出来,铺平在桌面上。36天。7月29号到9月2号。她在心里默默数了一遍那个日期区间,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那边接起来,是医院总机。
“您好,滨江路第三人民医院。”
“麻烦转一下住院部。”
“请问您要查询哪位患者?”
“林舟。双木林,舟船的舟。”
电话那边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对方停顿了几秒:“您好,系统显示该患者目前仍在我院住院治疗中,请问您是……”
“我是他雇主。”沈知意说,“他办理住院的时候,有没有留紧急联系人?”
“系统里登记的联系人有两位,一位是先生,一位是女士。”
“叫什么?”
“抱歉,这个属于患者隐私,除非患者本人授权或者家属陪同,否则我们不能对外……”
“我是他的雇主,他无故缺勤九天,按照法律规定,我需要在确认他是否具备民事行为能力的前提下处理劳动关系。如果你不告诉我他目前是什么状况,我只能走警方介入的程序。”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钟。
“……好吧。他系统里登记的紧急联系人,一位叫林建国,关系标注‘父亲’,一位叫陈若云,关系标注‘母亲’。但这两位在我们系统中没有留下任何联系电话,唯一留下的联系电话就是患者本人的号码。也就是说,他给自己填了自己。”
挂了电话,沈知意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一个把自己填成自己紧急联系人的人,一个提前九天写好请假申请然后寄出的人,一个把所有工作交接都做完然后从生活里消失的人。
这种人不是不想回来。
他是根本没打算让别人找到他。
窗外的天暗下来,办公楼里亮起灯。沈知意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条通向滨江路的车道尽头,手指慢慢攥紧了那张请假单的边角。
她脑子里冒出一个她不太愿意承认的念头。
明天她要去一趟医院。
她不知道自己去了能做什么,但她想看看,一个跟着她跑了三年项目、熬了三年夜、从没喊过一声累的人,到底能出什么事,需要请36天的假,还需要把自己藏进医院里。
她拿起手机,想发一条消息给林舟。
打了两个字——“地址”,又删掉。
换了一句——“你在哪”,又删掉。
最后她把手机放下,把那张请假单折好,放进抽屉里,上锁。
外面走廊尽头,财务部的吴姐跟技术部的小王正凑在一起聊天,声音压得极低:“你听说了没有?沈总把那份开除通知撤回了。”
“真的假的?她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不知道啊,我路过人力办公室的时候亲耳听见周芸说的。你说是不是林舟跟沈总之间有什么……”
“有什么啊?你看沈总那个脾气,能跟一个男秘书有什么?我倒是觉得,她可能是怕闹大了不好看,毕竟林舟那个位置关键着呢,说开就开,外面的人怎么看?”
“可他九天没来啊。”
“是啊,九天没来,然后沈总一个通知发出去,不到半天又撤回来。你说这到底是谁打谁的脸?”
小王嘿嘿笑了两声,回了工位。
走廊安静下来。
沈知意站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那条越来越暗的路,抿紧了嘴唇。
明天。
她明天一定得去一趟。
第2章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沈知意推开医院住院部十二楼走廊尽头的病房门。
她想过很多种画面。林舟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管子。林舟坐轮椅,腿脚不方便。林舟甚至可能连话都说不出来,需要靠写字板交流。
但这些画面在她推开门的瞬间,碎了一地。
病房里只有一张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水,窗口的帘子拉开一半,外面的晨光照进来,照在床尾挂着的病历夹上。床上没人。
沈知意站在门口,愣了两秒。
“找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她转身,一个穿着蓝白色条纹病号服的年轻女人靠着门框站着,手里端着一杯豆浆,歪头看她。女人的头发剪得很短,脸色有点苍白,但眼神很亮,带着一种打量陌生人的锐利。
“我找林舟。”沈知意说。
女人喝了一口豆浆,上下扫了她一眼:“你是他同事?”
“他雇主。”
女人笑了一声,侧身让开路:“进来坐吧。他去楼下做检查了,一会儿就回来。”
沈知意没动:“你是他什么人?”
“室友。”女人晃晃手里的豆浆,“这层是普外科,双人间改的单人,我住隔壁床,他住这边。不过他住了好几天了,我昨天刚转过来。”
沈知意走进病房,目光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床头柜上除了一杯水,还有一本翻到一半的书,封面上写着《区域经济整合与产业转移》。书页间夹着一支笔,笔帽上印着“云舟集团”四个小字,是她公司发的。
林舟的习惯没变。看书的时候看到关键段落会用笔轻轻划线,那支笔他用了快两年,笔杆上的漆都磨掉了大半,他也没换。
“他什么时候回来?”沈知意问。
女人看看手机:“快了,一般七点半之前就上来了。你要不要坐着等?”她指了指窗边那把塑料椅子。
沈知意走过去坐下。
病房很安静,只有窗外楼下早高峰的车流声隐约传进来。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亮线。她注意到床头柜上还有一部手机,黑色屏幕,压在书底下,只露出一个边角。
林舟的手机。
她认识那个手机壳,深灰色磨砂款,右下角有一道划痕,是去年年底团建的时候被餐刀刮的。
手机留在病房里,说明他是真的只是下楼去做检查,而不是跑了。
她收回视线,靠在椅背上,脑子里开始快速过一遍今天上午的日程。九点半有个高管例会,十一点要跟法务部过一遍并购协议的条款,下午还有三个会。她今天本来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但她就是来了。
十分钟后,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不急不慢,鞋底踩在瓷砖上的声音很稳。然后门被推开,一个人走了进来。
林舟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病号服,外面套着一件灰色的薄外套。他比以前瘦了一圈,脸颊的线条比之前凌厉了一些,颧骨下面微微凹陷。但除此之外,他看起来跟半个月前没有太大区别。走路姿势正常,眼神正常,甚至连头发都是刚洗过的,有一点湿。
他看到沈知意坐在窗边,脚步停了一拍。
然后他走进来,自然地关上门,把手里拎着的检查单放在床头柜上,拿起那杯水喝了一口。
“沈总。”他说。
语气平淡得就像平时在公司走廊里碰到打招呼一样。
沈知意站起来,看着他,等了一个呼吸的时间才开口:“你住院了。”
“嗯。”
“九天了。”
“嗯。”
“为什么不接电话?”
林舟把水杯放下,拉开床边的椅子坐下来:“手机静音了。医生说需要静养,尽量减少外界刺激。”
“什么病?”
林舟没回答,而是转头看了一眼隔壁床那个女人。女人很识趣地站起来,端起豆浆:“我去走廊里转转。”然后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之后,病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沈知意重新坐下来,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一张床沿。林舟低头整理了一下检查单的边角,把它们摞整齐,然后抬起头看她。
“沈总,请假申请书您收到了吧?”
“收到了。”
“那您今天来,是批假还是驳回?”
沈知意看着他,想从那张脸上找出一丝心虚、愧疚、或者任何“我知道我做得不对”的表情。但林舟的整张脸上只有一种东西——平静。平静得像是他已经预判了她所有可能的反应,提前做好了准备。
“我来看看你死了没有。”沈知意说。
林舟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几乎算不上笑:“还活着。”
“那你能告诉我,什么病需要请36天假,而且提前把工作交接全做了,人住进医院,手机不接,微信不回,连紧急联系人填的都是自己?”
林舟没有立刻回答。他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沈知意:“您自己看吧。”
沈知意接过来。
那是一份诊断报告书。最上面印着滨江路第三人民医院的抬标,下面是患者姓名、性别、年龄、入院日期。诊断结论那一栏写了三行字,沈知意的目光从第一行扫到第三行,速度越来越慢,最后停在了最后一句话上。
“……建议即刻进行第一次介入治疗,术后需全休至少四周,后续视恢复情况决定是否追加二次治疗。”
她抬起头。
林舟正看着她,表情依然很平:“36天是最保守的估计。如果中间出现排异或者感染,可能还要更长。所以我提前把所有的交接邮件都发出去了,项目框架也放在共享盘里了,鼎辉那边的会我也约好了。您随便找人接,都能接得住。”
沈知意握着手里的诊断报告,指腹压在纸张边缘上,过了好几秒才说出一句话:“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7月20号,体检报告出来的时候。”
“你自己去的?”
“嗯。”
“没跟任何人说?”
“没有。”
沈知意把诊断书折好还给他:“你觉得我应该说什么?说你做得对?还是说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林舟接过报告,放回抽屉里:“您什么都不用说。我来医院,是来处理我自己的事。您今天来,是来确认我的工作状态。我们各自做各自的事情,两不相欠。”
他说完这句话就站了起来:“沈总,九点多了。您公司那边还有会,不用在这耗着。”
沈知意也站起来,两个人隔着病床面对面站着,谁都没让。
她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跟她认识了三年的那双眼一模一样,沉静的,带着一点旁人看不透的底色。他永远是这样,把所有东西都控制在安全距离之外,不远不近,让你够不着,也挑不出错。
“行。”沈知意说,“假我批了。36天,一天不少。但是林舟,你给我听好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到半臂。
“鼎辉那个项目,是你从头跟到尾的,我没有第二个人能把框架铺到那个程度。你既然把会约在了8月10号,那这个会就必须是你去开。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你治好病,活着回来把这个项目给我收掉。第二,你要是不回来,我现在就打电话给鼎辉的陈总说这个项目云舟不做了,让他直接去找恒远。”
林舟的睫毛动了一下,这是他进门到现在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表情变化。
“沈总,您为了一个项目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沈知意退后一步,声音恢复了那种冷冰冰的调度腔,“项目是你铺的,你负责到底。你请假,我批准。你治病,我等着。但是8月10号那天下午两点,鼎辉的人会出现在云舟的会议室里,你自己看着办。”
她拎起包,头也不回地走向门口。
手碰到门把手的时候,身后传来林舟的声音。
“沈总。”
她没回头。
“谢谢。”
沈知意拉开门走出去。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阵晨风吹过来,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心里全是汗。
电梯下行的时候,她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林舟那句话——“您今天来,是来确认我的工作状态。”
可他不知道的是,她今天来的原因,跟工作没关系。
她只是昨天收到那封快递之后,一整夜没睡着。
电梯到一楼,门打开。她走出去,钻进停在门口的黑色轿车里,对司机说了句“回公司”,然后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
手机在包里震动了两下。
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周芸发来的消息:“沈总,林特助的门禁卡今早六点四十分有刷卡记录,从公司地下车库进,六点五十五分离开,进入时间十一分钟。”
沈知意盯着这条消息。
六点四十。
她到病房的时候是六点四十。
门禁卡她没让停,但林舟今天早上出现在公司地下车库,而她到医院的时候,病房里是空的。
他回公司了?在她到的前十几分钟?
她拨了周芸的电话:“查监控。查他六点四十到六点五十五之间去了地下车库哪一层、哪个区域。”
挂掉电话之后,她攥着手机,看着车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心脏跳得比刚才快了一截。
他去公司干什么?
一个请了36天病假的人,在她去找他之前,先回了一趟公司。
她想起床头柜那本翻到一半的书里夹着她公司的笔,想起他那句“两不相欠”,想起他递诊断报告时那种过分平静的眼神。
她忽然觉得,他好像不是在治病。
他是在做一场漫长的告别。
第2章
周芸的监控回执发过来的时候,沈知意刚进公司地下车库。
“B2层D区,沈总,他在您那辆黑色迈巴赫的副驾储物箱里放了东西。放了就走,前后不到三分钟。”
沈知意挂了电话,没上电梯。她穿过B2层停车场,走到D区最角落自己的固定车位旁边,黑色迈巴赫安静地停在那里,车窗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她解锁车门,拉开副驾驶的门弯腰探进去,打开储物箱。
里面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正面空白的,背面用胶带封了口。她撕开封口,倒出里面的东西——一把钥匙,一张纸条。
钥匙是金属原色,齿纹很浅,上面贴着一张小标签,写着一串地址和房间号:安和路58号,金色家园,3栋1204。
纸条上是林舟的字迹,只有一行字:“如果8月10号我没出现,麻烦替我去这里取一份文件。”
沈知意把钥匙和纸条攥在手里,重新关上车门,原地站了三秒钟。
他没打算回来。
她心底那个念头从昨天晚上开始就在发酵,现在被这把钥匙彻底浇透了。一个病到需要住院介入治疗的人,抢在她去找他之前,先回公司把备用钥匙塞进她的车里,留下一个地址。这不是在安排后路,这是在安排身后事。
她攥着钥匙走进电梯。
九楼,周芸已经在走廊里等着了,看到她过来,小跑着跟上:“沈总,监控我截了一段,您要不要现在看?”
沈知意点头,跟着她进了人力办公室。周芸把电脑屏幕转过来,画面里是B2层D区的监控视角,时间显示今早6点37分。一个穿着灰色薄外套的身影从画面边缘走进来,脚步不快,直奔黑色迈巴赫。到了车旁边,他侧身挡住摄像头角度,伸手在车门把手附近操作了几秒钟,然后直起身,朝摄像头的方向看了一眼。
画面里林舟的脸被像素模糊得不太清楚,但沈知意能看出来他在看镜头。像是在确认摄像头拍到了自己。
然后他转身走了。
周芸按了暂停,小声问:“沈总,他……他是不是拿了您车里的什么东西?要不要查一下车里有没有少东西?”
“不用。”沈知意站起来,“他没拿,是放了东西。”
周芸张了张嘴,没敢多问。
沈知意走回自己办公室,锁上门,把那把钥匙放在办公桌正中央。金属碰撞桌面的那一声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她坐下来,把纸条上的地址输进手机地图里。金色家园,安和路58号,离公司四十分钟车程。普通住宅区,中等偏上档次,不是什么隐蔽的地方。
她端起桌上的美式喝了一口,凉了。
林舟跟了她三年。第一年是特助,第二年升了高级特助,第三年几乎承担了半个总裁办的运营职能,所有核心项目他都是第一个经手的人。她见过他凌晨两点给她发项目修改方案,见过他在饭桌上替她把不怀好意的合作方挡回去,见过他胃疼到脸色发白还端着咖啡杯站在会议室门口等她散会。
这个人从来不掉链子。
哪怕是给自己安排后事,都安排得滴水不漏。
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一个陌生号码。沈知意接起来,那边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一点慵懒的笑意:“沈总,您好,我是林舟病房里的那个室友。他让我帮个忙,给他带句话。”
沈知意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你说。”
“他说,您今天上午问的那个问题,他没回答全。他说他的病不是什么绝症,治得好,但治完之后,他未必想回来了。他说如果8月10号他没出现在会议室,您就别等了,项目该转给谁转给谁,他欠您的,下辈子还。”
沈知意沉默了两秒。
“你告诉他,让他自己跟我说。”
“他说他不会接您电话了。您打一次他挂一次,打到第十次他可能就关机了。”
沈知意没再说话,直接挂了电话。
她拨了林舟的号码。嘟——嘟——嘟——响了三声,被挂断。
她再拨。挂断。第三次拨,响了一声,挂断。第四次,关机提示音。
她放下手机,盯着桌面上那把钥匙。
下辈子还。
沈知意忽然笑了一声,嘴角的弧度冷得像是冬天窗玻璃上结的冰花。她把钥匙收进抽屉里,跟那张请假申请书放在同一个格子,然后按了内线电话。
“周芸,通知各部门,今天下午的例会提前到两点。另外,把林舟过去三个月所有经手的项目清单整理一份给我,包括每个项目的进度、对接方、下一步节点,标清楚哪些是他独立完成的,哪些是协同。”
周芸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又小心翼翼地追问:“沈总,那个……鼎辉那边的对接会,到底谁去开?”
“我去开。”沈知意说完挂了电话。
下午两点,会议室坐满了人。沈知意坐在长桌主位,面前摊着周芸整理的清单,三张A4纸,密密麻麻列了二十七个项目。从大到小,从并购到日常行政,林舟经手的每一个项目旁边都标注了“当前状态”和“对接人”。
她扫了一遍,抬起头来,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所有人都下意识挺直了背。
“林舟请假的事你们应该都知道了。他的工作我会亲自接管,所有项目进展按照他留下的框架继续推进。任何人如果发现哪个环节卡住了,直接来找我,不要等。”
李斌坐在右手边第三个位置,举起手:“沈总,那鼎辉那边我听说您要亲自去对接?没必要吧,我跟鼎辉的人吃过几次饭,关系还行,要不我替您跑一趟?”
沈知意抬眼看过去:“你跟他打过几次交道?”
李斌讪讪一笑:“两三次吧,主要是林舟之前带着我去的。不过他那套对接流程我看过了,就那几步,照着走肯定没问题。”
沈知意把清单放下,目光落在他脸上:“林舟为了那个项目熬了多少个通宵,你知道吗?”
李斌噎住了。
“他在框架里写了多少个备选方案,你知道吗?”
李斌闭嘴了。
沈知意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节奏:“散会。李斌留下。”
会议室的人陆续站起来往外走。门关上之后,屋里只剩下两个人。沈知意靠在椅背上,看着李斌,没急着说话。李斌被她看得后背冒汗,坐姿换了三次。
“李斌,你昨天是不是给林舟打过电话?”
“……是,打了一个。”
“他跟你说了什么?”
李斌舔了舔嘴唇:“他就说他知道自己被开了,然后说过段时间回来办手续。就这些,真的。”
沈知意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那张纸条的复印件放在桌面上,推到李斌面前。“你跟他同事三年,你知道金色家园吗?”
李斌低头看了一眼地址,眼皮跳了一下:“知道。林舟住那啊,去年搬过去的。我之前有次下班顺路送过他,就送到小区门口。”
沈知意把纸条收回来:“行,你出去吧。”
李斌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沈总,他到底出什么事了?问什么病了吗?”
沈知意没有回答。李斌识趣地关上门走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之后,沈知意重新打开手机地图,放大金色家园的位置。3栋1204。她开始想一个问题。一个提前铺好所有工作的人,一个把备用钥匙放进她车里的人,一个说“下辈子还”的人,他留在那套房子里的,到底是什么文件?
她想起诊断报告上那行字——“术后需全休至少四周”。
今天是8月6号。到8月10号只剩四天。如果他8月10号没有出现在会议室里,如果他真的不打算回来了,那她四天之后就要拿着这把钥匙,走进一个可能已经空了房间,去取他留给她的最后一样东西。
她关上手机,看向窗外。
傍晚的光线正在一点一点暗下去,远处的楼群轮廓模糊起来。她忽然意识到一个她之前从来没注意过的事实——三年了,她不知道林舟家里是什么样子。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不知道他周末做什么,不知道他有没有朋友,不知道他为什么永远一个人加班到深夜。
而他现在要走了,她才开始想知道。
她拉开抽屉,看着那把钥匙和请假单躺在一起,她伸手摸了一下钥匙的齿痕,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指尖一路窜到手腕。
今晚。她今晚就去金色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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