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2019年确诊到现在,蔡磊与渐冻症抗争了将近7年。他携手全球数百位科学家,共同合作并推进了近300个药物管线与治疗路径的临床前研究,其中超过30个项目进入临床阶段。
然而,疾病仍逐步剥夺着蔡磊的行动和语言能力,从去年开始,他发出的音节已无人能听懂,语言功能彻底丧失,只能依靠眼控仪与外界交流。
近日,蔡磊接受专访,自述渐冻症晚期真实感受:身体完全失控,意识却无比清醒,是无法控制的狂躁,以及近似水刑般的窒息和恐惧。
“我的生命不重要,
重要的是干掉渐冻症”
确诊渐冻症那年,蔡磊41岁,是知名互联网公司的副总裁,家中也刚刚迎来新生命,命运却在那一刻骤然转向——医生给他判了“三到五年”的生命倒计时。
确诊之初,蔡磊也经历过绝望与迷茫,甚至尝试过各种匪夷所思的疗法求生,但最终,他选择了一条极少有人相信能走通的路——把资金、实验室、药企、患者和医院都链接起来,推动药物科研,向渐冻症发起挑战。
蔡磊将攻克渐冻症,视作自己“最后一次创业”。
面对医疗数据严重不足的困境,他着手建立“渐愈互助之家”渐冻症患者大数据科研平台,也呼吁病友捐献遗体与脑脊髓组织,为科研留下最宝贵的样本资源。如今,“渐愈互助之家”触达的渐冻症患者已突破2万人,成为全球最大的民间渐冻症患者科研数据平台。
持续的努力终于迎来了转机,一款针对SOD1基因突变型渐冻症的药物RAG-17问世。2023年,26岁的渐冻症患者小刘,被蔡磊团队选中,成为首批6位临床试用者之一。两年后,小刘的病情稳定,没有再发展。如今,她不仅能站起来,独立生活,还可以兼职工作。
有网友留言说,“蔡磊用了那么长时间,最后研制出来的药是给别人治病的,对自己一点用都没有,他忙活什么呢?”
对此,蔡磊表示,再次创业的出发点是攻克疾病,不是买自己的命。“我推这些药,本来也不是为了救自己,而是为了救我身后成千上万在绝望中等死的病友。希望天下不再有此绝症,病人不要再面对绝望和死亡。哪怕我是倒在黎明前的黑夜里,我也要确认这条路已经铺好了,后面的病友能踩着我的肩膀走到阳光下。”
蔡磊确诊时,段睿还在哺乳期,儿子只有几个月大。当丈夫决定投身药物研发,但起初融资不顺利时,段睿这个北京大学药学院本硕毕业生、曾经的会计师事务所合伙人,选择走进直播间,化身带货主播。
被问及现在每天都有什么交流时,段睿表示,就发一发信息。他会给我发很多天马行空的,比如说AI又改变了哪个行业、将来人类会怎么样。他是个很乐观的人,他一直没有变,只是病痛限制了他的身体,这个疾病给他身体带来了很多痛苦。
“渐冻症最残忍的地方
是把意识清醒的人锁进身体里”
最近两年,蔡磊几乎都被困在十几平方米的卧室里,最大的慰藉与快乐,是妻子段睿偶尔带着儿子“小菜籽”前来探望的时光。他的身体已无法久坐,通常连续工作一两个小时,就需要旁人拍打按摩来缓解不适。随着呼吸功能进一步减弱,夜间也需要佩戴呼吸机辅助呼吸。
蔡磊说,最近几个月,我感受到渐冻症极度残忍的地方。过去包括我也无法理解和想象,全身禁锢后定期的狂躁,以及水刑的恐惧痛苦。
他把这种感受整理出来了:身体被禁锢,呼吸被压迫,声音被夺走,意识却始终清醒,这就是渐冻症晚期的极度痛苦,像被捆绑着反复溺水,在每一次窒息、狂躁和绝望中,清醒地等待别人理解并伸出援手。
段睿:人真正要算的账
是用自己的生命换了什么
从2022年年初开始,蔡磊发起或联合发起了4个公益基金。但要支撑攻克渐冻症这项长期事业,他还需要找到一个高效、可持续的商业模式。深思熟虑之后,他决定尝试直播电商,希望通过直播收入,为破冰事业持续“输血”。然而,直播间的主播重担,最终还是落在了妻子段睿的肩上。
“他要做的这个事,虽然对整个家庭是毁灭的,但是他做的这个事是有意义的,比我以前做的事更有意义,所以我干了,我不是他老婆我也干。”
选品、试用、直播、带团队等等,成了段睿每天业务流程的常态,甚至为此压缩了和孩子相处的时间。过去几年,用她自己的话说,就是“心可以碎,手不能停”。
当被问到对妻子有没有愧疚的地方,蔡磊表示,她这么辛苦为这个事业拼搏,放弃了自己的事业,现在也没有一分钱工资。我多次提出离婚,希望她可以自由幸福地生活。去年我再次提出希望离婚,她还是坚决要支持我,不离开我,渴望我能够好起来。我能做的就是全力以赴攻克疾病,拯救我和无数的病友,这是回报所有人的关心和支持的唯一办法。
当被问及是否想过和蔡磊分开,段睿说,其实这个问题,我觉得没什么值得考虑的。如果跟他离婚他能好,我肯定就离了。如果那个时候我离开他了,现在一定事业也非常好,我一定比现在富有很多,我的孩子一定比现在生活条件要好很多,但是我如何面对这段回忆呢?人一辈子,其实我不认为是在换一个性价比。人一辈子,我轻轻松松一天,好像赚到了,其实没有的。人真正要算的账,是用自己的寿命换了什么,有没有做到任何一件有意义的事。
如今,蔡磊的病情已发展到终末期。他经常想到死亡,但他并不担心自己离开后,人们战胜渐冻症的脚步会停止。
蔡磊表示,作为一个曾经在职场上一直要强,非常看重体面,骄傲的人,在此时接受采访,让大家看到他连脖子都直不起来,连话都说不出,甚至嘴巴歪斜、面部塌陷的无力模样,对他的自尊心来说,是一种极其残忍的粉碎。但在几十万病友的生机面前,他个人的面子和尊严不值一提。
“绝大多数病友在病情恶化后,都选择了把自己死死地关在家里。可是如果没有人看到这种疾病的残酷,社会怎么会真正重视?
我今天坐在这里,绝不是为了向大众博取同情。我的出镜,如果能让多一个投资人,看到这个领域的痛点,能让多一位科学家产生去攻克它的冲动,或者仅仅是让那些躲在暗处绝望的病友,知道还有人在为他们拼命,就是完全值得的。躲起来,我保全的只是我一个人的体面,站出来,我争取的是全人类战胜这个疾病的生机。在这个使命面前,我个人的那点悲惨微不足道。”
虽然身体被困在方寸之间,但蔡磊的思维从未停下奔走的脚步。他有一个柔软而具体的梦想,创造一个属于自己的“具身智能分身”,替自己去看看同事、陪陪妻子、孩子,和母亲聊家常。
蔡磊的头像是身披战甲、盘腿打坐的孙悟空。孙悟空一直是他的精神偶像—与其等死,不如战斗,纵使不敌,也绝不屈服。
2026年
《中国妇女报》《中国妇运》《农家女》
监制/志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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