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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平五年(1002年)汴京春闱,杏花如雪。 会试放榜,“王曾”二字赫然列在第一。待到三月殿试,真宗赵恒御崇政殿,览其策论,反复数过,叹赏久之。于是,青州益都举子王曾,解元、会元、状元,连中三元——大宋立国百年,连中三元者不过三人。翰林学士杨亿读罢廷试赋,搁笔良久,留下一句断语—— “王佐器也。” 那年他二十四岁,从寒门孤子,到天子门生,他用了十年寒窗、数场文战。彼时的汴京城里没人知道,这个青州儿郎将在四十年间,以一己清正,为大宋挡住最汹涌的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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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孤灯寒夜

太平兴国年间,天下初定,齐鲁之地犹带五代兵火余烬。县城外一间破败屋舍里,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就着一盏残灯诵读《春秋》,孩子的父母早逝,八岁时又丧了养他教他的叔父王宗元,只剩婶母抚养。少年的书里是另一个世界,那里有礼义廉耻,有治国平天下,有一个孤寒少年能想象的最辽阔的人生。

多年以后,当王曾在政事堂与权相丁谓针锋相对,当他在垂帘前据理力保一个“权”字,当他在玉清昭应宫的冲天大火中说出“天所以谴戒”时,或许会偶尔想起青州那盏灯。

灯火如豆,却照彻了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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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祥瑞满天的时代,他浇下一盆冷水

景德元年(1004年),澶渊之盟订立,宋辽罢兵。北境烽烟方散,真宗赵恒却陷入了一场漫长的迷梦。

天书屡降,封禅泰山,玉清昭应宫破土动工,祥瑞沓至,满朝文武争先呈献贺表,举国若狂。

景德四年(1007年),王曾以右正言、知制诰兼修国史,真宗与他谈及瑞应,语气中满是自得,殿中群臣屏息,只待这位新科状元凑趣几句。

王曾开口了,声音不高,字字清晰:“此诚国家承平所致,然愿推而弗居。异日或有灾沴,则免舆议。”

推而弗居,四个字如同一盆冷水,浇向烈焰熊熊的炼丹炉。真宗脸色沉了下来,却无从驳斥——状元郎说的是正理。

玉清昭应宫大兴土木,王曾再次上疏条陈五害,言辞切直,那座宫阙后来耗竭天下,役工三四万,七年乃成,瑰丽甲于内廷。而王曾的谏书如投火之薪,噼啪作响,转瞬便被祥瑞的狂欢吞没。

他没有再争,只是某个深夜独坐史馆,烛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太宗实录》的简册上。彼时王曾正修订刑律,为“违制”之罪划定边界:必亲被诏旨而故违者,方坐徒二年。真宗质疑:“如卿言,是无复有违制者。”王曾答:“天下至广,安能人人晓制书?如陛下言,亦不复有失矣。”

状元郎的声音不高,却如金石相击,真宗愕然良久,终从其议。

这个从青州走来的寒门士子深知“天下至广,安能人人晓制书”的现实复杂性,面对天子欲以严刑峻法来树立权威边界的构想,王曾给出的是盛世文臣的襟抱——心怀苍生的温度,洞察现实的锐度,与恪守法理的尺度,他手中那支笔,守护的是大宋的江山社稷,亦是无数如他当年一般的寒微士民,免于不测之祸的微末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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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字千钧

乾兴元年(1022年)二月,真宗崩于延庆殿。

早春寒雾笼罩汴京,殿庐内烛火摇曳,王曾手握紫毫,草拟遗诏:“皇后辅立皇太子,权听断军国大事。”笔锋凝滞如剑,一个字重若千钧。

权。

丁谓来了,这位以机巧权谋著称的首相俯身案前,指尖点住那个“权”字:“此字可去。”

殿中气氛骤然凝固,王曾搁下笔,殿外夜风呼啸,他直视丁谓,字字掷地:“皇帝冲年,太后临朝,斯已事之变。称‘权’,犹足示后。且增减制书有法,表则之地,先欲乱之邪?”

丁谓面皮微微抽搐,他没想到,平日寡言少语的王曾,在这种关头如此刚硬。

那个“权”字,终究留了下来。

权者,暂也,变也,不可久也。王曾要在大宋的法度里留下铁证:刘后临朝,非祖宗成法,乃一时权宜,他在为日后还政于帝埋下伏笔,为赵宋社稷系上一道制度的保险。

继而,庙堂之上再议垂帘仪制。王曾请如东汉旧例:太后坐帝右,垂帘,群臣奏事帘前。丁谓却另有盘算——皇帝唯朔望见群臣,大事召辅臣,小事由宦官雷允恭传奏禁中。王曾霍然抬头:“两宫异处,柄归宦官,不祥。”

不祥,短短二字,如诅咒般应验于后日。

雷允恭,内侍押班,丁谓的心腹宦官。真宗山陵选址,他擅改陵穴方位,案发后朝野震动。王曾抓住时机,独对帘前,将丁谓勾结宦官、欺罔两宫的罪状一一陈列。

深宫垂帘边,王曾正冠而立,一件件证据如数家珍,语气平缓却无可辩驳。刘太后的面色从狐疑变为震怒。

那一刻,他或许想起了青州那盏孤灯,灯火如豆,照见的却是今日这惊天一击。

丁谓垮了,贬崖州司户参军,远窜天南海角,雷允恭伏诛,北宋立国以来最凶险的一场政争,以王曾的孤勇划上句号。

乾兴元年(1022年)七月,王曾拜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

状元宰相,四字合璧,他站在紫宸殿上,望向帘后模糊的身影,不知是否想起咸平五年那春日里的杏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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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太后面前,他半步不退

刘太后垂帘十一年,手腕强硬,威福自专,满朝文武,能在她面前挺直腰杆说话的,屈指可数。

王曾算一个。

太后受册,欲御大安殿——那是皇帝正殿,非后妃所宜,王曾执不可,最终止就便殿;长宁节上寿,亦如此;太后娘家姻亲托人情、走门路,他一概裁抑。有人劝他何不稍作通融,王曾不答。

天圣十年(1032年),玉清昭应宫大火,这座真宗朝最奢华的祥瑞工程,烈焰冲天,一夜成灰,火光映红了半个汴京。

王曾站在城头,望着那片冲天烈焰,想起二十年前陈五害的谏书,想起真宗不悦的脸色,想起那些湮没在狂欢中的逆耳之言。

他上疏:“此天所以谴戒,不宜复缮治。”

太后的脸色比那夜的天空更阴沉,不久,王曾罢相,出知青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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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故里归人

青州,从这走出去时,他是三元及第的新科状元;归来时,是罢相的罪臣,两鬓萧疏。

史载王曾知青州期间,“契丹使者往来,过天雄军,见其治下敛徒无敢哗”,治理地方,一如在朝,不张扬,不苟且,该有的规矩一样不少。

某个秋日黄昏,他独登南阳河桥,望云门山色,秋风灌满袍袖,或许想起了叔父的养育之恩,想起了咸平五年汴京的杏花如雪,想起了这些年走的每一步。

人生逆旅,状元宰相,亦不可免。

不久召还,为枢密使,景祐二年(1035年),再拜右仆射兼门下侍郎、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封沂国公。

那年他五十四岁,风骨愈峻。

再入中书,物是人非。

昔年王曾力荐的参知政事吕夷简,已居首相之位,事多专决,王曾不能平,数与争论,言其“招权市恩”。《宋史》载,年轻的仁宗面前,两个白发老臣各执一词,互不相让,史官只用了两个字记下那场面——辞辨。

如两虎相搏,最终俱罢,吕夷简出判许州,王曾出判郓州。

没有人知道王曾离开汴京时在想什么,昔年及第之日乡人相贺,少年状元曾说:“平生志不在温饱”,如今花甲老翁,左仆射、资政殿大学士的衔头,不过是过眼烟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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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宝元元年(1038年)冬,郓州,王曾薨,年六十一。讣闻传至汴京,仁宗震悼,辍朝三日,赠侍中,谥文正。

文正——经天纬地曰文,内外宾服曰正,大宋开国至此,得此谥者,不过数人。

生荣死哀,莫过于此。

《宋史》论王曾:“资质端厚,进退有礼。平居寡言笑,人莫敢干以私。”

他不结党,或问何不广树恩私,答曰:“执政当进贤退不肖,何必示恩”,不示私恩,故天下无门生故吏之党。

他不附势,真宗迷于祥瑞,他独陈其弊;刘太后威福自专,他寸步不退。曹利用恃恩骄横,他每以理折之;及利用得罪,太后盛怒,满朝莫敢言,独王曾从容为之开解。太后问:“卿昔尝短利用,今何救之?”曾曰:“利用恃恩骄横,臣故以理折之。今加以大恶,则非臣所知也。”

以理折之,不以恶加之,这便是王曾。

他像一棵孤松,立在北宋最波谲云诡的四十年里,风来不折,雪压不弯——盛世狂欢中保持清醒,权斗漩涡中守住底线,外戚膨胀时寸土不让,他用一生证明,一个读书人,可以在权力的顶巅不走样地活下来。

青州云门山的摩崖依旧,南阳河水汤汤东去,那个在孤灯下读着《春秋》的寒门孤子,那个在紫宸殿写下策论的新科状元,那个在盛世狂欢中独持清醒、务实守正的太平宰相,早已化作史册深处的一声叹息。

孤灯灭了,大宋最后的体面,却还在那风里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