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沈念推开门的那个瞬间,陆衍正坐在客厅地毯上拆一箱临期泡面。
手机搁在茶几边沿,屏幕朝下,振动声闷在木质台面上嗡嗡响。
他抬手接起来,那头传来海浪声,还有沈念压低的嗓音。
“我妈生日宴在望江楼,你打车过去把单买了。”她说,“发票记得要。”
陆衍看着手里那包面饼碎成两截的泡面,没出声。
电话挂断,屏幕亮起来,顶部弹出一条短信。
银行卡余额:312.70元。
第一章. 泡面凉了
陆衍把碎掉的面饼扔回纸箱,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客厅的挂钟指向晚上六点四十,窗外暗得彻底,对面楼的灯一间间亮起来。
茶几上那碗泡面是他下午四点泡的,水早就凉透,面条涨成灰白色的一坨,蜷在碗底。
他看了那碗面三秒,弯腰端起来,走进厨房倒进垃圾桶。
不锈钢水池边沿搁着一张超市小票,今天上午买的,一箱临期泡面,两瓶打折酱油,合计四十七块三。
他把小票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泡面的油花凝在水池壁上,他拧开水龙头冲了两下,水声很响,盖过了手机再一次震动的声响。
他关了水,擦干手,才去拿手机。
沈念又发来一条微信:望江楼牡丹厅,八点开席,你提前半小时到去前台把账结了。
底下跟了一张菜单图片,拍得模糊,能看清最上面那道菜名:招牌佛跳墙,标价八百八十八。
陆衍把图片放大,看了两秒,退出去。
手机桌面是一张两个人的合照,去年秋天在植物园拍的,沈念靠在他肩上笑。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五秒,锁屏。
玄关鞋柜上放着一把钥匙,那是沈念车子的备用钥匙,她今天开走的是另一把。
陆衍拿起那把钥匙,又放下了。
他回卧室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领口磨得有些起毛,但还算干净。
出门前他路过书房,门虚掩着,里面书桌上摊着一本翻开到一半的杂志,财经类的,沈念上周买回来的。
杂志底下压着一张对折的A4纸,露出一角。
陆衍没去翻,直接拉开门走了出去。
公交车上人不多,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车窗外霓虹灯一块一块掠过去,他手里攥着手机,拇指来回蹭着屏幕边缘。
望江楼在市中心沿河的那条街上,门头亮着暖黄色的灯,门口停了一排车,最前面那辆白色宝马是他认识的。
沈念的车。
陆衍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里面传出嘈杂的人声和碗碟碰撞的响动。
他推门进去,前台一个穿旗袍的女孩抬头看他。
“先生几位?”
“牡丹厅。”他说,“我来结账。”
女孩低头翻了一下登记本:“牡丹厅已经结过了,沈女士吩咐的。”
陆衍的手停在夹克拉链上。
“她说了,”女孩补充了一句,语气平常,“如果有一位陆先生过来,让他不用等了,直接回家。”
陆衍点了下头。
他转身往外走,经过走廊拐角,牡丹厅的玻璃门半开着。
里头一张大圆桌,坐了十来个人,姜丽华坐在主位上,正笑着跟旁边一个男人碰杯。
那个男人陆衍没见过,三十出头的样子,西装袖口扣得规整,侧脸对着门口。
沈念不在席上。
陆衍收回视线,推开大门走出去。
河风迎面扑过来,他站在台阶上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沈念五分钟前发了朋友圈,三张图,第一张是酒店的泳池,第二张是浴袍自拍,第三张是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配文两个字:放松。
定位显示在邻市的一家度假酒店。
陆衍把手机塞回口袋,沿着河边慢慢往前走。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了大约两百米,在一条长椅上坐下来。
河对岸的商业街灯火通明,一家蛋糕店的橱窗里摆着生日蛋糕的样品,三层,粉色的奶油花边。
他坐了很久,直到手机再次振动。
沈念的电话。
他接起来,那头很安静,沈念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你在哪?”
“河边。”
“我妈说没看到你。”沈念顿了一下,“你去了吗?”
陆衍望着河面上碎成一片的光斑。
“去了。”
“那怎么不进去?”
“结过了。”他说,“你说不用等。”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是不是不高兴?”沈念问。
陆衍没回答。
河面上漂过来一只塑料袋,白的,在水波里一荡一荡。
“算了,”沈念的声音淡下去,“我后天回去再说。”
电话挂了。
陆衍把手机放到膝盖上,掌心贴着冰冷的屏幕。
他从夹克内袋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烟灰落在牛仔裤上,他没去拍。
对岸蛋糕店的灯灭了,橱窗暗下来。
陆衍把烟掐灭在长椅扶手上,站起来往回走。
公交站台还有末班车,他投了币,依旧坐在最后一排。
车发动的时候,他转头看向窗外。
望江楼的招牌从视野里滑过去,那辆白色宝马还停在原处。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对折的A4纸,刚才出门前他到底还是抽了出来。
展开,是一份打印好的离婚协议书。
乙方那一栏,沈念的名字已经签好了。
日期是三天前。
第二章. 纸婚
陆衍回到家已经快十点。
玄关的灯没关,这是他出门前开的,暖黄色的光打在鞋柜上。
他把夹克脱下来挂好,手里那张A4纸折了几折,塞进外套内袋。
厨房水池里泡面的油渍干了,留下一圈浅黄色的印子。
他拧开水龙头重新冲了一遍,拿抹布擦了两下,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
手机搁在料理台上,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沈念没有再来消息。
他走进卧室,衣柜门半开着,沈念那半边挂得整整齐齐,连衣裙、西装外套、真丝衬衫,按颜色排列。
他这半边挂着两件卫衣、三条牛仔裤、一件羽绒服,挤在一起,空了一截衣杆。
最里面那格抽屉没关严,露出一个深蓝色的绒布盒子。
陆衍伸手拉开抽屉,盒子旁边搁着一只粉色的首饰袋,袋口扎着金色的抽绳。
他认得这个袋子,去年结婚纪念日他送沈念一条项链,就是这个牌子的包装。
项链沈念戴过一次,后来收起来,他再没见过。
他把绒布盒子打开,项链还在,铂金的链子坠着一颗小钻,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旁边的粉色袋子里是一对耳钉,新的,标签没拆,品牌不是他买的那个。
他没碰那对耳钉,把盒子放回原位,关上了抽屉。
客厅的茶几上摊着一本相册,去年婚礼那天拍的。
沈念穿白纱站在酒店草坪上,裙摆铺了一地,手里捧着一束白玫瑰。
他站在她旁边,西装有点大,肩膀处不太合身。
摄影师喊了三次“新郎笑一笑”,他才咧了一下嘴。
翻到最后一页,有一张拍立得,是领证那天在民政局门口照的。
两个人举着红本子,表情都很淡,像刚办完一笔业务。
陆衍把相册合上,放回电视柜底下那格。
沙发缝里掉出来一个遥控器,他弯腰去捡,看到沙发底下压着一张外卖单。
捞起来看了一眼,是上周的订单,一碗麻辣烫,一份米饭,总计三十五块八。
备注栏写着:不要香菜,多放醋。
这份外卖是他点的,那天沈念说公司聚餐,他一个人在家。
吃完之后外卖单顺手塞进沙发缝,没来得及扔。
他把单子揉成一团,拿到厨房扔进垃圾桶。
手机在茶几上振动了一下。
他走过去拿起来,是银行发来的提醒短信,信用卡还款日提示。
应还金额:八千六百四十二块三毛。
他名下有三张信用卡,这张额度最低,但这个月的账单他目前还不上。
上个月沈念说想换一台新电脑,他拿这张卡刷的,五千七。
他退出短信,打开微信,聊天列表里沈念的头像沉在底下,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下午那条。
再往上翻,上一周的对话记录几乎全是单方面的。
沈念发:“晚上不回来吃。”
陆衍回:“好。”
沈念发:“周末加班。”
陆衍回:“嗯。”
沈念发:“我妈要换冰箱,你去看一下型号。”
陆衍回:“看了,发你链接。”
对话干干净净,像两截互不搭界的铁轨。
他靠在沙发背上,头顶的灯管有些频闪,滋啦滋啦的电流声很细。
墙上的挂钟走到十一点,秒针跳一下,顿一下。
他从夹克内袋摸出那份离婚协议,展开铺在茶几上。
纸张折痕很深,中间那道线几乎要裂开。
沈念的字迹工整清秀,乙方那里签着名字,日期,还按了一个指印,红色的,很淡。
甲方那一栏空着。
陆衍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黑色水笔,拧开笔帽。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几秒。
他把笔帽盖回去,把协议重新折好,放回夹克内袋。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陆衍发现自己睡在沙发上。
身上盖了一条薄毯,不知道什么时候扯过来的。
厨房传来水声,他坐起来,看到沈念站在料理台边,正在烧水。
她换了身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
听到动静她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醒了?”她说,“我煮了面。”
陆衍坐直了,毯子滑到腰上。
沈念把两碗面端到餐桌上,一碗推到他面前,一碗搁在自己那边。
面里卧着一个荷包蛋,边沿煎得焦黄。
陆衍低头看着那碗面,筷子搁在碗沿上,没动。
沈念坐下来,夹了一筷子面吹了吹。
“我妈昨天那顿饭你跑一趟辛苦了。”她说,“她说那个佛跳墙不错。”
“嗯。”
“后来你怎么回去了?”
“结完账就走了。”
沈念抬头看了他一下。
“你脸色不太好。”
“没睡好。”
她没再说什么,低头吃面。
餐厅很安静,只有筷子碰碗的细碎响声。
陆衍拿起筷子,挑起一绺面,面汤有些咸,蛋煎得刚好。
他吃了几口,放下筷子。
“沈念。”
“嗯?”
“你书房桌上那份文件,”他说,“我看到了。”
沈念的筷子顿了一瞬,然后继续夹面。
“哦,那个。”她的语气很平,“本来想等你心情好点再谈。”
“谈什么?”
沈念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角。
她把纸巾叠好放在碗边,看着他的眼睛。
“我们俩这样,”她说,“你觉得还有必要耗下去吗。”
陆衍的手指在桌面下慢慢攥紧,又松开。
沈念站起来,端起自己的碗走进厨房。
水龙头打开,哗哗地冲了两秒,关掉。
她走出来,站在餐厅门口,肩膀靠着门框。
“协议你先看看,”她说,“有什么条件你提。”
“你什么时候签的?”
“上周。”
“跟谁商量了?”
沈念没回答。
陆衍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刺耳的一声。
“跟那个男人商量的?”他说。
沈念的表情没变。
“哪有什么男人。”
“望江楼牡丹厅,坐你妈旁边那个。”
沈念垂下眼,抬手把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
那只手的手腕上戴着一根红绳,编着几颗细小的金珠,不是他买的。
她别完头发,手腕放下来,红绳滑进袖口里。
“是工作上认识的人,”她说,“正好碰到,聊了几句。”
陆衍看着她。
“你妈挺喜欢他的。”
沈念没接这句话。
她走到玄关拿起包,换鞋的时候没回头。
“协议你慢慢看,不急。”
门拉开又关上,锁舌咔嗒一声弹回去。
陆衍还站在餐桌前,面前那碗面彻底凉了。
荷包蛋上的油凝成一层白膜,浮在汤面上。
他端起碗走进厨房,把面倒进垃圾桶。
不锈钢水池边沿,昨晚那根红绳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这里,沾着水珠,安静地躺着。
第三章. 空号
陆衍把沈念留在水池边的红绳捞起来。
绳结编得很细,金珠上刻着一个字母,L。
不是陆衍的陆。
他把绳子搁在窗台上,没扔,也没收起来。
收拾完厨房,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沈念的微信头像已经换成了新的,一张海边的侧影,逆光,看不清脸。
他点进她的朋友圈,昨天那条度假的动态还在,底下多了两条评论。
第一条来自一个叫周远航的人:玩得开心。
第二条来自姜丽华:好好放松,别操心家里的事。
陆衍点开周远航的头像,一张商务风的半身照,西装领带,笑得很得体。
朋友圈封面是一辆深灰色的越野车,车牌号挡了一半,但能看出不是本地牌。
他没有继续往下翻,退出去。
电话簿里存着周远航这个名字,没有备注,没有通话记录。
陆衍想不起来什么时候加的。
他换了身衣服出门,坐公交去公司。
公司在中环的一栋写字楼里,做建材贸易,他在销售部待了四年,去年升的主管。
办公室不大,两张桌子并排,对面坐着同组的老陈,四十多岁,老婆刚生二胎,天天泡枸杞。
陆衍坐下来打开电脑,邮箱里堆了十几封未读邮件。
他挑了几封重要的回完,剩下的标成已读。
老陈端着保温杯凑过来。
“陆衍,上个月那个项目回款了没?”
“没。”
“甲方那边催一下,”老陈压低声音,“张总昨天开会点了你的名。”
陆衍敲键盘的手没停。
“怎么点的?”
“说你这个组回款率全部门倒数第二。”老陈喝了口水,“你自己看着办。”
陆衍“嗯”了一声。
他打开项目台账,翻了翻,上个月签了三单,金额都不大,但回款周期拖得长。
其中一单的对接人他认识,以前合作过两次,人不难说话,就是财务流程慢。
他拨过去,响了六声才接。
“陆主管?”那头声音有点哑,“正要找你呢,你们那边发票开错了,专票开成了普票,财务那边退回来了。”
陆衍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开票的时候你们没核对?”
“核对是核对了,但你那个商务经理说普票也行。”对方顿了顿,“要不你重新开一张,我这边重新走流程,大概再等两周。”
两周。
陆衍算了一下时间,两周后这个季度的考核已经结束了。
“行,”他说,“我重新开,你那边帮我催一下。”
挂了电话,他靠进椅背,手指按着太阳穴。
老陈在对面敲键盘,噼里啪啦的,间隙中手机响了一声。
老陈看了一眼屏幕,咧着嘴笑起来,是老婆发来的小孩视频。
陆衍把自己的手机拿起来,屏幕干干净净,没有新消息。
他打开短信,找到银行那条还款提醒,又看了一眼余额。
312.70。
他想了想,点开沈念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这周末有空吗,聊聊。”
发出去。
消息前面转了一分钟的圈,然后显示已读。
没有回复。
他等了十分钟,把手机扣在桌上。
午饭时间,他下楼去便利店买了个饭团,站在门口吃完。
天空灰蒙蒙的,飘着细小的雨丝。
他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沈念还是没回。
他拨了她的号码,响了三声,被挂断。
然后收到一条文字消息。
“在开会,晚点说。”
陆衍把手机揣回兜里,捏着饭团的包装纸扔进垃圾桶。
下午三点,张总把他叫进办公室。
张总坐在大班椅里,手里转着一支钢笔,面前摊着一份季度报表。
“陆衍,你来公司几年了?”
“四年。”
“四年了。”张总把钢笔放下,“上个月你手底下走了两个人,你补了吗?”
“在招。”
“抓紧。”张总翻开报表,食指点了点一行数字,“你这个组的业绩再不往上走,年底优化名单你自己看。”
陆衍站得笔直,手指贴着裤缝。
“明白。”
“还有,”张总的声音低了些,“你妻子那边,上回我太太在商场碰到她跟一个男的逛珠宝店,你留个心。”
陆衍的表情没变。
“好的。”
张总挥挥手,他转身走出去。
办公室的门在身后合上,走廊里空荡荡的。
他站在窗边,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是沈念的回复。
“周末不行,出差。”
没有标点,没有多余的字。
陆衍把手机放回去,转身走回工位。
路过茶水间的时候,他进去倒了一杯水。
纸杯捏在手里,水烫得指腹发红。
他把杯子放下,让冷水冲过手指。
镜子里映出自己的脸,眼底有些发青,下巴冒出一层胡茬。
他伸手摸了摸,粗糙的触感。
回到工位,他打开电脑里的一个加密文件夹。
里面有十几张截图和照片,最早的一张时间是三个月前。
第一张是沈念跟一个男人从酒店侧门出来的背影,那个男人身上穿的西装,跟今天周远航朋友圈里那张照片上的是同一件。
第二张是沈念手机里同步过来的云端相册截图,里面有七张双人晚餐的照片,桌上有红玫瑰和一支喝了一半的酒。
第三张是银行流水截图,一笔五万块的转账,收款人名字打了码,但备注栏写着“预付”。
他没有把这些给任何人看过。
他把文件夹关掉,开始写发票重开的申请。
下班的时候雨下大了。
陆衍没带伞,站在写字楼门口等了一会儿,雨没有小的意思。
他脱下夹克顶在头上,快步走到公交站。
站台上挤了很多人,他站在边沿,雨水顺着夹克下摆滴在地上。
公交车来的时候他跟着人流挤上去,站在后门扶手边。
旁边一个年轻女孩在跟男朋友打电话,声音甜腻腻的。
“今晚吃什么呀?火锅好不好?”
陆衍侧过头看向窗外。
雨刮器一下一下扫着玻璃,街景湿漉漉地糊成一片。
经过望江楼那条街的时候,他透过雨幕看了一眼。
牡丹厅的灯亮着,玻璃窗后面有人影走动。
他收回视线,低头翻手机。
短信里多了一条,是沈念发来的。
“对了,洗衣机的水龙头好像漏水了,你找人修一下。”
陆衍打了三个字。
“知道了。”
回到家,水龙头确实在漏。
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掉,落在洗衣机顶盖上,溅开一朵小小的水花。
陆衍蹲下来看了一眼接口处的胶垫,老化开裂了。
他拍了一张照片发给物业,说报修。
物业回:师傅下班了,明天安排。
他把厨房的抹布拿来垫在漏水的地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酸。
茶几上多了一个快递盒子,收件人是沈念,寄件地址是一家珠宝店。
盒子没拆。
陆衍拿起来掂了掂,很轻,晃了晃,没有声音。
他放回原处。
洗完澡出来,他坐在沙发上擦头发。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短信提示。
银行卡入账:8000.00元,转账备注:家用。
转账人:沈念。
陆衍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沈念的对话框,输入。
“协议我不签。”
发送。
这一次,消息很快显示已读。
沈念回了两个字。
“随便。”
第四章. 生日礼
陆衍请了半天假。
早上先去物业拿了维修师傅换好的胶垫,回家把洗衣机水龙头拧紧。
试了两次,不漏了。
他把抹布洗干净挂回厨房,又看了一眼茶几上那个快递盒子。
没拆。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出门坐地铁去市中心。
商场一楼珠宝区的灯光很亮,导购穿着黑色套装,妆容精致,看到他一个人走进来,笑容收了收。
“先生想看点什么?”
“取个东西。”陆衍把手机里的一条取货码给她看,“上周订的。”
导购低头查了一下,抬头时表情有一丝微妙的变化。
“陆先生是吗?这款预付款只付了订金,尾款还没结。”
“多少?”
“三万二。”
陆衍的手指在柜台边沿按了一下。
“货到了吗?”
“到了。”导购转身从后面的柜子里拿出一个深蓝色丝绒盒子,打开给他看了一眼。
是一条项链,铂金链子坠着一颗水滴形的蓝宝石,旁边嵌着碎钻,灯光下流光溢转。
沈念上个月跟他提过一次,说喜欢这个牌子新出的高定款。
他没有当时下单,后来自己偷偷来交了订金。
是两个月前的事。
那时候他们还没到现在这个地步。
导购看着他,客气地问:“尾款是现在结吗?”
陆衍沉默了三秒。
“帮我留着。”他说,“下周来取。”
导购笑了笑,把盒子收回柜子里。
“好的,不过超过两周不提货的话,订金不退哦。”
陆衍点了下头,转身离开珠宝区。
经过一楼中庭的时候,他看到一家甜品店橱窗里摆着一款草莓千层,上面插着生日蜡烛的装饰。
明天是沈念的生日。
她这周出差,周五回来。
陆衍在甜品店门口站了一会儿,推门进去,买了一个小尺寸的草莓蛋糕。
店员问他要不要写贺卡,他说不用。
他提着蛋糕走出商场,外面太阳很大,明晃晃地照在地上。
他把蛋糕盒举到眼前挡了挡光,沿着街边往地铁站走。
下午回公司,老陈正在整理报销单。
看到他进来,老陈把一张单子递过来。
“陆衍,你上周那个招待费张总批了,但说只能报一半,剩下的算超支。”
陆衍接过来看了一眼,报销单上写着那顿望江楼的饭钱,一共四千三。
那是上个月沈念说陪客户吃饭让他去的,结果去了之后客户没来,沈念带了她两个朋友,点了一桌子菜。
他付的钱。
“另一半算我自己的。”他说。
老陈看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陆衍把单子收进抽屉,打开电脑处理邮件。
手机震动了一下,沈念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家酒店的餐厅桌面,摆着两份精致的晚餐,一瓶红酒,桌角露出一双男人的手。
男人的袖扣是银色的,刻着字母。
照片没有配文字。
陆衍把图片放大,看了那双袖扣五秒。
然后他退出,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下班前,张总路过他的工位,敲了敲隔板。
“陆衍,明天有个客户的接待会,你跟我去一趟。”
“好。”
张总走开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他。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有。”
张总看着他,没追问,走了。
陆衍把桌面收拾干净,关了电脑。
地铁上他站在角落里,手机握在手里,屏幕是黑的。
到站下车的时候,他路过一家数码店,橱窗里摆着一款新出的平板电脑,标价六千多。
沈念的电脑是去年买的,上次说屏幕有点闪。
他看了一会儿,走开了。
回到家,他打开冰箱,里面空了大半,只有几个鸡蛋和半盒牛奶。
他把牛奶拿出来闻了一下,还没坏。
倒了杯牛奶,坐在沙发上慢慢喝。
茶几上那个快递盒子还在,他这次拿起来,用钥匙划开封口胶带。
里面是一个小盒子,打开,是一条手链。
细链子上挂着一枚小小的金锁片,锁片上刻着一个字:念。
寄件人那一栏写着周远航三个字。
陆衍把盒子盖好,放回茶几上。
牛奶喝完了,他把杯子洗了,放到沥水架上。
挂钟走到九点,他拿起手机给沈念发了条消息。
“明天几点回来?”
沈念过了十分钟才回。
“晚上七点到。”
“我去接你。”
“不用,有人接。”
陆衍看着那四个字,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个“好”。
他放下手机,从夹克内袋摸出那份离婚协议。
甲方那一栏还是空着。
他从笔筒里抽出黑笔,拧开笔帽,这次没有犹豫太久。
笔尖落在纸上,一笔一划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写完之后他把协议折好放回内袋。
第二天上班,陆衍比平时早到了半小时。
他把这周的报表整理完,发邮件给张总抄送了财务。
然后又写了一封邮件,给人事部,申请下个月的年假。
五天的年假,连着周末有九天。
理由写的是“处理个人事务”。
人事回复已收到,需审批。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一个人坐在便利店门口的长椅上。
手机里沈念的对话框安安静静。
他翻到昨天那张餐厅照片,又看了一遍,然后长按,点了删除。
吃完午饭,他去了附近的一家律师事务所。
接待他的律师姓郑,四十来岁,戴一副银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
陆衍把离婚协议的电子版给郑律师看。
郑律师看完,摘了眼镜擦了擦。
“这份协议对你不算有利。”他说,“财产分割这一块,你们婚后的共同财产她列得很笼统,有隐瞒的可能。”
“我知道。”
“你要我帮你拟一份反提案?”
“拟。”陆衍说,“把我该拿的都列清楚。”
郑律师推过来一张委托书。
陆衍签了字,付了订金,是郑律师说可以等案子结了一起付的。
走出律师事务所的时候,天已经有点暗了。
他站在路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六点四十。
沈念快回来了。
他坐地铁去了高铁站。
出站口人很多,他站在角落里,靠着柱子。
七点十分,沈念拖着行李箱走出来。
她穿了一件米白色风衣,头发披着,气色看起来不错。
旁边跟着一个男人,帮她拎着另一个行李袋。
那个男人陆衍在照片里见过,也在望江楼牡丹厅的侧影里见过。
周远航。
沈念走出闸机的时候笑着跟周远航说了句什么,然后抬头,看到了陆衍。
她脸上的笑容停了一瞬,然后恢复如常。
周远航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来,表情很自然,甚至还点了一下头。
陆衍从柱子后面走出来,站在沈念面前。
“不是说不用接吗。”沈念说。
“顺路。”陆衍看着她,也看了一眼周远航。
周远航把行李袋放到沈念脚边,礼貌地笑了笑:“那我先走了,明天公司见。”
他转身离开,步伐不快不慢,背影消失在电梯口。
沈念拉起行李箱的拉杆。
“走吧。”
陆衍没动。
“沈念。”
“嗯?”
“我们回家说。”
沈念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高铁站,陆衍没有伸手帮她拿行李,沈念也没有递给他。
地铁上两人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谁也没说话。
到家的时候玄关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打在鞋柜上。
沈念换了鞋,把行李箱推进卧室。
陆衍跟进去,从衣柜里拿出那件夹克,掏出那份离婚协议。
沈念回头看到他手里的纸,表情没太大变化。
“你签了?”
“签了。”陆衍把协议递给她,“但你这个版本我不认。”
沈念接过来展开看了一下,看到甲方那里笔迹清晰的签名。
“你想怎么改。”
“财产重新厘清,该查的查,该分的分。”陆衍的声音很平,“你不想跟我耗,我也不想跟你耗。但你不能拿一张糊弄人的纸让我滚。”
沈念看了他几秒,然后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短,嘴角还没扬到位就收了。
“行啊。”她说,“你找律师是吧,我也找。”
她把协议折好放进自己包里,拉开拉链的时候,陆衍看到包里露出那个珠宝盒的一角。
就是茶几上没拆的那只。
沈念注意到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把拉链拉上了。
“还有事吗?”她问。
陆衍看着她的眼睛。
“明天你生日,蛋糕在冰箱里。”
沈念愣了一瞬。
“你买了蛋糕。”
“嗯。”
她没再说什么,低头打开手机。
陆衍转身走出卧室,去厨房倒了一杯水。
冰箱门开合的时候,草莓蛋糕安安静静地躺在中层架子上。
他没吃。
卧室里传出沈念打电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
陆衍端着水杯站在窗边,楼下马路上车灯一条一条滑过去。
他把水喝完,洗了杯子,放回沥水架。
然后他走进书房,打开电脑,把加密文件夹里的内容打包压缩,发送到了一个新建的邮箱里。
做完这些,他关上电脑,关了书房的灯。
卧室里沈念已经挂了电话,灯还亮着。
他推门进去,她靠在床头看手机,看到他进来也没抬头。
陆衍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躺下去,背对着她。
两个人中间隔了将近一臂的距离,谁也没说话。
灯过了很久才关。
第五章. 冷食
早上陆衍醒的时候沈念已经出门了。
餐桌上留着一张便签纸,压在一杯凉透的牛奶下面。
便签上写着:蛋糕我带走跟同事分了,你不介意吧。
陆衍把便签拿起来看了两遍,折成方块,扔进垃圾桶。
牛奶他喝了一口,凉的,奶腥味重,放下了。
换衣服的时候,他发现衣柜里沈念那半边空了将近一半,冬天的大衣和几件她常穿的裙子都不见了。
抽屉里的首饰盒还在,但那只粉色袋子不在了。
到公司的时候张总正在会议室跟客户谈事,老陈过来传话,说下午两点去三楼小会议室开复盘会。
陆衍把电脑打开,屏幕上跳出一封新邮件。
来自沈念。
附件是一份修改过的离婚协议书,看起来是找律师改过的。
条款比第一版细了很多,但陆衍看完发现,跟她共同账户相关的部分依然模糊。
她列了三张银行卡,但陆衍知道她至少有五张。
他什么也没回,把邮件转发给了郑律师。
郑律师回得很快:收到,我下午看完给你反馈。
中午他去便利店买了一个三明治,坐在写字楼旁边的街心公园吃。
阳光很刺眼,他眯着眼拆开包装纸,咬了一口,火腿片是冷的,面包有些干。
旁边一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经过,车里的小孩嘴里含着一个奶嘴,咿咿呀呀地笑。
陆衍看了几眼,低头把三明治吃完。
手机响了,是郑律师。
“陆先生,我初步看了一下,她这份版本依然有模糊地带。”郑律师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她名下有一处房产是婚后购入的,但协议里没有列进去。这个房产权属你清楚吗?”
陆衍把包装纸揉成一团。
“清楚。”他说,“婚前她说她父母出首付,婚后我们一起还的贷。还了两年半。”
“还贷的银行流水你有吗?”
“有。”
“那就够了。”郑律师说,“我可以主张这套房子的还贷部分有你的一半。”
陆衍沉默了几秒。
“还有一件事。”
“你说。”
“她大概三个月前转了一笔五万块出去,收款人不明。”他说,“我截了图。”
郑律师在那头顿了一下。
“这个很重要,你发给我。”
陆衍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他把三明治的包装纸扔进垃圾桶,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面包屑。
阳光晒得后颈发烫,他抬手挡了挡,往写字楼方向走回去。
下午的复盘会开了两个多小时。
张总在会上点名批了他这一组两个项目拖延,最后一个大单的尾款迟迟回不来。
陆衍坐在会议桌末端,笔在笔记本上画着圈。
“陆衍,你那边什么情况?合同签了三个月,款子呢?”
陆衍停下笔。
“甲方财务流程在走,这周再催。”
“催!”张总敲了敲桌面,“再不回来这个月绩效你别想拿。”
散会的时候同事陆续离开,陆衍最后一个起身。
他站在会议室的窗前往下看,街对面的商场楼顶有一块巨大的LED屏幕,正在循环播放珠宝广告。
那款蓝宝石项链的特写镜头闪过去,标语写着:为珍视之人珍藏。
他看了一会儿,拉上窗帘,走出会议室。
下班他坐地铁去了郑律师的律所。
郑律师把拟好的反提案打印出来给他看,财产清单列了四页纸,每一条后面都标注了证据来源和法条依据。
陆衍坐在接待室的皮沙发上从头翻到尾。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看到郑律师加了一条补充条款。
“因一方隐瞒婚内重大收入,另一方可主张损害赔偿。”
“这条,”陆衍问,“有戏吗?”
郑律师喝了一口茶。
“看你证据够不够硬。”他说,“你发我的截图是银行流水,但需要证明那笔钱跟她的收入有关。如果你能找到她名下这张银行卡的完整交易明细,我就能帮你堵死。”
陆衍把反提案折好。
“我想办法。”
从律所出来天已经黑了。
他走到地铁口,手机震动了一下。
姜丽华的电话。
他接起来,那头声音很响,像是在饭馆里。
“小陆啊,念念说你最近挺忙的,都不回家吃饭?”
陆衍站在地铁口的风里。
“最近是有点忙,妈。”
“再忙也得吃饭啊。”姜丽华的声音热情得有些刻意,“下周末家里包饺子,你来吧,念念也来。”
陆衍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
“好,我跟沈念一块儿去。”
“对对对,一起来。”姜丽华笑了一声,“那行,我挂了,你忙你的。”
电话挂断。
陆衍站在地铁口的台阶上,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的界面。
下周末。沈念约了周远航下周末去邻市参加一个行业晚宴,他看过她电脑里的行程表。
他不知道姜丽华知不知道这件事。
他也没打算问。
回到家的时候沈念已经在了。
她坐在客厅沙发上敷面膜,茶几上摊着几本杂志,都是财经类的。
她看到他进来,眼皮抬了一下。
“回来了?”
“嗯。”
陆衍换了鞋,把外套挂好,走进厨房。
冰箱里还有前两天买的鸡蛋和半把青菜,他拿出来准备煮个面。
沈念的声音从客厅飘过来。
“我妈给你打电话了?”
“打了。”
“她说什么了?”
“说下周末包饺子。”
沈念沉默了几秒。
“下周末我有事。”
“我知道。”陆衍把青菜放在水龙头下冲,“你出差。”
沈念没有接话。
陆衍把菜洗好放在案板上,打开灶火烧水。
水开的过程很安静,只有咕嘟咕嘟的声响。
他把面下进去,青菜烫了一下就捞出来。
沈念从客厅走进来,脸上还贴着面膜,靠在门框上看他煮面。
“你最近下班挺早。”
“嗯。”
“工作不忙?”
“还行。”
沈念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陆衍把面盛进碗里,端到餐桌上一个人吃。
面汤热气扑在脸上,他在雾气里低头慢慢吃。
吃到一半的时候沈念从卧室走出来,换了一身外出的衣服,手里拿着车钥匙。
“我出去一趟,晚点回。”
陆衍筷子没停。
“嗯。”
门关上。
客厅安静下来,只剩下挂钟的秒针走动声。
陆衍把碗里的面吃干净,汤也喝完了。
他洗碗的时候看到窗台上那根红绳还在,上面沾了一层灰。
他把红绳拿起来看了看,然后扔进了垃圾桶。
洗完澡出来,他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
沈念的平板电脑放在书桌抽屉里,她习惯把账目和日常清单记在里面,密码是她的生日。
陆衍输入密码,打开。
他翻到她的记账软件,逐条往下看。
近三个月的大额支出里,除了那笔五万块的转账,还有一笔八万二,备注写的是“项目合作”,但收款账户是个人的。
另外有一笔三万,转给了一个叫周远航的名字。
他截了屏,传到手机里。
然后又翻到她的出行记录,近两个月飞了四次邻市,每次的返程航班时间都跟周远航出差的时间重合。
他把这些信息整理好,统一加密保存。
关掉电脑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
沈念还没回来。
他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亮了一下,沈念发来一条微信。
“今晚不回来了,住朋友家。”
陆衍没回。
他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关了灯。
黑暗中他翻了个身,被子拉到下巴,睁着眼睛看了很久的漆黑。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到门锁响了一声。
然后脚步声轻轻走近,卧室门被推开一条缝,沈念的影子映在走廊的灯光里。
她在门口站了几秒,又轻轻把门关上了。
隔壁客房传来门合上的声响。
陆衍在黑暗中闭上眼。
第六章. 一桌饺子
陆衍是被油烟机的声音吵醒的。
厨房里飘出煎饺的香味,他坐起来看了一眼手机,早上七点二十。
他走出卧室,沈念站在灶台前,穿着一件旧卫衣,头发随便扎着。
平底锅里整齐码着两排饺子,油花滋滋响。
她听到脚步声,没回头。
“我妈早上送过来的,说冷冻的不好吃,现包现煎。”
陆衍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
她穿着那件卫衣是他大学时候买的,洗得领口都松了,她有时候在家会穿。
“你昨晚住客房了?”
“嗯,”沈念把火关小,“回来太晚,怕吵你。”
她拿盘子把饺子盛出来,金黄色的底煎得焦脆,摆得整整齐齐。
“吃吗?”
陆衍走过去,在餐桌边坐下来。
沈念推了一盘到他面前,又递了一双筷子。
她自己那盘放在对面,坐下来倒了两杯豆浆。
豆浆是热的,杯子碰了一下桌子,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两个人安静地吃着饺子。
陆衍咬开一个,韭菜鸡蛋馅的,姜丽华的手艺他一向吃得惯。
“你妈包的?”
“嗯,她一大早包好送过来的。”沈念夹起一个饺子蘸了醋,“还问你怎么没去接她。”
“她打电话来的时候我还没醒。”
沈念没接话,低头咬了一口饺子。
煎饺的皮脆得很,咔嚓一声,沈念嘴角沾了一点油光。
陆衍看着她,忽然伸手从餐桌中间的纸巾盒里抽了一张纸,递过去。
沈念愣了一下,接过来擦了擦嘴角。
“谢谢。”
“不客气。”
两个人又安静地吃了一会儿。
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餐桌中间拉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陆衍把最后一只饺子吃完,筷子搁在空盘子上。
“沈念。”
“嗯?”
“你下周末是不是要去邻市?”
沈念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对,参加一个行业晚宴。”
“跟你妈说包饺子那天你出差了?”
沈念放下筷子。
“我说了。”
“她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陆衍看着她。
“不知道你跟谁去。”
沈念的目光跟他对上,没有躲。
“陆衍,我们之间的事别扯我妈。”
“我没扯。”陆衍的声音很低,“我只是确认一下。”
沈念把面前剩的半只饺子吃完,然后端起豆浆喝了一口。
杯子放下来的时候,她在桌面下转了一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
那是他们的结婚戒指,素圈的,她一直戴着。
“这个周末你有什么安排?”她问。
“没安排。”
“那跟我去一个地方吧。”
“什么地方?”
沈念站起来收碗。
“到了就知道了。”
她把碗碟叠好端进厨房,打开水龙头冲洗。
陆衍还坐在餐桌前,阳光的金线移到了他的手背上。
上午沈念出门了,说去公司拿份文件。
陆衍在家把几个房间打扫了一遍。
他擦书房书桌的时候,在抽屉夹层里摸到一张折叠的发票。
展开,是一家酒店的消费明细,日期是两个月前,标注着双人早餐、行政套房一间。
发票抬头的公司名称他没见过,但付款方式写着沈念的信用卡末四位。
他把发票拍下来,存进加密文件夹。
下午沈念回来的时候提了一袋水果,还有两盒新的餐具。
“晚上在家吃,我做饭。”
陆衍看了一眼袋子里的青椒和肉丝。
“好。”
沈念系上围裙,在厨房里忙活。
她把青椒切得粗细不一,肉丝腌了生抽和淀粉,下锅的时候油溅起来,她往后退了一步。
陆衍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要帮忙吗?”
“不用。”
她把菜盛进盘子里,青椒炒肉,颜色有些深了,但香味很足。
还炒了一个番茄鸡蛋,炖了一个冬瓜汤。
三菜一汤摆在餐桌上,沈念解开围裙叠好放在椅子背上。
“吃饭吧。”
陆衍坐下来,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咸了点。
他又喝了一口汤,冬瓜炖得软烂。
沈念也慢慢吃着,两个人中间隔着一碗汤的热气。
“陆衍。”
“嗯?”
“那份协议,”沈念夹了一块鸡蛋,“你找律师了?”
“找了。”
“他怎么说?”
陆衍放下筷子。
“他说你的版本不全。”
沈念笑了一下。
“我知道不全。”她把鸡蛋放进嘴里嚼了咽下去,“但有些东西我不写,是因为我觉得没必要分那么清。”
“那你觉得怎么分才叫清。”
沈念看着他的眼睛。
“房子归我,存款一人一半,车子给你。”她说,“你签了,我们好聚好散。”
陆衍端起碗喝了一口冬瓜汤。
“那套房子还贷的钱呢。”
沈念的手停在半空。
“我爸妈给的首付。”
“婚后我还了两年半的贷。”陆衍把碗放下,“每个月三千四,你算一下多少。”
沈念的表情变了变,但是很快恢复了。
“行,算上。”
“还有你转出去的那几笔钱。”
沈念的筷子啪地搁在碗沿上。
“你查我账?”
“你让我看的协议,”陆衍的声音很平,“我总得看清楚签的是什么。”
沈念深呼吸了一下。
她站起来,把碗端进厨房。
水龙头打开,冲了很久。
陆衍坐在餐桌前没动,面前的菜还冒着最后一丝热气。
沈念从厨房走出来,表情已经恢复如常。
“账我会让会计理清楚,发给你。”
“好。”
“周末那个地方你还去不去?”
“去。”
沈念看了他一眼,转身进了卧室。
周末早上,沈念开车带他出了城。
车上了高速,沿途的风景从高楼变成田野,又变成起伏的丘陵。
陆衍坐在副驾,车窗半开着,风灌进来吹得他头发乱糟糟的。
沈念开了音乐,是首老歌,旋律很轻。
开了大约一个半小时,车停在了一个小镇的街口。
小镇很安静,青石板路两边是旧式的木楼,门口挂着灯笼。
沈念熄了火,解开安全带。
“下车吧。”
陆衍跟着她下车,沿着石板路往里走。
镇子不大,走到底是一条河,河边有一棵很大的槐树,树底下摆着几把竹椅。
沈念走到槐树底下站定,回头看他。
“我们第一次约会来的就是这里。”
陆衍看着那棵槐树。
槐树枝叶茂密,遮出一大片阴凉,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响。
他记得这个地方。三年前他们刚开始交往,沈念说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过周末。
那时候他们坐大巴来的,在镇上住了一晚民宿,晚上坐在河边的石阶上吃西瓜。
沈念那时候笑着把西瓜籽吐到河里,说希望能一直这样。
“你带我来这,”陆衍说,“想说什么?”
沈念转过身靠在树干上。
“陆衍,我们在一起多久了?”
“三年。”
“三年。”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前两年挺好的,第三年我也不知道怎么了。”
她抬起头看他,眼眶有一点红。
“我不是不想好好过,但有些事情可能就是回不去了。”
陆衍站在槐树底下,风把他的衬衫下摆吹起来。
他看着沈念,她的表情很复杂,有愧疚,有疲惫,还有一些他说不清楚的东西。
“那你跟我签协议,”他说,“是回不去的意思?”
沈念没说话。
河面上飘过来几片落叶,顺着水流慢慢往下游漂。
陆衍走到河边的石阶上坐下来。
河水的流速很慢,水底的鹅卵石清晰可见。
沈念也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肩并着肩,像三年前一样。
只是中间隔了十厘米的距离。
“陆衍,”沈念的声音很轻,“那份协议我重新拟了,晚点发给你。”
“嗯。”
“周末我妈那边,”她顿了一下,“我推掉了晚宴。”
陆衍侧头看她。
“我回去吃饭。”她说。
阳光从树叶子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肩膀上。
陆衍转过头看着河面。
“好。”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
车开到市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
沈念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忽然开口。
“陆衍,你恨我吗?”
陆衍看着窗外流动的车灯。
“不知道。”
红灯变绿,沈念踩下油门。
车子驶入夜色里。
到家之后沈念先去洗澡了。
陆衍坐在书桌前,打开手机,郑律师发来一条消息。
“陆先生,你发我的银行截图我分析过了,那笔五万块和另一笔八万二的走向,大概率能追回。下周我帮你发律师函。”
陆衍回了两个字:“好的。”
他关上手机,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楼下的街道空荡荡的,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
浴室的水声停了,沈念穿着浴袍走出来,头发湿漉漉的。
她经过书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还不睡?”
“就睡。”
她点了点头,走进卧室。
陆衍把窗帘拉好,关了书房的灯。
路过客厅的时候他看到茶几上那个快递盒子还在,他已经把里面的手链重新放了回去,用胶带封好了。
他想了想,把手链盒子拿起来,放在了她卧室门口的地上。
然后他转身走进客房,关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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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切勿与现实关联;图片为AI生成与内容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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