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为阅读方便,本文用第一人称写故事。

讲述人/长山 整理/墙角梅花

我叫长山,出生在一个叫杏花沟的小山村,村子不大,二三十户人家,都住在半山腰上,门前屋后种满了杏树,每年春天,满山遍野的杏花开得像雪一样白,风一吹,花瓣就飘飘洒洒地落下来,铺得满地都是。

我家的院子在村东头,三间土坯房,院子用山石垒了半人高的墙头,墙头上爬满了牵牛花。

我八岁那年的夏天,母亲要带我去大姨家走亲戚。

大姨嫁到了山那边的柳树屯,离我们这儿有二十里山路。

母亲头天晚上就收拾好了包袱,把我那条旧蓝布裤子又补了补,装了半袋子新磨的玉米面,还有一小罐自家腌的咸菜。

第二天天不亮,我们就出发了。

山路不好走,一会儿上坡一会儿下坡,路两边都是比人还高的野草,露水打湿了我的裤腿。

走到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终于看见了柳树屯,村子比杏花沟大些,坐落在一条小河边上,河两岸种着柳树,长长的柳枝垂到水面上,风一吹就轻轻摆动。

大姨家的房子在村西头,三间瓦房,比我们家的土坯房气派多了,院子里还种着一棵枣树,结满了青枣子。

大姨看见我们来了,高兴得不得了,拉着母亲的手说个不停。

我站在院子里,好奇地四处张望,就在这时,我听见隔壁院子里传来一阵笑声。

我踮起脚尖往那边看,隔着半人高的土墙,看见一个穿着红花布衫的小姑娘,正蹲在地上逗一只小花猫。

那小姑娘看上去和我差不多大,扎着两条小辫子,眼睛大大的,亮晶晶的,笑起来的时候,脸上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小姑娘也看见了我,冲我招招手:"你是邻居家的亲戚吧?过来玩呀!"

我回头看了看屋里,母亲和大姨还在说话,没人管我,我就跑了过去。

小姑娘站起来,比我低半个头,她拍拍手上的土,说:"我叫文彩,你叫什么?"

"我叫长山。"

"长山,这名字好听。"文彩笑着说:"我家就住在隔壁,你以后来邻居家走亲戚,就来找我玩。"

那天下午,文彩带着我在村子里玩了个痛快,她带我去河边捉小鱼,教我认识各种野花野草。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文彩的母亲回来了,她是个瘦瘦的女人,脸色有点白,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文彩看见她的母亲,立刻跑过去拉着她的手:"娘,你回来了。"

文彩的母亲摸摸她的头,看了我一眼,勉强笑了笑:"这是谁家的孩子?"

"他是邻居家的亲戚,叫长山。"文彩说。

文彩的母亲点点头,没说什么,牵着文彩回了屋。

我听见文彩在屋里问:"娘,爹是不是又不肯吃药?"

她母亲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传来低低的抽泣声。

我回到大姨家,问大姨:"文彩的爹怎么了?"

大姨叹了口气,说:"文彩她爹病了,病了好几个月了......"。

大姨没说完,又叹了口气:"文彩这孩子可怜,她娘一个人又要照顾病人又要种地,日子不好过啊。"

那时候我还小,不太明白大姨话里的意思,只是从那以后,每次去大姨家,我都会找文彩玩。

文彩总是笑着的,不管家里多难,她看见我就笑,拉着我去做这做那。

有时候,文彩去地里,我也跟着去,帮她拔草、捉虫子。

文彩干活麻利得很,一垄地,一会儿就拔完了,我却笨手笨脚的,常常把庄稼当草拔了。

文彩看见了也不恼,只是笑着教我认:"这是谷子苗,这是草,你仔细看看,它们长得不一样。"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去大姨家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候母亲忙,我就自己走二十里山路过去。

山路我走熟了,哪块石头松了,哪段路下雨后容易滑,我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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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柳树屯,我先不急着进大姨家的门,总是先站在文彩家的大门口,大声喊一声:"文彩!"

文彩听见我的声音,就会从屋里跑出来:"长山,你来了!渴不渴?饿不饿?"

我十五岁那年,文彩的爹还是走了。

那天我正在地里帮父亲干活,大姨急匆匆地赶来,说文彩的爹没了,文彩的爹是独生子,家里也没有人帮着办后事,让我们赶紧去柳树屯看看。

我和爹扔下锄头,去了文彩家里。

文彩家的院子里站了几个邻居,文彩哭得嗓子都哑了,她看见我,拉着我的手就哭:"长山,我爹走了,我爹他走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拉着她的手,满眼泪水的安慰她:"别哭了,别哭了......"

文彩的爹下葬后,我去文彩家的次数更多了,她母亲身体不好,地里的活大多落在文彩一个人身上,我去了就帮她挑水、劈柴、翻地,什么活都干。

文彩也不跟我客气,我做活的时候,她就回家做饭,做了好吃的,总是先盛一碗给我。

那年冬天特别冷,文彩家的两只老母鸡死了,文彩心疼得直掉眼泪,因为她的母亲需要营养,就指望着两只老母鸡下的鸡蛋。

我去镇上赶集,拿出自己所有的钱,买了两只半大的母鸡,给文彩送去。

文彩不要,说:"你家也不宽裕,这两只鸡,我不能要。"

我还是把鸡放在了文彩家的院子里面:"好好的养着,将来下蛋了,让你娘补补身体。"

文彩看着我,眼圈红了,但没哭,只是说:"长山,你进屋坐,我给你下碗面。"

日子就这么过着,我渐渐发现文彩和以前不一样了,她还是那么爱笑,但笑声里多了些东西,我说不上来。

文彩干活更卖力了,一个人能顶两个壮劳力,挑水走路都带风。

村里的老人说文彩"泼辣",说这闺女将来肯定是个当家过日子的好手。

我那时候年轻,不懂什么是喜欢,只是觉得和文彩在一起很踏实,她说话直来直去,从不拐弯抹角,有时候说话呛人,但我知道她是好心。

有一次,我在文彩家帮忙修屋顶,不小心踩滑了,从梯子上摔下来,胳膊擦破了一大块皮。

文彩急得直跺脚,一边给我上药,一边骂:"你怎么这么不小心!这梯子本来就松了,我说了多少次,让你先修梯子再上房,你就是不听!"

我疼得龇牙咧嘴,但看着她着急的样子,心里却暖暖的。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二十二岁了,那年中秋节,母亲提前好几天,就念叨,说让我去大姨家看看,因为大姨好几次捎信来,让我中秋节的那天,一定去她的家里。

我本来不想去的,那段时间地里活多,玉米要收了,但母亲说:"去吧,你大姨想你了,她捎了好几次信。"

八月十五那天,我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拎着母亲准备的枣花馍和两包红糖,又走了那二十里山路。

到了大姨家,大姨正在院子里杀鸡,看见我来了,高兴得不得了:"长山来了!快快,进屋坐,你大姨父去镇上买肉了,一会儿就回来。"

我进了屋,看见桌上摆着花生瓜子。

大姨给我倒了碗水,说:"你先歇歇,一会儿文彩也来。"

我正喝水,听见这话,差点呛着:"文彩也来?"

"是啊,我叫了她娘俩一起来过中秋节。"大姨擦着手,笑眯眯地说:"她娘身子不好,做不动饭,文彩一个人忙里忙外的,我看着心疼。"

正说着,院门响了,文彩的声音传了进来。

我站起来,看见文彩扶着她母亲走进院子。

文彩穿了一件碎花布衫,头发扎成一条大辫子,脸蛋红扑扑的,她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长山,你来了。"

"嗯,来了。"我说。

文彩的母亲比前几年更瘦了,走路颤巍巍的,文彩扶着她坐下,又忙着给大姨帮忙做饭。

我坐在院子里,看着文彩进进出出的身影,她干什么都利索,烧火、切菜、和面,在灶间忙得团团转。

大姨父买了肉和散酒回来,大家又开始包饺子。

中午的时候,一桌子菜摆好了,炖鸡、红烧肉、炒鸡蛋、凉拌黄瓜,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饺子。

大姨把我们让到桌上,给每个人都倒了酒,连文彩的母亲也倒了半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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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过三巡,大姨看看我,又看看文彩,笑着说:"长山,你说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二了,大姨。"

"二十二,不小了。"大姨夹了块鸡肉放到我碗里:"在我们那时候,二十二都当爹了,你娘有没有给你张罗媳妇的事儿?"

我脸一红,低头吃饺子:"没呢,不着急。"

"怎么不着急?"大姨放下筷子:"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大表哥都会跑了,你娘身体不好,你得早点成家,也好有人照顾她。"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

大姨又看了看文彩:"文彩今年也二十了吧?"

文彩正给她母亲夹菜,听见大姨问她,抬起头笑了笑:"嗯,二十了。"

"二十了,也该找婆家了。"大姨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文彩这闺女,能干、孝顺,谁家娶了她,是谁家的福气。长山,你说是不是?"

我心里“咯噔”一下,假装没听明白,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大姨,这酒不错,哪儿打的?"

大姨瞪了我一眼,继续说:"我说文彩呢!你扯什么酒?你看文彩多好,又会过日子,又知道疼人,你们从小一起长大的,知根知底......"

我赶紧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大姨,你做的这红烧肉真好吃。"

大姨叹了口气,摇摇头,又转向文彩的母亲:"嫂子,你说是不是?这两个孩子多般配。"

文彩的母亲笑了笑,看了文彩一眼,没说话。

文彩低着头,用筷子拨拉着碗里的饺子,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我心里开始发慌,我知道大姨的意思,她这是想撮合我和文彩。

可我一想到文彩那泼辣的性格,心里就打鼓,她骂起人来一点都不含糊,有次村里有个后生欺负她娘,文彩拎着扁担,追了那后生半条街,把人家骂得灰溜溜的。

我虽然喜欢和文彩在一起,但要真娶了她,以后的日子......我不敢往下想。

大姨见我不接茬,又换了个说法:"长山啊,你娘身体不好,地里的活,你一个人干得过来吗?要是娶个能干媳妇回来,你娘也能享享福。文彩这孩子,干活是一把好手,脾气是急了些,但心眼好......"

我如坐针毡,额头上的汗都出来了,我放下筷子,抹了把嘴:"大姨,我想起来了,今早出门的时候,我娘说让我早点回去,家里的玉米要收,谷子也该割了......"

"收什么玉米!"大姨打断我:"你大姨父明天去帮你们收,你今天就在这儿住下。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还跟个孩子似的。"

我又找了个借口:"大姨,我忘了我家那头牛还没喂......"

"你娘不会喂啊?"大姨瞪着我:"长山,你今天是怎么了?我说的话,你怎么都没有听见?"

我不敢再待下去了,站起来就说:"大姨,我真的得回去了,我娘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她腿脚不好......"

说着,我就往外走。

文彩的母亲站起来想留我,大姨叹了口气,摆摆手:"让他走吧,这孩子。"

我走出院子,经过文彩家墙头的时候,脚步更快了。

我低着头,往前走,心里乱糟糟的,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走出村口,刚要拐上那条山路,就听见身后有人喊我:"长山!长山!你站住!"

是文彩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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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里一紧,不仅没停,反而走得更快了。

"长山你站住!你听见没有!"文彩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跑得气喘吁吁的:"你再走一步试试!"

我只好停下来,转过身。

文彩站在我面前,脸跑得通红,额头上都是汗,她喘了几口气,眼睛直直地看着我:"你跑什么?"

"我、我回家。"我不敢看文彩的眼睛。

"回家?"文彩往前一步:"你骗谁呢?你哪次来走亲戚,不是吃完饭,到傍晚才走?今天怎么这么急着回去?"

我不说话,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文彩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大姨刚才说的话,你听见了吧?"

我心里一紧,点了点头。

"那你是什么意思?"文彩的声音有些发颤:"你一直跑,一直躲,你是不是不愿意?"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支支吾吾的:"文彩,我......"

"你说实话。"文彩盯着我:"你是不是嫌我脾气不好?嫌我泼辣?"

"没有,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文彩的眼圈红了,但她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长山,咱们从小一块长大,你帮我家做了多少活,我心里都记着。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每次来,是来看我?你自己以为你藏得好,可你那点心思,谁看不出来?"

我愣住了,看着文彩。

"我爹走的那年,你跑了几十里山路来看我,你拉着我,让我别哭。"文彩的声音低了下去:"从那时候起,我就想,我这辈子就是你这个人了,你帮我做活,给我家送鸡,给我娘抓药,你以为我傻,看不出来?"

我的鼻子一酸,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今天跑什么?你跑得掉吗?"文彩说着说着,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你要是真不愿意,你就直说,你跑什么?我文彩不是那种死皮赖脸的人,你不愿意,我不会缠着你,可你不能跑,有啥话,当面说清楚,你跑了,算怎么回事?"

我看着文彩满脸的泪水,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我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文彩面前,她比我矮半个头,我低下头,就能看见她的发顶:"文彩,"我说:"我不是不愿意。"

文彩抬起头,脸上的泪还没干:"那你为什么跑?"

"我......"我挠了挠头,"你太厉害了,我有点怕你。"

文彩愣了一下,然后"噗"的一声笑了,又气又笑的:"怕我?我还能吃了你?"

"不是那种怕。"我憋了半天,终于说出来:"你什么都能干,什么都比我强,我怕我配不上你。"

文彩不笑了,她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轻声说:"长山,你以为我是图你什么?你帮我做活也好,给我家送东西也好,我都记在心里。可我要的不是这些,我是图你这个人,图你心眼好,图你老实,图你这么多年,一直在我身边。"

文彩的眼泪又掉下来,但她笑着,脸上的酒窝还在:"你知不知道,每次听说你要来,我都在墙根底下等着。听见你的声音,我就高兴,你一走,我就盼着你下次来。你要是去大姨家不来看我,我心里就空落落的。长山,你说,这不是喜欢,是什么?"

文彩说到这里的时候,开始放声大哭。

我再也忍不住了,急忙安慰文彩:"别哭了,你再哭,就不漂亮了。"

文彩瞪了我一眼:"我本来就不漂亮!"

"谁说的?"我说:"你好看,我从小就觉得你好看。"

文彩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嘴角翘着:"真的?"

"真的。"

那天下午,我拉着文彩的手,又回到了大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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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姨看见我们手拉手进来,先是一愣,然后笑得合不拢嘴:"我说什么来着?这两个孩子,就是有缘分!"

文彩的母亲坐在椅子上,看着我们,眼里有泪花,但脸上是笑着的,她拉着我的手,拍了拍:"长山,文彩脾气不好,你多担待。文彩没了爹,跟着我,受了不少苦。你要好好对她。"

我急忙和文彩的母亲保证着,说将来我一定会对文彩好。

后来,在大姨的撮合下,我和文彩定了亲,第二年的春天,杏花开满山的时候,我们把婚事办了。

婚后,我们盖了新房,就在老房子旁边,三间砖瓦房,是文彩攒的钱。

文彩那些年,没少吃苦,一个人种地、养鸡、做针线活,攒下的钱都拿出来了。

我娘说我娶了个好媳妇,村里的老人也说我有福气。

文彩干活利索,说话直来直去,有时候,我做活慢了,她还是骂我,但我听着不觉得怕了,反倒觉得心里踏实。

文彩骂完了,又会给我端水、擦汗,问我累不累。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平常常的,有苦有甜。

农忙的时候,我们一起下地,农闲的时候,我做点小工,文彩在家带孩子、养鸡。

每年春节,我们都去大姨家走亲戚,大姨年纪大了,看见我们就高兴,拉着文彩的手,说个不停。

文彩每次都要笑话我:"大姨,你可别提了,当年长山吓得直跑,我追出去,才把他追回来。"

大姨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长山就是那个性子,你要是不追,他就跑了。"

我坐在旁边,看着她们笑,自己也跟着笑。

一辈子最难得的不是遇见,而是认定了,就不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