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陈远,今年二十六岁。前天凌晨两点,我翻墙进女友家院子,她从里面给我开了后门,我踩着一双拖鞋摸进她卧室。床不大,一米五的,她缩在靠墙那边,我贴着床边躺下,两个人连翻身都得打声招呼。早上六点,她爸推门进来喊她起床吃早饭,看到床上多了一个人,手里的搪瓷杯掉在地板上,砸出咣当一声响。她妈从后面冲进来,指着我的鼻子,手指都在哆嗦:"你、你什么时候进来的?你知不知道这是犯法的!"我坐在床上,裤子没穿,整个人被被子裹着,脑子一片空白。她爸弯腰捡起那个搪瓷杯,杯底磕掉了一块白瓷,他盯着那块缺口看了很久,然后抬头对我说了句让我到现在都忘不了的话。
第1章 搪瓷杯砸在地板上
那声咣当响的时候,我正迷迷糊糊地做梦。
梦见自己在一条河里游,水不冷,但特别深,怎么踩都踩不到底。然后那声响把我从河底捞起来了,我猛地睁开眼,看到门框里站着一个人。
天还没大亮透,走廊里黑乎乎的,那个人影背光,看不清脸,但手里的搪瓷杯我先认出来了。白底蓝边,杯身印着一行红字"先进工作者",杯口磕掉了一块漆。
我认识这个杯子。昨天吃晚饭的时候,它被放在餐桌最中间那个位置,里面泡着一把深色的茶叶,粗梗沉在杯底,叶片浮在水面上。那是许佳她爸许建国的杯子,他吃饭喝两杯酒,不喝酒的时候就把这个杯子端在手里,大拇指卡在杯柄和杯身之间,一天能喝掉三四壶热水。
现在那个杯子掉在地板上,白瓷的地砖被磕出一个小坑,杯底那块缺了的瓷片弹到门框边上,转了半个圈才停下来。
"爸!"许佳从我旁边弹起来,被子从她肩膀上滑下去,她穿着一件粉色的长袖睡衣,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
她爸没应她。他站在门口,脚上趿拉着一双灰蓝色的拖鞋,左脚的鞋面开了一道小口子。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个杯子,又抬头看了看床上的我,目光从我脸上移到被子上,又从被子上移到我放在床头柜上的那副眼镜上。那副眼镜是我昨天晚上摘下来放那儿的,镜腿搭在台灯底座上,反着走廊里透进来的一线光。
"你是谁?"
他的声音很低,比我想象中低得多。我以为他会吼,会骂,会冲过来把被子掀了。但他没有,他就站在门口问了一句,声音像砂纸磨在木头上的那个响动。
"叔叔,我是……许佳的男朋友。"
"男朋友?"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嘴里嚼一块不太熟的肉,"什么时候的事?"
"一年多了。"
"一年多了。"他又重复了一遍,然后弯下腰,把那个搪瓷杯捡了起来。他翻过来看杯底,拇指在那块缺口上蹭了两下,蹭得指腹上沾了一层白瓷粉。
这时候许佳她妈沈兰从走廊那头冲过来了。她穿着一件碎花的棉睡衣,头发拢在脑后还没梳,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她挤到门口,看到床上的场景,整张脸从额头红到了脖子根。
"你——"她指着我的手指在抖,指甲没剪,边缘有一点毛刺,"你什么时候进来的?你知不知道这是犯法的!"
我张了张嘴,发现嗓子干得发不出声音。从昨天晚上到现在,我一口水都没喝过。凌晨两点翻墙进来的时候我渴得要命,许佳给我倒了杯水,我喝了一半,剩下一半放在床头柜上。现在那个玻璃杯还在那儿,杯壁内侧挂着一圈水渍。
许佳从床上下来了,拖鞋没穿,赤着脚踩在地砖上,站到她妈面前。"妈,他是我男朋友,我们在一起很久了。昨天晚上他来看我……"
"半夜两点来看你?"沈兰的声音提高了半度,走廊尽头的声控灯亮起来了,白色的光照亮了半条走廊,"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你知不知道你爸心脏病刚好了半年?你——你怎么能干出这种事!"
许佳站在那儿,肩膀绷得很直。她穿着一件粉色的睡衣,站在她妈面前显得瘦小了一圈,但她没有往后退。"妈,我们正常谈恋爱,又不是干什么坏事。昨天晚上我胃疼得睡不着,他过来照顾我……"
"照顾?"沈兰的目光往床上扫了一眼,被子被我扯得乱七八糟,枕头两个并排放着,"照顾到床上了?"
我看不下去了。我把被子掀开,赤着脚站到地上。昨晚穿的那条裤子搭在椅背上,我拿过来套上,裤腰有点松,我拽了一下皮带。
"阿姨,叔叔,对不起。这事是我不对。我昨天晚上过来确实是因为许佳说她胃疼得厉害,我本来没想留宿。后来她吃了药好了一点,我怕她半夜又疼,就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后来实在太困了,就靠着床沿眯了一下,后面不知道怎么睡着了。"
我这段话是我在清醒过来那几十秒里仓促编的。有真的成分,也有假的部分。许佳昨天晚上确实胃疼,她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都是哑的。我赶过去的时候她已经在床上蜷着了,我给她冲了一杯温的蜂蜜水,她喝完之后抱着我的胳膊说别走,我就没走。
后来确实困了。但"靠着床沿眯了一下"是假的,我们是躺下的,而且是我先躺下的,我把她往墙那边挪了挪,挤了个位置。
许建国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会儿,他手里还攥着那个搪瓷杯,大拇指无意识地抠着杯底那块缺口。"你叫陈远?"
"嗯。"
"你跟我到客厅来。"
他转身走了,拖鞋踩在走廊地砖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沈兰看了我一眼,又看了许佳一眼,嘴唇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跟着许建国走了。
许佳拉住我的手腕,她的手是凉的。"陈远,你别怕。"
"我不怕。"我说。但其实我的小腿在抖,大腿也在抖,从膝盖一直抖到脚踝。
走廊里传来许建国把搪瓷杯放在茶几上的声响,杯底磕在木头面上,闷闷的一声。紧接着是烧水壶被端起来的动静。
我深吸一口气,走出卧室,往客厅走去。
第2章 客厅里的三道目光
许家客厅不大,一张三人沙发,一个木头茶几,对面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绣的牡丹图。许建国坐在沙发最中间,他面前的茶几上摆着那个搪瓷杯,杯里的水已经洒出去一半了,在茶几面上汪了一小片。
沈兰站在沙发旁边,两只手绞在身前,一直没坐下。她看着我从走廊里走出来,目光从我的脸扫到脚,又从脚扫回脸上,像是在给一件东西估价。
我在他们对面的那把木头椅子上坐下来。椅子面很硬,坐上去有点硌,我往前挪了半寸,双手放在膝盖上。
许建国看了我一会儿,把搪瓷杯端起来喝了口残水。"一年多?"
"嗯。"
"许佳的工作单位你知道吗?"
"知道,第三人民医院护士。"
"她生日哪天?"
"十二月十七号。"
"她吃什么过敏?"
"芒果。吃完嗓子会肿。"
许建国把杯子放下了,杯子底磕在茶几面上,又是闷闷的一声。他转头看了沈兰一眼。沈兰接到那个目光,在沙发扶手上坐下了,屁股只坐了三分之一。
"你做什么工作的?"沈兰开口。
"广告设计。在城南那家叫'青鸟'的工作室,做品牌视觉这一块。"
"一个月挣多少?"
"到手七千多。年底会有分红和项目奖金,看情况。"
沈兰的眉头动了一下。七千多在她们这座三线城市不算低,但也绝对谈不上高。她没接话,又问:"你爸妈呢?"
"我爸在老家开个小超市,我妈退休了,以前在纺织厂。"
"老家哪里的?"
"临县,陈家沟,开车大概一个半小时。"
沈兰又看了许建国一眼。许建国的表情从始至终没什么变化,坐在那儿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老树,枝干是弯的,但根扎得挺深。
"你们谈了这么久,"许建国终于又开口了,"为什么一直不跟我们说?"
这个问题我早就想过答案,但真到了要当面回答的时候,还是觉得嗓子发紧。"我想等条件好一点再正式登门。我去年刚换了工作,今年存了一点钱,本来打算过完年找个正式的机会来家里拜访。"
"过完年?"许建国的声音带上了一点温度,不高,但跟刚才的冷漠不太一样了,"那你前天晚上干什么来了?"
"许佳说她胃疼得厉害,我实在不放心——"
"不放心可以不进门吗?可以到楼下看看吗?可以打电话问问吗?"许建国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是翻墙进来的,对不对?我们家后院那堵墙,上面的蔷薇还是我前年种的,被踩断了好几根。"
我的头低下去,看着自己膝盖上那块牛仔裤磨白的区域。"对不起叔叔。翻墙是我不对。我没想那么多,当时太着急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阵。沈兰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很短,呼出来就散了。走廊里传来拖鞋踩地砖的声音,许佳走过来了,她换了一件长袖的家居服,头发拿皮筋扎起来了,站在客厅入口,看着她爸。
"爸,"她开口,"你别为难他了。他昨天陪我陪到半夜,一直没合眼。"
许建国没看她,看着茶几上那个搪瓷杯。"我没为难他。我就是问问。"
"那你问完了没有?"
"问完了。"
许佳走到我旁边站着,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手背。那个触感很短,但我知道她是故意的,她就是想让她爸妈看见。
沈兰的目光落在我们碰在一起的手上,看了两秒,把脸转向别处。"你们……早饭吃了吗?"
许建国转过头看他老婆,表情有点意外。
"我去煮点粥。"沈兰站起来往厨房走了,走到厨房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小陈,鸡蛋你要煎的还是煮的?"
我愣了一下。"都行阿姨,谢谢您。"
厨房里传来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哗啦哗啦冲了一阵,然后是锅被架上灶台的金属磕碰声。客厅里又安静了,只有烧水壶在茶几上渐渐凉下去的余温。
许建国端起那个搪瓷杯看了看杯底的缺口,又放下了。"陈远,你今天别走了。"
我抬头看他。
"不是留你住。"他补了一句,"你打个电话跟单位请个假。我们之间有些事要好好谈谈。我不管你昨天晚上是怎么进来的,但既然你今天坐在这儿了,有些话就得当面说清楚。"
他站起来,往阳台走去。走到阳台门口他停下来转过身。"你那个翻墙的事,我回头慢慢跟你算。但现在先谈正事。"
阳台门被他推开了,早晨的风灌进来,带着初秋才有的那种凉和干。他站在阳台上点了根烟,背对着屋里,烟从他的肩膀上方飘上去,被风吹散了。
我坐在那把硬椅子上,膝盖上的手慢慢松开了。许佳的手伸过来,这次握住了我的,她的掌心有一层薄薄的汗,凉凉的,但握得很紧。
厨房里传来沈兰打鸡蛋的声音,筷子磕在碗沿上,哒哒哒的,节奏不紧不慢。
第3章 一碗粥和一碟咸菜
粥端上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亮了。阳光从客厅窗户斜着照进来,在茶几上铺了一块长方形的光,灰尘在光柱里浮动着。
沈兰把粥一碗一碗端到餐桌上,粥是白米粥,煮得稠,米粒都开了花。旁边一碟酱黄瓜,一碟腐乳,还有三个煎蛋摆在小白盘子里。煎蛋的边煎得焦黄,中间蛋黄还是半凝固的,用筷子轻轻一戳,黄澄澄的蛋液就往四周漫开。
许建国从阳台回来了,烟抽完了。他在餐桌主位上坐下,搪瓷杯换了一壶新茶放在手边。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酱黄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夹了一口粥。
"吃。"他说,筷子朝我的方向点了一下。
我端起碗,粥烫,我拿勺子搅了两圈。许佳坐我旁边,她妈坐她对面。四个人围着那张小方桌,筷子碰碗沿的声音零零碎碎的,谁也没说话。
喝到半碗的时候许建国把筷子搁在碗上了。"陈远,你那个工作室,是跟人合伙的还是租的?"
"租的。四个人一起做,两个设计一个文案一个运营。"
"做了几年了?"
"工作室开了三年,我去年才进去。之前在一家大的广告公司待了两年。"
许建国点了一下头,又夹了一口粥。沈兰在旁边接话:"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就一直在那个工作室干?"
"暂时是。我们今年接了几个还不错的项目,年底如果能做成,收入应该能翻一翻。"
"翻一翻是多少?"许建国问。
"可能……能到月入过万。但也不一定,看项目进度。"
许建国没再追问。他把碗里的粥喝干净了,碗底剩下几粒米,他用筷子拨了两下才夹起来吃掉。擦了擦嘴,他看着我,目光不像之前那么紧了。
"你翻墙进来这事,"他说,"我得让你长个记性。我们家这堵墙不高,但那是墙。这次是蔷薇,下次你要翻别人家的墙,碰上的可能就不是蔷薇了。"
"我知道叔叔。"
"我跟许佳她妈商量了一下,这事我们不报警。但你得写个保证书,保证下不为例。"
"行。"
"第二件事。"许建国把搪瓷杯端起来,大拇指习惯性地在杯柄上摩挲了两下,"你既然跟许佳谈了这么长时间,以后打算怎么安排?结婚的事想过没有?"
许佳在旁边筷子顿了一下。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快,但我看清了里面的东西——紧张,还有一点期待。
"想过。"我把碗放下,坐直了身体,"我的计划是今年先把工作稳定住,明年把房子的事情解决了。首付的钱我在攒,家里那边也能帮一点。结婚的话,我想后年。到那个时候条件相对成熟一些,能给她一个说得过去的生活。"
"房子准备买在哪?"
"城南新区那边。我看了几个楼盘,均价在九千左右。小户型,八九十平,首付大概二十多万。"
"你家能出多少?"
"我爸说能拿十万,我自己手里现在有七万,再攒一年大概能到十五万左右。"
许建国听着,表情不置可否。他把搪瓷杯转了半圈,杯底那块缺口的白茬在阳光下反了一下光。"许佳,你怎么想?"
许佳放下筷子,动作很轻,筷子搁在碗沿上没发出声响。"爸,我跟陈远相处下来觉得他挺靠谱的。他不是那种嘴上会说的人,但做的事我都能看到。房子的钱我们可以一起挣,不用一步到位。"
沈兰一直没怎么出声,这时候插了一句:"你们年轻人的事你们自己拿主意。但有一条,以后别再半夜翻墙了。你一个姑娘家,让人知道了像什么样子?"
许佳的脸红了一下。"知道了妈。"
沈兰站起来收碗,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低声说了句:"你要是真有心,以后周六周日正大光明地来。你叔叔爱喝两杯,你来陪他喝。"
我抬头看她,她已经端着碗进了厨房,背影在厨房门框里晃了一下就被油烟机挡住了。
许建国站起来,拿起搪瓷杯准备回客厅。走了两步他停下来,背对着我说:"后院那几根蔷薇你给我种回去。我不管你是买苗还是剪枝,反正种到它原来的样子。种好了这事就算翻篇。"
"好,我种。"
他走到客厅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阳光照在他的后脑勺上,头发白了大半,发旋那里有一块圆形的秃斑,被周围的白发围着。
许佳在桌子底下踢了一下我的脚,我转头看她,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有一点翘,被她压下去了。
厨房里传来沈兰刷碗的水声,哗啦哗啦的。客厅的电视被许建国打开了,放的是早间新闻,播音员的声音平板板地从沙发那边传过来。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声音不大,但很密。
我坐在餐桌旁把碗里剩下的那几口粥喝完了,粥已经凉了,但味道还挺好。
第4章 后院的蔷薇
周一我请了半天假,骑着电动车去花木市场买了六棵蔷薇苗。卖苗的老头问我什么品种,我说不知道,之前那几棵被踩断了,能重新种活的就行。老头给我挑了一种叫"安吉拉"的藤本月季,说这玩意儿皮实,长得快,两三个月就能爬满墙。
我拎着苗到许佳家后墙的时候,许建国正在院子里刷牙。他吐了一口牙膏沫,看了我一眼,下巴往墙根那儿扬了扬。"原来种的地方在那儿,土我给你翻好了。"
墙根下那一片土确实被松过了,黑褐色的,还掺了一点腐熟的羊粪,气味不大。我蹲下来挖坑,土挺松的,三下两下就刨出一个坑。
许建国刷完牙走过来蹲在我旁边,嘴里还带着牙膏的凉气。"坑挖深点,根要埋实了。你这种法不行,根窝着长不壮。"
他伸手把坑又挖深了一截,手指插进土里往外扒拉,指甲缝里填满了黑泥。"种好了隔两天浇一次水,头一个月别施大肥,等根扎稳了再说。"
"知道了叔。"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蹲在那儿一棵一棵地种。种到第三棵的时候他从屋里拿了一把剪刀出来,把我带过来的苗子修剪了一下,把那些细弱的侧枝剪掉了。"这种苗子要把营养集中在主根上,分枝多了反而长不好。"
我把最后一棵苗种下去,把土拍实了,拿脚踩了两圈。六棵蔷薇排成一排,贴着后墙的墙根,枝干光秃秃的,看着有点可怜。
"叔,这样行吗?"
许建国蹲下来看了看根部的埋土深度,伸手把其中一棵往上提了半寸。"行了,就这样。过两个月再来看,长开了就好看了。"
他站起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着身跟我说:"前天晚上的事,以后别再提了。你那保证书写了,苗也种了,事就算过去了。"
"谢谢叔。"
他摆了摆手,进屋去了。我蹲在墙根底下看着那六棵刚种下去的蔷薇苗,风吹过来,最细的那根枝条抖了两下,又稳住了。墙上有几根被踩断的老枝还耷拉着,枯褐色的,和旁边新种下去的嫩绿枝条挨在一起,一老一新,说不清是哪个更好看。
我从许家出来的时候许佳正好下班回来,她在巷口碰到我,自行车还没停稳就先笑了。"种完了?"
"种完了。"
"我爸为难你了吗?"
"没有,他还教我怎么种。"
许佳把自行车支好,站到我面前,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巷子里没什么人,太阳把对面那堵白墙晒得发亮。"陈远,"她说,"那天早上吓死我了,我以为我爸会把你赶出去。"
"我也以为。"
"但他没有。"许佳低头看着地上的影子,她的影子挨着我的影子,肩膀那儿叠在一起,"他跟我说,他年轻的时候也翻过我妈家的墙。"
我愣了一下。"真的假的?"
"真的。我妈后来跟我说的。他当年也是半夜去的,被我妈她爸追出去两条街。"许佳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光,"他说他那天站在阳台上抽烟的时候,想到自己年轻时了。所以他才没把你轰走。"
我站在巷子里,阳光从头顶正上方照下来,没有影子了。我伸手握了一下许佳的手,又松开了。巷口有邻居骑车经过,车铃叮铃响了一声又远了。
"那我下周六正式来你家吃饭,行吗?"
"行。"许佳跨上自行车,"我妈说给你做红烧肉。"
她蹬着车走了,车链条嗒嗒嗒地响。我站在巷子口看着她拐弯不见了,才骑上电动车往回走。路过那片新种下去的蔷薇墙根的时候,我放慢了速度看了一眼,六棵苗子排得整整齐齐,在风里轻轻晃着,看着比刚种下去的时候精神了一点。
第5章 正式的第一次登门
周六下午我提了两瓶酒一盒点心去了许家。酒是我爸从老家超市带过来的,当地特产的一种粮食酒,包装朴实,但味道正。点心是城南那家老字号的绿豆糕,许佳说她妈爱吃。
进门的时候许建国在客厅看报纸,他把报纸往下折了一截,露出半张脸看了我一眼,又把报纸折回去了。"来了?坐。"
沈兰在厨房里忙活,油烟机开着,红烧肉的味道从厨房门缝里渗出来,甜丝丝的,混着酱油和冰糖的焦香。许佳从她房间探出头来,冲我招了一下手,我走过去,她在门后低声说:"你怎么穿这么正式?跟来面试似的。"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白衬衫,袖口的扣子系得紧紧的。"第一次正式上门嘛。"
"行了,进去吧,别站走廊里。"
晚饭桌上很丰盛。沈兰做了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一盆鱼头豆腐汤,旁边还摆了一碟花生米。许建国把酒打开了,先给我倒了半杯,又给自己倒了半杯。
"喝点?"他问。
"行。"
第一杯酒下去的时候许建国没说什么,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着,嚼完了咂了一下嘴。"这肉炖得火候够了,入味。"
"阿姨手艺好。"我说。
沈兰在旁边笑了一下,那笑很轻,但眼角那几根皱纹都弯起来了。"你喜欢吃就常来。"
第二杯酒下去之后许建国的话多了一些。他问我广告设计具体是干什么的,我说就是给客户的产品做包装和宣传画面,把产品卖点用视觉的方式呈现出来。他听了点了点头,说这活费脑子。
第三杯酒倒上的时候他已经有点上脸了,颧骨上浮了一层红。他端着杯子,没急着喝,看着我说:"陈远,你比我当年强。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厂里拧螺丝,一个月挣八十多块钱。你起码有个手艺,饿不死。"
"叔,你们那个年代跟我们不一样。"
"年代不一样,但人是一样的。"他把酒杯在桌面上顿了一下,"当年我追许佳她妈的时候,她爸也看不上我。一个车间工人,每月拿死工资,家里兄弟五个挤两间房。她爸把我轰出去三回,有一回还动了扫帚。后来我咬咬牙换了工种,学电工,考了证,干了十几年才攒下这套房子。"
他说到这里停下来,喝了一口酒。"我不是要你跟我比。我就是想说,年轻人的路得自己走。我们当父母的,能帮的帮一把,帮不了的也不能挡着。"
沈兰在旁边拿筷子敲了一下他的碗沿。"你少喝点,话都多了。"
"不多。"许建国把酒杯放下,"今天话多但都是实在的。"
我端起自己的杯子敬了他一下。"叔,我敬您。那天的事是我不对,但许佳我肯定会好好待她。"
许建国看了我一眼,把那口酒喝了。杯底朝我亮了亮,然后他把杯子放下了。
许佳坐在我旁边,全程没怎么说话,但她的脚在桌子底下轻轻碰着我的脚踝,一下一下的,像在打节拍。
那顿饭吃了快两个小时。最后一块红烧肉被许建国夹走了,沈兰又给我添了一碗饭,说年轻人得多吃。我吃了三碗饭,撑得腰带松了一格。
临走的时候许建国送我到门口,他没穿外套,站在门廊里,身后的灯把他的影子拉长了一截投在院子里。
"下周还来吧,"他说,"你阿姨说腌了咸菜,到时候尝尝。"
"好的叔。"
我骑车出了巷口,夜风凉凉的,吹在脸上很舒服。路过那堵后墙的时候我特意停了一下,电动车的大灯照在墙根上,六棵蔷薇苗还在那儿,有两棵的顶端冒出了新芽,嫩红色的,在灯底下像一小簇一小簇的火苗。
第6章 蔷薇爬藤的那个夏天
日子往后过起来,比我想象中顺。
每个周六我准时去许家报到,有时候带水果,有时候带菜,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拎着自己去。沈兰会做一桌子菜,许建国开一瓶酒,两个人从黄昏喝到路灯亮起来。许佳有时候加班,有时候在家,她在的时候我们就坐在一起看电视,新闻联播、天气预报、然后是一集磨磨蹭蹭的电视剧。
蔷薇越长越旺。开始的时候只有几根嫩芽从土里钻出来,后来枝条开始往墙上爬,每隔几天就长高一截。许建国买了一捆铁丝,沿着墙拉了网格,引导枝条往固定的方向走。
五月份的时候蔷薇开了第一朵花。粉红色的,重瓣,花心是淡黄的。那天我刚到许家,许建国就拉着我去后墙看。"开了一朵,"他说,站在墙根底下,弯腰指着那一朵花,"你看看,当初那些光秃秃的苗子,现在都长成这样了。"
六棵蔷薇爬了半面墙,花苞多得数不过来,开花的已经有十几朵了。许建国拿剪刀把一些过于密集的枝条修剪了一下,一边剪一边跟我说:"这种花要舍得剪,剪了才发新枝,新枝才开花。你舍不得剪,它就光长叶子不给你看花。"
他剪完了一段,直起腰来看着那面墙,脸上有一种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表情。他的下巴上留着一层青灰色的胡茬,在午后的光里看着有点扎手。
"陈远,"他说,"我跟你阿姨商量过了。你们俩的事,我们不拦。"
我站在他旁边,阳光晒在后脖颈上有点烫。"叔,谢谢您。"
"谢什么。"他把剪刀放进工具箱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叶子,"许佳跟我说了你那个买房的计划。你那个钱要是还差点,我跟你阿姨能借你一些。不是白给的,要还,但利息不要。"
"叔,不用——"
"听我说完。"他打断我,"借你是看你的为人。你那天翻墙进来,我第一眼恨不得拿扫帚把你打出去。但后来你种蔷薇、写保证书、每周过来陪你阿姨做饭,这些我都看着。一个人犯错不怕,怕的是犯了错不认。你认了,也改了,那就行。"
他蹲下来,把剪下来的枝条拢成一堆。"房子的事你慢慢弄,不着急。许佳还年轻,你也还年轻。先把基础打牢了比什么都强。婚什么时候结你们自己定,但有一条——以后有事正大光明地说,别偷偷摸摸的。我们家这门,白天是开的。"
我站在后墙边上,看着那面爬满粉色蔷薇的墙。风吹过来,花枝轻轻地晃,有几片花瓣落在地上,落在许建国的鞋面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拍掉。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许建国多喝了一杯,话比平时密了一些。他说他年轻的时候在厂里是技术骨干,后来厂子倒了,他下岗了,四十多岁重新学手艺。他说那个时候觉得自己这辈子完了,但沈兰一句埋怨的话都没说过。他说他跟许佳说过无数次,找对象不图别的,就图一个实在。
他说这些的时候没看我,看着面前那碟花生米,筷子在碟子边沿一下一下地磕着。
许佳在旁边听着,她靠着我坐着,肩膀挨着我的手臂。沈兰在厨房里刷碗,水声和碗碰碗的声响从那边传过来。
"爸,"许佳开口,"你喝多了。"
"没有。"许建国站起来,拿起搪瓷杯去倒水,杯子里的茶叶梗在热水里翻上来又沉下去。他端着杯子站在客厅中间,看了看墙上那幅十字绣牡丹,又看了看茶几上许佳小时候的照片,然后目光落在我身上。
"陈远,下个月你生日吧?"
"下个月十号。"
"那天过来,我给你煮碗面。"
"好。"
许建国端着搪瓷杯回卧室去了,拖鞋踩在地砖上啪嗒啪嗒的。许佳靠在我肩膀上低声说:"我爸记性可差了,连我生日有时候都记不住。他居然记着你生日。"
"可能你妈提醒他的。"
"我妈也记不住。"许佳笑了一声,那个笑很轻,从鼻子里出来的,"他们俩可能商量过。"
客厅里只剩下电视的声音在响,放着晚间新闻,播音员的声音平平的,淹在窗户外面偶尔传进来的虫鸣里。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有下午剪蔷薇时沾的汁液,干了之后留下浅褐色的印子,像一道淡淡的纹路。我拿拇指蹭了一下,没蹭掉。
第7章 面里有三颗荷包蛋
生日那天我本来没打算去许家。我自己都忘了那天是生日,早上在地铁上刷手机看到日期才想起来。快到中午的时候许佳发微信过来:"下班直接来我家,我爸早上就去菜市场买面条了。"
我回了个"好",放下手机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到许家的时候快六点了。推开院门,许建国在厨房里忙活,沈兰在旁边打下手。油烟机开着,锅里水在滚,面条的麦香味从厨房飘出来。许佳在客厅摆碗筷,碗是那种大号的陶瓷面碗,白底上印着一圈蓝边,她摆了四只。
许建国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回来了?洗手去,马上就好。"
我洗了手坐在餐桌边上。许建国端着一只大碗出来了,面满满地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上浮着几片青菜叶子和切得细细的葱花。他把碗放在我面前,我低头一看,底下卧着三颗荷包蛋。
"三个蛋,"许建国在旁边坐下来,"一个是我煮的,一个是许佳她妈煮的,还有一个是许佳煮的。都得吃完。"
我看着那三颗蛋,蛋白是白的,蛋黄是半熟的,在汤里轻轻晃着。我拿起筷子,夹了一颗咬下去,蛋黄在嘴里化开了,烫得我嘶了一声。
许佳在旁边笑。"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许建国给自己也盛了一小碗面,坐在我对面慢慢地吃。沈兰也端了一碗坐在许佳旁边。四个人围着那张小方桌,吸溜面条的声响混在一起,在厨房抽油烟机的嗡嗡声里显得很家常。
吃到一半的时候许建国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推到我面前。"生日红包,拿着。不多,意思一下。"
我放下筷子看那个红包,挺厚的,手感和上次堂叔给我那个完全不一样。我没接。"叔,这我不能要……"
"拿着。"他把红包又往前推了半寸,"你叫我一声叔,我给你封个生日红包,应该的。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以后对许佳好点就行。"
沈兰在旁边帮腔:"收着吧,你叔难得大方一回。"
许佳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跟上次一样的节奏。我伸手把红包收起来,揣进外套内兜里,兜口的拉链拉上了。
"谢谢叔,谢谢阿姨。"
许建国摆了摆手,低头继续吃面。他碗里的面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往嘴里送,汤快喝完了他把碗端起来仰头喝干净了,碗底朝天顿了两下。
客厅的电视开着,放的也是生日相关的节目,一个综艺频道在给某个明星过生日,屏幕上飘着彩带和气球。许佳靠过来看了看我外套兜里那个红包的轮廓,低声说了句:"我爸退休金一个月就三千多。"
我没接话,把碗里剩下的面汤喝干净了。那三颗荷包蛋我都吃完了,第一个是许佳煮的,盐放得稍微多了点,但挺好吃的。第二个是沈兰煮的,火候正好,蛋黄是流心的。第三个是许建国煮的,蛋白边上有一圈煎过的焦黄,嚼起来有一种脆脆的口感。
那天晚上我骑着电动车回去,夜风比上次更凉了,外套的兜被风吹得鼓起来。路过那堵蔷薇墙的时候我又停了一下,花已经谢了大半了,剩下几朵蔫在枝头,花瓣边缘卷起来,干了,颜色变深了。但枝条比之前粗了一圈,贴着墙面的铁丝网密密地爬了一片。
我想着兜里那个红包,心里有一块地方热热的,说不清是面汤的热乎劲儿还没退,还是别的什么。
第8章 那张照片
入冬的时候沈兰收拾许佳的旧物,从衣柜顶上翻下来一个纸盒子。纸盒子很久了,边角都磨损了,盖子上落了一层薄灰。许佳那天正好休息在家,看到盒子愣了一下,拿过来打开看。
里面是些旧东西,高中时候的校牌、大学录取通知书的复印件、几本影集。沈兰把影集抽出来翻了两页,里面是许佳小时候的照片,扎着两个羊角辫,蹲在院子里拿树枝戳蚂蚁窝。
翻到最后几页,沈兰的手指停住了。照片上是个年轻男人,瘦瘦的,白衬衫,黑裤子,站在一堵灰色的墙前面笑,牙齿白得晃眼。
沈兰看了那张照片很久,然后把影集合上了。"佳佳,"她说,"你跟陈远说过这事吗?"
许佳摇了摇头。
那天晚上我去了许家,坐在客厅看电视。许建国在沙发那头剪指甲,咔嚓咔嚓的,碎指甲弹到茶几面上又被他拢起来扔进垃圾桶。沈兰从卧室里出来,手里拿着那本影集,走到我面前翻到最后一页递过来。
"你看看。"
我接过来。照片上的年轻男人我不认识,但那堵灰色的墙我认识,是许家后院的墙,蔷薇还没种之前的那面灰砖墙。年轻男人站在墙前面,笑着,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
"这是谁?"我问。
沈兰在沙发边上坐下来,搓了搓手。"许佳以前谈过一个对象,谈了两年多。后来分了。"
许建国那边的剪指甲声停了。他没抬头,看着自己刚剪完的那只手,拇指在食指的指甲边缘来回蹭着。
我拿着那张照片,翻过来看背面,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2018年秋,后院。"字迹是许佳的。
"那阿姨您给我看这个的意思是……?"
沈兰看了许建国一眼,许建国终于抬起头来。"没别的意思,"他说,"就是让你知道,许佳以前谈过。两年多,差点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后来那男的去了外地,就没下文了。"
他把指甲刀放在茶几上,往沙发靠背上靠了靠。"陈远,我跟你说这个不是要给你添堵。是觉得你该知道。每个人都有过去,许佳有,你也会有。我们当父母的,不能替你们过日子,但也不能藏着掖着耽误你们。"
我看着照片上那个年轻男人,阳光正好打在他半边脸上,把他的笑容照得很亮。我把照片翻过来放回影集里,合上,还给了沈兰。
"阿姨,我知道许佳以前谈过。她自己跟我说过,在认识我之前的事。我不在意。"
沈兰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你不在意就好。"她站起来把影集放回卧室去了。
许建国从茶几底下摸出烟盒抽了一根叼上,没点。"陈远,我当年追许佳她妈的时候,她也有过一个前男友。是厂里的技术员,后来调到外地去了。我那时候心里也搁着这事,搁了大半年。后来有一天我自己想通了——一个人在你身边的时候,她把心放在你身上,那就行了。过去的事就像树根底下埋着的石头,你不去挖它,它就一直在那儿,也不碍事。你非要去挖,把树根都挖断了,那棵树的死活就难说了。"
他把我面前凉了的那杯茶端起来倒了,重新续了一壶热的。"喝这个。"
我接过茶杯,茶叶的香气从杯口冒出来。许佳从她房间走出来了,手里拿着手机,看到客厅里的气氛就问怎么了。我说没什么,你爸给我泡了茶。
许佳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爸,然后在我旁边坐下来了。她的手搭在我的手背上,掌心是热的。
窗外的天黑透了,路灯把蔷薇墙的影子投在窗帘上,密密麻麻的枝条,像一幅墨线画。客厅里的灯是暖黄色的,把四个人的轮廓都照得柔和了一圈。
许建国终于把那根烟点着了,他抽了一口,把烟灰弹进脚边的空茶叶罐里。烟雾在暖黄色的灯光里散开,又慢慢变淡了。
那张照片的事后来谁都没再提。但我知道沈兰为什么给我看它。她不是在提醒我许佳有过去,她是在说:你要想清楚,你打算在这棵树的根旁边待多久。如果你想好了,那些石头就不算什么。
第9章 霜降那天
霜降那天我去许家,院子里有了很浓的凉意。沈兰在屋里翻出了一件旧羽绒服给我,说是许建国以前穿的,洗得干干净净的,让我披着。
许建国那天没出门,坐在阳台上晒太阳。他最近身体不太好,前阵子感冒拖了一周没见好,又去卫生院挂了三天水。沈兰不让他喝酒了,他就把搪瓷杯里的茶叶换成了红枣枸杞泡水。
我端了个凳子坐在他旁边。阳台不大,两个人并排坐着,膝盖几乎能碰到一块。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风从晾衣杆那边吹过来的时候还是有点冷。
"你那个房子看得怎么样了?"许建国问。
"看了几个盘。城南那个'梧桐苑'的户型还行,八十九平,三室一厅,总价大概八十出头。首付二十五万左右。"
"差多少?"
"我自己攒了十四万,我爸那边答应出十二万,差不多了。月供的话,用公积金加商业贷组合,每个月大概还三千多。"
许建国把手里的保温杯拧开喝了口水,红枣的甜味混着热气飘过来。"那你就定吧。看准了就下手。房子这东西,早买早安心。"
"嗯,我下周带许佳再去看一遍,她要是觉得行,我就把定金交了。"
许建国点了一下头,目光落在楼下那块空地上。那里有一棵银杏树,叶子黄透了,一阵风过来就往下掉几片,落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陈远,"他忽然叫了我一声,"你以后跟许佳过日子,遇到事要商量着来。不能学我,年轻时候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你阿姨那时候跟我吃了不少苦,都是我不跟她商量闹的。"
"知道了叔。"
"还有一条。"他转过来看着我,阳光把他的侧脸照出一道明暗分界线,"你们年轻人闹矛盾,别老翻旧账。我跟你阿姨结婚三十年,翻旧账翻得最凶那几年差点过不下去。后来约定了一条规矩,今天的事今天说,隔夜的事不提。你们也可以定个规矩。"
他说话的时候嗓子还有点哑,感冒后的那种沙,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把那件旧羽绒服裹紧了一点,羽绒服的领子贴着下巴,有一股樟脑丸和阳光混在一起的味道。
许佳从屋里探头出来喊我们吃饭。沈兰今天炖了萝卜排骨汤,汤面上飘着一层油花,撒了葱花。许建国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僵,在阳台门口顿了一下,伸手扶了一下门框。
我下意识想去扶他,他摆了摆手。"没事,坐久了腿麻。"
他慢慢走进屋里去了,步子比之前慢了一些。我跟在后面,看着他灰蓝色的毛衣后背上有一小块毛球,被阳光照得发亮。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许建国喝了两碗汤,萝卜炖得烂,他拿勺子碾碎了拌在饭里吃。沈兰给他又盛了一碗,他看了看碗,又看了看沈兰,说:"吃不下了。"
"那就放着。"
他真把碗放了。搁在桌面上,汤还冒着热气,他拿筷子搅了两圈,最终没有端起来。
那天我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巷子里的路灯隔得很远,光与光之间有大段的暗。我骑上电动车,转弯的时候看了一眼那堵蔷薇墙,枝条已经落了叶,剩下光秃秃的藤蔓贴在墙面上,像一幅墨笔勾勒的速写。
许佳送我到巷口,她没穿外套,两只胳膊抱着自己。"陈远,"她说,"我爸最近好像老得有点快。"
"他感冒还没好透,等天气暖和了就好了。"
许佳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她站在路灯底下,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缩成短小的一团。我骑车走了,从后视镜里看到她还站在那儿,一直到拐弯看不见了。
风从正面吹过来,眼睛被吹得有点发涩。我眯着眼把车速放慢了一些。
第10章 那朵迟开的蔷薇
交了房子定金的那天,我又去了一趟许家。这回我带了一份草拟的购房合同复印件,拿给许建国看。他把老花镜戴上,一页一页翻过去,看到首付和月供的那两页停得最久。
"这个利率,是固定还是浮动?"他指着合同上的一行小字问我。
"固定的。我选了固定利率,怕后面涨了还不起。"
他点了点头,把合同合上还给我。"行。定下来了就别老惦记。"
那天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走到后墙那边去看蔷薇。冬天了,蔷薇的叶子全掉光了,只剩下光藤,贴着墙面的铁丝网格攀爬着,像一张暗红色的网。许建国站在墙前面,伸手握了一下最粗那根主藤,拇指在藤条上摩挲了一下。
"这根藤明年还能发新枝,"他说,"明年春天开的花,应该比今年还多。"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圈。"陈远,你跟许佳的事,就这么定了吧。明年花开了,你们也把事办了。"
"叔,我跟许佳商量过了。明年秋天办婚礼。"
"秋天好,"他点点头,"不冷不热的。"
那天晚上许建国破例开了一瓶酒。沈兰看了他一眼,嘴上说"说了不让你喝",但还是给他拿了一个小酒杯。他就倒了浅浅一层,大约两口的量,端在手里一点点抿着喝完了。
把酒杯放下的时候,他伸手摸了摸自己后脑勺那块秃斑,笑着说:"年纪大了,日子过的就快了。好像昨天你还是个翻墙进来的毛头小子,一转眼都要买房子结婚了。"
我给许建国又倒了小半杯,这回他没推。
吃完了饭我走到院子里透了口气,许佳跟出来站在我旁边。后墙那边黑漆漆的,蔷薇藤的轮廓融在夜色里看不清楚。但我记得每一根枝条的位置,那天种下去的时候它们只有半臂长,现在已经爬满了整面墙。
"陈远,"许佳靠在我肩膀上,"翻墙那天你害怕吗?"
"怕啊。你爸那个搪瓷杯掉地上的时候,我心脏差点停了。"
"那你后不后悔?"
我想了一下。"那天翻墙是莽撞了,那事做得不对。但要是不翻那个墙,我可能到现在都不敢正式登门。有些事情,得被逼到那个份上才能往前走。"
许佳笑了一声,笑声闷在我的肩窝里。"你以后别翻墙了。"
"不翻了。以后走正门。"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远处有一只猫叫了一声,又安静了。我抬头看了看天,今晚的星星不多,但在我们头顶上有一片特别亮的区域,像谁把一小把碎钻石撒在了深蓝色的绒布上。
我想到明年秋天蔷薇开花的时候,那个院子应该很好看。粉色的花爬满半面墙,风一吹花瓣往地上落。许建国大概还会蹲在墙根底下修剪枝条,他拿剪刀的手法我现在也会了,知道哪根该剪哪根该留。沈兰会从厨房探出头喊我们吃饭。许佳会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台阶上冲我招手。
那个画面在我脑子里很清晰,清晰到我能看见每一种颜色——蔷薇的粉、院墙的灰、沈兰围裙上的碎花、许建国搪瓷杯沿上那圈掉漆的白茬。
我在心里把那张画面存好了,就像许佳在影集里存那张老照片一样。有些东西要存着,不是因为放不下,是因为想记得来时的路是什么样子。
许佳靠着我又紧了一点,她的头发蹭在我下巴上,痒痒的。我没有躲。
创作声明
本故事纯属虚构。有些门是在你鼓起勇气走进去之后才真正打开的。评论区聊聊你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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