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孟祥峰,山东潍坊人,在青岛干了十二年水电安装。
腊月二十七,我回老家送年货,想着大伯这些年一个人守着老院子,逢年过节也没少替我妈跑腿,就订了镇上“福顺楼”的一个包间,请他和大娘吃顿饭。
我订的是一桌。
电话里我说得很清楚:“大伯,就咱两家人。我、我媳妇、我妈,你和大娘,再叫上亮子两口子,一桌正好。”
大伯在电话那头笑:“行,你安排。”
晚上六点,我带着我妈和媳妇到了饭店。
包间叫“海棠厅”,十人桌,桌布还挺新。菜我提前点好了,酱猪蹄、葱烧海参、清蒸鲈鱼、四喜丸子,再加两个青菜,一个汤。镇上消费不算低,这一桌下来一千八。
我妈坐下后还悄悄说:“差不多就行,你大伯不是挑嘴的人。”
我点点头:“一年也请不了几回。”
六点二十,大伯给我打电话。
“祥峰啊,我到门口了。”
“您上二楼,海棠厅。”
他没挂,声音有点含糊:“那个……人稍微多点。”
我心里咯噔一下:“多几个?”
“也没几个。你三爷家的老二,还有你大姑奶奶那边两个侄子,听说你从青岛回来,都想见见你。”
我看了一眼桌子。
十人桌,现在已经坐了四个,再多三四个还能挤。
我刚要说话,大伯又补了一句:“还有我打牌那几个老伙计。他们说你有出息,非要来敬你杯酒。”
我直接站了起来:“大伯,我只订了一桌。”
“那就再开两桌呗。”大伯说得很自然,“反正你一年到头回来一次,热闹热闹。你在青岛挣钱,不能让人家说你小气。”
我压着火:“不是小气不小气的事。您带亲戚我理解,打牌的老伙计跟我有什么关系?”
电话那头沉了一下。
然后大伯的声音硬了:“人都到饭店门口了,你让我赶他们走?祥峰,我是你大伯,这点面子你都不给?”
我还没来得及回,电话挂了。
五分钟后,包间门被推开。
大伯先进来,脸上带着笑,像什么事都没有。大娘跟在后头,手里拎着一袋自家炸的丸子。
再往后,人一个接一个进来。
有我小时候见过但早就认不出的远房亲戚,也有我从没见过的中年男人。最后进来的三个人手里还夹着烟,进门就喊:“这就是祥峰吧?青岛大老板啊!”
我媳妇林静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妈脸色也变了,但碍着大伯的面子,只能站起来招呼。
大伯摆着手喊服务员:“这个包间坐不开,再给外头开两桌。菜照这桌上,酒也拿好点的。”
服务员看向我:“先生,您确认吗?”
我刚要开口,大伯已经把菜单接过去,手指头在上面点得飞快。
“这个烧鸡来三份,肘子三份,鲈鱼三条。白酒拿你们这儿二百多一瓶的,别拿便宜的。我侄子请客,不能掉价。”
我把服务员叫到一边,低声说:“外头两桌是谁点的,你让谁签字。”
服务员愣了一下。
我说:“我包间这一桌我认。外头两桌,不记我账上。”
她点点头,拿着单子去找大伯签字。
大伯看见后,脸一下拉了下来。
“祥峰,你什么意思?怕大伯赖你钱?”
我笑了笑:“不是怕您赖,是账要清楚。”
他把笔往桌上一拍:“都是亲戚朋友,你分这么清,以后还怎么处?”
我说:“请客可以讲情分,结账得讲明白。”
那顿饭吃得很别扭。
包间里,大伯一直给我夹菜,一会儿说我在外头不容易,一会儿又说男人有钱了要懂得撑门面。
外头两桌更热闹。
有人划拳,有人大声喊服务员加菜,还有人隔着门叫我出去敬酒。
我出去敬了一圈。
第一桌有两个人把我名字叫错,一个喊我“祥林”,一个喊我“小孟老板”。第二桌更离谱,有个穿皮夹克的男人搂着我肩膀说:“兄弟,以后去青岛找你安排活啊。”
我把他的手拿下来:“我不认识你。”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现在不就认识了嘛。”
我没接话,转身回了包间。
林静低声问我:“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吃完,我只结这一桌。”
她看着我,半晌才点头:“这次你要说到做到。”
九点多,服务员拿着账单过来。
包间一桌,一千九百六。
外头两桌,四千三百八。
加起来六千二百多。
大伯坐在主位上,已经喝红了脸。他听见数字,眼睛都没眨一下,朝我抬了抬下巴:“去结了吧。大过年的,别让人家等。”
我接过账单,看了一眼,然后对服务员说:“海棠厅这一桌,我结。”
大伯立刻坐直了:“你说什么?”
我把银行卡递过去:“我只结我请的这一桌。外头两桌,谁叫的人,谁签的字,谁结。”
包间一下安静了。
我妈拉了拉我的袖子:“祥峰,要不……”
我看着她:“妈,这顿饭我请大伯大娘,我心甘情愿。可外面那两桌,我一个都不熟。”
大伯猛地拍了一下桌子:“你这是打我的脸!”
我说:“大伯,脸是您自己撑出去的,账不能让我替您背回来。”
大伯指着我,手抖了半天:“你现在翅膀硬了。在青岛待几年,就看不起老家人了?”
我把签好的小票放进钱包。
“一桌饭我请了,一句难听话我没说。您要是觉得我看不起谁,那我也没办法。”
我带着我妈和林静走的时候,外头两桌还在吵。
有人问:“不是说你侄子请吗?”
有人说:“老孟,你这事办得不地道啊。”
大伯站在走廊里,脸涨得通红,冲我喊:“祥峰,你今天敢走,以后别认我这个大伯!”
我停了一下。
然后我说:“认亲戚,不等于认糊涂账。”
回家的路上,我妈一直叹气。
“你大伯好面子,这下村里又要说闲话。”
我握着方向盘,没吭声。
林静坐在后排,忽然说:“妈,闲话不能拿祥峰的钱堵。今天要是他结了,明年可能就是五桌。”
我妈不说话了。
刚到家,我鞋还没换,手机就响了。
大伯打来的。
我接起来,他在电话那头吼:“祥峰!你马上回来!我们被扣了!”
我皱眉:“什么被扣了?”
“饭店老板不让走,说外头两桌没结账,把我电动车钥匙扣下了!你赶紧过来把账结了!”
我站在玄关,身上的寒气还没散。
林静停在厨房门口看着我。
我开了免提。
“大伯,我那一桌已经结清了。”
“你少跟我说这个!”他声音又急又哑,“那些人都是冲你来的,你走了,现在全围着我问钱。你让我怎么办?”
我说:“他们不是冲我来的。他们连我名字都叫不对。”
电话那头一静。
我继续说:“他们是您叫来的。菜是您点的,酒是您要的,单是您签的。老板扣钥匙,也不是扣我的。”
大伯喘着粗气:“你就这么狠心?大过年的,让你大伯在饭店丢人?”
我把外套挂到衣架上,声音放低了些。
“大伯,我今天给您留了面子。饭桌上我没拦您,没当众跟您吵,也没让服务员停菜。我只是在结账的时候,把账分清楚。”
“你还有理了?”
“我有理。”我说,“我请的是亲戚,不是请您拿我的钱撑场面。您要面子,您自己付钱。您要热闹,您自己安排。以后凡是我请客,我说几个人就是几个人,多一个我都不会认。”
电话那头传来杂乱的声音。
有人在喊:“老孟,你倒是说句话啊!”
有人说:“我们可都是你叫来的。”
大伯压低声音:“祥峰,你先转我四千,明天我还你。”
我笑了一声。
不是高兴,是心里那股气终于散开了。
“大伯,您要是真想解决,就现在当着他们的面说清楚。谁吃的谁付,或者您自己付。您别再把我推出来。”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电话断了。
然后我听见他在那头咬着牙喊:“行了!别吵了!今晚是我叫大家来的,祥峰只请了包间一桌。外头两桌,咱们自己摊!”
那边瞬间炸了。
“凭啥啊?”
“不是你说侄子请?”
“我早知道这样就不来了!”
大伯的声音被压下去,又硬生生拔高:“我说错了行不行?钱我先垫一半,剩下的你们按人头出。谁也别难为我侄子!”
我握着手机,忽然说不出话。
那是我第一次听见大伯在人前承认自己说错。
半小时后,堂弟孟亮给我发微信。
“哥,账结了。我爸拿了两千,剩下的他们凑了。钥匙也拿回来了。”
我回:“辛苦你了。”
孟亮又发来一句:“这事你做得对。我爸这些年太爱面子,没人敢拦。”
第二天早上,大伯来了我家。
他没像以前那样一进门就坐沙发,而是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箱牛奶,还有一袋花生。
我妈开门时,他脸上挂不住,咳了一声:“我找祥峰。”
我走过去。
大伯把东西往门边一放,声音闷闷的:“昨天的事,是我做得不周到。”
我没接话。
他搓了搓手,继续说:“我寻思你在青岛混得好,老家人看见你,也给咱孟家长脸。我没想到你压力也大。”
林静从厨房出来,淡淡地说:“大伯,混得好不好,都是一分一分挣的。祥峰不是饭店的账房,也不是谁的面子钱袋子。”
大伯脸红了。
我说:“大伯,您是长辈,我该敬您还会敬。过节我回来看您,您有难处我也不会装看不见。但以后,别替我答应任何饭局,别替我请任何人,也别拿我在外头挣钱这句话压我。”
大伯低着头,半天才说:“知道了。”
那天中午,我还是留他吃了饭。
没去饭店。
我妈煮了饺子,林静炒了两个菜,大伯坐在小餐桌旁,筷子拿得很慢。
吃到一半,他忽然说:“昨天外头那两桌,有三个人把钱转我了,还有两个说回头给。剩下的,我自己认。”
我点点头:“您自己叫的人,您自己认,这才是道理。”
大伯夹了一个饺子,没再说话。
后来村里确实有人议论,说我不给大伯面子,说我在青岛学精了。
我听见了,也没解释。
因为我知道,那晚在福顺楼,我结一桌,是请亲情;不结多出来的两桌,是守住日子。
大伯那通电话里说“被扣了”的时候,我差点又心软。
可我更清楚,人一旦用你的心软撑面子,就会一次比一次撑得大。
亲戚可以请,情分可以有。
但谁点的菜,谁签的单,谁就该结账。
这个规矩,从那天晚上起,我家算是立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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