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太皇河畔,北风贴着水面刮过来。可农闲的人们不怕冷,聚在向阳的墙根下,嘴里哈着白气,又有了件新鲜事可聊。吴大才收了傻牛儿为义子的消息,一传出吴府,最先在王村炸了锅。
“什么?吴道长收了张牛儿当徒弟?那个傻牛儿?”村口大槐树下,几个晒太阳的老汉瞪大了眼,烟杆都忘了往嘴里送。
“可不是嘛。王庄头亲自带去的,就前几天的事。听说不光收了徒弟,还认了义子,连名字都给改了,叫吴玄机。”一个刚从集上回来的中年人,眉宇间满是稀奇。
“那傻牛儿连句整话都说不明白,吴道长怎么就瞧上他了?嘿,前两天去了多少人,有读过书的,有会算卦的,吴道长一个没看上,偏偏选中了他。”那人啧啧称奇,摇着头像是怎么也想不通。
“人家吴道长是高人,自有高人的道理。咱们凡夫俗子哪懂?”老汉捋着胡子,重新点了烟,深深吸一口,一副早已参透的模样。
消息像插了翅膀,顺着太皇河一路飘进了安丰城。茶馆里的议论比王村还热闹三分,连说书先生都放下醒木听了两耳朵。
“那个张牛儿我知道,逃荒到王村的,爹娘早没了,一个人窝在村头破茅屋里,傻傻愣愣的。前年冬天差点饿死,是村里人你一碗粥我一块饼地接济着,才熬过来一条命。”穿灰布棉袍的人说得绘声绘色,旁边几桌人都竖起耳朵听。
“吴道长挑了那么些机灵人不要,偏挑个傻子,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有人实在想不明白。
“你这就不懂了。高人行事,往往出人意表。那孩子身上,定有咱们肉眼凡胎看不出来的东西,人家吴道长可是一眼就瞧准了。”端茶碗的那位摇头晃脑,“再说了,傻人有傻福,说不定人家是天上星宿下凡,故意装傻充愣呢!”
丘世裕听到消息,是头一个跑来道贺的。他带了一坛陈年花雕,两匹绸缎,一匹靛蓝,一匹酱紫。一进巷子便亮开嗓子:“吴道长,恭喜恭喜!听说你收了徒弟,我特来贺喜!”那嗓门亮堂得整条巷子都听得真切。
吴大才迎出门去,拱手道谢。丘世裕拉着他的手,眼睛不住地往院里瞟:“你那徒弟呢?快叫出来让我瞧瞧,是个什么人物,竟让你吴道长等了这许多天才选中。”
吴大才便让人把吴玄机叫了出来。吴玄机换了一身新做的靛蓝色棉袍,头发梳得齐齐整整,看着比先前精神了不少。可他站在那里,还是一副憨憨笨笨的样子,不知怎么行礼,只是咧着嘴笑。
丘世裕上下端详了他几眼,笑道:“好,好,看着就是个实在人。这孩子眼睛干净,心里没有那些弯弯绕绕!”说着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红纸包,塞进吴玄机手里,“这是见面礼,拿着。往后跟着你师父好好学本事,将来必定是个人物。”
吴玄机不知所措,扭头去看吴大才。见师父点了头,他才收下,笨嘴拙舌地说了句“多谢老爷”,又把红纸包攥在手里,不知往哪儿搁。最后还是吴廷机过来,手把手教他塞进了袖子。
没过半日,王世昌也到了。他带来一对景德镇的上等青花瓷瓶,另有五两银子用红纸封得严严实实。王世昌是精明人,心里盘算得清楚:
吴大才的名气越大,他王家的风水便越有保障。更何况他家的祖坟就在王村祠堂边上,吴大才的徒弟日后接了衣钵,自然也会继续替他王家看护风水。这礼,送得不亏。
“吴道长,你收了这个徒弟,往后便是开宗立派的人物了!”王世昌坐在堂屋里,端着茶盏笑道,“将来太皇河两岸提起风水堪舆,头一个想到的,便是你吴道长的门下。我们王家,以后可要多多仰仗了。”
吴大才自然说了一番客气话,两人寒暄一阵,王世昌又细问吴玄机的情况,听罢点点头,叹道:“这孩子命苦,能遇到道长是他的造化。道长这份慈悲心肠,难得!”
又过了半日,王忠厚与王文柏也结伴而来。王忠厚带的是一筐上好的腌笋、两只腊鸭,外加几两银子贺仪,放下东西说了几句恭喜的话便走了。
王文柏带了一套文房四宝,也有五两银子。他是读过书的人,说话文绉绉的:“吴道长开门收徒,是太皇河两岸的大喜事。从此道长的学问有了传人,我等也有了长久仰仗的高人。”
张承宗和张承业兄弟俩约好了日子,一同前来。张承宗穿着绿珠给他做的靛蓝色绸布直裰,腰间系着玉佩,比从前精神了不少。张承业则穿一件深蓝绸袍,外罩黑马褂。
兄弟俩带了两匹自家织的土布,外加五两银子。张承宗笑着说:“吴道长,您是咱们张家的恩人。春天里您给改了门,这一年家里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城里铺子也开起来了。如今您收了徒弟,我们兄弟说什么也要来道贺!”
就连王六,都特地从祖坟田庄赶来了。他如今是王村祖坟的看坟人,管着一大片坟地和一座祠堂,日子过得比以前好多了。只见他穿一件干净的新棉袍,脚上是芦花新做的布鞋,精神头十足。
他带来的是一只芦花亲手做的酱肘子,用荷叶包着,还冒着热气。芦花做酱肘子有一手,先腌后酱,又香又烂,是田庄上的一道招牌菜。荷叶一掀开,酱香便直往人鼻子里钻,引得吴廷机踮着脚看了好几回。
“吴道长,我是特意来给您磕头的。”王六一进门就跪下了,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要不是您在老族长面前替我说话,我王六哪有今天。如今您收了徒弟,我说什么也得来。”
吴大才将他扶起来,心里也有些感动。王六这个人,浪子回头,知恩图报,是个有心人。
吴府一连热闹了好些天。正厅的方桌上堆满了贺礼,绸缎布匹、糕点果品、银钱红包,还有各地送来的土产。墙上新挂了一幅中堂,是退隐老布商陈之信的手笔,“道传有承”四个大字写得苍劲有力。
门房老陈头拿着一本礼簿,一样一样仔细登记,谁的礼、多少数目,都记得明明白白。他说他在吴家当了七八年门房,从没见过这样热闹的光景,比从前来请周半仙时还要热闹几分。
来道贺的人络绎不绝,有附近几村的地主富户,有县城里的商贾,也有慕名而来的寻常百姓。认识的,吴大才就多寒暄几句;不认识的,他也客客气气地请人入座喝茶。
吴陈氏带着丫鬟婆子在厨房里忙得脚不沾地,茶水换了一壶又一壶,点心端了一碟又一碟。陈三嫂每日蒸了两屉桂花糕,又炸了一锅麻花,还是不够分。
吴玄机这几日像活在梦里。他穿着新衣裳,住着新屋子,一天三顿饭都有人来叫他,顿顿有肉有菜有白面馒头。吴廷机天天拉着他去爬树掏鸟窝,他虽然傻乎乎的,可爬起树来比机灵的吴廷机要利索。
吴灵玑也不怕他了,有时还会把自己的糖饼分给他吃。吴玄机对这个妹妹,也从心底里爱护着。母亲吴陈氏虽话不多,可每顿饭都会不动声色地把他爱吃的菜推到他面前。
夜里躺在暖和的被窝里,他常常想起从前在王村那间破茅屋中冻得瑟瑟发抖的日子。那时候,风从墙缝里呜呜地灌进来,他蜷在稻草堆里,饿得整宿整宿睡不着。
如今风被厚厚的砖墙挡在外面,还是呜呜地响,可他一点儿都不冷了。他觉得这一切都像做梦,可他用力掐过自己,疼。是真的。
这天傍晚,客人们都散了。吴大才独自坐在正厅里,烛光摇曳,墙上的三个红绸锦囊投下长长的影子。供桌上的香已燃尽了,只剩一撮白灰。他端着茶盏,望着那三个锦囊,忽然又想起了周老道。
老道啊老道,你看见了吗?我也收徒弟了。这孩子傻是傻了些,可心眼实在,我看着顺眼。你说过,咱们这行当,一个人做不长久。如今我也有帮手了。两个人,总能撑下去吧。你在那边,不必挂念我了。
他低头喝了一口吴陈氏刚沏的热茶,又想起那个“两”字。如今收了吴玄机,这字便应了。天意如此。他心里那颗悬了多日的石头,总算是踏踏实实地落了地。
正出神,门外传来脚步声。吴玄机端着一盆热水,笨手笨脚地走进来,盆里的水晃晃悠悠,在门槛上洒了些。他把木盆放到吴大才脚边,抬起头,憨憨地说:“爹,洗脚。娘说,冬天用热水洗脚,身上暖和。”
吴大才低头看着他老实巴交的样子,看着他冻疮还没好利索的手,看着他干干净净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暖意。这孩子才来几天,就知道端洗脚水了。不是谁教的,是他自己想着的。
“好!”吴大才脱了鞋袜,将脚伸进热水里,烫得舒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吴玄机便蹲在旁边,看着师父洗脚,自己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蹲着。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伸出手,笨拙地替吴大才搓了搓脚背,力道没轻没重,却认认真真。
窗外北风正紧,院子里的梧桐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不住摇晃。天边挂着半轮冷月,清辉洒了一地,映着窗纸上暖融融的烛光。远处,太皇河的水声隐隐约约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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