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山南麓普照寺内,古松苍劲,筛月亭清雅幽静。亭柱之上,一副百年楹联静静伫立:“收拾岚光归四照,招邀明月得三分。”字句冲淡空灵、意蕴悠远,为无数游人驻足品读。鲜为人知的是,这副雅致楹联的创作者,是清代新泰进士沈毓寅。这位落笔风月、心怀禅意的文人,终以一介文官之躯,血染南疆、舍身殉国,成就一段忠烈佳话。
(一)寒门苦读,遇恩成才
沈毓寅,字宾谷,清乾隆五十八年(1793年)生于新泰沈家庄(今汶南镇沈家庄村)。他年少命途多舛,十三岁丧父,家道衰败,只得寄居外祖母家,以放牛劳作度日。清贫困苦的生活,从未磨灭他的天资与向学之心。
他常于私塾窗外旁听课业,过耳成诵、聪慧过人,被塾师刘继修视作奇才。刘公惜才怜贫,不仅免收其学费、悉心教导,还将爱女许配于他。这份难得的知遇之恩,让孤苦少年得以潜心深耕经史,笃志治学。凭借勤学苦读,沈毓寅于道光十一年(1831年)乡试中举,次年联捷成进士,授广西即用知县(遇州县官缺优先安排任职,不用长期排队候选),自此开启仕途。
(二)归乡尽孝,沉淀文心
金榜题名本是平步青云的良机,沈毓寅却心系亲情、恪守孝道。为侍奉年逾七旬的祖母李氏,他主动上书陈情,暂缓赴任,归乡侍亲。十余年间,他悉心照料祖母,直至祖母寿终、守丧期满,年过半百的他,才整装远赴广西履职。
候乡十余载,沈毓寅未曾虚度光阴。他流连泰山山水,于普照寺松影月色间写下传世楹联。深耕本土文脉的他,对金石学多有钻研,曾潜心考证西晋名碑——《孙夫人碑》,勘定碑刻古意、辨析源流,其严谨详实的碑考文章,被收录于清光绪十七年《新泰县志》。同时,他讲学书院、教化乡梓,诗文质朴清雅,尽显文人淡泊风骨,忠孝与禅心相融,沉淀为他一生刚正澄澈的品格底色。
(三)南疆勤政,临难殉身
道光二十七年(1847年),沈毓寅出任广西镇安府天保县知县。为官清廉自持,不带家眷,理政勤勉公正。他断案迅捷公允,杜绝胥吏舞弊扰民,凡事亲力亲为、勤政安民。短短数月,县域积弊尽除、民风肃正,全境百姓皆由衷拥戴。
孰料清平未久,战乱骤起。道光二十八年戊申三月,匪首黄天宋率众侵扰县境。危急关头,五十五岁的沈毓寅与当地把总陆殿扬,分头调度驻防官兵与地方团练壮丁,奔赴多乃村剿匪。官兵初战告捷,火炮击毙两名匪众,奈何匪寇人多势众,蜂拥合围,战局急转直下。
大敌当前,武官陆殿扬临阵脱逃,麾下兵勇尽数溃散。沙场旷野之中,三军尽散,唯有沈毓寅孤身挺立。他毫无惧色,拔出双剑冲入匪阵,奋力斩杀多名悍匪,终因寡不敌众、力竭殉国,终年五十五岁。
(四)一门忠烈,留名青史
忠臣殉难,万民悲恸。噩耗传来,天保百姓罢市巷哭,感念其清廉爱民、舍身护民的功绩。乡民自发为其塑像立祠,珍藏其砚台、书卷等遗物,并将其殉难绝命词镌刻壁上:“案重如山,事急如火……吾自入粤以来,未尝一衣一食枉费锱铢也,亦未尝一丝一毫寄恤与妻子也。”字字赤诚,道尽一生清白廉明、公而忘私。
朝廷感念其忠烈义举,按照成例给予恤典和世袭官职,追赠四品官衔,准入祀昭忠祠。更令人动容的是,沈毓寅家风清正、忠义传承,其子沈庆祜、孙沈之屏,皆承袭家国大义,先后御匪殉身,新泰沈氏一门忠烈,浩然正气长存齐鲁、激荡南疆。
百年岁月流转,泰山明月依旧。今日再览普照寺楹联,终懂字句深意:“收拾岚光”是文人修身淡泊的本心,“招邀明月”是志士胸怀家国的担当。沈毓寅半生执笔写风月,一身傲骨赴山河,以文修身、以廉立身、以忠殉国,将三分清雅风骨、一寸赤诚忠心,永远镌刻于泰山文脉与家国史册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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