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里洞庭湖,爸爸总说那是故乡。印象中,我的故乡在东洞庭湖西岸一个无名的小湖汊边,水脉与大湖相通,芦苇和荷荡把它圈成一方幽谧。方圆不到二里地的地方,是我所有暑期目之所及的水色天光。

我坐在今年放假回老家探亲的高铁上,远在大湾区工作的爸爸叮嘱我,好好看看老家大湖边那片荷塘。“当空红日暑增炎,小艇深湾清沼边……”心神即刻飞回大湖湖汊,想象着那些荷叶怎样铺展,怎样摇曳,怎样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成为绿云,在晚风中翻出银白的叶背。瞬时恍然,不是我曾嬉游其间,实为它们缝缀了我。

十几年前,我赤脚,怯生生地踩进湖湾浅滩,整个夏天,便从一声清亮的“扑通”开始了。奶奶用竹篙点破水面,小船悠悠地驶进深湾,窄窄的船头划开浮萍,两岸的荷叶高过头顶,把天空剪成一条流动的蓝绸子。桨橹摇着风,也摇着虫鸣,她细声唤我:“乖孙,你瞧瞧这莲蓬,低头才能熟。”当时,我并不理解,只盯着荷叶下穿行的鱼群,打量阳光透过叶子间的缝隙,在水面洒下晃动的一团团光影,细碎、忽大忽小。

我对5岁那年的记忆颇具执念。那年立秋大清早,鱼肚白。奶奶头一次带我去采莲。推舟入湖,荷叶上的露珠滴落,肆意亲吻我的额头。她摘下一个饱满的莲蓬,剥开雪白的米粒,塞进我的小嘴里。一种清凉的感觉由舌根蔓延开来,好像把整个夏天的凉意全集聚于莲子里面。看到我狼吞虎咽的样子,她眯着眼睛笑,眼尾的皱纹如同涟漪一样荡漾开去。她说我刚出生那会儿,湖汊里开了好多荷花,夜里能听见莲藕拔节的声音。

最惊悚的一幕,仍旧历历在目。奶奶让我一个人留在岸边的老柳树下,自己划船到更深的地方去找莲须,说可以入药。大湖上空乌云密布。一阵风过处,荷叶翻来覆去地翻动着,银白色与墨绿色交织在一起。小艇被翻涌的荷浪吞没,又浮起。远处,湖上水鸟鸣叫,或在天空盘旋,或向下俯冲。我把耳朵捂住,蜷缩成一团不敢吱声,生怕招来凶禽猛兽。等奶奶回来时,她的衣服早已湿透,怀里兜着一大把荷花须。是夜,老屋充满了煮莲须的味道。奶奶哄我:“这东西可以清除心头火气,乖孙喝了,心情会安定,一觉睡到天亮,明天再带你去钓龙虾。”这招还真管用,梦里,深湾清沼边,奶奶驾船,我伏在船舷边,用田螺肉钓到了大半桶龙虾……

湖湾里到处是时间的痕迹。旧渔网挂在柳树上,仿佛遗落的蛛丝。白鹭偶尔会站在湖边的残桩上,呆呆地立着,不理人也不叫唤,就那么站着。夜幕降临,芦苇丛中,流萤闪烁。有时候,奶奶也会带我去月下泛舟。她指着银河的方向,说那是王母娘娘的簪子划过的痕迹,湖湾则是织女的眼泪滴落而成。彼时,一股水中草木的气息扑面而来。奶奶哼起采莲曲,歌声拂过耳际,我仿若看见月光下的荷塘铺满了绸缎,层层叠叠、若隐若现。高低起伏的哼唱声被风吹成了细细的丝线,缠绕住船桨,缠绕住夜鸟的翅膀,最后轻轻落在我的眼皮上,变成淡淡的蓝色光斑。

我的大自然启蒙教育,便始于此。奶奶引我划船采莲钓鱼,总是先观察天象和水纹。好几次,行至湖中央,瞥见蜻蜓贴着水面飞行,翅膀尖上留下了细小的圆形波纹。“雷暴雨马上要来了,快回家!”说话间,湖风迎面扑来,把她的碎发吹散开,浪花拍打着船舷,小船在激流中微微颠簸。她半蹲在船中,双脚死死抵住船板,身体如弓般向后仰去,再猛地向前一倾,将木桨狠狠地扎入翻滚的湖水中。水花“啪”地炸开,如碎玉般飞溅,打在我们的脸上、身上,凉丝丝的。

上岸,电闪雷鸣。顾不上喘气,祖孙俩踏着泥泞奔跑。大雨打在荷叶上面,就像千万面鼓同时敲响一样,整个荷花塘都在颤抖。也正是这样的日子,我学会了等待、凝望,懵懂之中见识到了大自然的情绪。

到了该上学的年龄,我就随父母回到了省城。高二那年暑假,我回去看奶奶。她坐在老屋门口剥毛豆,看见我,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站起来比了比我的个子。“嗯,我的乖孙都快赶上门前老枣树这么高了。”那天傍晚我陪她到湖湾散步,老柳树还在,树皮裂得更深了,垂下来的枝条几乎拖到水面。我们坐在树底下看荷塘,她说花开得比去年多,又聊起我小时候的糗事,一桩接一桩。说到开心处,两人哈哈大笑,惊飞荷丛里栖息的水鸟……那是最后一次和她一起在湖边闲扯。

下了高铁,我直奔老家湖湾。水照样清澈,荷花盛开如旧,只是多了个荷花文旅节标牌“莲叶田田荷花村,生态美如画”。行至儿时钓龙虾处,遇到几个小孩子用木盆相互泼水嬉戏,笑声洒满了整个湖面。愣住,忽然忆起奶奶当年为我削的一把竹制喷水壶,枪口处还刻着一朵荷花,歪歪扭扭的。

责任编辑:郑欣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