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开西晋文学史的褶皱,多数人记得“太康之英”陆机的华亭鹤唳,记得潘安的掷果盈车,记得左思十年磨一剑写就《三都赋》引得洛阳纸贵,却很少有人留意到,在那群光芒万丈的男性文人背后,还有一位以笔为刃、在深宫红墙里写尽半生孤苦的女诗人——左棻。她是左思一母同胞的妹妹,是晋武帝司马炎名义上的妃嫔,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位留下完整宫怨主题赋作的女作家。她的一生从未得到过爱情,也从未拥有过自由,却以独属于女性的细腻笔触,撕开了西晋浮华盛世的一角,让千百年后的我们得以窥见那个时代女性的困境与挣扎。

一、兄妹双才:临淄左氏的文脉传承

左棻出生于齐国临淄的一个官宦书香世家,父亲左熹曾任太原弋阳太守,家学渊源深厚。和当时大多数只教女儿学习女红的家庭不同,左熹极为看重子女的教育,左棻和哥哥左思从小就浸润在典籍翰墨之中,晨昏诵读,寒暑不辍。但命运似乎和左家兄妹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给了他们冠绝当世的才华,却没给他们匹配的容貌。《晋书》记载左思“貌丑口讷”,走在洛阳街上都会被妇人扔石子;左棻的姿容同样平平,甚至因为容貌丑陋在讲究外貌的西晋饱受非议。

当时西晋上层社会崇尚容貌秀丽的男女,美男子潘安每次出行都会引来万人空巷的追捧,与之相对的,貌丑之人走到哪里都会被人指指点点。年少的左棻也曾因为自己的容貌自卑过,好在父亲一直开导她:“丑陋的外表是一时的,而精神的富足却是一辈子的。”这句话像一颗种子,种在了左棻的心里。她不再在意旁人的眼光,把所有的时间都放在了读书写作上,十几岁时她的诗文就已经在临淄士族中流传,文风质朴自然、直抒胸臆,和当时文坛流行的过分雕琢、浮华靡丽的风格截然不同,堪称一股清流。

比左棻年长几岁的哥哥左思,更是她文学路上的知己。左思年少时曾学书法、琴艺都一事无成,被邻里嘲讽“左家郎难成大器”,他干脆焚琴毁笔,闭门谢客专攻文辞,花了十年时间构思《三都赋》,家里的走廊、庭院甚至厕所都放着纸笔,想到一句好句子就立刻记下来。左棻常常和哥哥一起讨论文章的遣词造句,左思写《三都赋》遇到瓶颈时,也会找妹妹商量思路。兄妹二人互相勉励,约定要以文章扬名,改变旁人对左家的偏见。

后来左思的《三都赋》写成,名士皇甫谧为之作序,张载、刘逵为之作注,一时间洛阳城的文人士子竞相传抄,纸价都暴涨了好几倍,“洛阳纸贵”的典故就此流传千古。随着左思的声名鹊起,他有个才华横溢的妹妹的消息也渐渐传到了洛阳城的各个角落,甚至传进了皇宫,传到了晋武帝司马炎的耳朵里。而这个消息,彻底改变了左棻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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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入宫为嫔:金丝笼里的御用文人

当时的司马炎刚刚灭了东吴,一统天下,正是志得意满的时候。他本身文化造诣不高,却极喜欢附庸风雅,想要做出一副“求贤若渴”的样子来彰显自己的明君身份。听说左思的妹妹才华出众,司马炎连想都没想,就下了一道诏书,将左棻召入宫中,封为修仪,后来又晋封为贵嫔。

对于左棻来说,这道诏书无异于晴天霹雳。她知道司马炎从来都不是因为欣赏她的才华才召她入宫,不过是把她当成一件用来装点门面的“文化摆件”。司马炎的后宫有上万佳丽,灭吴之后他把孙皓的后宫五千美人也收入了宫中,每天晚上都坐着羊车在宫里逛,羊停在哪个门口就临幸哪个妃子。而左棻因为容貌平平,入宫之后几乎从来没有得到过司马炎的宠幸,她的角色更像是宫里的“御用文人”,而不是皇帝的妃嫔。

司马炎每次得到方物异宝,或者遇到婚丧嫁娶的大事,都会下诏让左棻写赋作颂。杨皇后去世的时候,司马炎让左棻写诔文;后来纳悼后的时候,又让左棻作颂。她写的文章文辞清丽,每每都能得到司马炎的夸赞,可这份夸赞从来都和男女之情无关,只是主人对一件顺手的“器物”的满意。宫里的人都尊敬她的才学,却从来没有人在意她的感受,她就像一只被养在金丝笼里的雀鸟,吃穿用度都不愁,却永远失去了自由。

深宫里的日子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孤寂。左棻体弱多病,常常一个人躺在空荡的宫殿里,听着窗外的风声,思念远在宫外的家人。她和哥哥左思虽然都在洛阳,却因为宫禁森严,连见面都成了奢望。左思思念妹妹,写了《悼赠离妹》寄给她,左棻捧着哥哥的信泪如雨下,回了一首《感离诗》:“仿佛想容仪,欷歔不自持。何时当奉面,娱目于书诗。”可这样简单的愿望,对于她来说却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泰始年间,司马炎下诏让左棻写一篇表达愁思的文章,左棻积压了多年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挥笔写下了传世名篇《离思赋》。在赋里她写自己入宫后的忧惧:“非草苗之所处兮,恒怵惕以忧惧。怀思慕之忉怛兮,兼始终之万虑。”写对家人的思念:“嗟隐忧之忱积兮,独郁结而靡诉。”写深宫的凄冷:“风骚骚而四起兮,霜皑皑而依庭。日晻暧而无光兮,气懰栗以冽清。”

这篇赋没有华丽的辞藻,也没有刻意的雕琢,全是她真情实感的流露,和后世那些男性文人写的“宫怨”代言体完全不同,每一个字都浸着她的血泪。左棻知道,这篇赋写出来可能会触怒司马炎,可她已经顾不上了,她当了太多年的“御用文人”,写了太多应诏的官样文章,这一次,她只想为自己写一次,为自己被困在深宫里的青春写一次。

离思赋》很快就传到了宫外,文人们争相抄阅,人人都赞叹左棻的才华,可没有一个人能真正体会到她字里行间的孤苦。司马炎看完之后,只是夸了一句写得好,转头又给她安排了新的写作任务。对于他来说,这篇字字泣血的赋,不过是左棻又一篇优秀的“应制作品”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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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半生孤苦:宫怨文学的开山之祖

左棻在皇宫里一待就是二十八年。这二十八年里,她看着司马炎坐着羊车在后宫游荡,看着贾南风专权乱政,看着洛阳城的权贵们斗富攀比,看着“八王之乱”的烽火渐渐烧到了宫墙之外。她像一个冷静的旁观者,看着西晋这个浮华的王朝一步步走向崩溃,而她自己的生命,也在日复一日的孤寂中渐渐走到了尽头。

永康元年(300年)三月,左棻在洛阳的宫殿里病逝,时年四十七岁。她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亲人,司马炎早已去世,宫里的人忙着应付诸王的内斗,甚至没人在意这位才名满天下的左贵嫔的离世。她被草草安葬在晋武帝峻阳陵西边的小道内侧,和那些被临幸过的妃嫔葬在一起,生前没有得到过宠爱,死后也要继续做这个王朝的“文化摆件”。

左棻死的时候,距离陆机在八王之乱中被斩首还有三年,距离西晋灭亡还有十六年。和那些在乱世中被卷入权力斗争、死得轰轰烈烈的文人相比,左棻的死平静得像一滴水落入了大海,甚至没有在史书上溅起一点涟漪。《晋书》里关于她的记载不过寥寥数语,只说她“姿陋无宠,以才德见礼”,却没有人知道,她这短短的一生,承受了多少难以言说的痛苦。

后世的人提起左棻,常常会把她当成“才女逆袭”的范本,说她虽然长得丑,却凭借才华得到了皇帝的赏识,成了后宫的贵嫔,实现了很多女子一辈子都达不到的人生高度。可只有真正读懂她的诗文的人才知道,她这一生从来没有真正“得到”过什么:她没有得到过爱情,没有得到过自由,甚至连普通人承欢膝下、家人团聚的幸福都没有得到过。她的“贵嫔”身份,不过是一个华丽的枷锁,锁了她一辈子。

但左棻的价值,从来都不是那个“晋武帝贵嫔”的身份,而是她留下的二十余篇诗、赋、颂、赞、诔。尤其是那篇《离思赋》,第一次以女性的第一视角写出了深宫女子的真实处境,打破了此前男性文人代言宫怨的虚浮,开了历代“宫怨”文学的先河。在男尊女卑的西晋,她没有办法选择自己的命运,只能用手中的笔,把自己的痛苦、自己的思念、自己的不甘都写进诗文里,让千百年后的我们知道,在那个男性主导的文坛里,曾经有过这样一位才华横溢的女诗人,在深宫的角落里,发出过属于自己的声音。

她的哥哥左思,在她去世之后不久,也因为八王之乱辞官归隐,后来病死在冀州。“洛阳纸贵”的繁华终究是过眼云烟,左家兄妹的故事,最终还是淹没在了西晋的乱世烽烟里。但左棻笔下那些带着温度的文字,却穿越了一千七百多年的时光,直到今天,依然能触动我们的心弦。

后来的诗人写过无数的宫怨诗,写“故国三千里,深宫二十年”,写“泪湿罗巾梦不成,夜深前殿按歌声”,可这些诗句写得再动人,终究是旁人的共情,没有一篇能比得上左棻的《离思赋》来得真切。因为那些诗句是写出来的,而左棻的赋,是用自己的一辈子活出来的。

如果有来生,或许左棻宁愿不要这冠绝当世的才华,不要这“贵嫔”的虚名,只愿做一个普通的民间女子,嫁得一心人,和哥哥、家人团聚在一起,在平常的日子里,写自己喜欢的诗,看庭前的花开花落。可惜,这个简单的愿望,她终其一生,都没能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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