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的夜晚,改变了我的人生轨迹。
我叫陈默,二十六岁,在这家设计公司干了三年。说得好听是设计师,其实就是个画图的。大学学的室内设计,毕业那年投了三十多份简历,最后只有这家公司要了我。面试的时候林婉清亲自面的,她看了我的作品集,翻了两页就放下了,说了一句“基础还行,灵气不够”,然后让我回去等通知。我以为没戏了,结果第二天HR就打来电话让我上班。后来我才知道,她要我的原因很简单——我是所有面试者里要价最低的。三千五一个月,试用期半年,转正后四千五。就这个价,在当时的就业市场里跟白捡一样。
我认了。刚毕业嘛,积累经验最重要,钱少点无所谓。可我没想到,这一干就是三年,工资从三千五涨到七千,涨了整整一倍,听起来不少,但七千块在这座城市里连个响儿都听不见。房租两千二,吃喝交通一千五,剩下的全打回老家。每个月工资到账的那天,是我最难受的日子,因为钱在我卡里待不了二十四小时就得转走。
我妈走得早,这个“早”是真的早。我七岁那年,她在印刷厂的车间里晕倒了,送到医院查出是白血病。从确诊到走人,前后不到半年。那时候我还小,不太懂死亡意味着什么,只知道有一天我爸从医院回来,眼睛红肿得像核桃,蹲在门口抽了半包烟,然后站起来跟我说:“默儿,妈妈走了。”
我那时候甚至没有哭,因为我不明白“走了”是什么意思。我以为她还会回来,像每次出门买菜那样,拎着塑料袋推开门,喊一声“默儿,妈回来了”。我等了很久,等到家里的米吃完了,等到我爸开始学做饭,等到她的衣服被一件件收进箱子里,我才终于明白,她不会回来了。
那个七岁的夏天,是我人生的第一个分水岭。在那之前,我是个普通的小孩,调皮捣蛋,成绩中不溜,放学后跟同学在巷子里疯跑。在那之后,我变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的孩子,不爱说话,不爱笑,老师给我的评语永远是“性格内向,不太合群”。我爸以为我是受了刺激,带我去看了心理医生,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就是需要一个适应过程。
其实医生说得不对。我不是受了刺激,我是突然懂了一件事——人这一辈子,有些东西说没就没了,你抓不住的。既然抓不住,那就别投入太多感情,免得失去的时候再疼一次。
这种想法贯穿了我的整个青少年时期。初中、高中、大学,我一直是那种跟谁都处得来但跟谁都不深交的人。同学聚会我不参加,社团活动我不报名,谈恋爱更是想都没想过。不是不想,是不敢。我怕那种把心掏出来交给一个人的感觉,更怕那个人转身走掉之后留下一个空荡荡的洞。
大学四年,同寝室的哥们儿换了三个女朋友,分分合合哭哭笑笑的,我看着都觉得累。他说陈默你不懂,谈恋爱就是这样的,酸甜苦辣都有才叫青春。我说那算了,我的青春还是平淡点好。他笑我没出息,我也没反驳。他说得对,在这方面我确实没出息。
毕业之后进了林婉清的公司,我的生活变成了一条直线。上班,加班,回家,睡觉,周而复始。同事们偶尔会约着出去吃饭唱歌,我每次都找借口推掉。一开始他们还坚持叫我,后来大概也习惯了,吃饭唱歌再也不叫我了。我在公司的存在感很低,低到有时候新来的实习生会把我当成IT部门的,跑来让我修电脑。
这种日子过了三年,我以为会一直这样过下去。直到那个周五的晚上,林婉清把一沓图纸扔在我桌上,一切都变了。
那天是八月十二号,我记得很清楚,因为第二天是我爸的生日。老爷子的生日从来不过,他说过什么生日,过一次老一岁,还不如假装忘了。但每年这天我都会回去陪他吃顿饭,买个小蛋糕,点上蜡烛让他吹。他嘴上说着“搞这些没用的干啥”,吹蜡烛的时候眼睛却亮得很。人老了就是这样,嘴上说不要,心里比谁都想要。
我买好了第二天早上六点二十的高铁票,行李都收拾好了,一个小背包,装了一套换洗衣服和我爸爱吃的酱牛肉。超市买的真空包装那种,不是我自己做的,我做饭的水平仅限于泡面和蛋炒饭。但我爸不挑,每次我带回老家的东西他都吃得很香,逢人就说“我儿子从城里带回来的”,语气里全是骄傲。
结果林婉清把那沓图纸拍在我桌上,说这个方案下周一就要交。我说林总我明天要回老家,我爸明天过生日。她看了我一眼,那种眼神我太熟悉了,从上往下看的,带着一种天然的居高临下。她说你爸过生日重要还是公司的项目重要?亿达地产的王总,单子要是丢了,你赔得起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赔不起但我爸的生日一年就一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她说的是亿达地产,我们公司最大的客户,上半年光这一个客户就贡献了百分之六十的营收。王总是林婉清她爸的老战友,说白了是人情单,但人情单也是单,丢了我确实赔不起。
我咬了咬牙,说今晚加班,明天早上走行不行。她说不行的那个瞬间,我看到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好像要说什么,但最后说出来的就是“不行”两个字。我当时没多想,后来才知道,她本来想说“行,但你得保证周一之前交上来”,话都到嘴边了,硬是改成了不行。她就是这样的人,什么事都要占上风,哪怕心里已经让步了,嘴上也要硬到底。
我坐回工位上,把背包放在脚边,打开了电脑。背包里装着给我爸的酱牛肉,隔着袋子都能闻到一股五香味。我盯着那个背包看了几秒钟,然后把手机掏出来,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爸,明天回不去了,公司临时有急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我爸的声音:“没事没事,工作要紧。生日嘛,年年都有,不差这一年。”他的语气很轻松,轻松得让我鼻子发酸。我知道他在装,他装了一辈子了。我妈走的那年他装坚强,下岗那年他装乐观,查出尿毒症那年他装无所谓。他装了二十多年,我也看了二十多年,我们父子俩在这件事上出奇地默契——都知道对方在装,但谁都不戳破。
“下周末一定回去。”我说。
“好好好,不急不急。你好好工作,别惦记家里。”
挂了电话,我盯着屏幕上那张空白的设计稿,发了好一会儿呆。外面同事们陆续走了,六点半小张走了,做了个“保重”的手势,我冲他摆了摆手。七点老刘走了,拍了拍我的肩膀叹了口气。八点整层楼只剩我一个人,头顶的灯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灰尘的味道。
我开始干活。亿达地产这个项目是个售楼处的设计,王总的要求很多,光是设计任务书就写了二十多页。整体风格要求“新中式”,但又要“现代感”,要“大气磅礴”,但又要“温馨舒适”。这些词放在一起就是矛盾的,新中式怎么现代?大气磅礴怎么温馨舒适?但做设计这行的都懂,客户说什么就是什么,你跟他们讲逻辑没用。你收了人家的钱,就得把人家那些自相矛盾的要求揉成一个能看的东西。
我从八点干到十一点,把整体布局框架搭出来了。期间喝了三杯速溶咖啡,上了两次厕所,林婉清办公室的门一直关着,里面偶尔传出敲键盘的声音。十一点半的时候,她开门出来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由远及近,停在我身后。
“做得怎么样了?”
“空间布局出来了,还差效果图。”
她弯腰看了一眼我的屏幕,离得有点近,我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不是那种浓烈的味道,很淡,像是茉莉花香。她指了指屏幕上的一个区域,说这个接待区的尺度不对,太窄了,客户进来会觉得压抑。我说按设计规范这个宽度是够的,她直起身子看着我说,别跟我讲规范,规范是最低标准,我要的是客户走进来的第一感觉是宽敞、气派、想掏钱。
我想反驳,但她说得对。售楼处的设计跟普通住宅不一样,它不是给人住的,是给人看的。它的核心功能不是舒适,是激发购买欲。一个好的售楼处设计,能让客户在走进来的一瞬间就产生“我想住在这里”的冲动。这就是设计的商业逻辑,不是美学逻辑。
“明白了,我改。”我说。
她嗯了一声,转身去茶水间。我等了几分钟,以为她又要端着咖啡回办公室了,结果她拎着一个塑料袋走过来放在我桌上。袋子里是一份煲仔饭和一杯奶茶,煲仔饭还是热的,腊味的香气从纸盒的缝隙里往外冒。
“楼下买的,凑合吃吧。”
我愣了一下,抬头看她。她没看我,正在低头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拉着,表情很专注的样子。但我知道她是装的,因为她每次心虚的时候都会假装看手机。
“谢谢林总。”
“赶紧吃,吃完继续干。”她说完就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哒哒哒地消失在办公室门后。
我打开饭盒,腊味煲仔饭,加了鸡蛋的那种。米饭底下有一层金黄的锅巴,腊肠切得很薄,油脂渗透到米饭里,每一粒米都亮晶晶的。旁边那杯奶茶是热的,红豆味,甜度刚好。我吃得很慢,不是因为细嚼慢咽,是因为我突然有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顿饭。
三年了,这是林婉清第一次给我买东西。不是第一次给我——是第一次给公司任何员工买东西。在公司里,她的形象一直是铁面无私、不近人情。加班从来不管饭,团建从来不掏钱,过年过节的福利永远是公司楼下水果店最便宜的那箱苹果。同事们私下里叫她“铁公鸡”,有人说她家那么有钱还这么抠,越有钱越抠门。还有人说她开公司根本不是为了赚钱,就是找个地方耍威风,享受那种把人呼来喝去的感觉。
我以前也这么觉得。但现在我看着面前这份煲仔饭,突然不太确定了。
她问我家里情况的时候,我正在吃最后一口锅巴。她坐在对面的工位上,端着咖啡杯,翘着二郎腿,姿态很放松,但问题很尖锐。她说陈默你家里条件是不是不太好,你的T恤领口都洗变形了,手机屏幕裂了半年没修,团建从来不参加,午饭永远是食堂最便宜的套餐,你当我瞎?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她的眼睛很好看,又黑又亮,但那眼神太过锋利,像一把没有刀鞘的刀。被她盯着的感觉很不舒服,就像自己所有的秘密都被摊在桌面上。
我说林总,这些跟工作有关系吗。她说不光有关系,而且关系大了。她说她不喜欢员工因为生活压力影响工作状态,我最近三个月的方案质量在下降。她连我三个月来的退步都看出来了,那说明她一直在盯着我。这个认知让我心里莫名地慌了一下。
然后她直接说出了我爸的情况。尿毒症,每周三次透析,每个月固定支出。我每个月往家里打五千,自己留两千过日子。这些细节她全知道,分毫不差。
我后背有点发凉。这些事我从来没在公司跟任何人说过,连关系最好的小张都不知道。我不知道她从哪里打听来的,也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打听这些。一个老板,没事调查员工的家庭情况干什么?是想找理由开掉我?还是单纯的好奇?
“你不用管我怎么知道的。”她好像看穿了我的疑惑,语气淡淡的,“我想说的是,你这样撑不了多久。人是会垮的,你今天不垮,明天也会垮。你垮了,谁来照顾你爸?”
这话像根针,扎在我心里最软的地方。
是啊,我垮了,我爸怎么办?这个念头不是第一次出现在我脑子里。每天早上醒来腰疼得起不来的时候,每个月发工资看到账户余额只有三位数的时候,每次加班到深夜感觉心脏突突跳的时候,我都会想到这个问题。但我没办法回答,因为我找不到答案。
我从来没跟她说过一个软话。三年来不管她怎么刁难我,方案打回来重做多少遍,加班加到多晚,我从来没跟她求过情。不是我骨头硬,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从小到大,我习惯了把事情往肚子里咽,习惯了不跟任何人诉苦。跟我爸打电话从来报喜不报忧,跟同事相处永远客客气气但保持距离。我以为这是我的生存方式,没想到成了她选我的理由。
那晚她说完这些就回办公室了,留我一个人坐在工位上,对着那份已经凉了的煲仔饭发呆。我在想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表面上看,她是个冷血的资本家,压榨员工从不手软。但她给我买饭,问我家里的事,还查了我爸的病——这些行为放在任何一个人身上都算得上是关心,放在她身上就显得特别违和。
也许她说得对,她只是不想我的生活压力影响工作质量。但她完全可以换一个方式,比如把我开了换个年轻便宜的,这才是最符合成本逻辑的做法。她没这么做,反而花了时间精力来了解我的情况,这就说不通了。
十一点,十二点,凌晨一点。空调早就停了,办公室里闷热难耐。我脱了外套,只穿一件旧T恤,对着电脑屏幕调效果图的参数。眼睛红得像兔子,颈椎疼得像针扎,手腕因为握鼠标太久有点发麻。中间我起来走了两圈,做了一套以前学的颈椎操,感觉稍微好了一点。
凌晨两点,效果图的渲染还需要时间,我趴在桌上想眯五分钟。结果头一挨胳膊就睡着了,睡得死沉死沉的,连梦都没做。
醒来的时候脖子酸得像被人拧过,肩膀上多了一件女士西装外套。深灰色的,料子很薄很软,带着那股淡淡的茉莉花香。这是林婉清的外套,我见她穿过。我抬头看向她的办公室,门缝里透出灯光,她还没走。
我看了看时间,凌晨三点半。爬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拿着那件外套走到她办公室门口。正要敲门,突然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声音。那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在哭。我把手收了回来,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这时候门突然开了。她站在门口,头发散着,眼圈红红的,手里攥着手机,指节都发白了。她看到我,明显愣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了那种冷冰冰的表情。但她脸上的泪痕还没来得及擦干净,在走廊的灯光下亮晶晶的。
“你站在这儿干什么?”声音是哑的,带着刚哭过的痕迹。我说方案差不多了,想跟她说一声。她没接这个话茬,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说进来,把门关上。我进去了,她又补了一句,锁上。
我拧上反锁的那一刻,心里有种说不清楚的感觉。凌晨三点多,办公室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她刚哭过,让我把门锁上——这个场景如果换一个人,也许会产生完全不同的联想。但她不一样,她让我锁门不是为了别的,只是因为她接下来要说的话不想让任何人听见。
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窗外是凌晨的城市,路灯连成一条金色的线,偶尔有出租车驶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从二十几楼传上来已经变得很轻。我等了两分钟,她才睁开眼睛看着我,问我在公司三年了,觉得她对我怎么样。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说好吧,违心。说不好吧,她是老板。所以我用了我的万能回答——还行。
她笑了。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笑。不是那种职业的假笑,是真的被逗笑了,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眼睛眯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了正常。那个笑容很短,大概只有一两秒,但足够让我愣一下。她笑起来其实挺好看的,比她平时那种冷冰冰的样子好看多了。
然后她说出了那句改变我一生的话:“我这儿有片地,缺人。”
城北那片地我知道,全公司都知道。三年前林建国拿了那块地,三十亩,本来是跟两个朋友合伙开发商业综合体的,结果两个朋友先后退出了。一个说是资金周转不开,一个说是政策风险太大,其实就是不看好那个位置。城北当时是什么概念?出了三环就是农田,公交车一个小时才一趟,晚上八点以后路灯都没有。在那地方搞商业综合体,跟把钱扔水里差不多。
所以那块地一搁就是三年。三年里城北通了地铁,建了新区,搬了市政府,突然就从鸟不拉屎的乡下变成了热点板块。当初退出的那两个朋友据说肠子都悔青了,但合同签了,后悔也没用。林建国就这么阴差阳错地成了城北最大的地主之一,那块三十亩的地价值翻了不下五倍。
现在林婉清说要把这块地开发了,让她全权负责,算是给她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但她手里没人。设计公司这边的员工都是搞室内设计的,跟地产开发完全不是一个体系。她需要一个从头开始学的副手,一个能在关键时刻扛得住事的搭档。
她说她选我是因为我没得选。我需要钱,需要一个翻身的机会,别的员工可以跳槽转行,我不行。所以她觉得我比别人更拼命,也更可靠。这话说得一点情面都不留,但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我确实没得选,我确实需要这份工作,她也确实抓准了我的软肋。
我问她除了我走投无路之外还有没有别的原因。她说有,因为我从来没求过她。三年来不管她怎么为难我,我从来没低头服过软。她说这种人在关键时刻不会掉链子。
这句话让我想了很久。我从来没觉得自己有骨气,我一直觉得自己只是不会表达。从小到大,我想要什么东西从来不说,受了委屈也从来不闹。老师觉得我乖,同学觉得我好欺负,老板觉得我能忍。但其实不是乖也不是能忍,我只是习惯了不表达,习惯了把自己缩在一个壳里,不跟外界产生太多连接。这个习惯保护了我,让我在失去的时候不那么疼,但也让我错过了很多东西。
她给了我一份项目文件,封面写着“栖云山庄”,定位是城北高端康养社区,总投资两个亿。我翻开看了一眼,里面的内容很详细,从市场分析到产品定位到财务测算,密密麻麻的好几十页。这不是临时起意的项目,她已经筹备了很久。
“你爸的病,需要多少钱?”她突然问。
我合上文件,说换肾的话手术加后期抗排异大概三十万左右,肾源排到了,但是没钱。她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让我回去考虑三天。
我走出她办公室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上泛起一层淡青色的光,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黎明的颜色。街道上的路灯还亮着,环卫工人已经开始扫马路了,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的。我在工位上坐了很久,把那份项目文件从头到尾翻了三遍。每一页的边角都留下了我的手指印,带着灰尘和汗渍。
我爸的肾源是去年排上的。排了整整三年,终于轮到我们家了。但肾源不等人,排到了就得在限期内做手术,超时就转给下一个。三甲医院的通知单上写得清清楚楚:请于通知之日起三十日内缴齐手术费用,逾期视为自动放弃。那张通知单被我爸用透明胶带贴在冰箱门上,每天打开冰箱都能看到。日期一天天逼近,钱一分没有。
我给老家的亲戚打过电话。姑姑家说刚给表哥买了房,手头紧。叔叔家说生意赔了,自己都揭不开锅。大伯倒是想帮忙,但他一个退休工人,积蓄加起来不到五万块。我爸的兄弟姐妹一共凑了三万二,加上我自己攒的一万八,总共五万。离三十万还差二十五万。
那几天我做梦都是肾源的编号,一串数字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像是倒计时的秒表。我不敢跟我爸说凑不齐钱,每次打电话就说快了快了,公司要发奖金了。我爸也不追问,就说好好好,不急不急。我们父子俩隔着电话互相骗,都知道对方在说谎,但谁都不戳破。
林婉清说肾源下个月就到,错过这次不知道还要等多久。这句话是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我知道她是故意告诉我的,她在用我的软肋逼我做决定。但我没办法,因为她说的是真的。错过了这个肾源,我爸可能永远等不到下一个。尿毒症患者的平均等待时间是五到七年,很多人在等待中就走了,等不到那一天。
周一早上八点,我敲开了林婉清办公室的门。阳光从她背后的窗户照进来,在办公桌上投下一个明亮的方块。她坐在那张宽大的老板椅上,好像知道我会来似的,面前整整齐齐地摆着两份合同。一份离职协议,一份雇佣合同。
“我跟你干。”我说。
她嘴角微微上扬,把笔递给我。那是一支万宝龙的钢笔,银色的笔身沉甸甸的,握在手里有种说不出的分量。我翻开合同一页一页地看,看得很仔细。离职协议没什么好说的,标准格式,签字走人。雇佣合同上的几个数字让我愣了一下——月薪两万二,比她说的高了一千。项目完工后净利润的百分之三作为分红。还有一条,公司无息借款三十万,用于员工直系亲属重大疾病的治疗费用,分五年从工资中按比例扣除。
三十万。无息。分五年。
我抬头看她,她在翻手里的文件,没有看我。这是她心虚时的习惯动作,我观察她三年了,再清楚不过。这个在人前永远强势的女人,在对我好这件事上却别扭得要命,非要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不想让副手操心家里的事影响工作效率。理由很充分,但我知道不全是真的。
我拿起笔在两份合同上签了字。陈默,两个字,一笔一划。签完之后她拿过去看了一眼,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说密码是我工号后六位,下午请假去医院把钱交了。语气平淡得像在交代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好像在说“楼下便利店买包纸巾”一样。
我拿起那张卡,很轻很小的一张塑料卡片,在我手心里却像块石头一样沉。卡是新的,连包装都没拆,应该是她专门办的一张卡。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她挥挥手打断了,说少废话,出去干活,明天早上八点城北工地见。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说林总,那片地,我一定帮你把它做起来。身后安静了几秒钟,然后传来她的声音,说不是帮我,是帮你自己。
那天下午我去了医院。三甲医院的缴费窗口排了很长的队,都是些面色沉重的人,手里攥着单据和银行卡。排在我前面的一个大姐,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孩子在哭,她也在哭。旁边的男人应该是她丈夫,蹲在墙角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灰落了一地也没人管。
排了四十分钟轮到我。我把卡和缴费单一起递进窗口,里面的工作人员噼里啪啦敲了一阵键盘,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全款吗?我说全款。她又看了我一眼,大概是想说“三十万可不是小数目”,但最后什么也没说,低头继续操作。
机器吐出一张缴费回执,我拿在手里看了很久。回执上印着“肾移植手术费用——已缴清”几个字,下面盖着医院财务科的红色印章。我把回执叠好放进口袋里,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八月的太阳明晃晃地照在脸上,晒得我眼睛发酸。
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他的声音有点喘,大概是刚做完透析。透析之后总是这样,浑身没劲,说话都没力气。我说爸,钱交了,手术安排在下个月十五号。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然后我听到一声很轻的叹息,像是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吐出来了。他说儿子,苦了你了。
我说不苦,马上就熬出头了。
挂了电话我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扶着老人来看病的年轻人,有推着轮椅的妻子,有抱着新生儿的父亲。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各自的故事,有的沉重,有的欢喜,有的麻木。医院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公平的地方,不管你是谁,在这里都只有一个身份——病人或者病人家属。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准时到了城北工地。导航把我带到了地方,但我差点以为走错了。眼前是一片荒地,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草里面还开着些不知名的野花,黄的白的,在晨风里摇摇晃晃。几台挖掘机停在草丛里,锈迹斑斑,看起来至少闲置了一年多。空地边上搭了几间蓝白相间的活动板房,门口堆着些建筑材料和杂物。
林婉清已经到了。她站在荒地中央,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工装,戴着白色安全帽,正跟几个中年男人说着什么。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认真而专注,说话的时候手势利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场。那几个人围在她身边,有的点头,有的皱眉,有的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什么。
她看到我,冲我招了招手。我踩着杂草走过去,露水打湿了我的裤脚。她给我介绍那几个人——施工方的老周,建材供应商的李总,负责报建的刘工。我一个一个握手,手心全是汗。老周的手像砂纸一样粗糙,握力大得出奇。李总的手软绵绵的,握一下就松了,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圈,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刘工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握手的时候很客气,但眼神里带着一种技术人员的审视。
介绍完了,林婉清直接开始分配任务。她说话的方式跟在公司里一模一样,干脆利落,不带任何商量的余地。陈默负责盯图纸和施工对接,老周那边的进度每天过一遍,有问题直接跟她汇报。李总的材料进场要亲自验收,质量不行的一律退回去。刘工那边报建的事继续盯,这个月必须把规划许可证拿下来。
安排完了,其他人各自散了。老周去了挖掘机那边,李总上了他的黑色奔驰,刘工夹着图纸往工地外围走。我跟林婉清进了板房。板房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还要简陋,铁皮墙壁,水泥地面,一张折叠桌几把塑料椅,角落里堆着各种文件和样品。唯一像样的设备是一台落地空调,呼呼地往外吹着冷气,但板房的隔热太差,冷气刚吹出来就被铁皮吸走了,房间里还是闷热闷热的。
“简陋了点,凑合吧。”她坐在桌子后面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蓝光映在她脸上。我们俩从早上八点一直干到晚上八点,除了中午叫了两份盒饭,几乎没停过。她把项目的每一个环节都掰开了揉碎了跟我讲,从土地性质到规划指标,从施工工艺到材料选型,从成本控制到营销策略,什么都讲,什么都不藏着掖着。
我这才发现她对项目的了解程度远超我的想象。以前我一直以为她就是个甩手掌柜,靠着老爹的钱开公司玩儿,对业务一窍不通。但在那十二个小时里,她颠覆了我三年来的所有认知。她懂建筑规范,懂施工工序,懂材料价格,甚至能说出不同标号混凝土的抗压强度和适用范围。她说这些的时候语速很快,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打印机,突突突地往外吐信息。
下午讲到防水材料的时候,她从角落里翻出一堆样品,一块一块地给我看,跟我讲各种材料的优缺点。SBS卷材耐高温但接缝容易出问题,聚氨酯涂料整体性好但厚度不好控制,水泥基渗透结晶材料成本低但对基层要求高。她一边讲一边在样品上做标记,用马克笔在上面画圈画线,那些样品上密密麻麻的全是笔记。
我一直以为她什么都不懂,原来她什么都懂,只是以前在公司的那个小舞台上,这些东西没有机会展示出来。设计公司一年几百万的流水,在她眼里大概就跟过家家差不多。现在这个两个亿的项目才是她真正想做的事情。
晚上八点,她合上电脑,揉了揉眼睛。她的眼睛有点红,睫毛膏晕开了一点,在下眼睑上留下淡淡的黑影。她问我有什么想问的,我犹豫了一下,说了一个一直憋着的问题:“你既然懂这么多,为什么不自己做?为什么非要拉上我?”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我,板房里的白炽灯在她头顶嗡嗡响。沉默了一会儿她说,她需要一个她可以信任的人。这个项目太大了,她一个人管不过来,必须有一个副手。她可以在外面招一个有经验的项目经理,但那样的人是冲钱来的,遇到麻烦随时可能撂挑子走人。我不一样,我跟她有三年了,她了解我的底细,知道我的人品。更重要的是,我需要这个机会。
“我需要一个不会背叛我的人。”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低,语气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信任又像是恳求,“陈默,我可以给你钱,可以帮你爸治病,甚至可以给你分红。但我只有一个要求——无论发生什么,你不能骗我,不能背叛我。在这个项目上,你跟我之间,必须是一体的。”
我答应了。说“我答应你”这四个字的时候,我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个承诺有多重。在后来的日子里,这个承诺成了支撑我走过所有困难的支柱。不管多累多苦,我都没想过放弃,因为我答应过她。
从那天开始,我的生活彻底变了。每天早上六点到工地,晚上十点以后才离开。七月份的正午,工地上的温度接近四十度,钢筋和钢管晒得烫手,连空气都是扭曲的。我的胳膊晒脱了两层皮,脖子上晒出了一个明显的V字印痕,那是T恤领口留下的印记。晚上回家洗澡的时候,水冲到晒伤的皮肤上像针扎一样疼。
但我不觉得苦。因为希望这个东西真的太重要了。以前在公司加班,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加班,不知道加完班能换来什么。现在不一样了,我知道自己正在建一个真的东西,那些钢筋混凝土不是抽象的图纸,是实实在在拔地而起的建筑。每天看到工地上的变化,哪怕只是多了一层楼板,多砌了一面墙,心里都是踏实的。
更重要的是,我爸的手术费解决了。三十万打进医院账户的那一刻,压在我胸口三年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我开始能在晚上睡一个完整的觉,不用半夜惊醒想着钱的事。早上醒来的时候,身体是累的,但心是轻的。
施工方老周是个老江湖,干工程干了二十多年,什么场面都见过。一开始他对我这个“毛头小子”根本不拿正眼瞧,我说什么他都“嗯嗯”地应付,转头该怎么做还怎么做。有一次地基钢筋的间距偏大,我让他整改,他笑嘻嘻地说“小陈你不懂,这个间距在规范允许范围内,没问题的”。我没跟他争论,直接去查了规范,把相关条款拍在他面前。他看了之后脸色变了变,然后咧嘴一笑,说行啊小陈,有两下子。从那以后他对我客气多了,虽然嘴上还是“小陈小陈”地叫,但我说的话他会认真听了。
建材商李总就更难对付了。五十多岁的老生意人,说话滴水不漏,表面上一团和气,实际上每句话都藏着算计。第一批钢筋进场的时候,我去验货,发现规格跟合同上写的不一样。合同上写的是三级抗震钢筋,送来的却是普通钢筋,两者的价格差了将近百分之二十。我当场拒收,他打电话过来,语气温和得像在跟老朋友聊天:“小陈啊,这个三级钢跟普通钢差别不大的,就是多了一道热处理工序,用起来都一样。你们工期这么紧,我这是帮你们赶进度,你别太较真。”
我说李总,不是我要较真,是合同上白纸黑字写着,咱们都签了字的。你要是觉得合同不合理,咱们可以重新谈,但你不能拿不合格的材料糊弄我。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哈哈笑了两声,说行行行,按合同来,明天换货。挂了电话之后我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跟这种老江湖过招,每一句话都得想三遍才敢说出口。
林婉清知道了这件事之后没说什么,只是在当天的例会上提了一句:“以后所有进场材料,陈默签字才能入库。没有他的签字,谁都不许动。”这句话的分量很重,相当于把材料验收的最高权力交给了我。老周和李总看我的眼神又变了一变,大概是在重新评估这个年轻人的分量。
但事情并不总是一帆风顺。开工后的第一个月,我们就遇到了大麻烦。城北那块地,下面挖出了东西。老周的施工队挖地基挖到地下四米的时候,挖掘机的大铲子哐当一声碰到了什么硬物。一开始以为是石头,换了破碎锤去打,打了几下发现不对劲,碎掉的那层下面是青砖,整整齐齐地码着。老周在工地上摸爬滚打二十多年,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下面有古墓。
他立刻叫停了施工,给林婉清打了电话。林婉清到现场的时候脸都白了。文保部门的人来得很快,来了三辆车,下来七八个人,有的拿仪器,有的拿相机,有的拿着文件夹。他们在现场勘测了一整天,最后给出了初步意见:下面是一片明代墓葬群,面积不小,可能涉及文物保护的问题。项目需要暂停,等进一步勘探后再决定能不能继续开发。
消息传出去的那天晚上,整个工地安静得像一座坟墓。工人们都撤了,挖掘机熄了火,只有文保部门拉的警戒线在夜风里微微飘动。板房里只开了一盏灯,林婉清坐在桌前,双手撑着额头,一动不动。她的手指插在头发里,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
我给她倒了杯热水放在桌上,她没动。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显得多余。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她说如果下面是重要文物,这块地就废了。她爸投的两千万,银行借的贷款,供应商的垫资,全都打水漂。她不光自己完蛋,还要把她爸的脸丢光。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大概是眼泪已经流干了。她问我她是不是活该,以前在公司的时候对员工那么差,现在老天爷来收她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在笑,那种笑容比哭还难看,嘴角是向上弯的,但眼睛里的绝望怎么都藏不住。
我说事情还没到那一步,等勘探结果出来再说。她摇了摇头,靠回椅背上,开始跟我讲她妈妈的事。这些事她以前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至少在公司的三年里,我从没听她提起过她的家庭。
她妈是在她十五岁那年查出癌症的。胰腺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从确诊到去世,前后只用了四个月。那四个月里她爸正在做一个大项目,忙得连医院都很少来。她一个人守在病房里,看着妈妈一天天瘦下去,最后变成一具皮包骨的躯体。化疗掉光了头发,止痛药吃到没有效果,最后的几天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能用手指在她手心里写字。
“我妈走的那天晚上,我爸在签一个合同。”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等他赶到医院,我妈已经凉了。护士说走的时候挺安详的,没受什么罪。我不知道护士说的是不是真的,因为我不在。我下楼买吃的去了,来回就二十分钟,回来的时候已经没了。”
她停了一下,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水喝了一口。
“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办法原谅他了。”她说的是她爸。在她的叙述里,林建国不是一个慈父,而是一个缺席者。妻子的病床前他缺席,女儿的成长里他也缺席。后来他再娶了,后妈带着一个女儿住进了林家。新家庭其乐融融,她成了那个多余的人。后妈嘴上说着“婉清也是我的女儿”,但吃饭的时候从来不会问她爱吃什么,买衣服的时候永远只给亲闺女买。她爸给了她足够的钱,足够的资源,足够好的物质条件,但给不了她一个家。
“所以你就把自己武装起来,对所有人都冷冰冰的?”我问她。她反问我说不然呢,你对别人好别人就会对你好?她妈对她爸好了一辈子,换来的是什么?
她这话有道理,而且是她用自己的亲身经历总结出来的道理,我没办法反驳。但我还是说了一句,说你对我好过。她愣了一下,表情有一瞬间的松动。我说那天晚上的煲仔饭,那三十万的借款,还有我趴在桌上睡着时身上盖的外套——这些都是你对我的好,你不能假装没发生过。
她没有说话,把头转到了一边,不让我看到她的表情。板房外面夜风吹过荒地,呜呜地响。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像一条闪闪发光的河,跟这片漆黑的工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陈默,如果这个项目真的黄了,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我想了想,说不知道,但应该不会后悔。因为是她给了我一个机会,不管结果怎么样,至少我试过了。以前的我连试的机会都没有,只能在那个小小的格子间里画一辈子图。
她转过头看着我,说你这个傻子。她的声音带着点哭腔,但脸上的表情不是悲伤,是一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那一刻我感觉我们之间的距离突然缩短了一大截。不是老板跟员工的距离,甚至不是搭档跟搭档的距离,而是两个各自背负着过往的人突然在对方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三天后,正式勘探结果出来了。明代的民间墓葬,文物价值有限。按照规定需要由专业团队进行抢救性发掘,发掘完成后项目可以继续。这个消息让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抢救性发掘需要两个月,意味着项目进度要往后推,但总比彻底黄了好。林婉清站在工地边上,看着那些被白线圈起来的发掘区域,整整站了二十分钟。
她回来之后,把我叫到板房里。“我爸那边还能再撑两个月,但银行利息不等人。”她翻着账本,眉头皱得很紧。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发愁的样子。以前的她永远是胜券在握的表情,好像什么事都难不倒她。但那两个月里,银行的贷款利息像水一样往外流,每一天都在烧钱。
建材商李总打来电话,说材料款要上浮百分之五。理由是工期延误导致他那边仓储成本增加。我们当然知道这是借口,但他说得冠冕堂皇,而且合同中确实有时间条款。林婉清咬了半天牙,说这帮人是趁火打劫。但嘴上硬归嘴上硬,最后还是得派人去谈。
我说我去。她犹豫了一下,大概是不太放心。毕竟我只是个画图的出身,跟李总那种老狐狸谈判,实在是不在一个重量级上。但她最后还是点了头。
我把李总约在了工地附近的一家茶馆,不算高档但很安静,适合谈事。他比约定的时间晚了十分钟,这让我有点紧张。在生意场上,迟到和压价一样,都是谈判技巧。晚到的人占据心理优势,准时的人会焦虑。
他坐下了,叫了一壶铁观音,不紧不慢地倒了茶,才开始聊正事。他说小陈,你们现在什么情况你比我清楚。银行催着,工期压着,我要是这时候不供料,你们的损失比我大。所以涨价百分之五合情合理,你去打听打听,这个涨幅在业内已经算良心价了。
我说李总,你说得有道理。但我提醒你一句,如果我们项目真的停了,你的货款找谁要?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材料款按进度支付,你前面还有一百多万的款压在我们这儿。到时候这些钱在我们清算的时候就是普通债权,你能拿回多少真的不好说。
他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杯盖碰着杯沿,发出轻轻一声脆响。茶馆的空调嗡嗡地转着,沉默了大概二十秒。他放下茶杯,端起茶壶给我续了一杯。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个信号——他已经从强势方转向了平等姿态。又说了一会儿,他说行,价格不涨了,但他需要一个书面承诺,保证三个月内把前面的欠款结清。我说好,当场写了一份承诺书,盖上公司的章。
他看了看承诺书,看了看我,然后笑了。他的笑里有欣赏的成分,也许还有一些感慨。他说小陈你变了,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握着我的手都在抖,现在敢跟我拍桌子了。这几个月林婉清没少教你吧。
我说跟她没关系,是形势逼出来的。他说了一声好,收起承诺书站起来,“这茶钱我请了,算是给你小子上的一堂课。记住,做生意最重要的不是钱,是看人。”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走了。
我坐在茶馆里把那杯茶喝完。铁观音的叶子在杯底舒展开来,翠绿翠绿的。我拿起杯子看了看,心想老李这个人其实不坏。在生意场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他要涨价是为了赚钱,我要压价是为了省钱。我们互相算计、互相试探、最后找到一个平衡点,这就是生意。没有什么对错,只有利益。
回到工地的时候,林婉清站在板房门口等我。落日的余晖洒了她一身,金色的光把她的轮廓勾勒得分外柔和。她穿着一件白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一叠图纸,站在夕阳里,看起来跟平时那个咄咄逼人的女老板完全不是同一个人。
我说谈成了。她问怎么谈的。我把过程大概说了一遍,说到拍桌子那段她挑了一下眉毛,说到写承诺书那段她点了点头。说完之后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笑了。不是那种一闪而过的笑,是那种慢慢绽放的笑容,像冰块在温水里一点一点融化。她说不错嘛,没白教你。我说这可不是你教的,这是你逼出来的。她又笑了,这次笑得比刚才更大一些,露出了整齐的牙齿。
那天晚上我们俩吃了顿好的。说是好的,其实就是工地附近一家小馆子,点了一份酸菜鱼,一份回锅肉,两碗米饭。那家馆子开在路边,门脸很小,红色的招牌被油烟熏得发黑。但菜做得很地道,酸菜鱼汤又酸又辣,鱼肉嫩得入口即化。我们俩吃得很饱,结账的时候才花了八十六块钱,便宜得不像话。
吃饭的时候我们聊了很多,聊工作也聊生活,聊项目也聊以前在公司的事。她说她其实一直知道公司里的人怕她恨她,老刘在背后叫她“铁公鸡”,小张说她是“更年期提前”。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好像完全不在意。我说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改改?她说改什么,让他们喜欢我又不会让公司多赚钱。我说人活着不只是为了赚钱,她反问那我活着是为了什么?
这个问题问得我一愣。我看着她,她也在看我,眼睛里的光在餐馆昏黄的灯光下忽明忽暗。我说我不知道你为了什么,但我知道你肯定不是为了让人怕你。
她低头扒了一口饭,没接话。
那顿饭之后,我们之间的相处方式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变了,可能就是我们之间的对话变多了,不再只是工作上的交接和汇报。她会问我今天吃了什么,我会问她昨晚睡得好不好。她会在我加班的时候给我泡杯茶,虽然动作还是很生硬,把茶杯往桌上一放就走。我会在她开会太久的时候提醒她喝水,虽然语气还是很官方,说是怕她嗓子哑了影响工作。
老周有一次私下跟我说,你们林总最近好像变了,脸上的表情多了一点。我说有吗,没注意。老周嘿嘿笑了两声,拍了拍我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八月中旬,我爸的手术日期定下来了。八月十八号,是个吉利的日子。林婉清提前三天就给我放了假,说工地的事她盯着。她给了我一周的假,从入院准备到术后陪护,全部算带薪休假。我说不用那么多,三五天够了。她说让你去你就去,少废话。
手术那天我起得很早。医院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我爸躺在推床上,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脸色蜡黄。做透析做了三年,他的皮肤变得又黑又干,手臂上的血管因为长期扎针而鼓起来,像一条条扭曲的蚯蚓。但他精神不错,被推进手术室之前还冲我笑了一下,说儿子别怕,爸没事。
我说我不怕。其实我怕得要死。手术室的电动门关上的那一刻,我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攥住了。门上的红灯亮了起来,显示着“手术中”三个字。走廊里还有其他家属,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在发呆,有的在哭。我找了一个角落坐下来,把脸埋在手心里。
六个小时。从早上八点到下午两点,手术室的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每次都是护士匆匆忙忙地跑出来拿东西,问什么都不说。中午十二点的时候我吃了个面包,咽下去都不知道什么味儿。下午两点十七分,主刀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说手术顺利。
四个字。就四个字。我整个人像被抽空了,腿软得站不住,靠在墙上慢慢滑坐下去。旁边的护士过来扶我,我说没事,就是腿有点软。她笑着说正常,很多家属都这样,紧张了太久突然放松,身体反而扛不住。
我爸被推出来的时候还在麻醉中,脸色白得像纸,但呼吸平稳,监护仪上的心电图一上一下地跳着,那根绿色的线条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东西。
手术顺利,谢谢您。这句话我打了三遍才发出去,手指头一直在抖。她回了一个字,好。依然是那个简洁到近乎冷漠的回复方式,但我看着那个字笑了很久。因为我知道她是真的在等消息,而且收到消息之后肯定是松了一口气的。她只是不擅长表达,或者说不敢表达。她怕表达了关心就会暴露软肋,怕暴露了软肋就会被伤害。这一点上,我们俩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我爸住院期间,我白天天天往医院跑。病房里一共四张床,我爸在最靠窗的那张。隔壁床是个六十多岁的老爷子,也是刚做完肾移植,恢复得不错,每天中气十足地跟护士拌嘴。对面床是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比我大不了几岁,也是尿毒症,还在等肾源。他老婆每天都来,带一保温桶的粥,一勺一勺地喂他。我看他们俩,心里又酸又暖。
术后恢复比预想的顺利,住了两周就能出院了。出院那天我把他在医院用的东西打成两个大包,脸盆、毛巾、拖鞋、保温杯,七零八碎的塞了一袋子。他坐在床边等我,穿着我给他新买的衬衫和裤子,看起来精神了不少。我扶着他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八月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在脸上,他眯起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说外面的空气真好啊。在医院待了这么久,都快忘了外头是什么味儿了。
我把他送回老家,托了邻居张婶帮忙照看。张婶人很好,五十多岁,丈夫走得早,一个人在老家带孙子。她跟我爸是多年的老邻居,知根知底。我说张婶麻烦您了,我给您留点钱。她说你这孩子说什么呢,你爸跟我多少年的邻居了,照顾他是应该的。但我还是坚持给她留了五千块钱,她推了几次最后还是收下了。
回城北的路上,我坐的高铁。三个小时的车程,窗外的风景从农田变成厂房再变成高楼,像一幅被快进的画卷。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脑子里想的全是接下来的事。抢救性发掘还有一个多月才能结束,工地上每天的开销像流水一样往外淌。林婉清一个人顶着,我得赶紧回去。
可等我回到工地的时候,发现事情远没有我想象的那么简单。
银行的贷款利息压得人喘不过气,每个月光是利息就要还六十多万。供应商那边虽然暂时稳住了李总,但其他的小供应商没李总那么好说话,开始陆陆续续有人上门催款。林婉清把设计公司转手卖了,卖了不到二百万,全部填进了项目的窟窿里。但那只是杯水车薪,项目的资金缺口还有小一千万。
她在板房里坐了一整天,对着电脑屏幕上的财务报表发呆。那张报表上红色的数字触目惊心,像一排排小刀扎在眼睛里。她爸那边也不好过,林建国的建材生意这两年本来就在走下坡路,已经往项目里投了两千万,再往出拿钱有些吃紧了。
我说要不我们去找投资。她说什么投资,谁会投一个停工的半拉子工程。我说不一定,城北现在是热点板块,我们的项目定位清晰,前期手续齐全,只要抢救性发掘一结束就能马上复工。这个时间节点对投资方来说也许是个机会——低价入场,风险可控,回报可期。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了一丝光。说你这脑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使了。我说跟你学的。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跟着林婉清跑遍了全市的投资机构。银行、信托、私募基金、天使投资人,只要能联系上的,我们都去拜访了。林婉清换下了工装,穿上职业套装,画着精致的妆,带着项目的商业计划书和我打印装订好的资料,一家一家地去敲门。我作为项目的具体负责人负责回答问题,从技术细节到成本测算到工期安排,事无巨细都要说清楚。
那段时间我们俩几乎每天都在外面跑,从早上九点到晚上八点,最多的时候一天见了四拨人。有的投资人很客气,请我们喝茶聊天,走的时候说“项目不错,回去研究研究”。有的则很直接,翻了两页计划书就放下了,说城北那个地方太偏了,我们不看好。还有人问得更直白,说你们公司的背景是不是跟林建国有关系,林总是不是你爸,你爸自己为什么不投?
被拒绝的次数多了,林婉清的脸色越来越差。有一次从一家基金公司出来,她站在路边突然就不走了。我说怎么了,她没说话,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大街上人来人往,她就那么站着哭,肩膀一抖一抖的,妆容哭花了,眼线晕开来在脸上拉出两道黑色的痕迹。我从没见过她那样哭,像一个走投无路的小女孩,所有的坚强和冷硬都在那一刻碎掉了。
我站在那里手足无措,想安慰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想了半天只憋出一句“没事的,总有人会投的”。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通通的,说要是没人投呢?要是真的做不下去了呢?我爸投的那两千万怎么办?你的分红怎么办?
我说别想那些,先把眼前的事做好。她没说话,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把花掉的妆抹得满脸都是。她从包里翻出纸巾擦了擦眼睛,深吸一口气,说了一声走,下一家。
那一刻我看着她,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以前我怕她,后来理解她,再后来心疼她。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是敬佩她。一个从小被伤害、被忽视、习惯了用冷漠保护自己的女人,在面对真正的困境时没有退缩。哭完了,抹干眼泪,继续往前走。这种韧劲,不是谁都能有的。
跑了半个多月,我们终于找到了一家愿意投资的机构。对方是一家本地的民营投资公司,老板姓孙,四十出头,做建材生意起家的,跟林建国有些交情。孙总看了我们的项目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了一个出乎意料的问题。他没问回报率,没问风险控制,没问退出机制。他问的是,你们俩能撑得住吗?
我和林婉清对视了一眼。我说能。林婉清也说能。孙总点了点头,说那就这么定了。一千万,占项目百分之二十的股份。钱三天到账。
走出孙总办公室的时候,林婉清站在门口仰头看了好一会儿天。我说你看什么呢,她说什么也没看,就是在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着眼睛笑了一下,那笑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真实,都要轻松。
资金到位之后,抢救性发掘也刚好结束了。工地重新热闹起来,挖掘机重新轰隆隆地响,搅拌车一辆接一辆地进进出出,戴着安全帽的工人们来回穿梭。那种感觉就像是一场大病初愈,所有的生机都在一点点地恢复。
那段时间我几乎是住在工地上的。我在板房角落里支了张行军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边上放着一本翻旧了的《建筑施工手册》。每天早上天刚亮就被工地上的声音吵醒,洗漱吃饭,七点准时出现在施工现场。晚上收工之后还要整理当天的施工日志,核对第二天的材料计划。累是累,但踏实。每一砖每一瓦都是实打实的,每一分钱的进进出出都在我的掌控之中。
有一次我在工地上中暑了。那天是八月底最热的一天,地表温度超过了四十度。我在脚手架之间爬上爬下地检查钢筋绑扎的质量,中午没怎么吃饭,下午三点多开始头晕恶心,蹲在地上起不来。老周看到了跑过来问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有点晕。他说你这哪是有点晕,嘴唇都白了。
然后林婉清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了。她一把拽住我的胳膊把我拖进板房,力气大得惊人。她打开空调,把我的安全帽摘了,拧了一条湿毛巾啪地拍在我额头上。动作很粗暴,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滴了一脖子。她站在旁边,用一种凶巴巴的语气说你是不是傻,三十八度的天你不会躲一躲太阳?
我说工期紧。她说工期再紧也没有人命重要,你要是倒下了这么多活谁干。说完之后自己可能也意识到这话暴露了什么,马上加了一句“我是说项目没人盯”。
我说好好好,以后注意。她把毛巾从我额头上扯下来重新拧了一遍凉水又敷上来。动作还是很重,但我能感觉到她很小心,好像生怕弄疼我。
我说林总——她说叫名字。我说婉清,谢谢你。她愣了一下,把毛巾往我脸上一拍,说你烧糊涂了吧。然后转身走出了板房。但我听到了,她走出去的时候轻轻笑了一声。
那声笑,像冰块裂开的声音。我知道,她那座围了十几年的墙,正在一点一点地瓦解。
时间过得很快。抢救性发掘之后的四个月,项目的主体结构终于封了顶。封顶那天工地上搞了个小小的仪式,放了鞭炮,挂了红绸。老周买了只烧鸡和几瓶啤酒,收工之后我们几个坐在还没装修的房子里喝酒。水泥地面上铺着硬纸板,大家席地而坐。窗户还没装上,夜风呼呼地往里灌,远处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
老周喝多了开始讲他的光辉历史,说他二十三岁跟着师傅出来干工地,从搬砖小工做到包工头,中间被人骗过三次,被拖欠过无数次工程款,最惨的一次过年回家兜里只有二百块钱。但他硬是挺过来了。他说年轻人别怕吃苦,苦吃够了甜就来了。又说小林总这人看着冷,心其实不坏,是个好老板。小陈你有福气,跟着她好好干。
我看了眼坐在旁边的林婉清。她端着啤酒罐,听老周说话,嘴角带着一丝笑。她的侧脸在暮色里显得很柔和,安全帽摘了,头发散在肩上,有几根碎发被风吹到了脸上,她伸手把它们别到耳后。她好像感觉到了我的目光,转过头看着我,说你看什么呢。我说没什么,喝酒。她举了举手里的易拉罐,喝了一口,然后皱了皱眉,大概还是不太喜欢啤酒的苦味。
那天晚上散场之后,她叫住了我。说陈默,你陪我走走。我们俩沿着刚封顶的楼走了一圈,脚下的水泥地面还不太平整,有些地方堆着零碎的建筑材料。月光很亮,把未完工的建筑照得影影绰绰。走了一会儿她说她爸昨天给她打电话了,说项目做得不错,然后给她介绍了一个对象。对方是她爸老战友的儿子,家里开连锁酒店的,条件很好。她爸说她三十三了,该结婚了,再拖下去就嫁不出去了。
我问她怎么说的。她说不见,她跟她爸说了一句话——我有喜欢的人了。
空气突然变得很安静。工地上的虫鸣和远处的车声都变得遥远了,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又重又快。我停下脚步看着她,月光下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攥着易拉罐的指节发白,手背上细细的青筋都凸起来了。她说那句话的时候一直在看我,目光直接而坦荡。
我问她是谁。她没有回答,只是那样看着我。月光铺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里有整个夜空。
然后她转身继续往前走,高跟鞋踩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发出空空的回响。我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然后追了上去。
我说婉清,刚才那个问题——她说你别问了,我不想说。声音有点哑,像是喉咙里卡着什么东西。
那天晚上我们在月光下走了很久,谁都没再说话。回去的时候她在板房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太多东西,有期待也有害怕,有勇气也有犹豫。然后她推门进去了,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到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像一片羽毛落在我心上,很轻,但实实在在地留在了那里。
其实我都明白。我不是傻子,一个三十三岁的女人,三番五次地对一个男下属格外照顾——借钱给他爸治病,提拔他做副手,在他中暑的时候手忙脚乱地敷毛巾,在月光下告诉他“我有喜欢的人了”——这些行为背后的含义是什么,我再迟钝也能感觉到。
但我有自己的顾虑。说起来可能有点可笑,都什么年代了还在乎门当户对。但这不是门当户对的问题,是一种更复杂的感觉。我从小到大都是一个要把一切掌控在自己手里的人,不敢把心交给别人,不敢对任何人产生依赖。这三年在林婉清手下做事,我习惯了把她的关心归因为工作需要,把她的特殊照顾归因为利益考量。这样我才能心安理得地接受她的好,而不觉得自己欠了她什么感情上的债。
现在她捅破了那层窗户纸,虽然只是一句话,虽然那句话没有指名道姓地说是我,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了。如果我不回应,就是在装傻。如果我回应了,就意味着我要把自己完完全全地交付出去。
这是我二十六年人生里最不擅长的事。
第二天上午我迟到了。这是我进工地半年来第一次迟到。不是睡过头了,是在床上躺了太久,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团乱麻。到工地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林婉清正在板房里接电话,她的声音很大,好像是在跟谁吵架。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电话挂了之后她摔了手机,手机砸在桌上的文件堆里发出一声闷响。我推门进去,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冷得能把人冻住。我一下子就回到了一年前在公司里的状态,那个令我畏惧的冰山老板又回来了。她说你迟到了。我说对不起。她说这是你第一次迟到,我不希望有第二次。
然后她站起来拿起安全帽,说跟我去看工地。语气、表情、姿态,全部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样子。她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昨天晚上月光下那个眼神柔软的她好像只是一个幻觉。
但我知道那不是幻觉。她只是把墙又筑起来了。因为我昨晚没有回应她,她受了伤,所以要把自己重新裹起来。这是她的本能反应,也是我的。我们俩都太擅长用冷漠当武器,用沉默当盾牌,在面对感情的时候,第一反应永远是保护自己。
那天晚上我回了自己的住处,冲了个凉水澡。出租屋的水压很低,莲蓬头喷出来的水细得像下雨。我站在水流下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做了个决定。我拿起手机,把她的微信号从联系人里翻出来,看着那个头像。头像是一片白色的栀子花,她说她妈妈生前最喜欢栀子花。
我打字又删掉,删掉又打上,反反复复了七八次。最后发出去的只有四个字:明天见你。
她没有回复。但我知道她看到了。
第二天我早早到了工地,她还没来。我坐在板房里等她,把她桌上的文件整理了一遍,按类别分了堆,用回形针分别别好。又给她换了杯新的热水放在桌上。这些事情我以前从来不会做,因为怕显得过于殷勤。但今天我想做。
她八点半推门进来,看到桌上的热水和整理好的文件,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她看了一眼角落里正在看图纸的我,什么都没说,坐到桌前开始一天的工作。
一整个上午我们都在处理二期项目的规划调整问题,讨论的过程跟往常一样高效,她说什么我都能接住,我说什么她也能理解。但在那种默契的间隙里,有一种奇怪的气氛,像是一根绷紧的弦,谁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断。
午饭的时候她没叫外卖,我也没吃。板房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空调嗡嗡地吹着冷风。她突然合上电脑,说陈默,你出来一下。语气很平静,但我心里莫名地咯噔了一下。
我跟她走到工地后面的一片空地上,那里堆着一排排的砖垛和钢筋。她站在一堆砖前面,背对着我,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沉默了一会儿她说,昨晚我跟你说那件事——你不用太在意,喝多了瞎说的。
她的声音很稳,稳得让人心疼。我说你没喝多,就喝了半罐啤酒。她转过身看着我,脸上的表情终于绷不住了,那层冰出现了裂纹。她说陈默你到底什么意思?你昨晚不回应我,现在又来给我倒水、整理文件,你到底想要我怎么样?
她的声音在发抖,眼眶又开始泛红。我认识她这么久,这是她第一次用这种近乎失控的语气跟我说话。在此之前她永远是冷静的、自持的、高高在上的。哪怕是哭也是躲在自己办公室里悄悄地哭。现在她站在一堆砖块中间,向我发泄她的委屈和困惑。那个瞬间,我感觉自己是个混蛋。她把自己最脆弱的一面露给我看,而我因为自己的懦弱,让她在忐忑不安中等了整整一晚上。
我说婉清,我不是不想回应你。我是在想——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她看着我,眼睛红红的,说你连表达都不会?
我说对,我不会。我这辈子跟谁都没说过真心话。我妈走之后我就把自己包起来了,包得严严实实的。我不敢对任何人好,也不敢接受任何人对我的好。因为我怕——我怕我拿出来的心,最后被人摔在地上。
声音说到后来有点哽咽。这大概是我二十六年人生中第一次对别人说这些。连我爸都不知道我的这些想法。我全都说出来了,当着她的面,在工地后面这片堆满砖块的空地上。
她站在那里,午后的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也没有去拢。阳光照在她脸上,睫毛上挂着的泪珠被映成金色。很久她才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她说你以为我不是吗?你以为我就不怕吗?我三十三岁了,从来没有谈过恋爱。不是没人追,是不敢。我总觉得那些追我的人,有的是冲我爸的钱来的,有的是冲我的脸来的。从来没一个人是真正冲着林婉清这个人来的。除了你。
她走到我面前,离我很近。近到我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茉莉花香,能看见她眼底那抹深不见底的脆弱。
她说你穷的时候我没嫌弃你,你什么都不会的时候我没放弃你。我把我最重要的事业交给你,我把我最难堪的样子给你看,我把我最不敢说的话都说了——陈默,你到底还要我怎么样?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的,顺着脸颊往下滚。她没有去擦,就那么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倔强和不甘,像一个孤注一掷的赌徒。
我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凉的,指尖微微发抖。
我说不用你怎么样了。该是我怎么样。我这个人嘴笨不会说话,以前也没谈过恋爱不知道怎么处。但我跟你说,从你给我买那份煲仔饭开始,我就知道你跟别人不一样。从你把银行卡放在我面前让我救我爸那一刻起,我就欠了你一条命。但我不想因为欠你才跟你在一起,我想把这个债还清了,堂堂正正地站在你面前,跟林建国说她女儿我娶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破涕为笑,说你这是什么逻辑,谁让你还债了。我说我说的不是那个债。三十万的手术费,我肯定一分不少地还你,该扣的工资你照扣。但我欠你的是另外一样东西——你给我机会,给我信任,在我最难的时候拉了我一把。这个债不能拿钱还。
她看着我,眼泪和笑容混在一起。说你真的想好了?跟我在一起可不容易。我脾气不好你是知道的,说不定哪天又把你骂得狗血淋头。
我说我知道,我习惯了。
她笑着锤了我一拳,那一拳不重,但正好打在我胸口上。我顺势握住她的手,把她拉进怀里。她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间,然后软了下来。那个总是站得笔直、气场两米八的女人,在我怀里缩成小小的一团,肩膀微微发抖。
她说你真是傻子。我说你也是。
那天晚上孙总打电话来,说想请我们吃饭。自打投了资,孙总对项目的关注度很高,隔三差五就要来工地转一圈。我和林婉清赴了约,在市中心一家粤菜馆,包厢里灯光明亮,孙总穿了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比平时工地上的样子精神了不少。
饭吃到一半,孙总突然放下筷子,表情变得有些严肃。他说小林、小陈,有个事我得提前跟你们通个气。我爸那边——林婉清的筷子顿了一下。孙总跟林建国是旧相识,这次投资林建国虽然没直接出面,但肯定在背后做了不少工作。他说我前天跟老林吃饭,聊到你们俩的事。老林说他女儿跟他撂了话,说这辈子就认陈默了。
林婉清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像一朵突然绽放的桃花。她低着头假装在夹菜,筷子在盘子里戳来戳去,什么都没夹起来。
孙总笑了笑,说老林让我给你带句话。他说他当年追你妈的时候也是个穷小子,连辆自行车都买不起。你姥姥姥爷也不愿意,嫌他穷。但你妈就认定他了,谁劝都没用。后来你妈走了,老林一个人把你拉扯大,吃过多少苦他自己知道。他不愿意你跟他走一样的路。但他看到陈默这一年的表现,他说这小子,像我。
林婉清抬起头,眼眶又红了。这顿饭她几乎没怎么吃,一直忍着眼泪,但孙总说完这句话之后,她忍不住了。眼泪掉在碗里,砸在白米饭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孙总举起酒杯,说来,喝一个。为了栖云山庄,也为了你们俩。三只杯子碰在一起,清脆的响声在包厢里回荡。我喝了一大口酒,白酒辣嗓子,但心里是暖的。
吃完饭回去的路上,林婉清挽着我的胳膊。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挽我,动作很自然,好像已经做过无数次了一样。十一月的晚风有点凉,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头发蹭着我的脖子。我们沿着江边走,江面上倒映着两岸的灯光,波光粼粼的,碎成千万片金色的碎片。
她说陈默,你知道吗。我以前特别怕走这条路。每次一个人走的时候都觉得特别孤单,看着那些手牵手的情侣,又羡慕又嫉妒。当时就想,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守着项目,守着公司,一个人过到老。
我搂紧了她。说你以前是那样,以后不会了。以后这条路我陪你走。
她没有说话。但我感觉到她握着我的手紧了紧。
项目进展得越来越顺利。二期的规划批下来了,孙总的资金也全部到位。李总那边后来跟我们建立了长期的合作关系,每次送货来都跟我聊几句。他说小陈你知不知道,我做了二十年生意,你是第一个让我改变主意的人。那次涨价的事你处理得漂亮,既保住了公司的利益,又给了我台阶下。这水平,不像新手。
我说李总您过奖了,其实是形势所迫。他摆摆手说不用谦虚,又说你们一期快完工了吧。我说快了,下个月竣工验收。他往我旁边凑了凑,压低声音说,我有几个朋友手里有些闲钱,想投项目,让我帮忙物色。你们二期要不要多融一轮?我把这事跟林婉清说了,她想了想说可以考虑,但这次我们挑投资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扬起,又恢复了那种霸气的样子。但跟以前不一样的是,她说完之后转头看着我,加了一句“你觉得呢”。这三个字在以前是绝对不会从她嘴里说出来的。以前的林婉清,做决定从来不需要问任何人的意见。现在的她会问我的看法,会听我的建议,有时候我说得对,她就照做,也不觉得丢面子。
这种变化让我觉得踏实。不是因为她变弱了,而是因为她不再把我也挡在那堵墙外面了。
冬天来临的时候,一期工程进入了最后的装修阶段。我每天在工地和建材市场之间往返,跑遍了全市大大小小的供应商,比较价格、质量、交货期,比得眼睛都快花了。装修材料比土建材料复杂得多,光是瓷砖就有十几个品类,每一种又有几十种花色。林婉清对品质的要求很高,每个样板间从风格到配色到软装布置,她都要亲自参与。我看着她跟装修设计师反复讨论、推翻、重新来过,一干就是大半夜。
有一天晚上特别冷,降温降到了零下。板房里的空调不给力,她披着一件羽绒服,还是冻得手指发僵。我在工地上找了一个电暖器搬进来,接上电源,橘黄色的热光把板房照得暖烘烘的。她又调了一个多小时的设计图,终于满意了,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说这一期做完了,你有什么打算?
我说继续做二期。她摇摇头说,我问的不是工作,你个人的打算。
我明白她的意思,她是想问我和她的将来。我说二期做完了,我想给我爸买套房子,把他接到这边来。一期的康养中心条件很好,他住在这里做透析方便。然后——我停顿了一下,看着她的眼睛说,然后我想跟你求婚。
她愣住了。然后她笑了,说你这就算求婚了?没有戒指没有鲜花,连膝盖都没跪,就一句“想跟你求婚”?我说我只是提前预告一下,正式求婚的时候一定好好准备。她说行,她等着。
那天晚上我们在板房里一直待到深夜,聊了很多以前从来没聊过的话题。她问我小时候的事,我说了我妈走之后那段时间我是怎么过来的。我说我那时候每天都坐在门口等她,谁叫都不进去。我爸没办法,就搬了把椅子陪我在门口坐着,父子俩在门口坐到天黑。后来有一天我突然就不等了,我跟我爸说妈不会回来了对不对。我爸说对,不会回来了。然后我们俩抱在一起哭了一场。从那天起,我不等了。但也是从那天起,我开始害怕失去。只要不投入感情,失去的时候就不会疼。
她听完之后眼圈红了,说我们俩怎么这么像。我说也许正是因为像,才能互相理解吧。她点了点头,把头靠在我肩上。
竣工验收那天,整个团队都很紧张。市住建局的专家组来了五个人,分头检查了建筑的各项指标。结构安全、消防设施、无障碍设计、节能环保,一项一项地过。老周跟在我身后,不停地搓手。他做了二十年工程,验收过无数次,但每次还是会紧张。我其实也紧张,但我不能表现出来,因为我是项目负责人,我要是慌了,整个团队都会慌。
下午三点,专家组组长在验收报告上签了字。他摘下老花镜,说这个项目质量不错,尤其是无障碍设计和适老化细节做得很到位,在同类项目里算上乘水平。那一刻整个工地上的人都松了一口气。老周当场就哭了,一个五十多岁的糙汉子,眼泪哗哗地往下淌。他蹲在地上,两手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他说我老周做了二十年工地,第一次做这么漂亮的项目。旁边几个工人去拉他,他摆摆手说你们别管,让我哭一会儿。
林婉清站在主体建筑前面,仰头看着那栋楼。阳光照在米黄色的外立面上,玻璃窗反射着蓝天白云。她穿了一身藏青色的西装,头发盘得很整齐,看起来干练又优雅。但我看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她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对我说了一句话,说陈默,谢谢你。
我说不是我谢谢你,是我们一起做的。她说不管怎么说,没有你就没有这个项目。我当初选你的时候,我爸还不同意,说找一个画图的当副手是胡闹。我说我要的不是经验,是人品。现在证明我没看错。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睛里的光是满的。
那天晚上庆功宴,在一家不错的酒店包了一个大厅。施工方、设计方、供应商、投资方,加上公司自己人,林林总总七八十号人。林婉清穿着一条墨绿色的连衣裙,站在台上致辞。她说栖云山庄一期能顺利竣工,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在座的每一位共同努力的结果。说了一些场面话之后她停了一下,然后语气突然变得郑重起来,说我想特别感谢一个人,我的搭档,陈默。一年前他只是一个设计师,一年后他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很多人问我为什么选他,我说因为他值得信任。现在我还可以再加一句——因为他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努力。
灯光打在我脸上,全场人都在看我。我坐在角落里,手里的酒杯端到半空中忘了放下。她遥遥冲我举了举杯,我僵硬地举起杯子回了一下。旁边的老周用手肘捅了我一下,说傻小子,上去讲两句。我摇了摇头说不要了,这种场面我不擅长。
晚宴散场后,她喝了不少酒,脸蛋红扑扑的。我送她回去的路上她靠在我身上,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我听了半天才听清楚,她在说“妈,你看到了吗,我做到了”。我鼻子一酸,把她搂得更紧了一些。
一期竣工后,栖云山庄的销售情况比预期的要好得多。城北这边一直缺一个像样的康养社区,我们的项目填补了市场空白。第一期推出的二百套房源,在三个月内卖掉了百分之七十。其中不少是子女给父母买的,也有一些是老人自己买的。有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太太来看房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小伙子你们这个社区好,楼里有电梯,楼下有医生,还有棋牌室和健身房,我闺女在外地工作,我一个人住老家她不放心,搬到这儿来她就踏实了。我跟林婉清都意识到,我们做的不仅仅是一个地产项目,更是在解决一个实实在在的社会问题。中国的老龄化越来越严重,但真正为老年人设计的房子却很少,能让他们住得舒心安心的地方更少。栖云山庄存在的意义,不只是赚钱。
分红到账那天,林婉清把一张银行卡推到我面前,说这是你的,税后八十七万。有了这些钱再加上之前的工资积蓄,我手里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积蓄。我爸的房子我在一期里面买了一套,两室一厅,不大但够用。站在阳台上能看到楼下的康养中心,走路五分钟就到。搬进去那天我爸转了好几圈,摸摸墙壁,敲敲柜子,像个小孩子一样。他还特意去阳台上站了好一会儿,回来说能看到整个小区,真好。我说你喜欢就好。他说喜欢,特别喜欢。
那天晚上我跟我爸在楼下的小饭馆吃了顿饭,点了四个菜,都是他爱吃的。他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在我碗里,说儿子,你瘦了。这一年辛苦你了。我说不辛苦,值。他看着我,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又给我夹了一块肉。
春节的时候我爸搬进了新房子。搬家那天张婶也来了,帮我爸收拾东西。她在老房子里转了一圈,说这房子空了可怎么办。我爸说空着就空着呗,反正以后也不住了。张婶叹了口气,说几十年了,说搬就搬了。
我爸拍了拍门框,眼眶有点红,说人这一辈子,该走的都得走,该来的都会来。他说的不是这扇门,是一整个人生。
搬完家那天晚上,我站在我爸新房的阳台上,看着楼下灯火通明的社区。广场上有几个老人带着孙子在放烟花,小孩子们举着烟花棒跑来跑去,金色的火花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明亮的弧线。老人们坐在长椅上聊天,笑声一阵一阵地传上来。
我想起一年多前的那个夜晚。那时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面前是一份冷掉的煲仔饭,脚边的背包里装着我爸的酱牛肉。我以为我的人生就会那样一直下去,在格子间里画一辈子的图,每个月往家里打钱,看着银行卡余额在三位数和四位数之间反复横跳,永远看不到尽头。但那个晚上,一个所有人都认为冷血无情的女老板,在凌晨时分坐在我对面,说了一句改变一切的话。
而就在刚才,她给我发了条消息。不是“好”,也不是“收到”,是一段完整的文字:二期前期手续今天全部办完了。新年过后正式开工。我爸说想请你来家里吃顿饭,单独请,不带我。你说他是不是想考察你?
后面跟了一个捂嘴笑的表情。那个表情让我笑了好一会儿。林婉清用表情包,这大概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有颠覆性的画面。
我回了一句:让他考察,我不怕。
她秒回:这么自信?
我说不是我自信,是我身后有栖云山庄。一个从荒地上长出来的项目,一个从绝境里走出来的人。她需要的时候我没走,她跌倒的时候我扶着,她哭的时候我在。林建国要问的,不就是这些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发来一句话:傻子,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些了。
我说跟你学的。她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
我收起手机,把最后一件行李放进柜子里。我爸在客厅看电视,新闻里在播城北新区的规划,说未来三年要再建三个公园两条地铁。我爸看得认真,嘴里念叨着说以后出门更方便了。
我去厨房洗了个苹果,切成两半,一半给我爸,一半自己拿着。我坐在他旁边,陪他看了一会儿新闻。他突然说了一句,说你那个林总,什么时候带回来吃顿饭?我差点被苹果噎着,说什么?他说别装了,你张婶都告诉我了。你每次打电话提到她,语气都不一样。我是你爹,我能听不出来?
我低头啃苹果,没说话。
他又说,人家姑娘帮了你这么大的忙,你可得对人家好。我说知道了。他说别光说知道了,要有行动。我说爸你能不能别唠叨了。他说不能,我是你爹,我不唠叨谁唠叨。
窗外又升起一朵烟花,炸开的时候把整个夜空都照亮了。金色的光洒在我爸的新房子里,洒在崭新的家具上,洒在我爸笑呵呵的脸上。
我咬了一口苹果,很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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