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河南偃师二里头遗址的发掘区内,考古人员从一件陶器残片上清理出几道刻痕,现场没有掌声,也没有所谓的“惊天发现”。在考古工作中,几条并不完整的线条,往往只能先被编号、拍照、测绘,再放进漫长的研究流程里。

陶片很普通。

它没有青铜器那样醒目,也不像宫殿遗迹能够直接说明聚落规模。可正是这些不起眼的刻痕,使考古学家不得不重新思考一个问题:在甲骨文成熟以前,中原地区是否已经存在某种具有记录功能的符号系统?

这个问题,牵动的并不只是几个符号的释读。

它还关系到二里头遗址究竟属于怎样的政治文化阶段,关系到传世文献中的夏朝能否在地下遗存中找到对应,也关系到中国早期文字究竟是突然成熟,还是经历了较长时间的积累与变化。

不过,标题中“夏朝文字”四个字,必须谨慎理解。到目前为止,学界并没有发现一套能够像殷墟甲骨文那样,内容完整、数量充足、可以连续释读的夏代文字材料。二里头和其他遗址出土的刻符,价值很高,但它们是否已经构成成熟文字体系,仍然需要更多证据。

这恰恰是考古研究最有分量的地方。

它不急着把疑问改写成结论,而是让一块陶片、一座城址、一件青铜器彼此对照,再与文献、年代和区域文化联系起来。

一、夏朝考古,难在寻找一个看不见的王朝

中国古代文献对于夏朝并非毫无记载。《尚书》《史记》等文献,都把夏放在商之前,并记述了禹、启以及夏代君主的传承关系。但传世文献成书年代晚于夏朝本身,许多内容又带有传说、政治解释和后世整理的痕迹。

所以,史书中的夏,不能直接等同于考古学中的某一处遗址。

考古工作要解决的,是另一类问题:这一时期有没有大型聚落?有没有稳定的统治中心?有没有明显的社会分层?手工业、礼仪制度和区域控制是否已经达到早期国家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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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20世纪50年代开始,中国考古学界便持续在河南、山西等地寻找与夏代相近的遗存。那时的条件远不如今天,测年技术、遗址调查和田野记录都在逐步完善。许多判断不能靠一件器物完成,往往要依靠地层、陶器组合、建筑遗迹和区域关系共同支撑。

二里头遗址的重要性,正是在这种综合判断中逐渐显现出来。

遗址位于今河南偃师一带,文化遗存年代大体处在公元前二千纪前期至中期。发掘中出现了规模较大的宫殿建筑、道路、夯土遗迹、青铜器和成套手工业遗存。它与普通村落之间的差别,不在于“东西多”这么简单,而在于社会组织已经明显复杂化。

宫殿区的出现,意味着公共权力能够集中调动人力、土地和物资。青铜器的铸造,则需要矿料来源、技术工匠以及相对稳定的生产安排。道路和聚落布局,又显示出空间秩序并非自然形成。

这些实物共同指向一个事实:二里头文化所处的时代,已经出现了具有早期国家特征的社会结构。

有考古人员在讨论遗址性质时曾说:“不能只盯着一座宫殿,也不能只看一件青铜器。”这句话看似朴素,却说中了考古判断的关键。王朝不是一件文物,王朝应当体现在制度、城市、生产和权力关系的整体组合中。

二里头遗址因此成为夏文化探索中最重要的对象之一。

但“二里头文化等同于夏朝”仍不是没有争议的定论。部分学者认为,二里头遗址与文献所记夏代时间、地理范围和文化面貌高度吻合,具有作为夏文化遗存的可能。另一些研究则强调,现有材料还难以将遗址与某一朝代直接锁定,尤其缺少能够明确写出族名、王名或地名的同时代文字。

这两种意见并不意味着考古成果互相抵消。

恰恰相反,争论说明二里头的材料已经足够重要,值得从年代、区域和文字多个角度反复核验。

二、一块陶片,为什么会牵动文字史

陶器上的刻痕,在新石器时代遗址中并不少见。先民可能用刻画标记器物,也可能留下制作、计数、分类或占有的符号。问题在于,符号并不天然就是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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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通常需要相对稳定的形体、明确或较为固定的使用规则,并能够承载语言信息。单独一个图形,很难证明它已经具备完整文字功能。只有当同类符号反复出现,形体之间存在差异,排列方式呈现规律,且与特定器物、场景或社会行为相联系时,研究者才会考虑它是否进入了文字形成阶段。

1981年二里头遗址出土的刻符陶器,之所以受到关注,正是因为它们并非完全孤立的随意划痕。随着材料整理推进,研究者看到了一批形态各异的符号,数量达到数十种。它们有的像简单图形,有的具有较明确的结构,个别形态还与后来甲骨文中的字形存在相似之处。

李学勤曾对其中一些符号进行过文字学比较,注意到某些刻符与甲骨文“臣”字在形态上有相近之处。这里的“相近”,并不等于已经证明二者就是同一个字。古代刻画容易受到角度、工具、载体和磨损影响,字形相似也可能只是图形传统相通。

然而,这种比较仍然具有启发意义。

甲骨文并不是凭空出现的。殷墟甲骨文已经是一套相当成熟的书写系统,具备较多形声、会意和固定字形。成熟文字背后,通常存在更早的符号积累、书写习惯和社会需求。二里头刻符若能确认与后来的字形存在稳定联系,就可能成为观察这一过渡阶段的重要材料。

“它到底算不算文字?”这是研究中最容易被简化的问题。

更准确的问法应当是:这些符号是否已经能够记录语言?使用者是否按照约定理解它们?不同符号之间是否存在组合关系?它们服务于何种活动?如果这些问题没有全部解决,就不宜贸然宣布发现了完整的夏代文字。

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研究人员杜金鹏等学者,曾从符号结构、出土背景及同类材料等方面进行讨论。将符号放回遗址环境,是这一研究的重要方法。刻符出现在什么器物上,位于哪一地层,周围还有哪些遗存,往往比单纯比较图形更能说明问题。

有意思的是,早期符号的功能可能并不单一。

它们可以是陶工留下的制作标记,也可能与物品分类、身份识别或仪式行为有关。倘若其中一部分已经承担了记录语言的作用,另一部分仍停留在标记阶段,也并不矛盾。文字的产生本来就不是一道突然亮起的灯,而是多种符号在长期使用中逐渐分化的结果。

这也是二里头刻符最值得关注的地方:它们未必代表一套已经成熟的文字,却可能保存了文字形成过程中的某个环节。

三、从龙山刻符到甲骨卜辞,中间并非空白

谈到夏代文字,不能只看二里头。中国早期文字研究还必须把视野放到更广泛的区域文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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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山东、河南、山西等地的新石器时代晚期遗址中,考古人员发现过各种刻画、陶文和符号。它们的年代、形态和使用环境各不相同,不能简单拼成一条整齐的“文字发展表”。但从总体上看,史前社会已经存在对图形标记的需求。

这种需求与社会变化有关。

当聚落规模扩大,人口流动增加,生产和交换变得复杂,仅靠口头记忆便越来越难以维持秩序。粮食、工具、身份、祭祀和土地,都可能需要某种可以反复辨认的标记。符号的稳定化,往往伴随着社会管理能力的增强。

二里头遗址中,宫殿建筑与刻符材料同时出现,并不能直接说明刻符就是宫殿行政文书。但二者处在同一文化体系之中,至少提示研究者:文字或符号的使用,可能与社会分工和权力集中存在联系。

早期国家形成以后,统治者需要处理更复杂的事务。谁负责生产,哪些物资需要调配,哪些仪式必须举行,如何确认身份与等级,这些都推动了信息记录方式的发展。符号不再只是器物上的装饰,才可能逐步走向具有语言功能的文字。

到了商代,甲骨文在王室占卜活动中大量出现。龟甲和牛肩胛骨经过整治、钻凿、灼烧,之后刻下卜辞。卜辞内容涉及祭祀、战争、天气、农作和王室事务,已经能够较完整地表达句子和事件。

这说明商代文字不只是“会写几个字”,而是与王权、祭祀和行政活动结合起来,形成了稳定的书写制度。

但甲骨文的成熟,也从侧面提出了一个问题:在它之前,是否已有较长时间的准备?如果文字只在商代突然出现,那么早期字形从何而来,书写规则如何形成,相关社会需求又怎样积累?

二里头刻符无法单独回答全部问题,却为这段过渡时期提供了实物入口。

研究早期文字,不能用成熟甲骨文的标准机械衡量所有前代符号。那样做,容易把尚在形成中的现象一概排除。反过来,如果看到相似图形便宣布“夏代文字已经被完全证实”,同样会超出证据能够支持的范围。

学术判断需要留出灰度。

从图形标记到具有固定读法的符号,再到能够表达复杂语言的文字,中间存在许多层次。二里头刻符可能处在其中某一阶段,具体位置仍需更多材料加以确定。

四、黄寨卜骨,带来另一条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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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里头材料之外,河南郑州新密黄寨遗址出土的带刻符卜骨,也成为相关研究中的新线索。

这类骨骼带有灼烧痕迹,说明它可能与占卜活动有关。骨面上的刻痕并不一定都属于文字,但当灼烧、刻画和仪式活动同时出现时,材料的性质就值得进一步分析。

卜骨上的符号,可能记录占卜对象,也可能标记某种仪式程序、人员身份或结果信息。即便它们尚未形成完整句子,也说明符号与特定社会行为之间存在联系。

研究者李维明对其中一些符号作过分析,认为个别图形可能与“陷坑”以及“夏”字雏形存在联系。这个判断引起关注,但必须强调,“可能相近”与“已经释读”是两个不同层次的结论。

古文字释读最忌望形生义。

一个图形像山,不一定就是“山”;像人形,也不一定代表“人”。研究者必须把形体、出土年代、器物功能、分布位置和同时期材料放在一起考察。尤其是“夏”字的判断,涉及字形演变、族名使用和后世书写传统,证据要求更高。

黄寨卜骨真正的价值,不只在于某个符号是否能够释读为“夏”。

它还提示人们注意,在商代成熟甲骨文之前,骨骼占卜和刻画行为可能已经有较早的文化基础。若这些遗存年代可靠,且符号与仪式之间的关系能够成立,就能帮助研究者理解占卜、权力和记录之间如何逐步结合。

有人问:“没有连续文字,凭什么谈文字起源?”

答案不在于把一块卜骨说成一篇文章,而在于观察它所处的社会场景。文字的出现,往往先从对信息进行区分、保存和传递开始。符号是否具备成熟语法,需要另行判断;但它是否进入了某种固定使用状态,同样是文字史不可忽视的线索。

遗憾的是,黄寨材料的具体年代、符号释读和文化归属,还不能只凭一两件器物下定论。它更像一扇打开的门,门后有什么,需要地层关系、同类遗存和后续发掘继续说明。

五、“夏朝无文字”并不是一道简单的是非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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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绕夏朝是否有文字,过去常出现两种过于绝对的说法。一种认为,没有发现像甲骨文那样的材料,就不能谈夏朝文字。另一种则认为,只要发现早期刻符,便足以证明夏朝已经拥有完整文字体系。

这两种判断都把复杂问题压缩得过于简单。

夏朝传统年代大致被置于公元前二十一世纪至公元前十六世纪之间,但具体年代存在不同推算。二里头文化的年代与这一时期大体相接,也具有大型聚落和青铜文化特征,因此被许多研究者视为探索夏文化的重要对象。

可是,文化年代相近,不代表政治名称已经被直接写出。

考古学判断王朝归属,通常要考虑多个方面:年代是否吻合,文化分布是否连续,遗址规模是否与政治中心相称,器物制度是否具有区域控制特征,文献记载能否与出土材料互相印证。单独依靠文字或单独依靠传说,都难以完成证明。

同样,文字也有一个逐渐成熟的过程。

如果把完整记录语言的甲骨文视为成熟阶段,那么此前的陶器刻符、骨刻符号,可能属于早期书写的试探,也可能仍处在符号系统和文字系统的交界处。它们的研究价值,并不因尚不能通读而降低。

李学勤关注二里头刻符与甲骨文字形之间的联系,杜金鹏等研究者重视符号结构和考古背景,李维明则从黄寨卜骨材料出发,讨论早期骨刻符号的可能含义。不同研究路径汇集到一起,形成的不是一个仓促结论,而是一幅逐渐清晰的研究图景。

这幅图景至少说明,甲骨文之前并非必然是一片空白。

从史前刻画到二里头刻符,再到商代卜辞,期间可能存在多条并行发展的路径。有些符号消失了,有些被重新解释,有些则在长期使用中固定下来。文字史不是一条笔直道路,许多早期尝试最终没有留下连续传承。

试想一下,一种符号若只在少数仪式中使用,后来随着制度变化而消失,现代人就很难从遗址中判断它曾经承担过什么功能。考古学面对的,常常就是这种残缺的历史记录。

因此,讨论夏朝文字,重点不应只放在“有没有”三个字上,还应追问它服务于谁、使用在哪些场合、是否能够表达语言,以及它与后来文字之间究竟存在什么关系。

六、二里头材料改变的,是观察文明起源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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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里头遗址的发现,让夏朝研究从传世叙述进一步走向考古验证。城址、宫殿、青铜器和手工业遗存,为认识早期国家提供了实体依据;刻符陶器和骨刻符号,则把问题推进到信息记录和文字形成层面。

这两类材料结合起来,意义比单独观察更大。

没有大型聚落和复杂社会,符号很难解释其制度背景;没有符号和记录线索,城市与青铜器也只能说明社会复杂化,无法直接触及文字起源。二里头研究的推进,正是建筑、器物、地层和符号相互印证的结果。

“夏朝是否存在”也不能只靠一件所谓关键证据解决。

真正有说服力的证据,往往来自多方面材料长期叠加。年代测定可以缩小时间范围,遗址布局能够呈现社会组织,器物组合可以辨认文化联系,文字材料则有机会提供族名、地名或事务记录。各类证据只有相互支撑,结论才会逐步稳固。

西方学界曾有一些观点,认为夏朝缺少同时代文字记录,因此其历史地位难以确认。这类观点本质上是以文字材料的缺失,质疑文献叙事与考古文化之间的对应关系。二里头及相关遗存的发现,确实使这种单一判断受到挑战。

但说“推翻西方旧论”,也不能理解为所有争议已经结束。

学术问题不会因为一处遗址或一件文物出现,就自动形成统一答案。更严谨的说法是,新的考古材料扩大了证据范围,迫使研究者重新评估“没有成熟文字便没有早期国家”这一过于单线的推理。

夏朝文化的考古研究,真正展示出的,是一个逐步复杂化的过程:聚落扩大,权力集中,手工业分工加深,礼仪活动强化,符号不断被赋予更稳定的意义。到了商代,这些条件进一步汇合,最终形成能够连续记录语言的甲骨文体系。

这条发展道路未必每一步都已经被完整找到。

有的环节只有几件器物,有的环节只留下模糊刻痕,有的判断还停留在学术假说。但正因为材料并不完整,二里头刻符和黄寨卜骨才需要被放入更长的历史过程,而不是被包装成已经终结争论的“唯一答案”。

在目前能够确认的范围内,二里头遗址为夏文化探索提供了重要的物质基础,相关刻符显示出早期符号向文字发展的可能方向,黄寨卜骨则补充了商代以前骨刻与仪式活动的研究线索。至于这些符号能否最终被证明为夏代文字,还要等待更多同类材料、可靠年代和可重复释读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