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张来
高粱，高粱，还是高粱。
暑气从赤水河漫溢而上，越过层层丘陵，落在四面环山的坝子里，积聚、回旋，最终，催生出一大片赤金与赭红交织的农田。
这里，就是贵州仁怀的高粱地。它是无数本地农户的生计依托，也是有着国酒之称的酱香白酒茅台的“第一生产车间”。
8月7日，立秋。一个孩子跑进高粱地里，欢快地让家长跟上。在被高粱围绕着的空地上，用红缨子高粱做成的凉面、糍粑、汤圆、蛋糕，排列开去，惹得看客口舌生津。
这是高粱成熟时，仁怀每年的限定市集。今年的具体位置，则在鲁班街道隆堡社区。在这片种满高粱的山坡上，一个舞台从土里“长出来”，2026年中国农民丰收节晚会仁怀特色会场·丙午年茅台红缨子高粱丰收季就在这里举行。
“春种一粒，秋收万石。一子入土，百穗垂金。”截至今年，来自茅台的高粱订单，已累计带动农业总产值突破750亿元，惠及850多万农户增收超100亿元。
风调雨顺、五谷丰登，这是千年不变的百姓祈愿。这一天人循环，至今仍在黔北大地持续轮转。
01订单里的农民
8月，赤水河流域的红缨子高粱笔直向上，又在顶端垂下穗头，像一杆杆红缨枪，饱满扎实。
现下可以称得上是仁怀一年中最安静的时节。这个有着“中国酒都”之称的小城，方方面面的产业都与白酒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此时，上一轮酿酒周期已经收尾，新一轮下沙尚未开始，农户们也不需在地里频繁劳作，只求天公作美，让高粱充分灌浆，等待归仓。
7日，傍晚七点半，王芳面露微笑，略显拘谨地站在高粱地边。两小时后，她将被茅台颁发2025年度“匠心粱农”的荣誉，和一众名人、明星一起，在央视的舞台上露面。
她还记得，去年红缨子高粱丰收季活动第一次被纳入中国丰晚，自己只是受邀过来观礼，没想到，今年已经成了登台获奖的一员。
2015年之前，王芳只是遵义市习水县民化镇丰光村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农户。家里四口人种地，若是种玉米，一年到头刨去成本，到手几千块钱。正是那一年，村里开始宣传茅台订单高粱种植。
那时并没有多少人真的相信这个产业，村民们议论纷纷：“万一到时候没人收呢？”“价格跌了怎么办？”王芳却觉得应该要试一试：“你不去尝试，就不晓得这个的节奏。”
她成了村里第一批为茅台种高粱的人。接下来的十几年里，她亲身见证茅台的高粱收购价稳定向上，从最开始的三块六一斤，涨到四块六，现在是五块六，比普通高粱的市场价高出一大截。而且，高粱种子和酒糟有机肥都是茅台免费发放的，农户基本不用投入现金成本。
她家种了20多亩地，每年向茅台交售几千斤高粱，一年种七个月，收入三万多元。王芳成了村里的带头人，从耕种、田间管理到采收晾晒，不仅自己种，也教着新农户一起种。如今，她所在的村子两百多户农户全部种上了茅台订单高粱。
但种地一事，自然不是年年都顺。2022年大旱，2023年又遇连续降雨，高粱发霉，达不到茅台的收购标准，不符合茅台“一干二净三饱满”的收购标准，很多粮食砸在手里，损失不小。
但王芳表示“心里不慌”，因为农业保险跟上了。在国家惠农政策下，省市县三级均有相应保险补贴，而茅台则进一步承担了农民余下30%的自缴部分。如此，天灾减产的情况下，农民也会有一定补偿。
王芳的故事不是个例。在本次丰收晚会，包括王芳在内，来自仁怀、习水各地的农民赵益生、文星友、王崇乾等16人获评“匠心粱农”荣誉，薛开华获2025年度“红缨之星”荣誉。
如茅台红缨子公司副总经理、育种专家赵振宇所说：“贵州全省没有哪个县不种高粱。而不管多远的片区，只要种植高粱，都有稳定的企业订单。”
2026年，仁怀、习水、金沙、播州、汇川等5个红缨子高粱基地，有近12万户农户因种植红缨子高粱预计增收超10亿元。有机高粱种植基地总面积100万亩，常年种植面积达60余万亩。
02一粒种子的四十年
高粱，本不是一种金贵的作物。在四十年前，仁怀拢共不到四万亩高粱地，零散分布在北部几个乡镇。农户种出来，多半是留着自己吃，或在集市上换点油盐钱。
但现在，这个“貌不惊人”的作物，如何成长为撑起富农重任的大产业？其中的一个关键是，种子。
在农业里，种子就是“芯片”，就是“根”。它的抗病性、抗旱性等等，决定着一个农户的信心和最终收成。王芳种的高粱，就是如今酱酒圈里的明星——红缨子。
但红缨子的出现，却曾让茅台苦等了20余年。赵振宇告诉南风窗：“做种业，一年只有一次试错机会，时间成本巨大。”
时间回到1986年，国家划定仁怀等县沿赤水河的5个区24个乡镇为国家优质高粱基地，以保证茅台酒的原料供应。
一个刚从农校毕业的年轻人涂佑能，就在因缘际会下被分配到三合农推站。他的工作是搜集地方高粱种质资源，筛选出适合酿酒的品种。仁怀夏天热得像蒸笼，但却是高粱抽穗的关键期，他每天要翻几十里山路，挨村挨户找老种子。
这一找，就是13年过去。1999年8月，36岁的涂佑能，终于在三合镇坝上村农户罗荣才家的一块“牛尾砣”高粱地里，发现一株穗型出众的植株——正是当地“牛尾砣”的变异株。随后，他们又在合马镇找到了名为“小红缨子”的优良异形单株。
涂佑能后来对媒体回忆，那是团队的“幸运之年”。
但从发现变异株到红缨子品种正式定名，又用了9年。杂交、选育、回交、提纯，一年只有一季，错一步就要等下一年。
2008年，红缨子高粱通过品种审定，当年测产亩产386公斤，比最初立的250公斤目标，高出了一大截。同年，红缨子成为茅台酒唯一指定的酒用高粱原料。
赵振宇是涂佑能的徒弟。他说起这段历史时，有自己的判断：“（变异株的发现）是偶然，但也是必然。一位老育种家，一辈子都在做这个事情，前期做了很多很多的组合……那一株成功了，但背后还有千万株没有成功的。”
2017年，原本在茅台集团技术中心做食品安全的赵振宇突然领悟到，原料是酿造品质的源头——如果原料出了问题，后续再好的工艺也补不回来。于是他开始带着团队往种子端走，2020年正式跟着涂佑能做高粱育种。
2022年，茅台集团启动“种子计划”，以红缨子公司为主体进军种业，已收集保存了409份地方高粱种质资源、188份异地高粱种质资源。
如今，红缨子系列已迭代至第七代。2025年发布的“红缨子519”，生育期缩短至118天，更矮、更抗倒伏，能适配机械化收割，亩产提升至367.55公斤。
对于赵振宇来说，“519”曾是一个巨大的挑战。发布的三年前它的纯度就已达标，却始终面临着一个“跷跷板”难题：株高降下来，穗长也跟着降，产量上不去。
赵振宇和团队用了近三年时间、六代选育，才找到那个平衡点，株高降低的同时，亩产却能提升，支链淀粉含量达99%。“这是最大的难点，一旦突破，后续的品种就可以呼之欲出了。”
他表示，高粱是异花授粉作物，天然就会有变异，必须不断提升种质，优中选优，来保证其品质维持在一个非常好的水平。“如果说我们的工作松懈了，田间的管理松懈了，大地是不会骗人的。所有的工作最终都在土地中形成成果，大家都能看到。”
中国科学院遗传与发育生物学研究所研究员谢旗则在接受采访时表示，如今，全国已种植高粱的46%-50%都是红缨子品种，“它是从贵州选育出来的”。
从1986年到2026年，四十年间，红缨子系列从仁怀北部山间出发，累计创造农业总产值750亿元以上，带动农户850万人次增收超100亿元。
03闭环与回声
前文提到，王芳种植茅台的订单高粱，主要底气有两个，一是种子，二是有机肥，都由茅台提供。我们已经知道，种子是走了一条40年的路才落到地里，那么有机肥，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答案，其实没有变过。仍然是红缨子高粱。
它一生的旅程比大多数人想象的要长：从土壤中生长，被收割、归仓、进厂、酿酒。酿完酒剩下的酒糟，没有被丢弃，而是经过一系列工业处理，变成有机肥再次回到土壤，或者变成饲料进入养殖业。
用茅台的话来说，是“从土里来，到土里去”。
过去，白酒的酒糟处理一直是个“问题”。茅台每生产1吨酱香白酒，约产生4吨酒糟，一年产生的酒糟接近30万吨，量大、易腐，处理不好就是污染。
但现在，这些酒糟却“供不应求”了。
将它变废为宝的地方，在茅台镇60多公里外，播州区鸭溪镇。
这里坐落着茅台生态循环经济产业示范园，占地3700亩，目前已建成酒业项目一期、3万吨储酒罐区、饲料项目、有机肥项目以及生物质沼气项目。据介绍，这里每年可处理酿酒副产物33万吨，拉动总产值近10亿元，直接带动就业约1200人。
园区构建了两层循环。
产业大循环是“酒糟—有机肥—高粱种植—酿酒”，意思是，酒糟运到园区，生产成有机肥料，供给茅台五大高粱基地的种植户；高粱成熟后作为茅台酒的生产原料；产完酒后的酒糟又运回园区。
园区小循环则是“酒糟、废水—沼气—酿造”的能源循环。2014年起，茅台循环产投公司与中国节能合作，利用酒糟和部分高浓度废水通过厌氧发酵制备生物质沼气，供给园区酿酒生产。
这是国内唯一一个采用厌氧发酵工艺实现“酒糟转化生物质沼气”的项目，每年可替代化石能源用量超5000吨标准煤。
与农户更为相关的，自然是“产业大循环”。
其中，有机肥项目占地670亩，2020年获得中国有机认证。酒糟经过60到70天的高温好氧发酵陈化腐熟，变成一包合格的有机肥。
产品分两个品牌：有机质含量超过45%的“丰茅”有机肥专供茅台基地，由茅台股份公司采购后免费发放给合作农户；“深沃”面向市场，分三个等级，根据有机质含量等的不同，价格从600到1000多元每吨不等。
今年基地专供有机肥需求达到了9.2万吨，生产线正在为此做准备。王芳未来就会拿到这些免费肥料，用作明年的高粱种植。
除此之外，园区还有一个干白酒糟和发酵饲料项目，总投资约9300万元。其中生产的饲料品牌“糟宝”，以茅台酒糟为原料，添加酵母菌、枯草芽孢杆菌等益生菌和酶制剂，经固态发酵制成，主要用于牲畜养殖。
尽管每天可生产发酵饲料120吨，但讲解员指向厂房，“大家可以看到，目前产品库存很少，基本处于供不应求的状态”。
而对酒糟的利用还在向更高处延伸。园区正在加速布局昆虫蛋白、宠物食品、酒糟化妆品等高附加值产业。
红缨子高粱，从地头出发，经过试验田、酿酒车间、循环产业园，最终又回到地头。
种因于土，果归于土，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这是一场关于自然、丰收和富足的轮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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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仅代表作者观点，不代表平台立场
作者 | 张来
编辑 | 夏龙心
统筹 | 张鹏霞
排版 | 思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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