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刘攀峰

田老汉本名田海轮,家住蓼堤镇北头的田小庄。旁人若问他年过六十为何依旧孑然一身、打了一辈子光棍,缘由说来心酸:自幼家徒四壁,父母早逝,无亲无故,孤零零一个人熬大半生。家里仅有三亩薄田,年年春种麦子、秋收玉米,勤勤恳恳忙活一年,到头剩不下几分积蓄。

后来村里兴起大棚种菜,乡亲们都说种菜比种粮挣钱。田老汉跟着跟风搭了一间塑料菜棚,种些辣椒、番茄、黄瓜。每日天未破晓,他便挑着新鲜菜蔬赶往镇上摆摊,换些油盐柴米,勉强糊口度日。

田老汉人最老实,做生意从不缺斤短两,秤头向来给得十足。镇上街坊邻里,都乐意买他的菜。可世间道理向来公允又刻薄:老实人本分踏实,却最容易吃亏。这话落在田老汉身上,再贴切不过。

那日恰逢镇上大集,天色刚蒙蒙泛白,田老汉便蹬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浑身哐当作响的旧三轮车出了门。车斗里满载凌晨刚摘的红辣椒,颗颗饱满水灵,挂着晶莹晨露,像一串串剔透的小红灯笼。

他照旧守在老位置——镇中心十字路口西南角。寻一块干净的水泥地,将辣椒一筐筐整齐码放,又掏出一只皱旧塑料袋,装上几颗圆润红亮的番茄当作样品。摊位摆妥,他蹲在路边,摸出怀里温热的烤红薯,慢慢啃着,目光静静望着往来赶集的路人,心里默默盘算:今天若是顺利,兴许能卖上百八十块。

没多时,街上人流渐密。正当田老汉暗自期许时,一道亮眼身影骤然闯入视线。

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人,一头精致大波浪卷发,面色白皙,唇色艳丽,恰似他筐里熟透的红辣椒。一身短裙配高跟,鞋跟敲在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响。最惹眼的是她高举的自拍杆与手机,镜头始终对着自己,边走边对着屏幕絮絮闲谈。田老汉常年守在集镇,见过这般阵势,心里清楚,这是时下最火的网络直播。

女人径直走到菜摊前驻足,手腕一转,镜头瞬间对准蹲在地上的田老汉。

田老汉猝不及防,嘴里的红薯险些噎在喉头,慌忙起身,双手局促地在裤腿上反复蹭着泥土。

女人笑意盈盈,柔声问道:“大爷,我在直播,能不能简单采访您一下?您天天摆摊卖菜,一天大概能挣多少钱?”

田老汉从未见过这般场面,紧张得结结巴巴:“啊……能、能卖一百块就不错了。我孤身一人,无儿无女,挣多挣少无所谓,够吃够喝就知足了。”

闻言,女人眼底瞬间亮起光彩,收起手机凑近几步,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隐秘的算计:“大爷,我是睢县四妹,抖音有不少粉丝。今天我想拍一条正能量短视频,您配合我演一场行不行?”

她悄悄交代套路:“我假装高价买您的菜,当众可怜您、给您五百块现金。视频拍完,您再把钱原数退我,我单独给您十块钱辛苦费,您看可以吗?”

田老汉心头猛地一震。

十块钱!

他起早贪黑摘菜摆摊,风吹日晒忙活一整天,不过百八十收入。如今只需站着说几句话,便能白拿十块?这钱来得太过轻巧。

他抬眼望着女人精致光鲜的脸庞,又低头看向自己沾满泥土、粗糙皲裂的双手,几番犹豫,终究点头应下:“中、中!那……我咋配合?”

睢县四妹立刻展露笑意,重新举起手机,清嗓开播,语气瞬间变得悲悯深情:“家人们!今天在蓼堤镇街头,我遇到了这位六十多岁的独居大爷。老人无依无靠,一辈子靠种菜卖菜维持生计,大家看这新鲜的辣椒,水灵地道,可大爷说辛苦一天只能挣百八十块,实在太不容易了!”

她转头对着田老汉,高声说道:“大爷,您的菜我全都要了!这五百块您收好,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说罢,她掏出五张百元纸币,执意往田老汉手里塞。

田老汉手足无措,连连推辞:“太多了、太多了!使不得!”

“您拿着!您太辛苦了,我们年轻人理应帮扶老人!”睢县四妹刻意拔高声调,对着镜头挤出几分动容的泪光,字字恳切,“传播人间善意,助力底层老人,这就是我们做正能量直播的初心!”

镜头之下,田老汉被强行塞得满手钞票,只能局促地反复念叨:“这咋好意思……这咋好意思……”

一番深情演绎完毕,直播镜头暂时关闭。睢县四妹立刻收敛神情,凑近田老汉耳边:“大爷,戏拍完了,钱还给我吧。”

田老汉不敢耽搁,立马将五百块钱悉数递回。

睢县四妹收回现金,随手从筐里拎走一大兜新鲜辣椒,笑意浅浅:“多谢大爷配合!”

她绝口不提菜钱,转身踩着高跟鞋扬长而去,临走前随手丢下一张皱巴巴的十元纸币。

田老汉捏着那薄薄十块钱,怔怔立在原地,心里五味杂陈。

满满一兜辣椒,市价少说也值五六块,就这样被白白拿走。可转念一想,自己全程只是随口配合,凭空挣了十块,似乎也算划算。他摇摇头,将这点不适压在了心底。

谁料,这场刻意编排的虚假善意,一夜之间传遍网络。

睢县四妹的短视频爆火出圈,百万播放、满屏好评,清一色夸赞她善良暖心、传递正能量。周边乡镇、县城大大小小的网红主播纷纷眼红效仿。

次日清晨,田老汉刚支好菜摊,一名男主播便举着手机凑上前,自报家门:“大爷,我是睢县二哥,跟您合拍一条视频,拍完给您十块辛苦费!”

紧接着,睢县小妹、本地街坊正能量等一众主播接踵而至。短短三日,田老汉的小菜摊竟成了网红打卡点。所有人套路如出一辙:当众重金赠钱博眼球,拍完视频悉数收回现金,留下十元酬劳,再顺手带走一把蔬菜。

起初,田老汉心里暗自窃喜,觉着这钱来得轻松省事。可日子一久,他渐渐心里发沉、越想越不是滋味。

每日被各路主播顺手白拿的辣椒、番茄、黄瓜,日积月累,数目不少。零零散散的十元八块酬劳,远远抵不上白白损耗的菜钱。

更让他寒心的是人心凉薄。

镜头面前,一个个嘴甜心软,张口大爷闭口辛苦,演得情真意切;镜头一关,瞬间面色淡漠,转身就走,半分温情不剩。

有一回,他实在忍不住,小声试探着讨要菜钱,却被主播冷眼怼回:“大爷,我们免费给你涨流量、涨曝光,你不懂行情就别乱说话!”

流量、曝光。

这些新潮词汇,田老汉听不懂,也不想懂。

他只知道,自己起早贪黑种菜的辛苦,被这群人当成了博利的道具;自己老实本分的模样,成了他们赚取流量的素材。他不敢得罪任何人,生怕断了这微薄的外快,只能默默隐忍。

短短半个月,虚假的温情、廉价的配合,终究埋下了祸根。

这天清晨,田老汉正蹲在摊前啃着冷馒头,两名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径直走到摊前。一人是蓼堤镇税务所瘦高的眼镜干事,一人是县税务局圆脸工作人员,手里拿着登记台账。

瘦高干事开口正色道:“田海轮对吧?根据网络公开视频取证,你近期存在多笔偶然收入,累计核定金额两万元,需要依法缴纳个人所得税两千元,请你配合缴纳。”

“啪嗒——”

田老汉手里的馒头骤然掉落地面,尘土沾满白面。他慌忙起身,双手连连摆动,满脸慌张与委屈:“两万?俺哪有两万块啊!同志,你们误会了!俺就是配合他们演戏走个过场!那些五百、一千的钱,拍完视频全都退回去了!俺前后到手的服务费,加起来还不到三百块!”

圆脸干事推了推眼镜,神色严肃:“演戏?睢县四妹是本地认证的正能量主播,全网公开捐赠视频为证,几百万网友都能看见,怎么可能演戏作假、收回钱款?这些视频都是你的收入凭证,证据确凿。”

田老汉急得满脸通红,脖颈青筋暴起,老实人本分嘴笨,情急之下语无伦次:“是真的!俺半句假话没有!你们不信,俺跟她当面对质!”

两名工作人员对视一眼,点头应允:“可以,即刻上门核实对质。”

随后,田老汉跟着工作人员乘车赶往县城,一路颠簸,来到城郊一栋临街小楼——睢县四妹的工作室。

推门而入,睢县四妹正架着补光灯、对着手机直播,人气正盛。见税务干部与田老汉一同前来,她眼底闪过一丝慌乱,转瞬便从容关掉直播,笑脸相迎:“几位同志好,大爷好,请问有什么事?”

税务干部将核实缴税、收入争议的情况如实讲明。

话音落下,睢县四妹脸色瞬间彻底转变。她抬手抚着胸口,满脸委屈无辜,语气带着刻意的惊愕:“税务同志,这绝对是误会!我实打实做公益、献爱心,真金白银给钱帮扶老人,怎么可能事后收回?这要是传出去,我的公益人设、口碑名声全都毁了,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她转头看向田老汉,眼神暗含警告,语气却格外温柔:“大爷,您是不是年纪大了、记岔了?那天我诚心给您五百块,您还再三推辞,全网粉丝都看着呢,您可不能乱讲啊。”

田老汉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她,声音发颤:“你胡说!拍完视频你立马把钱拿回去了!还白拿了我一大兜辣椒,一分钱没给!”

睢县四妹轻笑一声,转头对着工作人员满脸无奈:“您看,老人家年纪大,记忆模糊了。那天的辣椒,是大爷主动赠予我的,说是感谢我帮扶他。全网视频为证,我的评论区几十万网友都在点赞正能量,我绝对不可能弄虚作假。”

正当双方争执不下之际,门口忽然涌入几个扛着摄像机的电视台记者,闻讯赶来采访这场“公益争议”。

镜头亮起的瞬间,睢县四妹瞬间切换成悲悯善良的模样,直面镜头娓娓道来:“各位观众朋友,我长期坚持乡村公益帮扶,今天税务部门前来核实捐赠情况,我全程配合、问心无愧。大爷年岁已高,或许记忆出错,但我传递善意、帮扶弱者的初心,从未改变。如果大爷生活确实困难,我后续还会继续帮扶。”

黑洞洞的镜头对准自己,闪光灯不停闪烁,记者话筒层层围拢。

田老汉彻底懵了。

他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老实本分、不善言辞,从未站过这般场面。这群网红能言善辩、话术圆滑,记者镜头逼人、场面盛大,税务干部依规取证、只认视频。

他像一个被推上戏台的木偶,百口莫辩,所有真话、所有委屈,都显得苍白无力。

最终,税务部门依据公开网络视频证据,依法认定两万元偶然收入属实,税款必须足额缴纳。

圆脸干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无奈:“大爷,视频公开可查、证据确凿,按规定缴纳税款,此事就此了结。”

田老汉垂着头,佝偻着脊背,颤抖着从贴身衣兜掏出层层包裹的粗布钱包。里面是他经年累月种菜攒下的血汗钱,夹杂着网红给的零碎服务费。他一遍遍地数,指尖发抖,将钱郑重递出。

缴完税款,他没有争辩,没有哭诉,一言不发,转身默然离去。萧瑟的背影,像风雨里久经沧桑、日渐枯朽的老槐树。

自那日后,再也没有网红主播前来打卡合拍。

蓼堤镇的街口,依旧能看见田老汉的菜摊。他依旧每日凌晨摘菜、破晓赶集,只是话变得更少,愈发沉默寡言。

有街坊打趣问他:“大爷,咋不见网红来拍你、帮你涨名气了?”

他只是低头默默整理筐里的辣椒番茄,低声嘟囔一句:“都是演戏的假热闹,没一个真心的。”

后来一次赶集,我路过他的菜摊,看见他蹲在路边,拿着一根干树枝,在泥土里一笔一画、歪歪扭扭地写字。

我凑近细看,泥土上简简单单九个字:

不跟人合拍,不收外快。

他抬头看见我,干裂的嘴角勉强扯出一抹笑意,露出几颗泛黄的老牙:“娃啊,活到这岁数才明白,踏踏实实种菜最实在。那些演戏挣的快钱,太烫手,拿不住。”

秋风掠过街口,吹乱他满头花白的乱发。我望着他那双沾满泥土、布满老茧、勤恳劳作一辈子的双手,忽然心生感慨:

他亲手种出的红辣椒,鲜红透亮、扎根土地,远比镜头里精心演绎的所谓正能量,更热烈、更干净、更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