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木藏古今,一刀续文脉。在皖南群山环抱的旌德县孙村镇玉屏村,旌德木雕木工制作技艺市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吕能晟用二十六年光阴,与木头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对话。

8月初,晌午的阳光泼辣辣地倾泻而下,吕能晟的工厂没有空调,大开的卷闸门显得屋里亮堂堂的。吕能晟坐在一张老式木凳上,左手按住一段木料,右手的刻刀正沿着铅笔勾勒的线条缓缓推进。刀刃切入木质纤维时发出细密的沙沙声,木花打着卷儿落下,神情专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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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能晟。

木雕这门手艺,陪伴我这么多年,早已不仅仅是一门谋生的技艺,更是一种精神寄托。”吕能晟抬头时,刀尖仍在木料上停留。

2001年,十六岁的吕能晟做了一个在旁人看来有些“老派”的决定——跟着长辈学木雕。彼时,现代化浪潮正席卷乡村,年轻人纷纷外出打工,他却反其道而行,一头扎进了木屑飞扬的老工坊。

旌德木雕起于唐宋、盛于明清,元代王祯任旌德县尹时改良木活字,印成大德《旌德县志》;清代刻工更有“一百零八把刀”之称……漫长学艺路上,吕能晟逐步读懂了这项技艺的厚重文脉。

“最早就是做木工活,锯、刨、凿,手被木刺划伤、被刀刃磨破是家常便饭。”传统木雕的传承方式素来如此——先学三年木工,方能触及雕刻的门槛。“从最基础的选料、线描,到打坯、修光、打磨,每道工序都得一道一道啃下来”。

线描时,铅笔在木头上轻轻游走,这是一个思考与设计的过程。打坯是大开大合的粗凿,而修光,才是真正考验功力的时刻——大小、厚薄不同的凿子、铲子在手中交替,人物须发纤毫毕现,活灵活现。“一个牛腿(建筑构件)有时要雕上一个月”。很多作品都不是简单的表面雕刻,往往还有立体镂空的细琢,多层镂空雕工艺会让画面层次更为饱满。如今机器雕刻普及,量产作品千篇一律,但吕能晟始终坚守手工雕刻。在他看来,手工雕琢的纹路藏着温度与匠心,有着机器无法复刻的灵魂。

2018年,吕能晟成立旌德县晟徽木雕有限公司并自建了三百平方米厂房。2023年,旌德木雕制作技艺入选县级非遗名录;2026年,跻身市级非遗,他也被评为“安徽省乡村工匠名师”。

每一步都走得稳扎稳打。但技艺传承面临的困境,他比谁都清楚。

“前些年还有十几名固定工,现在只能根据业务量外请艺人。”曾经跟他学艺的徒弟大都改行易业。为让古老手艺跳出小众圈层、焕发新生,他开始探索“老手艺+新创意”的传承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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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能晟的木雕婚书。

2025年底的一场国际文化艺术展上,吕能晟的木雕婚书成为展会焦点。作品以传统婚书制式为基础,在优质木料上雕刻“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等经典誓词,缠枝纹、鸳鸯、牡丹环绕其间,新人姓名与日期可根据需求定制。参观者驻足欣赏、拍照留念。

他还把目光投向年轻人的日常——木雕书签、手机支架、桌面摆件、文创首饰……国潮符号与极简设计融入传统雕刻,让木雕从建筑构件和古玩陈设中走出来,进入寻常生活。

在玉屏村,一座清末古宅在时光流淌里成了破败的模样,但今年,这里修葺一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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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古宅。

古宅采用传统榫卯构架,青灰老砖留存岁月痕迹,檐角牛腿的祥云镂空雕花精巧灵动,兼顾力学功能与中式美学,完美复刻徽派建筑的雅致韵味。这栋古宅,在他手中修旧如旧,一梁一柱、一雕一琢皆为他亲手设计复原。

多年来,玉屏村也一直对旌德木雕的非遗传承特别重视,“村里已经与吕能晟签订了合同,打算将村里目前一栋闲置的古建筑租赁给他,做木雕非遗展示和研学场馆,让更多的人能接触木雕,认识木雕的技艺。”玉屏村党支部书记、村委会主任方晨说。

“未来一定会有更多人爱上木雕。”吕能晟坚定地说。

木头不会说话,常年对着木头的吕能晟也不善言辞。但好像刻下的每一道刻纹都会表达,能代替他说出所有关于坚守、传承与热爱的故事。(余祯霞 文/图)